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捷报

天宝九载,十月,王忠嗣领军深入南诏的同时,在大唐东北,也有一场战事正在进行。

安禄山统率了范阳、平卢两镇兵马六万,号称十五万人讨伐契丹。之所以兴兵,既是因为上元御宴上他已在圣人面前夸下海口,也是因为他多次诱杀契丹酋长,并劫掠其部民,使双方冲突加剧,早晚要到决一死战的地步。

他以两千个奚人为向导,从平卢北上一千里余,到了北潢河,这里也被称为“土护真河”,据可靠消息,契丹王李怀秀的大帐就在北面。

安禄山连夜召开军议,却没有给诸将多嘴的机会,捧着大肚子坐在那独断乾坤,道:“灭契丹的办法很简单,我们迅速行进过去,趁其不备,杀光他们就可以。”

归顺大唐的突厥左贤王哥解听得一愣,忍不住问道:“节帅,这里离契丹大帐至少还有三百里,行军过去,勇士和战马都很疲惫。”

哥解是突厥首领阿布思的族人,正是年初从朔方调过来的。

当年,王忠嗣击败DTZ,阿布思率部归顺大唐,被封为奉信王,赐名李献忠,官任朔方军节度副使。但显然,大唐还没有完全信任阿布思,便在年初让阿布思把族人迁到范阳来。

为何是范阳?因为圣人最信任的就是安禄山。

总之因这些原由,哥解被调到了安禄山麾下,平时彼此就看对方不顺眼便罢了,今日,哥解认为若依着安禄山那不管不顾冲上去的打法,士卒们体力告罄,再战是很危险的事。

“疲惫?”安禄山突然莫名其妙地暴怒,喝道:“我每天挂着这么重的肚子走来走去,我不累吗?我都没有疲惫,你有什么委屈?!”

哥解心中不以为然。但范阳、平卢军中将领全是安禄山的心腹,凡遇事,安禄山说一不二,他有再多的道理也没用,干脆闭嘴。

“路途虽遥远,但灭契丹就在此一战。”安禄山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又笑道:“让士卒每人带根绳子,把契丹俘虏捆到长安献俘吧!”

“哈哈哈哈。”

绳子这句话其实是安禄山说的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军中人人大笑。哥解心中郁闷,却也不得不陪着干笑两声,暗骂肥猪。

次日,天不亮唐军便开始行军,从白日走到夜里,草原上下起了倾盆大雨。安禄山下令,夜里继续行军,务必要在天亮前赶到契丹人的营地。

策马行在中军的是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他听了将领们的反馈,赶马到安禄山身边,高声禀告道:“阿爷,弓臂和弓弦要被雨水浸坏了!”

安禄山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身旁包括李猪儿在内的许多奴仆正努力举着盖辇为他挡雨。

“太好了!”安禄山道:“告诉士卒们,契丹人擅长骑射,下雨天他们的弓箭也要发软,这是天助我们!”

“喏。”

遇到一个这样强势的主帅,士卒们也没办法,只好咬咬牙,继续行军。

终于,他们昼夜赶路三百余里,在天亮前赶到了天门岭。

这是草原上的一道山岭,一条名叫“老哈河”的河流从天门岭向北流,汇入西拉木伦河。老哈河畔散居着许多的契丹部落,西拉木伦河则是契丹人的发源地,李怀秀的王帐便在那里。

趁着契丹小部落们还没有发觉,唐军迅速杀上,踢进了一座座帐篷,把男人砍杀,把女人推进帐篷、用绳索捆绑起来。

大雨还在淅淅地下着,在哭喊声中形成了血水,流入老哈河。

战事进展得很顺利,唐军一路高歌猛进,歼灭了沿河的一个个小部落,与老哈河的河水一起奔腾向西拉木伦河。

“呜——”

报信的号角声响起,契丹王李怀秀反应过来,迅速召集部族迎战。

西拉木伦河北岸,两军对垒交锋,因大雨双方的弓箭都不太好用,战事一开始便是惨烈的白刃肉博。

唐军一开始十分凶猛,但他们昼夜奔袭三百余里,目的是趁着契丹人毫无防备之际偷袭取胜,一旦战斗陷入僵持。体力上的劣势便越来越明显。

安禄山兵力上有巨大的优势,决心以兵力横扫契丹,命令大将何思德领兵绕道攻契丹人的侧翼。

何思德却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唐军的弓箭携带在身上赶路,被雨水浸坏了难以使用,但契丹人的弓箭却是一直藏在帐篷里保管的。

当他领兵冲向契丹主力之时,大雨早已经停了,阳光刚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草地之上,“嗖”的一声,一支带血的箭矢也钉在草地上。

“嗖嗖嗖嗖。”

箭矢奔来,奔在前方的唐军纷纷被射落在地,何思德脸上也中了一箭,他慌乱中勒住战马,却被掀翻在地,很快,又是一阵箭矢袭来。

“安禄山被射中了!”

契丹军中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大喊声,迅速把这个消息传往全军。

须知,安禄山这些年又是诱杀又是劫掠,契丹人已恨他入骨,此时乍闻他被射死,那种喜悦极能振奋人心,契丹军顿时士气大振。

李怀秀正亲自厮杀在前。

他的本名叫“迪辇组里”,开元二十三年,张守珪设计挑起契丹内乱之后,李怀秀依附大唐,拜松漠都督,封崇顺王,并娶了静乐公主,但仅过半年,他不堪忍受安禄山的劫掠,便与奚王李延宠相约叛唐。他亲手杀了静乐公主,自封为“阻午可汗”。

此时,李怀秀杀到阵前,看到了唐军之中有两千奚人骑兵,一看便知那是被安禄山俘虏的奚人,他遂用奚语大喊起来。

“奚人们!我是阻午可汗,是奚王的兄弟!安禄山已经被我射杀了,我们一起反攻唐军啊!”

