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嫉妒

资政殿议事之后,王安石坐着马车回了府。

到了府中,王安石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王安石看望向窗外想了想第一次与欧阳修见面的场景,不由黯然。

从初见再到分歧,最后陌路,如今再到欧阳修身故,王安石想起了二人交往的一一经历。

庆历四年时,是曾巩将自己推荐给了欧阳修,曾巩说自己已得科名,但颇为自重,不愿知于人,天下除了欧公外无人知他。

当时王安石不过二十四岁。

到了至和二年时,王安石为群牧判官时与欧阳修方才初识,自此二人定交,书信往来频繁。当时欧阳修赞誉自己‘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两百年’意为欧阳修最推崇的韩愈接班人,但王安石当时却气盛,认为韩愈不足以称道,孟子才足以他效仿,故而有了‘他日倘能窥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之语。

之后王安石因上仁宗皇帝万言书石沉大海,写了明妃曲二首,当时欧阳修还写信唱和安慰自己。

再之后二人生了嫌隙,起因便是薛向在西北之故……

之后欧阳修有回朝的可能,王安石则再三力阻,有人言如今朝廷缺员,王安石说没错,朝廷是缺人,但筑室必须用真正的栋梁方可,怎能用粪壤,烂石,朽木来滥竽充数呢?

……

如今这才一年过去了……

王安石坐在窗台前下笔给欧阳修写了一篇祭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

第一句言下之意,王安石言欧阳修,司马光,苏轼之误,非人力,见识所不及,而在立场不对(不明天理所在)……

然后王安石笔锋一转,对欧阳修生平的文章道德政治尤为赞叹,特别是在英宗即位之事的决断上,可谓千载之一时……

王安石写完这篇后,忍不住唏嘘,将文一卷,双手奉在额头上道:“欧公,你若泉下有知,今日当知我矣!”

王安石取卷走出了书房,但见客厅里已有来人。

对方一见王安石即激动地起身道:“吕惠卿见过相公!”

王安石大笑道:“哦,是吉甫啊!”

吕惠卿身旁陪着的是王雱,他也是笑着道:“爹爹,吉甫面圣后就来找爹爹了。”

王安石点点头坐下问道:“官家怎么说?”

吕惠卿回想方才面圣时,此刻心情仍是非常激动,两年不见,但官家对自己信任依旧如故,这令他这一次回朝不由信心倍增,升出大展拳脚之志来。

吕惠卿不愿在王安石面前提官家对自己有多器重,只是简单地道:“当时惠卿向官家请求经筵,但官家却要让我主判。”

王安石道:“你的经术当朝没几人比得上,不为经筵可惜了,你仍兼天章阁侍讲,再判国子监或检正中书五房就是。”

“再加一个知制诰!”

吕惠卿心底狂喜道:“谢相公栽培!”

王安石淡淡地笑了笑,王雱则有些脸色不好看,吕惠卿守制啥事没干,一回朝就升知制诰了。

蔡延庆在西北拼死拼活,也才刚升的知制诰啊。

还有吕惠卿升知制诰命了,曾布不就又被吕惠卿压过一头了吗?

王雱脸上阴晴不定,吕惠卿看到王安石手中拿着一篇稿子。

王安石看到吕惠卿的眼神道:“欧公去了,我为他写了一篇祭文,伱当初也是受知于他吧!”

吕惠卿啊地一声,显然他对欧阳修去世之事有些意外。

说完王安石将稿子递给了吕惠卿。

当初若非欧阳修,王安石又怎会认识吕惠卿。

吕惠卿当场读了王安石这篇给欧阳修的祭文,读到了情深之处,也是有几分感动。

吕惠卿看了王安石这篇祭文,若无真情流露,绝不能写出这等绝佳的文章,可是就在一年前,王安石还批评过欧阳修‘附丽韩琦,以韩琦为社稷臣,尤恶纲纪立,风俗变’,又说欧阳修在一州则坏一州,在朝廷则坏朝廷。

当然王安石批评欧阳修的话,如今也被不少人拿来批评他。

可如今转得这么快,着实让吕惠卿没有料到。

王雱对王安石道:“爹爹,欧公与司马光,范镇,吕诲,富弼,苏轼皆是一丘之貉,何必如此悼至呢?此非我等所能知也?”

