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风霜行(6)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薛亮面无表情的将目光移到了身后那被巨大弩矢直接炸开一个口子的版筑层,然后便立即扭头看回了之前目光所在的主战场上。

彼处,正有经天纬地之势,龙腾虎跃之威。

没错,战争升级了。

尽管双方似乎都认定这场战争会是一个相对持久的战斗,双方也都认为眼下的战场已经陷入到了某种战略价值持续减少的泥淖境地。

可是,战争还是升级了。

十月上旬,黜龙军卷土重来,带着几十辆弩车,上百架简易长梯,几十队拖拽牲畜队,四五架撞车,出现在了战场上,然后就对关西军的大营进行了激烈围攻。

围攻很失败,或者说在有充足修行者的大规模战场上,这类工程进展并不能确保随后的肉搏战推进。

到了这一步,战事其实已经在短短的一日内完成了两次升级,一次当然是工程器械的大规模投入,另一次则是在工程器械的压制下,双方成丹、凝丹级别的修行者不再顾忌,或主动或被动开始密集介入战场,控制区域阵地。

正因为如此,黜龙军在热热闹闹打了半天后,下午时分就开始撤军了……大量的工程器械被遗落在战场,引发了不少关西军的追击、争夺,于是早有准备的黜龙军又反扑了回来,数个精锐营头试图将这些追出营寨的失序关西军包抄、吃掉。

当此局面,特定的凝丹高手是不敢轻易冲出营寨的,于是乎,立在百尺高台上的大宗师兼大英皇帝终于出手了。

其人居高临下,在天地之间画出经纬,每落一白子,对应苍穹下的战场上大英军士便振奋莫名、疲惫尽消,彷佛四下有风生助其扶摇;而每落一黑子,对应苍穹下战场上的黜龙军士便行动滞缓、气力不足,似乎周围化为泥沼碍其往复。

这是一个与之前直接攻击的金银赤色棋子截然不同的大宗师法门,而且效果显著,下方关西军受此激励人人奋发,几乎要冲出营寨,全面追击。

对此,张行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他稍微度量了一下,随军的五百踏白骑摆出来三百,然后在三位宗师的组织下再度显化为一条数百尺高的金色辉光巨龙,直接张开双翼朝对方军阵扑打过去……没办法,张行没有对应的高端手段,只能用这种低端方式应对。

你还别说,大英皇帝再高端,遇到这种打法也没办法继续高端,只能转化战术,重新排列金银赤色棋子,与辉光真龙当面对决。

这么一来,这大河畔真真是神仙斗法一般精彩,打到最后,两军寻常士卒几乎无人战斗,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这神仙斗法上了,只有少数掌握弩车的黜龙军与占据营垒的关西军时不时来一发冷箭。

而且,双方主帅竟然真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这不是谁刻意的控场……实际上,双方都是被局势逼着上了台,都在不停地加码、试探,都在反复提高真气的强度、利用可能的战机发动攻击,但越往后打越心惊,因为双方都意识到对方远非昔日水准,不敢说势均力敌,最起码是短时间内难分胜负的。

当然,双方也都没有敢拼命,也都没有让各自押阵的那位宗师上场,毕竟嘛,河阳城那里还有另外一位大宗师,而且是立塔的大宗师在冷眼旁观呢……至于组织规模更大、威力更强的真气军阵,仓促间也没法子呀,也不敢呀,万一败了怎么办?!

不过,两军上下却并没有为这种势均力敌而感到震惊,恰恰相反,在他们看来,本就该如此才对——那张行虽只是个宗师,却也是河北之主,黑帝点选,背后神异肯定是通天的,配上两位宗师和三百奇经自然能与带着几十骑伏龙卫的关西之主不分伯仲;反过来说,白横秋虽然没黜过真龙,可到底是正经大宗师兼大英皇帝,关陇屹立天下近百年,如何能真怕了这三位宗师加三百踏白骑?