契丹人于是纷纷大喊,怂恿着那两千奚人向导。

“反攻唐军啊!”

“杀!”

唐军由此大败。

奔袭三百余里之后一旦败了就是溃不成军。

唐军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原本正想劝安禄山暂时收兵,却没想到溃败来得如此突然。连他麾下训练有素的士卒都乱作一团,相互踩踏,更何况旁人?

史思明无奈,唯有领轻骑撤出大军,避入山谷,收拢溃兵。

那边安禄山被李怀秀盯着冲杀,更是狼狈不堪。他身材肥胖,本就引人注意,跨下战马又已疲惫,被李怀秀策马追上,一箭射落了他的头盔。

安禄山惊得魂飞魄散,大呼“救我”,安庆绪见状,连忙抢上,拼命拉过安禄山的缰绳,带他奔出战场。

他们也不知奔了多久,待到入夜,身后才终于听不到契丹人那可怕的喊杀声,安禄山环顾左右,只见还跟在他身边的只有安庆绪、李猪儿等人,不由嚎啕大哭。

哭声中,有二十多骑奔来,安禄山吓了一跳,努力在夜色中缩住他肥胖的身子,却见月光下策马赶到的是他麾下部将孙孝哲。

李猪儿见到来的是孙孝哲,不由低下头,目光闪烁,猜测着孙孝哲会怎么做。

他之所以会有所猜测,因为孙孝哲其实是契丹人,与他一样也是被俘虏的。另外,孙孝哲的母亲年纪虽然大,但颇为风骚,与安禄山搞到了一起。

由此,李猪儿怀疑孙孝哲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斩杀了安禄山,带着这颗肥大的头颅回归契丹。

“府君!”

然而,出乎李猪儿意料的是,孙孝哲远远见到安禄山就跪倒在地,爬着过来,痛哭道:“末将来得迟了,让府君受苦了!”

“是我的阿哲来了?”

安禄山艰难地起身,摊开手,抱住孙孝哲,哭道:“我就知道,阿哲你最可靠,和我的儿子一样可靠。”

安庆绪听了,心中不屑。

他自认为这次表现得极好,救了父亲一条命。往后那东平郡王的位置,或者别的什么位置,总之是该给他才是。

~~

一场大败,安禄山直奔平卢城,难为他带着一个肥硕的大腹,却一点也不影响他的灵活,一路策马狂奔,毫不耽误。

之后几日,各个将领收拢溃兵回来,清点人数,发现伤亡与逃命者超过了半数。安禄山不由担心此番战败影响到自己在军中的威望。

左贤王哥解回到师州就一直在到处抱怨,说早便提醒安禄山要顾惜战士的体力,消息传回平卢,安禄山勃然大怒。把战败的责任推到了哥解头上,一刀将其脑袋砍了下来。

史思明听闻此事,想要赶去劝阻,到了平卢都督府一看,哥解的人头已挂在了门上。

“府君何必如此呢?”史思明问道:“真打算向朝廷据实禀报,称这一次战败了?”

“那当然不打算。”安禄山理所当然应道,“当然还是奏报战胜了,回头再去掳些俘虏来,送到长安去。”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杀了哥解?”

“我太容易生气了!”安禄山一拍大腿,脸上肥肉颤抖,喊道:“怒火一上来,我就控制不住啊,总是暴怒!暴怒!”

史思明与安禄山是旧识了,知道他以前也不这样,这些年官位越高,身体越胖,脾气也是越来越坏。

“好吧,杀都杀了。但府君你可想过,哥解是内附的突厥人,伱无缘无故杀了,阿布思可不会善罢干休的。”

“好烦!”安禄山大骂一声,眼珠子又骨碌碌地转动起来,道:“是啊,阿布思早就看我不顺眼,现在我杀了他的人,他更和我势不两立了。”

他生气归生气,眼珠子转来转去,还是想到了办法。

“有了,我上奏朝廷,攻打契丹已经取得了大胜,可惜兵力不足,不能一举灭国。请圣人把阿布思调到范阳来当节度副使。等他到了,我们先杀掉他!”

“好。”史思明问道:“朝廷能信吗?”

“能信。”

安禄山其实也拿不准,却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圣人最相信的就是胡儿,哈哈哈。”

一封捷报就这样从范阳递往长安。

~~

长安,冬,腊八。

大雪纷纷。

城南的通善寺今日赈粥,一大早,寺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阿弥陀佛,蔽寺今日赠送腊八粥,每个施主可领一碗。”

说话的是寺里的一位典座,身披灰色僧袍,慈眉善目,说过话之后周遭贫民们一片称颂。

典座一抬头,却见有一名锦袍中年带着扈从走来,连忙迎上,唤道:“李施主。”

李岫看了周遭一眼,笑道:“积香钱放得那么狠,逢年过节的,就施几碗不值钱的腊八粥?”

