第127章 上林行(6)

距离南衙诸公被迫表态已经足足十日了,温柔坊喧嚷依旧。

坊内的青帝观香客如织,然后散入各曲。下曲的客人们攒了一月的钱,就为了一晚宣泄;中曲的客人大摆宴席,只为即将把清倌人梳拢为红倌人,换一晚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上曲都知们的大堂里,则是欢声笑语不停,往往一晚上的酒水钱,便是下曲整个馆子半月的卖身钱,或者中曲一个清倌人半辈子的最高价……却又位格有限,一人退方能一人进。

白有思没有赌赢,自然要付钱请客,小林都知和大林都知也没有被市场淘汰,正好包了安二娘家的场子请两位一起出场,上一旬来了一次,五日前来了一日,今日又来一次,才将正式人员补员到一百余人,实际上加上后勤、文吏可能要一百五十人的伏龙卫给招待完全。

就这,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很难认全人的。

而且还不光是人多的事情,伏龙卫内部如今明显分了四五块……白塔里独立运作的文吏、校书是一块,实际上归属到北衙的后勤体系是一块,正式的战斗人员这里,跟着白有思以及后来用请调方式招来的靖安台中镇抚司的人当然也是一块,司马正留下的老班底还是一块,兵部调度的地方和军中补员又是一块。

对此,张行早已经建议,白有思也早已经开始在做人事上的调整了……比如钱唐就被提拔为了黑绶,却不是副常检,而是伏龙卫队将的说法;然后司马正老班底里也给个面子,找一位修为、资历、人品都像样的,也就是上次保护过张行的冷脸,提拔为了黑绶队将……三个黑绶,两个各自掌管一个行动队,他张三郎拢着后勤、情报,也算妥当。

除此之外,秦宝这些人也准备要给印绶,人家跟你过来你就得投桃报李,兵部里的人和伏龙卫的旧人也都准备选几个白绶出来,以安抚人心。所谓该升官升官,该照顾山头照顾山头,遇到有才能的该破格也要破格,必要的任人唯亲也不能少。

种种人事上的安排不一而足,反正北衙高督公那里忙的不可开交,正好趁机在西苑杨柳林立足拿稳。

政治承诺亮出来,落实了,人心自然就妥当了,这是最最关键的。

等高督公回过神来,便是要下嘴也要掂量掂量。

“丁兄,你久在北衙,正要借你的资历问问,如今高督公掌权,这人性情如何,本事如何,处事如何?”安二娘家的楼内,场子最热闹的阶段已经过去,众人都在三三两两喝酒吃肉,闲谈扯淡,角落中,张行也同样在推杯换盏,却正与顺蹚子带来的金吾卫队将丁全做些说法。

吃人嘴短,丁全也知道人家来请自己要的是什么,当此敏感之时,他其实是不想来的,但偏偏他的确对这位拼命三郎存了几分忌惮之心,尤其是这些天他专门打听过对方事迹以后,更加有些心里发虚。

所以,不敢不来。

而如今,对方一旦问来,他便立即小心到了极致:“其实……人高督公既然能做到北衙管事的大督公,肯定是面子过得去的,行为处事也足够精明强干,而且圣眷也足。”

这就是一句废话。

但是张行并不生气,只是继续来问:“然后呢?”

“然后……”丁全端着酒杯苦笑。“然后,高督公行事的时候操切了一点,不许别人有不同意见,而且据说对看不起他的人格外记恨。”

也算是太监通病了,基本当没说。

“高督公什么出身?”张行懒得再让对方敷衍。“外面可有家族或者后来攀的亲戚?”

“出身不高,也没有这种亲戚。”

“有什么轶事吗?就是出名的事?”

“这倒是有两个。”丁全精神微微一振。“高督公改过名字,而且对旧名字格外敏感……他以前叫高长江,现在叫高江……北衙的人都知道,要是有人提旧名,是要吃挂落的,只有牛督公他老人家宗师修为,天榜在列,常常随意喊他。”

张行一时诧异:“这算什么?高长江也不难听啊?”