就这样,双方战至黑夜,兵马早已经撤回,却各自临营观战,宛若看夺陇比赛,看比赛前的舞蹈一般振奋。而双方真气纵横,皆以辉光真气为底,更是将夜空照射的流光溢彩。

这还不算,真龙跃动,往往带来风啸,棋子落地,更有雷鸣之音,端是热闹。

当然,白横秋怎么想的不知道,张行到底心疼踏白骑,寻了个机会,远离了那座百尺高台,然后在对峙中缓缓撤了神通……而从白横秋的反应来看,这一天打的,他也麻爪,不然也不会这么默契的撤了棋盘。

恢复平静的暮色中,一身金甲赤袍的白横秋面无表情走下高台,身后是满脸潮红的薛仁和同样姿态的残余伏龙卫,而迎接他的竟是数以百千……乃至于在他大宗师视野内可称万计的振奋面庞。

这些人近处则在火光下诚心诚意的行礼,远处则欢呼雀跃,好像自家皇帝得胜归来一般。

白横秋心知肚明,不仅关西军会欢呼自己,张行回营后也会得到欢呼,哪怕双方都没有胜利……因为本质上,这是一种释放,战场上压力的释放,经此一役,下面的将领、军士都晓得,自己承担的战事责任变小了,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所以才会由衷的放松下来,进而欢呼。

这还不算,如果后续战事没有意外的话,那么这场战斗将会被载入史册,会覆盖掉之前军士们的辛苦作战,乃至于撤军后,大家还会根据这一战双方那神乎其神的表现给出一个此战不分胜负的总结,而无视掉内里许多纷繁复杂的事物。

甚至今晚之后都不会有人再担心仓促撤兵引发军心不稳了,因为一切的军事矛盾都在表面上转移到了最高级高手之间的战斗上去了。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经此一役,白皇帝反而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场战争,最起码是眼下汲郡这场战役,很可能就是要靠下面的将士才能定胜负。

可为什么?

是天意吗?天意不许修行者自行天命?!可天命不是有加于自己吗?还是如冲和所言,张行自己动摇了天命,所以天意不敢再展露天命?

所以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司马正?

不对,司马正来了,三方更加纠缠不清,难分胜负,是真气大阵,汇集双方所有修行者再结合军阵的真气大阵……可万一真气大阵也不能了断呢?

恍惚中,思绪有些混乱的白横秋看到了刘扬基,后者居然也明显振奋起来,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此时再问对方策略,这位起兵时的心腹宿将说不得会不再坚持撤军另战的建议……而对方不晓得是,眼前这位正在接受数万将士欢呼的皇帝,此时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他的建议,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张世本。

没错,之前一直没有动摇过的白横秋,此时竟然有了一丝动摇。

三更时分,雷声隆隆作响,后半夜的时候,一场标准的雷雨在这个温暖的初冬时节落下。

这很不合理,因为昨天还艳阳高照,没见半点云彩,但考虑到之前真龙跟天地棋盘的斗争,什么不合理也都合理了,说不得是四御老爷天上看高兴了,打个雷助威呢。

伴随着雷鸣,雨水淅淅沥沥的下,温度终于稍微转凉,不过到了第二日,黜龙军提前发放战兵标配黑色冬衣的举措还是引起了不满,因为温度还达不到那个份上,冬衣到手又免不了自家保管,丢了脏了都是自家的事。

当然,这些抱怨都是虚的,真正的情绪来自于冬衣背后的含义,任谁都知道,冬衣的到来意味着黜龙军做好了在整个冬日继续作战的准备,军士们难免不安与厌倦。

之前理解的战争长期化可不是这种长期化。

“得加强轮换,务必保持军心……尤其是在持续伤亡又没有地盘、金银钱帛战利品入帐的时候。”

“前日那一战后,军心其实是被鼓舞的。”

“没有意义,他们只是觉得首席那么厉害,自己可以省点心罢了,而不是真的军心振奋……要我说,可能往后军士作战会懈怠也说不定,偏偏这一战反而证明了,上头就是势均力敌,就是要下面敢战能胜才行。”

“开军市如何?”

“没有战利品,军市无用,总不能去搜罗妓女吧?真那样,只怕魏国主先杀到此间,砍了几千当兵的与你我。”

“把家眷接来如何?”

“嗯?”

“现在是十月,农闲,放在往日也是做市场、搞祭祀,邺城和军中也要搞夺陇的……”

“咱们已经搞了。”

“但还不足……我的意思是,反正战场在河内,背后就是咱们河北腹地,如何不能许闲坐在家的军士家眷来汲郡探视?顺便开建市场,让曹总管那里送些军需,允许他们家眷自购一些额外的补给进来?”

“家眷买补给?”