王安石摇了摇头向吕惠卿问道:“吉甫怎么看?”

吕惠卿想了想道:“惠卿以为,生则诋其为天下大恶,而死则誉其为天下不可几及之人,是又岂相公之所为?”

王安石闻言点了点头道:“还是惠卿知我。”

王安石没有说情由,他也不是一个向人解释的人而是转而道:“吉甫能回朝助我一臂之力,我可以缓一口气了。”

吕惠卿笑道:“相公言重了,不是还有子宣帮忙吗?”

吕惠卿这话说完便有些后悔,王雱见吕惠卿的表情暗笑,此人果真嫉曾布。

王安石对吕惠卿道:“不错,我一人智短,变法要你们二人同心协力,方能共成大业。”

吕惠卿出了些冷汗道:“惠卿定与子宣同心同德,一并辅佐相公成就不世基业。”

王雱心想你吕惠卿他妈的给我装什么君子,他故意言道:“这次朝中可是热闹了,不仅你们二人,连章度之爹爹也打算召他回朝。”

吕惠卿听了章越要回朝,不由面色一凛道:“相公不打算再委他西北之事呢?”

王安石微微点点头,寻又道:“还在考虑。”

王雱道:“如今熙河有蔡仲远(蔡延庆),王子纯(王韶),还要他章度之作何?此人非我心腹,还是不可委以重任的好。”

王安石道:“今日在资政殿我看他谈论西夏,契丹之事,着实是有些远见卓识的。而且此人处事还是有公心的,一心于国事。”

顿了顿王安石对吕惠卿道:“我当初与吴冲卿有约定,若真调章度之回京,我也不会委屈他。他在西北建功立业之事,国家当酬以内制之职!”

听到要授予章越翰林学士之职,吕惠卿几乎当场裂开!

那份嫉妒之火,几乎是当场将他烧成了灰。

若章越为翰林学士,他吕惠卿不是一直居于他章越之下,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本章完)

第746章 正道

熙宁五年九月,瞎吴叱,瞎药,温纳支,结吴延征,董裕,温布察克等上百名番部首领进宫受赏。

这一百多名蕃部首领得知能够见到大宋天子时,一个个都老激动了。

众蕃部首领们穿着宋朝的官服,看上去有些沐猴而冠的意思,惹得旁观的内侍和宫女们频频发笑。

尽管是昨日排练了一日,但今日他们面君时仍是有走错队列的。

他们跨过空阔的广场,四面都是穿着金甲的御前班直,而整个宫室的宏大,更是令他们目不暇接。

一直到他们经过大庆殿,抵达紫宸殿时,大宋的官家以文武百官都在殿内,看着手下蕃部首领的滑稽之状,一身紫袍班次居于前二三十人之列的章越也差一点以手扶额,这些人实有点丢了自己的脸面,不过看着官家的神色寻又是笑了笑。

不少大臣们都是忍俊不禁,似吕惠卿这样嫉妒章越之功的笑得也是格外夸张。

心想章越闹了一帮什么人来面圣啊。

吕惠卿如今一路青云直上,升为了知制诰,不过听说章越要拜翰林学士后,嫉妒之心仍是使他质壁分离。

百官脸上是好笑的神情,但官家却是一脸的认真的严肃。

章越闹这么一出,将这上百名蕃部首领弄到汴京来的意思他非常明白的。

一味攻伐不能解决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要让蕃人沐于王化,对于熙河的策略就是七分抚三分剿。

官家开口道:“尔等本就是汉人,只是多年以来流离在外,朕仍将你们一并视为子民,无差对待。朕常念你们说效忠于朕,效忠于国家,但是你们没有见过朕一面,效忠才有根由来,故而让尔等进京来看一看,既看一看中原王化,也是让伱们看一看朕,朕也看一看你们……”

这段说辞是官家即兴发挥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在前线奋战的章越,王韶尽一份力,所以口吻上说得很谦虚。