“施主见笑了。蔽寺的粥虽不值钱,量却多,正是用积香钱赈济生灵,是为功德。”

“说不过你这和尚,问你一桩事。”李岫招招手,压低了些声音,问道:“两三个月前,是否有人从你处赎走了郑回的一家。”

“此事,贫僧不记得了,需翻看账本。”

“贫僧?”李岫笑笑,道:“翻吧,郑回是天宝七载与你们寺借了一百贯,利滚利到九载末,大概是翻了两三倍。”

那典座在他的讥嘲下依旧泰然处之,到账房翻了帐本,答复道:“李施主说的不错,确是有人赎走了郑回的家人。”

“谁赎的?”

“是杨国舅家的郎君。”

“杨国忠?”

李岫嗤笑一声,拿走了账簿,离开通善寺。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施腊八粥的场景,忽觉得这就像是今日之大唐,看起来功德无量,其实背地里已经敲骨吸髓了。

一路回到了右相府,李岫先是赶到正房,却见相府三女婿张济博正与几人在廊下踱步。

“姐夫,阿爷可醒了?”

张济博摇了摇头,面露愁容,叹道:“冬天是最难捱的,老人若能捱到春天就好了。”

李岫神色不由黯淡下来。

“怎么样了?”张济博问道:“可找到了对付唾壶的证据?”

“算是有眉目了。”李岫道,“若是从降敌的西泸县令郑回下手,该有可能治唾壶的罪。”

“丈人这情形……你我先商量好吧。”

张济博以往其实不常管右相府的事,现下李林甫病重,他却不得不把担子担起来。

李岫点了点头,与他走到一旁,道:“郑回明经及第就能补阙西泸县令,乃因贿赂了唾壶,此事我已掌握了证据;郑回投降阁罗凤,代写降书,亦事实俱在;杨暄赎买郑回的家眷,可牵扯到唾壶。”

“只是这样,扳不倒他吧?”张济博道:“圣人对唾壶一直是信厚有加啊。”

“我得到一个消息,是昨日与南诏的战报一起送来的。”李岫四下看了一眼,带着些神秘的语气,低声道:“阁罗凤的孙子找到了,正是被郑回窝藏。”

“先把郑回绑死为唾壶的党羽,再向圣人揭破此事?”

“不错,唾壶现在一心把南诏的战功往自己头上揽,不管不顾,我们便借此给他多设几个陷阱……”

两人商议着,有了大概的思路。

张济博微微蹙眉,道:“还有一事,薛白站在哪边?”

“我已去信给他了。”

李岫语气迟疑道:“可真到了我们与唾壶撕破脸的时候,他会帮谁,只怕还得看当时的利益。”

张济博问道:“不看他与十七娘的交情?”

“薛白那种人。”李岫摇了摇头,“难。”

“这又是一个变数。”

不得不承认,如今每当朝中有权力斗争,薛白已成了难以忽视的一股势力。

张济博说得郁闷,叹息一声,道:“斗倒了那么多人,谁曾想,有朝一日竟还得把那不学无术的唾壶当成政敌来斗,他什么东西,竟也有资格让我们高看一眼。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李岫转头向正房看了一眼,苦笑道:“我以前也盼着这斗来斗去的日子有个头。如今却很怕,很怕哪天真停下来了,那……右相府也要没落了。”

“不会的。”

张济博拍了拍李岫的肩,安慰了一句。

终于,正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李腾空与几个大夫、道士们一起走了出来。方才众人却是在给李林甫看诊。

李岫连忙赶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李腾空神情有些不豫,抿着嘴,不说话。

其他大夫、道士也是摇头不语,唯有一名老道士轻挥着手中的拂尘,淡淡道:“贫道有一枚金丹,只需要研磨之后,给右相以符水送服,右相自可转醒。”

“那便请道长施救,相府必有重谢。”

老道士看了李腾空一眼,欠身道:“可惜,女公子不信贫道的医术,不肯让贫道施救。”

李腾空道:“你的金丹我闻了,并无特异药材。”

“道长这边请,敢问道长高姓大名?”

“贫道方大虚。”

李岫不说是病急乱投医,那也是愿意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拉过老道士低语了几句。

之后,他转身向李腾空道:“你也是,阿爷病到了这等地步,不禁有何法子,都该尽力救治,你我方不违孝道。”

李腾空自己就医术高超,奈何面对阿爷的病却束手无策,只好闭上眼把苦涩咽下去,无言以对。

李岫不再理她,忙着请方大虚给李林甫用药。

那枚金丹李腾空已经闻过了,没有特异之处,但也没有毒物。与符水一起给李林甫送服下去,方大虚又施了针,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儿,李林甫真是悠悠转醒。

李岫大喜,忙问道:“阿爷,你感觉如何了?”

李林甫睁着一双无神的眼,脸上毫无神采,却是没有半点精气神说话。

正此时,家中仆役匆匆赶来,向李岫低声禀道:“十郎,范阳有捷报送来,须递给阿郎过目。”

“我去看看。”

李岫向方大虚执了一礼,请他务必尽心救治,自己又匆匆赶到议事堂,只觉这一天天的忙得厉害。

安禄山派来的信使名叫何千年,是个圆脸的中年男子,那张脸上带着笑意,未开口就先让人心里熨帖几分。

“见过十郎,十郎愈发有威仪了。”

何千年趋步上前,深深弯腰执礼,递上一份礼单,又道:“这是胡儿孝敬右相的礼物,除了往年都有的金银玉器、紫藤香等物之外,又添了些长白山的人参。”

“安府君有心了。”李岫近来不太顺心,受到这样体贴又恭谨的对待,心里不由添了三分暖意。

但他还记得正事,道:“你要送的捷报拿来吧。”

“是,是,这是单独给十郎的礼单,十郎先请笑纳。”

何千里这才拿出一份长长的战报,道:“上元节御宴,胡儿向圣人夸口,今年一定要尽灭契丹,战果是有的,还不小。但行百里者半九十,胡儿只能说是完成了一半,一半。”

李岫接过战报一看,只见上面写得十分详细。

当然,只看战报是看不出什么的,他心忧李林甫的病,遂打发了何千年,又大步赶往正房。

“阿爷,胡儿又打了胜仗,你是否看看?”