“当然……我们本身自然是发足了的,但只要家眷过来,就总会觉得自家父兄丈夫缺东西,就好像强制筑基一般,一个郡怎么都不可能饿着这几百个孩子几个月的,但现在家里有钱的要是不给孩子买个军中淘换下来的牛皮包,没钱的不给缝个布包,都是过不去的……咱们把济阴军衣场的护耳、围脖拿过来发卖,她们几个小钱花下去,便有了心安的道理,她们家眷心安了,军士也就心安了。”

“……”

“确实有些道理。”

“受伤的不说,可以先定个规矩,有战功的先去,然后慢慢的铺陈……要不要盖些房子?”

“来不及了,租赁些吧?”

“你不晓得,汲郡那里现在是寸土寸金……甚至都不是钱的事情,太多物资、伤员、民夫了。”

“确实,可那也没办法,总得做些事情,不然要我们这些军务部文书跟王翼部的参谋干什么?”

“不错,汲郡再麻烦,也总比河内强,河内倒是干净,老百姓有钱的去东都、去邺城,没钱的跑山里……”

“发文给魏公,让他想法子收容一下北面山里的河内难民。”斜靠在温城县衙公房窗台上,听了半日雨落屋檐的张首席忽然插嘴。“然后斟选一下,送一些到此间做民夫,比从后方征发民夫要好许多……汲郡开军市请家眷也无妨的,可以做。”

几名正在议论的参军、文书立即闭嘴,然后迟疑了一下,许敬祖越过了还在发呆的马围来应声:“首席放心,马上做文书。”

倒是张行,此时察觉到了马围的异样,却没有直接询问,反而继续来问许敬祖这些人:“马分管在想什么?”

许敬祖等人能如何,只能尴尬束手去看马围。

马围回过神来,难掩面上疲惫:“首席,我实在想不通,东都那些人到底为什么不降?我原以为便是我们无法动摇东都根基,可大英总能吧?人家本就是关陇一脉,可为什么一直到现在,东都那边都稳若红山呢?”

张行笑了笑:“其实我倒是想通了一些……”

马围肃容道:“请首席指教。”

那些文书、参军们也都竖起耳朵。

“小马,你在东都住过吗?”张行先行来问。

马围苦笑:“首席说笑了,我这个破落户连河北老家都住不成,谈什么东都?”

“我在东都住过,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那段时日……而且有一说一,那段日子竟是人生最惬意的一段日子。”张行语出惊人。“只不过日后渐渐发觉这好日子后面的一团乌七八糟,这才弃了东都。”

“所以他们便怀念大魏?”马围点点头,心下恍然,复又疑惑。“不对,寻常官吏、普通百姓,因为在大魏时过了几年好日子,自然本能依存东都,可那些顶级的关陇门阀呢?也怀念大魏?”

“如何不怀念?”张行不以为然道。“你想想……就拿现在弘农的段威来说,他这辈子最好的光景,是不是跟着大魏一统天下,然后居东都执掌四海那段时日?”

“这倒也是。”

“不止如此的,换个方向想一想,如段威那代人,生在乱世,之前几百年也都是乱世,周遭人多给孩子起个‘世’、‘常’之类的名字,渴求天下太平,然后经历了大魏,现在又回到了乱世,是不是觉得,你们这些人都只是乱世中的渣子,所行争斗毫无意义,只是在重复之前几百年的旧事而已,反倒是大魏宛若美梦一场呢?”

马围沉默了很久,周围文书和参军都是聪明人,也都默不作声了许久,然后才由这位王翼部的分管代为一叹:“于这些人来说,大魏不止是人生之巅峰,竟也是理想之托付吗?可为何又变成暴魏了呢?”

这次轮到张行默不作声了。

其余人也都见怪不怪……宗师嘛,观想真龙甚至可能是至尊的宗师嘛,还是河北、北地、东境、淮西这么大地盘的世俗统治者,三分天下的地气供养着,打完一仗,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都不算奇怪。

当然,张首席没有那么玄乎,不过也的确在思考前日那一战。

首先是战事升级的问题,

那天打着打着,就战事升级了,不可控的战事升级……黜龙军制造了一个小陷阱,想吃掉一部分追击出来的关西军,而关西军无法承受这个伤亡,于是白横秋就正式出手了,他充分展示出了一个大宗师单人成军的威力,对战局影响太大了,张行和前军压阵的牛河、魏文达不得不出手。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还要不要坚持这种攻击性的战术?

如果坚持的话,就需要跟之前一样,主动升级战事,可再升级的话就只有摆出真气大阵了……而如果那样的话,胜负怎么说?