“确实没什么难听的,但高督公就是在意这个。”丁全无奈道。“据说有个兄弟叫高大河,也改了名字叫高河,听起来文雅简洁点……而且不许人喊他高二郎什么的,因为家里是单户,就兄弟两个。”

张行点头,这说明这人对过去未发迹的经历很在意,自尊心敏感了点。

“还有一个事情也很有名。”丁全将酒水一饮而尽,状若认真来讲。“据说高督公未发迹前,有次圣人带着皇后还有大长公主殿下在西京去看北荒的战舞戏,陛下随口说了一句很有意思,还说等东都修好了在东都这里看……张副常检猜怎么着?”

“他主动在东都修好了看戏的地方?布置好了戏团?”张行稍微想了一下。

“不是。”丁全终于失笑。“高督公彼时已经算个小头目了,管着一个监几百号人,却亲自去学了战舞,大冬天的光着膀子扛着北帝爷用的那种大扇刀,闷声学了好几个月,结果陛下到了东都后,一场战舞都没再看过。”

张行也笑了起来:“就没别的有意思事迹吗?”

“要说有意思事迹,马督公才是多如牛毛,只是跟着圣人太久了,地位稳固罢了。”丁全摇头不止,只将杯子放到案上,然后以手遮盖住杯口。“但高督公,平素真的很少有说法,不说别的,酒色财上,高督公简直是北衙的楷模,他兄弟也不惹事,就是气量小一点。”

张行再度点头,却不再来逼迫这个滑头,转而去找别人喝酒去了。

不过,短短几句话,到底让张三郎对那位高督公又有了一点新的认识,这是个典型的出身低微,一心想往上爬的人,而且太监的身份,也让他认准了圣人这一个人,其他的全都不放在眼里。

或者说,形成了以皇帝意愿为唯一衡量标准的价值认知体系。

但意外的,张行居然对这个理论上之后伏龙卫的主要业务对手,同时也是刚刚惹下天大事端的人讨厌不起来……因为怎么说呢,这倒是个很典型的太监了,典型而且简单。

类似的其实还有南衙诸公。

这些天,朝堂上下,都城内外,看起来风平浪静,就好像十日前那场站队投票只是一次就事论事的简单南衙议事一般,但其实早已经暗流涌动。

说白了,有些事情根本挡不住悠悠之口。

从朝堂到民间,舆论对宰执们的失望,几乎已经形成了某种私下的公开化,大家不敢指责圣人,明面上也不好说什么不应该修大金柱,却能在私底下变着法的编故事嘲讽那几位宰执。温柔坊的堂会里,署衙的摸鱼地点,官吏们的家中,不敢说人人如张行李定那般肆意无忌,但基本上却是段子满天飞了。

什么牛公外宽内忌,年轻时自己乘车,亲弟弟连马都没有,气的亲弟弟射死了他驾车的马,却又被他借机扬名,说自己大度不追责,同时暗示自己弟弟行为狂悖,坏了弟弟的仕途。

什么英国公白横秋早年风流,私生子女无数,全都薄情不认,以至于连亲兄长都看不惯,祭祖的时候只给他冷板凳……是真正的冷板凳,其他人都是烘热的。

还有什么司马相公平日自诩清厉廉洁,结果八个儿子,也就是所谓司马八达,全都是欺男霸女的混账玩意,长子司马化达当年更是绰号路中饿鬼,几个孙子也就是一个司马正成器,其余全都是路中饿鬼嫡传。

至于这几位宰执在大魏代替前朝时,以及圣人登基后的几个大案中的明哲保身段子,那就更不要说了。

都不用编的。

所以,便是这几位宰执的直属与亲近,都辩驳不得,只能往北衙高督公身上推,说是奸宦误国云云。

而这,也是张行追问高督公事迹,那丁全明明忌惮张行却不敢多开口的缘故——因为丁队将只以为张行是白横秋父女的人,所以盯住了高督公,但偏偏北衙又是金吾卫的亲爹和现管,他如何敢掺和?

但是,丁队将真的误会了。

非止是对高督公,对南衙的几位相公,张行也没有多少私人情绪。

原因再简单不过,设身处地,你处在南衙那个位置,你能怎么办?

文谏死吗?

关键是这么一位主,你就算真的一头撞死了,他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皮的,反而会觉得你在污他名望的,照样杀你全家,还不许你好生安葬。

还有高督公,确实是坏事的王八蛋,但……他就是一个典型的太监啊,急圣人之所急那种,人家一开始就摆明了车马,就是要做陛下的狗,也没人对他有格外期待啊?