李岫把那战报打开来摆在李林甫的面前。

一瞬间,很明显地能感觉到李林甫眼里又在聚光了,他枯萎了一般的手努力在床褥上按了按。

“扶……扶我……起身。”

老人的权力欲就像是不灭的炭火,吹一吹又燃烧起来。

李林甫喘息着,坐起身,盯着安禄山的奏表看,这一刻,他仿佛又恢复为了万人之上的宰执。

“阿爷,你看这里。”李岫道:“安禄山想把李献忠从朔方调到范阳,孩儿觉得此事不妥。”

“李献忠?”李林甫喃喃道。

李献忠就是阿布思,乃是李林甫十分信任的胡人将领。之前李献忠甚至说过,想拜李林甫认作义父,为的就是不把族人安置在河北。

“是,阿爷觉得呢?”

“李献忠?”李林甫又喃喃了一遍。

“阿爷也觉得不妥吧?”

李岫紧张地等着回答,等了一会,却听李林甫喃喃道:“可。”

“阿爷?是说‘可’吗?”

“可。”

“可?”李岫问道:“可把李献忠调为范阳节度副使?”

又等了许久,他没有听到李林甫的回答,老人竟是又闭上眼睡着了。

“阿爷?”

李岫追问了两句,只好焦急地起身,转向方大虚,道:“我阿爷还有许多大事须处置,老神仙可否治好他的病?”

“贫道方才已尽力把右相的神魂从九幽地府带回来,消耗了太多元气啊。”

“补!我给老神仙补元气!”李岫连忙命人去取来金银珠宝。

方大虚却是连连摆手,叹道:“贫僧不是这意思,碧落黄泉,一丝游魂,水陆潜沉,蛸翘难寻。右相元气枯竭,便是再回阳世,也无精气啊。”

“那要如何是好?”李岫哀求道:“只要能救我阿爷,多少钱右相府都拿得出。”

方大虚抚须思忖,目光微微闪烁。

“求老神仙施手。”

“唉,贫道倒是有一法子。”方大虚道:“圣人乃天下之主,最是元气充沛。倘若右相能面圣,沾染天子元气,自可康复。”

“真的?”

方大虚笃定点头,道:“贫道不打诳言。”

李岫总算得了一个希望,不由大喜,少不得还是把那些金银珠宝硬是塞给方大虚作为厚谢。

很快,财宝装了满满一车,方大虚推辞不了,只好牵着这马车离开,临走前还交代右相面圣越久,沾染的元气越多越好,李岫感激不尽。

“告辞。”

方大虚于是一抱拳,飘然而去。

他出了长安城,抚着长须,哈哈大笑,自语道:“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遥想天宝五载,他在升平坊杜宅作法,无缘无故被右相府栽以妄称图谶之大罪,险些丧命,幸为贵人所救。

事隔多年,右相府果然是一点儿也记不得他了。

~~

却说李岫得了方大虚的办法,忙不迭便想要觐见圣人,恳请圣人接见他阿爷。但李隆基如今正在华清宫,李岫遂当日便备马疾驰骊山。

好不容易赶到华清宫,宦官通禀,李隆基不由奇怪李岫为何急忙赶来,遂未见他,而是先让高力士去问发生了何事。

“圣人,老奴问了,是右相想面圣,沾沾圣人的元气……”

“呵,十郎至孝,感人肺腑啊。”

李隆基听罢,先是这般感慨了一句,身子往后一倚,抿着酒,脸上神色复杂。

他说不清是什么心情,首先是有些得意,他与李林甫年纪相仿,如今李林甫都病入膏肓了,而他还身体健朗,自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潇洒。

之后,有一点唏嘘,若少了李林甫这个得力的宰相处置国事。往后诸事要自己费心操劳,也许就老得快了。

但在这点唏嘘之外,李隆基感到更多的是恼怒。

虽说那道人所谓的“元气”之说荒谬,但世间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林甫染了恶疾,却也来沾他的元气,李林甫多沾去一分,他岂不是便要少一分。

因此事,李隆基莫名对李林甫心生了一丝嫌恶。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右相,已经不能为他做事却要来沾他的元气了。

是日,李岫跪在华清宫前,还没有意识到,右相府往日种下的种种恶果,已经开始回报过来了。

而右相府树敌无数,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

天宝九载的最后一月,李林甫病重,许多国事圣人只好亲自处置。

对南诏、契丹两场大战接连获胜,李隆基龙颜大悦,下旨勉励了杨国忠、安禄山,许诺必有重赏。

他恩准了杨国忠回长安的恳请,也批允了安禄山调阿布思到范阳的请求。

如此,南北皆定,天下太平。

……

腊月二十二,圣旨传到了益州。

杨国忠领了旨,欢天喜地,但转眼就听说了安禄山大败契丹的消息,脸就沉了下来。

“假的,杂胡的战报一定是假的!”

“这……国舅如何能断言?”

“我就是知道!”

