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算账分排饷

“还有,拖槽子的人,要多等几天。

等着木头全数发卖了,把排收拾完,工具都装进槽子,才能启程往回拖。”

槽子,就是拴在最后一张排后面的一个独木小船。

木排交付客商后,要装船运走,拆下来的八锔子可以重复使用。

并且放排用的长短棹、缆绳等工具,也需要重新运回山场里。

所以就需要有人,将槽子和工具逆水拖回去,这些人,就被称为江驴子。

讲完这些,李永福就拿出来账本,开始对账算钱。

硬穿排,一副排大概能编一百八十到两百立方米木材,总共十副排,就是将近两千立方米左右。

以红松为例,大概可以卖到一万二千两上下,其他珍贵木材还会再高一些。

其中大概有五千两属于是成本,包括从山场子购买木头,还有办理排票以及税费等花销。

当然,这里面可操作的部分很多,一些大柜靠山硬,人脉广,税费低,自己有山场子组织人采伐的话,成本会更低。

剩下七千两,是柜上和木把平分。

头棹二百两、二棹一百五十两、边棹尾棹都是一百二十两,排伙子每人九十两,江驴子每人一百两。

当然,一路上的花销,还有开排前预支的两成,要从木排的排饷里面扣除。

其实放排过程中,一些平稳的江段,会有货主找排帮托运货物,或者是赶路的人,顺道坐一段儿,这都是要给钱的。

一张排可以捎货上千斤,十张排能捎挺多东西。

这些都属于外捞儿,柜上不要,一般都用来给排伙子们改善生活了。

如此一来,路上的花费实际上扣不了多少。

钱修成大柜当年也是木把出身,一路混到了如今的地位。

他对木把还算不错,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从来不苛扣排饷。

所以算完账之后,排伙子多的能拿七八十两,少的能拿六十两,主要看这一路上个人花销如何。

那要是走到哪儿都想吃好喝好,晚上再搂个红果儿,肯定花销大,剩下的就少。

这就是挺不错的了,换成那些黑心的柜上,七扣八扣的到最后,也就能剩二三十两。

众人乐颠颠的接过银子或者银票,揣进怀里,脑子里已经开始想着,等会儿上岸了要干点儿啥。

李永福要回柜上交账,把排饷发给众人后,就跟着柜上的人一起离开了。

木排上,水老鸹又留下众人,说点事情。“弟兄们,趁着大家伙儿还没分散了,我再嘱咐几句。”

“咱们从寡妇山下出发,经过这鸭绿江九九八十一道哨口,出生入死闯过那么多险滩,总算到了南海。

这个地方,是个花花世界,有赌场、窑子、烟馆、半掩门、海台子。

这些人的眼睛都盯着咱木把呢,恨不得把咱木把扒皮吃肉,连骨头渣子都得砸吧砸吧味儿。”

“我多嘴嘱咐兄弟们一句,千万要捂好了咱兜里这几个钱,别让人掏空了。

有爹娘、媳妇孩子的,多想想家里人,有那钱,给家里人买点儿吃的用的,比啥都强。

可别让那些人给掏空了,到最后钱花的分文不剩,衣服裤子也当了,光屁股往回走。”

水老鸹说这话,字字都发自肺腑,至于说旁人能不能听得进去,那他就管不着了。

“我还是住在通和客栈,你们要是有啥事,可以去那边找我。”

能说的都说了,水老鸹也知道大家伙儿都着急上岸呢,于是摆摆手,让众人离开。

“愣虎儿,你跟着我住客栈去,不许乱跑。”

这安东城原本就是个普通的集镇,这些年长白山里木材大开发,才在短时间内发展起来。

人家都说,安东是长白山上漂来的一座城。

每年一到六七月份,就是安东最热闹最繁华的时节,不管是赌场、窑子、戏园子、饭馆,全都是旺季。

因为这个时候,木把们一路乘风破浪到安东,算了账分了红,兜里是白花花的银子。

木把兜里揣着用命换来的银子,在别人眼里,那就是摇钱树,惦记着的人太多了。

城里各家买卖铺户,都会安排人去码头、客栈等处拉人。

挥金如土的木把,是当地这些人的衣食父母。

正所谓,“木把进了安东县,猪鸭鸡狗都换饭。”