张行就是带着这么一种淡漠心态来看眼下这件牵扯了所有朝堂目光的大事的。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终于察觉到自己第十一条正脉隐隐松动的张行又一次从安二娘家的院子里早起,却是立即投入到了晨练中,准备这几日好好努力,尽量在夏日到达之前完成冲脉,进入十二正脉最后阶段。

也省的在伏龙卫里抬不起头来。

而这一次,陪着他晨练的,除了秦宝外,还有周公子和上次找事的王振。所谓不骂不相识,作为少有的熟脸旧人,行事很不上档次的王振反而成为了伏龙卫中难得的红人,堪称左右逢源。

也正是因为王振的存在,当张行看到小厮路过廊下时,不免想起当日旧事,却是喊住了对方来问:

“这三次一共花了多少钱?”

“回禀张常检。”小厮依旧训练有素,对答妥当。“三场都是三百贯的保价,加一起正好九百贯文整……早点还没齐备,可要送些茶来?”

饶是秦宝和王振都早已经晓得这个价位,但对方说出来这个总数以后,也还是引得二人一时失态。

倒是周行范,丝毫不为之所动。

张行同样只是一问,然后便懒得计较,唯独刚一转身,想起家中金银多的有点过头,有时候鱼池子底下被鱼虾一撩拨,居然带反光的,便复又回头来问:“三次已经全都会钞了吗?”

那小厮一怔立即来笑:“都还没给,如英国公家里这等豪门大户,素来是月底一起来会……而且,他们会钞也更便宜些。”

张行晓得对方是好意,来劝自己不要多掏冤枉钱,豪门大户的便宜不薅白不薅,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为什么他们会钞会更便宜些?还能打折吗?”

“这倒不是。”小厮恳切来答。“不瞒张常检,主要是豪门大户会钞多用金银,这不是大金柱一定下来,金价银价又腾涨起来了吗?而我们定价也好,购入酒菜本钱也好,还是按照铜钱来算的多。”

张行当即恍然:“涨了多少?”

小厮稍微一想,立即给出了答案:“十日前那场,是十三贯兑十两银子;五日前那场,是十四贯多兑十两银子;如今已经到十五贯多对十两银子了。”

饶是张行早有心理准备,而且之前一年东都城也切实经历过数次银价暴涨,却还是忍不住怔了一怔,觉得昨晚上还不甚讨厌的高督公变得讨厌起来。

闲话少说,因为伏龙卫特殊使用方式,所以不比靖安台锦衣巡组主要累在出巡,理论上这里是需要五日一操的,主要是练习真气结阵等等,只是前几日尚未满员,所以没有启动。

今日下午,便是正经第一次会操。

本就对这个事情很在意的张行没有理由摸鱼,早间锻炼完毕,便跟其他人一样吃了早餐早早散去,准备下午的配甲结阵修行。

“对了。”

在秦宝协助下,穿起轻甲的张行忽然主动向看热闹的月娘问了平素一般只是月娘主动来说的话题。“最近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的涨了吗?”

“没有。”月娘明显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问这个?”

“为什么没涨?”张行反过来来问秦宝。“要修大金柱了,为什么没涨?之前修明堂的时候不是涨了吗?”

“因为用得役丁不多。”低头帮张行束甲的秦宝有一说一。

张行恍然——只要役丁不多,就不会对东都城的人口总数产生冲击,那样的话,决定米涨不涨价的其实只有洛口仓到坊内的交通一个核心因素,至于油盐酱醋茶,基本上是跟着米价来走。

倒是柴价,素来波动大一些,但如今也没有明显的直接冲击。

着甲完毕,张行配上弯刀,人五人六的骑上黄骠马,跟骑上斑点豹子兽的秦宝一起出发,他们出承福坊西门,过旧中桥,沿着洛水一路向西,越过紫微宫,出了东都城西门,然后再于折返穿过洛水,便来到西苑的独立南门,沿着此处轻松抵达杨柳林中。

三月下旬的杨柳林,愈加青翠可人,伏龙卫难得全伙汇集,见到张副常检和即将挂绶的秦二郎,多少一起喝过几场酒的众人纷纷问好。

而张行也理所当然听到了最新的朝堂八卦。

“陛下嫌弃南衙拖延时间,下了明旨。”白有思淡淡来讲。“工部将通天塔的工程移交给北衙,准备征发另一万官仆、官奴,开始修建大金柱……”

张行听了有点不对劲,立即来问:“北衙不是一直说要替圣人筹备大金柱吗?如何改了去修塔?”