杨国忠当然知道安禄山的战报是假的,因为攻破太和城之前,他就已经把捷报送回长安了,为的就是赶在年节前让圣人高兴。

安禄山这种人,肯定也是这么做的。

“杂胡,也配与我一样立大功。”杨国忠不由恼火道:“我的功劳还是实打实的!”

这或许才是最让他生气的地方,本来大家都是一样会糊弄圣人。这次自己办了实事,安禄山却也糊弄到了一样的功劳,如何能不气。

“给我写一封信给薛白,告诉他,该回长安夺权了。”

“是。”

“慢着!”杨国忠转头一想,却是抬了抬手,喃喃道:“我想想……先别告诉他,让他先待在姚州,我得先回去。”

(本章完)

第361章 去留

苍山上立了许多个坟茔,埋葬着在征南诏一战中死去的士卒。

沙场战亡的只是少数,因伤病、水土不服而死的,战后一统计,竟是有两万余人。

看到这些牺牲,薛白才真切感受到祖宗们栉风沐雨开辟疆土的不易。故而他每天都会花些时间在这一大片坟地前站一会。

有时郑回也会过来,除了向薛白打探他家小的情况,另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便是南诏往后的治理与开化,对此,郑回每次都会说很多,语气中透着忧虑。

“阁罗凤之叛虽平,可大唐治理云南的根本问题可还没解决啊。”

“没关系的。”薛白对此反而很看得开,道:“慢慢来,我保证云南早晚会归化的。”

“薛郎力主让王节帅远征,对此就没有想法吗?”

“与其担心遥远之事。”薛白道:“你可知你收养异牟寻之事被人检举了?”

郑回脸色一变,惊疑不定,道:“真的?若朝廷知晓了此事,为何毫无动静?”

“也许是想利用此事对付政敌吧?”薛白也不确定,随口说了猜测。

他的姚州司马一职就是通过右相府调动的,自然知道军中有不少李林甫的人。只需要收买驿马,就能悄悄查看云南与长安的文书来往,故而看到了崔光远写信给李岫,密报了郑回有可能暗中收养阁罗凤的孙子。

至于崔光远是何时与李岫搭上线的?薛白猜想,该是离开长安前,他带崔光远到右相府,在他见李林甫时,李岫正好有个与崔光远长谈的机会。

李岫那人,做实事缺乏魄力、优柔寡断,但眼光不错,接人待物还是有一手的。

此事右相府到现在还引而不发,想必与郑回曾向杨国忠买官有关。当然,薛白对此并不关心,异牟寻既不是他的儿子,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薛郎,我之所以收养牟异寻,除了私心,更多的还是考虑到治理云南离不开蒙氏……”

郑回解释了许多道理,忽郑重向薛白一揖,道:“我可以死,但想拜托薛郎,万不可再因朝堂党争,而再坏西南大计。”

薛白道:“你只拜托我这一件事?那伱的家人呢?”

郑回一愣,面露羞愧,低头道:“家小,也请薛郎照拂。”

薛白问道:“我又要照拂你家小,又要劝朝廷继续扶持蒙氏治理云南。你把这些都拜托于我,然后你安心去死?”

郑回原本大义凛然,自觉死而无愧,被这般一问,不知如何回答。

两人说着话,从苍山上望去,见北面有尘烟扬起。

“该是段俭魏投降了。”薛白喃喃道。

“会杀了他吗?”郑回问道,“我听军中说,高仙芝招降了小勃律国诸酋之后,就都杀了。”

“王天运告诉你的?”

“不是。”郑回道,“是听一些西域商旅说的,据说西域那边高仙芝的名声很坏。”

薛白道:“你是在拐弯抹角地替段俭魏说话。”

郑回也不否认,道:“相比于六诏诸蛮、滇东爨人,段家与中原一脉相承,是一支可以用来使云南归化的势力,除掉太可惜了。”

“我考虑。”

“薛郎……”

“好吧,我会劝王节帅的。”薛白道,“但很多事王节帅也做不了主。”

“薛郎能答应就好。”郑回道,“你答应了,我便相信能做成。”

“也许吧。”

薛白挥手让郑回先走,让他独自待一会。

方才的对话,让他决定还是出手保一保郑回、段俭魏,他有前后眼,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最后与中原融为一体了,可这最后的结果,何尝没有郑回、段俭魏这些人的努力呢?

薛白想改变一些事,比如改变唐军在南诏损兵折将、国力大损的情况。但他也提醒自己得克制,历史不是一个人创造的,他得敬畏这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的人。

独自坐在数万人的坟茔前,他心想着这些。

过了一会,崔光远也过来了,缓步登上山坡,往他这边走来。

薛白遂起身行礼,唤道:“崔别驾。”

“不必多礼。”崔光远道,“方才得到消息,段俭魏携诸州归降了,你我这两日便可往姚州走马上任。”

“听凭崔别驾安排。”

“你要准备回长安了吧?”

薛白也坦然,自嘲着应道:“是啊,捞了功劳,积攒了军中的人脉、资历,下一步又是回长安谋前程。”

崔光远听得出他的自嘲,道:“谁又不是呢?朝中比你更功利者多矣。”

薛白抬手一指,指向山道上郑回的背影,道:“相比于我这种自私自利之徒,反而是郑回这所谓的‘叛徒’更愿意为这片蛮荒之地付出。”

崔光远眼珠轻轻转动,想了想,干脆直接问道:“薛郎似乎话里有话?”

“是,我想替郑回说个情,崔别驾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如何?”