这些人能行几千里路面见宋朝皇帝,穿着宋朝的官服,学宋朝的礼仪,对宋朝的皇帝叩拜,接受宋朝的封赏,这本身就是对宋朝的效忠。

换了董毡,木征他们当年最恭顺的时候,也是听调不听宣的。

下面的蕃部首领听得很认真,有的懂汉话,有的不懂汉话,但都无碍于他们第一次见到宋朝皇帝,亲耳听到宋朝皇帝的圣谕。

官家说完了长篇大论后就是封赏。

蕃部首领之首瞎吴叱,拜为荣州团练使。

瞎药(包顺)为供备库使,河州蕃部都监。

温纳支(河州大首领)为壮宅副使。

结吴延征为崇仪副使。

董裕礼宾副使。

还有其他人也受封赏。

与章越一起守香子城的蕃将奚起赐阶州刺史,跟随章越出使的智缘大师,也被封为右街首座。

看着身着紫袍袈裟的智缘上殿,章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对方笑了笑。

大殿授官之后,还有一系列赏赐,比如金银,衣袍,铜钱等等,总而言之,这一百多名的蕃部首领这趟跟随章越到汴京没有白来,各种赏赐拿到手软。

封赏之后,章越让蕃部首领写一份盟誓,内容是永不叛宋,效忠大宋皇帝,众人在上面皆画了押。

盟誓,封官,赏赐,觐见,叩头等等,要是一个铁了心要叛宋的人,这些都没有用,但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却是有用的。

这些人都是正常人,对宋朝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今日之后都知道路该往哪里走。

这一次觐见封赏,不仅很大提高这些蕃部首领得忠心,也让章越在他们心底植入了人望,毕竟都是他一手带上汴京觐见的官家。

仪式结束后,官家退至殿后,看着那一份番人首领的盟誓誓书,非常地满意对一旁的章越连声夸奖了几句。

见龙颜大悦,章越趁热打铁地道:“陛下,臣与王韶主张修赞纳克城,踏白城,在此屯兵两万,从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各选正兵,土兵,弓箭手,各路大小使臣皆可听命从事。”

官家一听几乎拍腿叫好,如此太符合他的心意了。

一旁王安石则反对道:“如此岂非节制四路兵马,如今新取熙河,就如此声张,恐怕非便。”

文彦博见此微微笑了,他本是反对熙河用兵,如今见章越主张修建赞纳克城,深入青唐屯兵,连王安石都反对了,他就不出声了。

章越提出修建赞纳克城,踏白城的提议,除了是他与王韶深思熟虑地建议外,同时也是向朝廷进一步要权要兵,只要达到了这一步朝廷便会顺理成章地派自己回西北。

可是王安石显然另有打算。

章越道:“赞纳克城为兵家必争之地,不仅是防范青唐,同时也防止西夏来争,若是不节制各路兵马,恐怕无以应敌。”

王安石道:“屯重兵悬外,既怕粮草不继,又怕内腹空虚。如今还是柔远为上。”

章越心想,王安石这是铁了心不让自己回西北了吗?

官家担心章越与王安石争,于是言道:“此事暂且不论。之前契丹巡马屡次渡河犯界,朕甚为担忧,朝堂上争与不争之议,尚未有大略。当日王卿家道,如今四夷皆之衰弱,数百年来未有如今日者,之后又道,狄夷人众地广未有如今日之契丹也。”

王安石道:“陛下,臣之议是觉得四夷可以兼制,但夏国与契丹之间又不可包制,应有先后次序。”

官家道:“朕也以为然,不少大臣劝朕,契丹可以以人情计之,但朕转念一想,当年南唐李后主又何尝理屈,亦为太祖所灭,与契丹讲理有用否?”

“不过昨日读章卿所呈议论实是大有所获,真可谓是金石之言。”

章越道:“陛下明鉴,以昔日计,这地广,人马,财货,李后主之南唐岂可与太祖时相比,而今契丹于地广,人马,财货又如何与本朝相比,本朝又何惧于契丹?只要明白这些,便知非辽主无大略,而是不敢有大略。”

“臣始终以为富国强兵方为正道,只要国家崛起了便可破一切纵横之说。”

几位宰相听了,心想章越的最后一句是王安石常用的话。

章越直到如今还向王安石示好,难道还想对方举荐他去西北不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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