“因为有别人主动承担了这个工程。”白有思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态,欲笑又止。“昨日休沐,今日下旬大朝,民部侍郎张含忽然趁机上书,自请以民部为主,参与筹备此事,只让工部监修便可……圣颜大悦,说他懂得为自己分忧,当场升迁他为民部尚书!”

张行目瞪口呆,停了半晌,但终于苦笑:“又一个张尚书!”

“是啊,又一个张尚书。”白有思幽幽一叹。“这次可没有定国公的旧部搞刺杀了……你们姓张的真多!”

“姓张的确实多。”张行叹了口气,然后莫名觉得高督公那人好像又没那么讨厌了。

因为,最讨厌的那种人来了。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28章 上林行(7)

自从去年冬、今年春两次外差,到江东到淮上转了两圈回来以后,张行的心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自己是想要干什么。

这一点,如白有思、秦宝等亲近伙伴都明显有所察觉,并做出了各自的表达。

至于李定这厮,中年人,大家族出身,兵部混日子的员外郎,事业宗族两开花的,哪怕有个漂亮老婆,却也是无暇顾及他人,所以反而没有什么相关言语。

而不管张行是如何想的,外显出来,却分外清楚,那就是他现在越来越用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去看朝堂上的事情,似乎是在忍耐什么,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这一点,并不因为朝堂上的精彩纷呈而改变。

三月下旬,春风渐熏,最后一个旬日里,大魏东都的核心权力机构里上演了一出让人瞠目结舌的戏码。

戏里面有三个主角。

圣人曹彻、皇叔曹林,以及不好用官职来定义的张含张先生。

张含今年四十来岁,虽然也姓张,祖籍也是河东,但跟河东张氏真没关系,反而跟那位死掉的前刑部尚书张文达一样,都是标准的南方人,他的父祖全都是南陈的大员……只不过他这人水平高一点,早早看出来南陈不行了,所在圣人尚在江都出任方镇,而他自己只是一个县令的时候就主动写信给彼时尚未登基的圣人示好,所以才能在这个年纪做到一部侍郎。

但也仅仅如此了,因为毕竟是南方降人,如果没有什么殊勋的话,按照张行那个世界的说法,职场的无形天花板也到了……估计退休前能做半年尚书,然后荣休。

更大的概率是,连个尚书都摸不到,只是转任一个靠近老家的南方富庶州郡,然后就此结束自己的仕途。

很显然,张含不愿意就这么安安静静过完一辈子,他想当尚书,想当相公,不然就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走上前一位南方出身的张尚书的老路了。

就是要扔掉一些东西,主动投身陛下,以此来换取自己渴望的权力。

当然,圣人也很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当张含申请自己带着民部来承担大金柱的筹备工作以后,张侍郎立即变成了张尚书。

但这只是第一步,好戏才刚刚开始。

隔了两日,不知道是不是从南衙的背叛中缓过来了,皇叔曹林再度选择了入宫,请求谒见圣人。

圣人说自己“有恙”,拒绝了会见。

第二日,曹中丞公开上书,说张含无功,仅仅是承担筹备任务,侍郎也足够了,张含没资格凭着一次请事担任堂堂一部尚书,更没有理由将没有任何过错的原民部尚书韦冲转为邺都留守。

书上,圣人没有回复,没有动静。

于是又过了一日,曹中丞二度上书,并直接说张含小人,这么提拔小人,会引起宵小仿效。而大概是觉得之前委实对不住曹中丞,首相苏公与吏部尚书牛公也再度联名上奏,上奏内容与曹中丞无二,皆是说张含无功,没理由因为一句话进入尚书这一层次。

当然,言语稍微缓和一点罢了。

第二次上谏的奏疏进入大内,圣人终于做出了回应,乃是发中旨——加民部尚书张含门下省侍中,入南衙议政。

中旨中有一句话,格外有趣:“尚书之任,宰执自有裁决,宰执之任,朕自为之。”

消息一出,朝野瞠目,苏公和牛公立即闭嘴,不再言语。

而曹中丞愈加大怒,却是在翌日重新公开上奏,并将自己的奏疏仿照上次事件一样,抄录了一份,专门贴在了南衙大门前。内容很简单,依然是反对无端提拔张含。不过这一次,他直言张含小人,只因奉迎君上便数日两迁,简直荒唐,而若此人入南衙,他当面殴之!