“看来你是知道了,郑回窝藏阁罗凤之孙,此事往大了说,是叛乱大罪啊。”

“若真叛乱,我们早就动手杀他了。往最坏的结果说,云南郡有实力谋逆的人多了,诸州刺史、爨王、大鬼主,若真有人叛乱,我宁愿是郑回抚养长大的异牟寻,如今叫郑孝恒了。”薛白道,“可事实上,朝廷根本就不在乎一个一岁大的孩子叛乱与否,李林甫想借此对付杨国忠而已。”

崔光远因薛白的直率而笑了笑,道:“此事已报给了右相府,我也做不了主了。”

“我会与右相说明,今日只是先与别驾打声招呼。”

“好,我知你要保郑回了。”

崔光远对此事不甚在意,他该立的功劳已经立了,该表的态也表过了,只等升官。

这次随军灭南诏,升为云南太守该是不难的。

聊过了郑回一事,两人一道走向山坡,路上换了话题。

“朝廷想必马上就要把王节帅调回去了吧?”崔光远问道。

“必然是了。”薛白道:“只是……王节帅病了。”

“真病了?”

崔光远有此一问,无非是觉得王忠嗣又是在装病,为了能不放下兵权。

“真病了。”薛白道,“军中大夫看过才知,他是在行路途中就病了,但身为主帅,咬牙撑着。等战事结束之后才显露出来罢了。”

“那,龙尾关一战,出城退敌之时,王节帅犹在病中?”

“是啊。”

崔光远犹觉难以置信,问道:“你可是与王节帅一道回长安?”

“只怕还得与别驾再共事一段时日。”薛白道:“眼下我想调回长安,似乎很难……”

~~

次日,崔光远与薛白等官员出发往姚州上任,诸将相送至龙尾关。

王天运一路上都把千里镜拿在手里,时不时在曲环面前晃一晃,他二人因受了伤还未好,不曾有军务在身,恨不得把薛白送到姚州。

可惜,军中只有一名校尉庞拔古能沿途护送直到姚州。

还有一些将领实在是走不开的,则纷纷扬言往后定要找薛郎讨要一个千里镜,可见此番征南诏,薛白在军中拓展了不少人脉。

过了西洱河,薛白勒住缰绳,请依依不舍的王天运先回。

王天运虽然不知遇到薛白彻底改变了他“悬首辕门”的命运,却对薛白有种莫名的敬畏与亲近,得知不能再送了之后,当即苦了脸,想了想,却是把千里镜抬起来,准备看着薛白消失在天际才作罢。

没看多久,西面有马蹄声传来,王天运转过千里镜,一面旗帜便落入眼中。

“荔非元礼回来了!”

很快,一队骑兵奔至龙尾关下,荔非元礼一马当先,手中长槊上还悬着一串人头,问道:“王天运,在此做甚?”

“我来送薛郎赴姚州上任。”

“薛郎走了?”

“不错……”

“驾!”荔非元礼策马便走。

王天运吃了一嘴的土,大喊道:“喂,你击败吐蕃军没有?功劳可赶上我的一半了?”

“滚!”

荔非元礼挥马疾驰,奔了一段路终于赶上薛白。

在他这种羌人军将眼里,根本不在乎什么别驾、司马的官位高低,也不去看崔光远,径直下马奔到薛白面前,咧嘴笑道:“薛郎,我破敌回来了!”

“哦?追上倚祥叶乐了?”

“追上了,半渡而击,大败吐蕃!”荔非元礼喜道:“得你谋划,我怕不得升个兵马使。只可惜走了倚祥叶乐,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渡过河去了,但把他的兵马辎重劫下了大半。”

“与我谋划无关,我那计划,能遇到倚祥叶乐的概率不高。全赖将士用命,行军迅捷,方有此一战威震吐蕃。”

“薛郎,还有一样东西,完璧归赵。”

荔非元礼难得说了一个成语,冲薛白一眨眼,嘿嘿一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接着,他附耳小声道:“我未告诉旁人,薛郎这次可独自藏着了。”

“嗯?”

薛白有些不明所以,却见荔非元礼神神秘秘地让人牵过一匹马来,马背上放着一个麻袋。

~~

云南郡,姚州。

唐军灭南诏之后,重新设置了姚州都督府,依旧是归剑南节度使所辖,领姚城、泸南、长城三县。

腊月十九,薛白这个姚州司马终于是站在了姚州府衙前。

姚州城的城墙已经被挖塌了一段,府衙也在阁罗凤围攻张虔陀之时被破坏得一片狼藉。抬头看去,墙上满是烧焦的痕迹,那块“姚州府署”的牌匾也掉在地上被砸碎了。

入内,青石板上的血迹已经结成了黑色,偶尔可看见散落的白骨。

尸体的腐败气息传来,令人作呕。

“阁罗凤攻占姚州不久就坚壁清野,并没来得及设置姚州官员,还是鲜于仲通大军到姚州时拾掇了一下。”

崔光远叹息着,领着薛白继续往里走,看过了前衙,又到后衙。

后衙有两个院落,供姚州的两位主官住,他们先去了居东的大院落。

“此处,便是张虔陀住过的地方了。”崔光远指着地上的一滩黑色血迹道:“阁罗凤攻入此间,张虔陀饮鸩而死,尸体犹被拖了出来,在此斩了头。”

薛白道:“张虔陀功过难评啊。”

“若非将士们灭南诏、俘虏阁罗凤,张虔陀必是千古罪人。”

说着,他们走进正屋,崔光远摇头叹道:“据说,也就是在此,张虔陀凌辱了阁罗凤的妻子。”

“崔别驾必是要升云南太守的,住吗?”