水老鸹领着众人离开木排上了岸,迎面就遇上那些买卖铺户安排过来拉人的。

“兄弟,走啊,到我那儿去,我那儿好。

吃,一天三顿聚合盛的食盒,肉馅大包子、大饼卷熏肉,好吃还实惠。

玩,有花台,保管话最少的钱,享最大的福。也有海台,下注随大随小,绝不骗人。”

拉人的都有三寸不烂之色,说的天花乱坠,只为了能把人拉到自家铺号去。

忙活这么久的木把们一听,顿时就心活了。

尤其是那些头一回放排的生荒子,一听这话,恨不得立刻就跟着人家走。

这个时候,有经验的老木把,赶忙伸手将那些愣头青拦下来。

“等会儿,咱们还有正经事儿没办呢,办完正经事再说。”

木把上岸第一件事,要去“艚船会”的水神大庙祭拜。

水神大庙在大十字街南侧,青砖灰瓦,精致别样,飞龙水兽刻画的活灵活现。

在大庙门前有“十不全”石像,殿内则供奉着龙王、龙母、龙子龙孙和鱼鳖虾蟹等。

排帮众人买了用黄纸叠成的纸码子,在上头写了龙王、江神、河神、元神的名称,然后将纸码子和把子香一起,在大香炉里焚化了。

最后,再把这一路吃剩下的咸菜,挂在那“十不全”的石像脖子上,寓意着以后不会得齁巴病。

做完这些,走出大庙之后,木把们就开始彻底放飞自我了。

当木把的一年到头不是在山里就是在水上,只有到了安东的这段日子,是最幸福的时刻。

舍生忘死拼了好几个月,图的就是这一季享受。

“头棹,咱兄弟就此别过,我还去我那个相好儿那里,啥前儿咱往回走,弟兄们去喊我。”

尾棹老孙,朝着水老鸹等人一拱手,说道。

老孙在安东城有相好的,每年放排到安东,他都去相好的家里住,这也叫“靠人”、“拉帮套”。

(本章完)

第32章 通和客栈

在鸭绿江沿岸各地,这种情况非常多。

一些女人家庭贫困,或是带孩子的寡妇无力谋生,或是这家的丈夫生病、受伤失去劳动能力。

木把们没有家,贪图女人的温暖,女人无力维持生计,贪图木把的钱和好身体。

所以双方一拍即合,就是所谓的季节婚。

这其中,也有不少日久生情,想找个木把搭伙过日子,期望长久生活在一起的。

但也有大部分,真的就是图木把的钱。

甚至于,不少人家,明明丈夫好手好脚,却为了钱甘愿把媳妇拱手送出去。

木把们都是真性情,女人温言软语一哄,撒个娇,木把就真的把钱都拿出来,给女人买衣服、首饰,给人家的孩子买糖果糕点。

有的甚至到最后,连身上那件破羊皮袄,都让女人做扣儿给扒下来了。

“行,那你注意点儿,自己也留个心眼儿,有事去通和客栈找我。”水老鸹拍拍老孙肩膀说道。

其他几个老木把,也都相继跟水老鸹告辞,并且报上了自己要去的地方,多数都是去靠人。

二棹王长亮身体还没彻底养好呢,这回肯定是放飞不了,所以他乖乖跟着头棹还有曲绍扬去客栈住。

二毛子和大柱子都小,以前没来过安东,他们不敢四处乱走,所以也跟着水老鸹他们一起。

还有崔富贵、大林等几个排伙子,都是今年新上排的。

这些人虽然一个个心里也像猫抓似的,可又怕没经验挨熊。

尤其是崔富贵,之前上过一次当,这回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几个人也跟着水老鸹一起,暂时先找地方住下,慢慢再说。

就这样,水老鸹领着七八个排伙子,直奔通和客栈。

通和客栈在聚宝后街上,不算很显眼的位置,正门两侧挂着两串灯笼,灯笼上写着通和客栈的字样。

客栈的小伙计一身干净衣衫,站在门口迎客。

一见是水老鸹领着人走过来,急忙迎上前去,“哎呀,是刘大把头啊,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我们掌柜的这几天就念叨,说怎么还没到呢。快,快,里面请,里面请。”