大宗师要“面殴之”,怕是比什么威胁都来的直接。

兴奋至极的张含张相公带着虚浮的脚步来到南衙,看到贴在门上的奏疏,愣是没敢进去,最后只能兜兜转转,黯然转回民部,同时上书自请仍归侍郎之职,依旧承担大金柱的筹备工作。

于是,圣人的旨意再度来了——加民部尚书领门下省侍中张含金紫光禄大夫,并发伏龙卫十员,随行宫禁、坊市、家院,以作大金柱修建期间的护卫。

张行本来看热闹看的正舒坦呢,稀里糊涂锅就砸到头上了。

“谁去?”

高督公没有带着圣旨过来,也没有摆架子,只是抵达白塔,匆匆说明来意,便左右来看,状若不耐。“难道要请一张正式旨意来吗?你们可是伏龙卫,圣人的意思,难道还能躲得开?”

当然躲不开,但是对上当朝皇叔、理论上的顶头上司和大魏第一高手,谁也都心虚不是?

“敢问高督公。”

白有思莫名不在,张行无奈,只能在塔前出面拱手。“这件事是要分出十名定员,还是只说让伏龙卫派人就行,可以自行调配?”

“随你们怎么办。”高督公也不动弹,只是立在原地,显得愈加不耐。“反正得速速回旨……多出来的后勤物料、津贴,直接填个表送北衙那里去,绝不会出岔子。”

意思很明显了,圣人旨意第一,麻溜的遵旨怎么都好说,别想找任何借口,或者往北衙推一丝一毫的责任。

“既如此,就轮番执勤吧!”张行回头相顾自己身后几名白绶。“新排个执勤表来,后勤物料、津贴也要往北衙送……让秦宝带八个人,现在跟我去。”

高督公闻言一怔,终于失笑:“别人倒也罢了,张副常检不怕被中丞给撕了?”

“中丞不是那样的人。”张行平静以对。“再说了,便是有不妥,眼下常检恰好不在,我为副手,也不能躲在他人身后。”

“果然好胆色,不是虚名来的拼命三郎。”高督公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终于点头。“那咱们走吧……你本家相公还在等你呢。”

狗屎的本家相公。

张副常检心中暗骂,嘴上却愈发高姿态起来:“为君效力,不敢惜身,高督公留个人带路,我们集合完就去。”

“无妨,我亲自带你去。”高督公只是含笑俯首。“为君效力,你都不敢惜身,我一个北衙的督公,难道就敢惜身?”

“张三哥,韩白绶问你要不要着甲?”等待期间,周行范前来汇报,却是面色发白,俨然是真的害怕会出事。

“着个鬼的甲!中丞难道是对头吗?”张行无语至极。“你问问老韩,怎么不带伏龙印?”

小周醒悟,狼狈折回。

而高督公只是含笑不语。

然而,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这一遭的,张行便是有一万个想骂娘,也只能在片刻后带着秦宝和其他几个伏龙卫,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去了。

临近中午,紫微宫端门内,大内之外,南衙议事堂小院门前,并无他人,只有位阶实权皆已经到当朝极品的张含张相公一个人一身紫袍,却又束手而立,低头不语,宛如一个被惩罚的官仆一般。

这位紫袍官仆身前的小院大门上,赫然贴着一封去了封皮的简单奏折文书,宛如另一个世界里的如来佛祖揭帖一般镇的他寸步不能前行。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南衙主干道上,数不清的东都官吏来来往往,却又忍不住频频侧目。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件事情到底怎么收场?

就是在这么一个情况下,张行和高江抵达了此地。

“张相公。”高督公果然是为了圣意而不惜身的,直接上前去含笑招呼。“咱家是内侍省的高江,奉命去西苑找伏龙卫去了,如今已经带来,十个人不多不少,咱们一起进去?”