“唉,不想住,薛郎住吧?”

“也好。”薛白对此倒是无所谓。

崔光远遂拱拱手,道:“多谢,多谢。”

两人这般商定,各自安顿下来。

薛白带了一些私人的护卫,马上便开始动手洒扫拾掇,这其中却还有一道娇小的身影笨拙地趴在卧房的地上抹着地板,乃是娜兰贞。

这便是荔非元礼所谓完璧归赵的“完璧”了。

每次见她,薛白都有些头疼,他是真打算放了她,却没想到荔非元礼会错了他的意,又将她掳了回来。

……

一双白皙娇嫩的手拧着布,在水盆上拧出一连串的黑水,滴滴嗒嗒。

娜兰贞跪坐在地上,抬头看了薛白一眼,只见他和衣躺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身旁两个凶恶的护卫正盯着他。

她眼眸闪动,想了想,道:“原来你是想霸占我,才在名义上把我放了,再让人悄悄把我掳回来。”

薛白没理她。

娜兰贞等了一会,又道:“我服气了,我被你骗了,被你利用,又害死了许多吐蕃勇士。但,我的父王说过,想要执掌权力,就要抛弃所有的情绪,只看利益。我想过,也许你说的对,我们有合作的可能。”

薛白这才开口,道:“你不是宁死也不被我利用吗?”

“我承认你是强者。”娜兰贞其实还有些不服气,说这话的时候扁了扁嘴。

但她想到了金沙江畔,唐军忽然半渡而击把吐蕃军杀得溃不成军的惨状,还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没用,空有野心,没有实力,只会一次次害死我的勇士与子民。我恨你,但我不该恨你,我该恨自己太弱了。”

薛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才有些刮目相看。

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吐蕃王子,就更有用了。

娜兰贞感受到了薛白的目光,心中犹豫着,最后咬了咬牙,咽下那股不甘的怨恨,道:“我想……想拜你为师。”

她真的很恨薛白,却也很想学会他的本事,直到她忽然想明白,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你是我的俘虏。”

“俘虏能干的活我都能干,我是吐蕃公主,我的身份对你一定有用,否则你早就杀我了。”

薛白不以为然,道:“一个俘虏,没资格提要求。”

娜兰贞被他冷峻的语气所慑,还想请求,但不知说什么才好。

薛白想了想,想到原本历史上安史之乱后长安被吐蕃反复蹂躏,哪怕他有心阻止安史之乱,也该早做准备。再想到吐蕃那边也是内乱将起,苏毗部叛乱在即,终是要有个契机来插手吐蕃内乱。

就好比,何家村窖藏据说便有可能是吐蕃扶立的一个唐皇帝留下的,那为何不能反过来呢?

勉强试试看吧。

他遂坐起身,招手,让娜兰贞上前,道:“你该想办法说服我,但你能给我什么?比如,若你当了吐蕃的女王,能臣服于大唐吗?”

娜兰贞惊愣住了,瞪大了眼,傻傻看着他。

“什么?”

“你连这都不愿意,还想拜我为师?”薛白转向刁丙,吩咐道:“把她带出去做杂活。”

“武……武则天那样的女王吗?我从没想过……也不会出卖吐蕃,只为自己的权力。”

娜兰贞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这般说了一句。

她怕被带出去,连忙又道:“可我现在就算答应你,也是骗你。”

薛白道:“连骗人都不会,你以后也不能对我有用。”

娜兰贞眼看着刁丙走过来,绕着桌子小跑到另一边,冲薛白问道:“那……我若答应了,就可以拜你为师吗?”

“学好汉话再说。”

“真的?”

娜兰贞没想到薛白真能给她一次机会,吃惊之下,反而不知如何是好,这才肯老实被带了出去。

而薛白这个姚州司马一上任,除了民生事务之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姚州城设了一个学堂,聘请了一些识字的先生,专教人说话识字。

娜兰贞也被丢到了这个学堂。

转眼,腊月将要过去,年节将至。朝廷的旨意与第一批的赏赐也到了,命鲜于仲通暂时镇守云南,迁王忠嗣为兵部尚书,立即回朝,至于南征的诸将士,献俘之后另有封赏。

旨意里没有提到薛白的升迁,他要在姚州过年了。

腊月三十,一封从益州来的信递到了薛白面前,竟又是杨暄写来的。

薛白拆信只看了几眼,脸上浮起哭笑不得之色。

杨暄来信是为了邀功,扬言他为薛白报功一事出了大力气,一定会给薛白谋个好官职,以全朋友之义。之后提到了几件小事,杨暄没想到还得回长安过年节,十分烦恼。寄信到姚州也不易,好在他聪明,这次没有托军中驿马,而是托了商旅。

就这么一封文字朴实无华、内容琐碎无聊的信,薛白却从中看出了很多东西。

比如,杨国忠匆匆回长安了,且是临时决定的,就连裴柔“梦中有孕”,这位国舅都没想着要回去,那是出了何事能让他突然改变计划在年节前奔回长安?

再比如,杨国忠是禁止杨暄写信到姚州来的,还是杨暄思维异于常人,不太受控制才有了这封信,原本说好立了功一起回长安,那为什么杨国忠要隐瞒消息,独自赶回长安?