水老鸹每年放排到安东,都来这里住,所以客栈的小伙计都认识他。

“小顺子,给我们准备几间上房,回头热水备好了,爷们儿要洗个澡。”水老鸹朝着那小伙计点点头,吩咐道。

“大把头,这些你放心,一准儿给安排好。”

小伙计引着众人往院里走,一进正门,便扯开嗓子喊,“掌柜的,刘大把头来了。”

声音刚落,就见到一人从屋里快步出来。

“东山,你可算到了,我这几天一直眼皮跳,就怕你路上有什么闪失。”

出来的这人是个女的,看上去四十上下的年纪,穿了件藕荷色的上衣,深蓝绣花的裙子。

别看这女人有些年纪了,可保养的不错,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个髻,上头插着一支喜鹊登梅的步摇,银质的流苏,随着主人走动,微微晃动着。

女人一见水老鸹,那双含情的杏眼便罩上了薄雾,氤氲着喜悦、担忧、委屈等等情绪。

“林掌柜,我一切都好,这回,又要劳烦林掌柜了。”

水老鸹朝着对方拱手行礼,很客气的说道。

水老鸹冷淡又疏离的态度,使得林掌柜微微一愣,随即扯起唇角,勉强笑笑。

“只要人平安就好,你住在这儿,是照顾我生意呢,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顺子、小海,去给刘大把头收拾出几间上房来,该预备的都预备好。

刘把头这么老远来的,一路风尘,肯定要好好歇一歇。”林掌柜收敛了神色,吩咐店里的伙计。

水老鸹算是通和客栈的老主顾了,伙计们都懂规矩,立刻就给安排了最好的房间。

接着,茶水、点心、果子,全都送上来。

“顺子,你去趟成衣店,照着我俩的身形儿,买两套新衣服回来,最好连鞋也买了。顺道,再找个剃头匠来。”

水老鸹掏出些钱来给了伙计,打发他出去采买。

他们一路从长白山里来到安东城,走了两个多月,身上的衣服早就造的不成样子了。

至于头发,那就更不用说,好长时间没剃,前面的头发都长出来了,长毛嘚瑟跟野人似的。

辛辛苦苦挣了钱,不管怎么样,也得对自己好点儿啊。

顺子拿着钱,一溜烟出去买东西、找人,其他的伙计,则是一桶一桶的热水往屋里拎,倒进大木桶之中。

桶里水差不多了,水老鸹脱去衣服,坐到木桶里舒舒服服泡澡。

其实这一路上,他们有时候也会下江里游一会儿,洗洗澡啥的。

可鸭绿江水很凉,洗两下就得赶紧上来,根本不解乏,哪里能比得上热水里泡澡舒服?

水老鸹坐在木桶里闭着眼睛享受,曲绍扬拿着布巾给水老鸹搓后背。

这时候曲绍扬才发现,原来水老鸹身上有好多伤疤。“师父,你怎么弄的一身伤啊?”

“哦,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参加起义军落下的。”水老鸹闭着眼睛,慢悠悠的说道。

“同治六年的时候,清廷派了个副都统,带着不少兵,就在大东沟那儿,将数千木把运下来的木头截下,一半儿没收,一半儿发卖。

嘴上说的好听,酌情给我们点儿路费,遣散回乡,实际上一文钱都没给。

我们这么多人啊,辛苦一年、历尽艰险,就想着混口饭吃,结果就啥都没了。这谁能干啊?

于是,有人领头,我们就反了。”

“正好那时候大孤山一带有个徐老五,率领千余人起兵反清,我们两伙人就兵合一处,跟朝廷对着干。

刚开始形势不错,打的清兵没有还手之力,朝廷接连增兵。

可是到后来,起义军内部出现矛盾,两伙人又分道扬镳。

最后,被朝廷派来的兵围剿,起义就这么失败了。”

提及当年,水老鸹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失落。

“当年我要不是仗着一身功夫,愣生生杀出了重围,这条命早就没了。

这一身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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