张含立即抬头,双目灼灼,旋即闪灭,并微微低头,惊得跟在高江身后的张行差点一哆嗦——他如何不晓得,别看他昨日跟白有思言之凿凿的,什么又一个张尚书,此时看来,此人明显比张文达更年轻,更急切,更肆无忌惮。

其实想想也是,张文达那是分阶段来的,许多年前卖过一次,老实了许多,然后通畅到了尚书位置,只是为了入南衙这临门一脚,方才再动,所以表面上还是很体面的。

至于这位……

实际上,莫说张行,便是高江,在迎上张含那一闪而过的灼烈目光后也明显怔了一怔,方才继续来笑。

“圣意如此,为人臣者,不敢不遵命行事。”张含收敛颜色,认真回复,甚至朝高江和张行各自微微行了一礼。“只是要牵累两位了。”

“无妨,无妨。”高江回头四面去看,笑意不停。“今日巧了,还真没有怕事的……走走走……张副常检打个头阵吧。”

张行怔了怔,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人往里走。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辈子第一次进南衙最核心的议事堂,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心思驳杂之际,来到小院门前,内中两名金吾卫投来了复杂目光,然后又齐齐去看院门上的奏章,而张行随着这些人的目光往奏疏上一落,心中复又微动,居然直接止步,转身到门前,在身后几人的异样目光中将曹皇叔的奏疏给揭了下来,塞入怀中。

时机微妙,地点也微妙,张行没有解释,后面的人也没有问,再后面的大道上人来人往,一时有些波澜,却不耽误张行闷头往前走,直接走入小院正中,方才回头。

“张相公。”张行恳切来问。“是要我们公房前站岗,还是要我们寸步不离?”

“初来乍到,下午再开公房,我现在要进去,容我当面给曹公与诸公赔罪。”张含思索片刻,立即面无表情,给出答复,却是指向了正前方一个小堂,不出意外,那里应该就是南衙诸公进行讨论合议的所在了。“至于你们如何护卫,我委实不清楚。”

张行点点头,复又扶刀去看高江:“高督公,旨意是您传的……圣人说让我们来护卫,自然没问题,但议事堂重地,到底许进还是不许进?我们是守在门前,还是跟进去?”

高督公同样思索片刻,立即给出答案:“跟进去。”

这就无话可说了,张行转身走上前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迎接张行的,是七位或坐或立,神色迥异的相公——首相苏巍,皇叔曹林,尚书左丞张世昭,英国公白横秋,上柱国司马长缨,吏部天官牛宏,尚书右丞虞常基,几乎人人一怔,然后齐齐来看。

几人中,张行只认得三四张脸,却不耽误他将头微微一低,扶刀进门,然后迅速转身来到最内侧桌子旁白横秋身后,扶刀昂然肃立。

“张行!”一直到此时,曹林方才反应过来,却是勃然大怒,掷杯于地。“南衙议事堂重地,非宰执不得入内,自东都建成以后便是如此!谁给你的胆子进这里的?”

便是白横秋也面色阴冷的回头来看身后的小子。

对此,张行只是一声不吭,此地轮不到他说话,而且他不信以曹林和白横秋的修为听不到“看不到”门外发生的事情与对话。

遑论圣人的旨意了。

果然,下一刻,高督公与张含步入了议事堂,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下官报国心切,行事粗疏,惹怒了诸位相公,特来赔罪。”张含一进门便拱手低头。“但国事在前,君恩如山,还请诸位相公不要因私废公,坏了国家大事……白相公,日后咱们一定得精诚合作才行。”

刚刚还回头看张行的白横秋此时捻着胡子,愣了许久,只能茫然点头:“好说,好说。”

看的张行差点想笑出来。

而既得了白横秋言语,张含复又去看曹林:“曹公,您是国族根本,何必为我动气?”

曹林无奈,只能奋力呵斥:“你个小人,难道没有看到我贴在门上的奏疏吗?如何还敢进来?”

张含沉默片刻,只是拱手:“恕下官迟钝,并未看到有奏疏贴在门上。”

曹林一怔,怒极而笑,反过来去看束手而立的高督公:“高江,你跟他一起进来,可见到我的奏疏?”

高督公当即俯首应声:“回禀皇叔……咱家进来的时候,委实没看到什么奏疏,门上干干净净。”

曹林怔了一怔,一时茫然,复又去看张行:“张行,你呢?”