这些都不难猜,薛白早就得到了消息,无非是因为李林甫病重了。

除了杜妗早就来信告知之外,不久前,薛白还收到了李岫的来信,问他杨国忠若在南诏一事上犯下大罪他是否会回护,却绝口不提调他回朝,显然是要他先表态。

朝堂上显然又要有一轮腥风血雨,这次,他们大概想把薛白排除在外。

为了随征而自请为姚州司马,现在功劳捞足了,若不能回长安,便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味。

~~

这日既是大年三十,崔光远设了家宴,邀薛白一起过年节。

他知道薛白不擅饮酒,只备了一壶清酒,给薛白倒两杯,自己喝一壶。

“有桩好消息。”崔光远提了一杯,道:“年节之前,我迁云南太守的旨意已经到了。”

“如此,恭喜崔太守了,可喜可贺。”

薛白酒量虽差,喝酒却很痛快,听闻好消息,举杯一饮而尽。他还是豪爽的,只是不能豪爽太多次而已。

“说来,还得谢你。”崔光远道:“若非在兵部之时,我见你不凡,决定与你一道南下,也捞不到这样的功劳。”

“是太守九死一生,奋力搏得的。”薛白道:“龙尾关一战,太守力战鲜于仲通,非常人所为,立非常之功。”

崔光远连忙摆手,沉吟道:“我原本想着立了功劳,再寻机回朝,盼有生之年谋一紫袍。”

薛白听了“原本”二字,知他心意有了变化,静待下文。

崔光远思虑着,缓缓道:“可这几日在姚州,我忽然想到,在此,才能为大唐开疆拓土,那我又何必回朝中营营苟苟呢?”

说着,他饮了一杯酒,砸吧着,笑道:“薛郎是聪明人,给我出出主意。”

薛白道:“我在偃师任过县尉,那是畿县,县尉比这姚州都督府宽阔三倍不止。在姚州,连多凑出一床柔软的被褥都难,更别说瘴气丛生。崔公是世家子弟,真待得惯吗?”

崔光远想了想,缓缓点头,道:“不怕你笑话,说句心里话吧,在云南当主官比在兵部当郎中,爽利得多。”

“也是。”

薛白能理解。

毕竟是云南一郡太守,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近来诸部酋长对崔光远的讨好,他这个司马也能感受得到。

相比而言,崔光远行事就比李岫果断得多,想到要随军南下,当机立断就随军。甫一感受到云南太守的权柄,当即就决定留下。

薛白又陪着饮了一杯,有了些醉意。

他心里想到,自己呢?一年又要过去了,命运还是掌握在皇帝、重臣们手里,还得挖空心思在他们之间转圜,他们若不答应,自己就不能回长安了。

大不了便不回了,如崔光远一般,留在云南,作一方诸候。来年收服六诏、统帅爨人、兵逼吐蕃,待到大乱一起,从云南挥师北上。

安禄山当得东平郡王,他大可谋一个实际上的西平郡王……

离开崔光远的院落之时,被风一吹,薛白酒醒了几分,脑子清醒起来,又想到西平郡王好当,要阻止国势倾颓却难。

再转头一看,一间庑房中亮着烛光,里面传来娜兰贞带着浓厚口音的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薛白正要走开,却忽然在这大年夜里起了促狭之意,推门进了这间屋子。

娜兰贞吓了一跳,手捂在胸前,警惕道:“你做什么?”

“开诚布公吧,吐蕃既愿意扶持阁罗凤为南诏王,可愿换一个云南王扶持?”

“谁?”

“我。”

“你?”

“不能吗?”薛白道:“我是姚州司马,云南郡中一只手数得过来的高官。”

“你……也打算自立?”

薛白笑了笑,晃着脑袋,道:“也许吧,当个平西王也不错。”

娜兰贞一愣,目光看去,见薛白英俊的脸颊上泛着酡红之色,试探地问道:“你喝醉了?”

薛白不再回答她,脚步踉跄,往外走去。

娜兰贞连忙起身,追上几步,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闪动,心中已浮起了更多的期盼。

“他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薛白没有回头,但能听出娜兰贞一直没有关门……她果然还是好骗的。

但再仔细一想,王忠嗣一走,再有吐蕃支持,他若要背叛大唐,似乎真是一件不太难的事。

~~

朔方。

腊月三十,北风凛冽。

阿布思却没感受到什么年节的气氛。

他手里拿着一封诏书,走进了营帐中,只见他的几个心腹部将正在烤火、饮酒。

“叶护,喝一杯吧,马上就是年节了。”

阿布思点点头,接过酒囊,狠狠饮了一口。

他归顺大唐以后,每次族人再叫他“叶护”,他都会纠正他们叫“节帅”,哪怕叫“奉信郡王”也是圣人赏封的名号。

今夜他却坦然接受了这一声“叶护”,眼中神色闪动,叹道:“哥解死了,被安禄山杀了。”

“什么?!”

阿布思声音低沉,道:“朝廷还要把我调到范阳,在安禄山麾下为节度副使,这是想要逼死我。”

“啖狗肠,我看这圣人是越老越昏头了!”

“叶护,回草原吧?我受够了这些鸟气了……”

阿布思掀着帐帘往外看了看,不见有旁人来,放心不少。

他没想到族人们还是这么支持他,心中有了暖意,沉吟着开口道:“我若去范阳,必死无疑。被逼到这一步,我想来想去,不如……叛了大唐?”

原本是试探的一问,部将们的回应却很热烈。

“好,叛了!”

“叛了!”

阿布思眼睛一亮,长舒一口气,心中块垒尽去,恢复了草原雄鹰的豪气。

“好,去他娘的‘李献忠’,我们叛了,杀回草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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