“属下也没看到。”张行面无表情,扬声恳切作答。

曹林当即拂袖,转出议事堂去了。

堂中气氛,一时稍有释然。

片刻后,还是首相苏巍,干咳了一声,打了个圆场:“今日也到中午了,到此为止吧,大家各回公房安置一下各自到手的文书、旨意,就散了吧。”

说着,估计也是觉得尴尬,直接便往外走。

立在门槛内的张含赶紧俯首行礼,紧接着是张世昭、牛宏、司马长缨,都是一声不吭离去,轮到白横秋不走不行了,却是稍微在张含身前停了一停,然后离去。

最后的虞常基,似乎更洒脱点,稍微一驻,拱手还了半礼,这才离去。

而虞相公一走,议事堂内居然只剩几个伏龙卫和高江以及张含了。

张含沉默片刻,微微拱手看向高江:“高督公,大恩不言谢,这次的事情多谢了,你且回吧,我自去旁边公房里看看。”

高江点点头,兀自离去。

而张行等人,也跟着张含去了小院中的一间新房内,公房狭窄,居然只能待两三人,看的出来,平素也就是存放个奏疏啥的,并非真正办公地点,而张行也将其他人安排到了门外,自己独自一人站到了公房内肃立,看着这位新的相公从容一个人收拾自己的公房。

不过片刻,秦宝忽然自门外请见:“张副常检,有事通报。”

张行看向了张含,后者微微颔首后,方才应声:“有事进来说,当着张相公面来讲。”

秦宝进入,平静汇报:“中丞要张副常检去他房内。”

张行再度去看张含,而张含面色如常,只是再度自然颔首,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转出去,不过几十步外,便是曹林的小公房,按照习惯,他此时应该已经腾身回黑塔了,今日却居然没动。

张行步入房内,相较于那日入黑塔,反倒有了一种泰然心态。

“你好大的胆子,撕我的奏疏。”曹林冷冷来看。

“实在是一片公心,并无私念。”张行说着将奏疏从怀中取出,恭敬奉到桌案上。

和他想的一样,曹林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不过张行依旧感觉到一股似是而非的真气波动忽然散发开来,没有任何动静便将整个屋子包裹起来。

“和以前一样……越矩行事,但偏偏得承认,居然是最好的结果。”曹林转而一叹。“当日我想收你做个智囊,你却点着大逆不道的话,留在了思思身边,我差点要取你性命……但今日……今日……今日……”

“今日的事情,孰是孰非是没有意义的。”张行恳切来劝。“因为从大局讲,朝廷之外,还有许多人虎视眈眈……门阀、豪强、东夷、巫妖二族,都在看,闹到这一步已经到了极致,再闹下去,只会让他们以为圣人和中丞起了根本生分,以为朝廷没了主心骨,然后平白生出许多胆量与祸事来。”

曹林摇头不止:“都是些废话,这些日子都听腻了。”

张行无奈,只能继续应声:“那属下就说一句不废话的……十多日前,中丞便已经输了,强做姿态,并无意义,只会让南衙权威更加为人诟病,中丞身为国族,又是重臣,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居中平衡和查遗补缺……再僵下来,中丞本人坦荡,又是大宗师,自有根本,可南衙却要更难了,中丞将来再做平衡,也就更难了。”

“经之前一事,南衙哪还能平衡?”曹林以手加额,一声叹息,宛若一个真正的垂老大臣一般,却又抬手不耐。“给我盯住了此人,下去吧!”

张行如蒙大赦,赶紧拱手。

但将要出门,却又如遇到一堵无形之墙一般,猛地卡住,寸步难行,然后立即醒悟回头俯首。

“我还是来气……替我去给还没走白横秋传句话。”曹林猛地睁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传完,我再回靖安台。”

张行只能应声。

片刻后,张副巡检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敲开了同样只在几十步外的白相公公房房门,然后恭敬行礼,小心进入,大声在门槛内相对:

“曹中丞让我给白相公带句话!”

白横秋抱着一包奏疏,已经准备走了,闻言怔怔来看:“什么?”

张行犹豫了一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转述。

“快一点!”白横秋明显不耐。

“曹公说……”张行忽然站直了身子,以手指向了面前的英国公领工部尚书,然后声音洪亮,语气激烈,几乎瞬间传遍了议事堂的小院。“告诉白横秋,要不是他为了奉承圣人,首开明堂之滥觞,何至于有今日之事?干这种破事,就不怕将来遭报应绝后吗?!”

白横秋怔了一怔,身侧金光闪现,真气翻腾,却又立即消失不见,而张行早早溜之大吉,麻利的滚回了张含张相公的公房里。

后者看向张行,终于失笑:“张副常检也够辛苦的。”

张行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相对,重新扮演起了尽忠尽职的卫兵。

PS: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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