须知道,关西军与黜龙军在修行高手配置上明显错位。

黜龙军没有先发优势,靠的是多年征战自己养出来的大量后发高手,也就是多位新宗师、多位凝丹、八百奇经踏白骑和已经进入军中的第一批强制筑基的青年。

相对应的,关西军有先发优势,所以每个阶段都有上段位的优势,却缺乏后进。

比如说关西军有大宗师,有临界突破的顶尖宗师,也有几位老牌宗师,却没有新宗师;凝丹高手数量双方差不多,但成丹高手却明显比黜龙军多;下面的奇经高手也有,但却没有形成踏白骑这种大规模成建制的部队……伏龙卫只有百余骑,现在更是因为徐世英的“小把戏”弄得只有几十骑。

但他们真缺奇经高手吗?会不会是散在军阵中,各卫大将军牢牢抓住不愿意撒手导致的?否则白横秋不至于这么轻视伏龙卫吧?

那么一旦开启大阵,双方胜负到底怎么说?

理智的选择似乎应该避一避,只要避过这个冬天,明年再战,黜龙军中的基层修行者数量就会爆发性增加,但那样的话,会不会露怯?会不会让对方产生某种正确或错误的判断,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都要考虑。

除此之外,前日战中,司马正过于稳当了。

双方这一次交手可不是事先下战书约定好时间、地点、参战力量搞起来的,而是战场上自行发展出来的对决,而面对这种突发的战况,司马正稳坐在河阳要塞内,除了一开始有些真气动静外剩余整场战斗都没再有半点波动……这只能说明司马正自己早有相关计划,所以才能岿然不动。

换句话说,结合战前的态度,司马正几乎一定会出手展示实力,只是不晓得是在两家撤军时,还是等双方将最大实力使出来的时候。

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要不要将最终的战力给露出来?能不能承受相应的结果?

这些思考可不是张行一个人胡思乱想,自从黜了真龙以后,张宗师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他对于事物的感知能力在上涨,上了战场后就更加明显……哪个营头强,哪个营头弱,接下来战线是焦灼还是崩溃,在这里守下去能不能撑住……此类判断,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观察完局势后也能做出来,所以理论上只能说张首席比其余人多了一份真气角度的观感。

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天地元气是这个世界的精华所在,一通百通,且具有根源性。

尽管没有证据,但张行能明显意识到,自己的猜度和思虑是“有效用”的,这就好像冲和的占卜、曹林的镇压、郦子期的舟船巡察、三娘的真实伤害一般,是真的会有概念性的影响和准确率。

所以,真的全力以赴打起来,只以眼下这个战场态势来说,真不好说胜负……但败的那一方一定会损失惨重,而这正是张行极力避免的事端。

从这个角度来说,罗盘……

思索许久,徐世英冒雨从外面回来,却连护体真气都没有展开,一进来居然放下了一把伞,见到张行和马围立即开口:“单龙头走了,张公慎他们到了。”

这是正常的且处于流程中的轮换,只有四个营的规模。

张行点头,忽然来问:“十三金刚现在都在河北吧?”

“都在。”徐世英点头,然后迅速补充。“但白分管现在很忙,御史台的事情把他拉进去了,此外高金刚去了滹沱河……”

“让他们来!立即来!”张行即刻下令。“三日内全都要到……扔下部队、行台事务,立即过来!”

徐世英顿了一下,没有多余询问,而是追问:“要不要请殷龙头去邺城坐镇?”

“不用。”张行摆手道。“殷龙头在滹沱河正好……如果大英尝试出奇兵绕后,现在这个局面下是断不敢出武安去邺城的,否则咱们就能立即扔下此处回身吃掉,而他们的追兵必然会被司马正咬住。”

徐世英想了一下,先点了下头,却没有直接看许敬祖、李义署那些人,而是看向马围,随着马围也点头,他才摆了一下手,随即,聚拢在公房里的文书、参军们立即行动起来,然后一系列的文书,包括之前去山里搜罗河内难民、在汲郡设立军市与家眷探视点,全都被依次交给了徐世英。

徐世英签完字给了马围,马围附署,只有调度莽金刚的那份文书张行亲自签了名。

处置完了一切,徐世英方来问张行:“所以,首席下定决心了?”

“不错。”张行正色做答。“不能泄了这口气……”

“我其实也赞同。”徐世英也认真道。“咱们上面明白,可下面双方军士却不是这么明白的,得营造一种咱们什么都不怕,反而越来越强的印象……只要双方底层军士信了,到时候战场上可能就是这一口气的事情。”

“也是要大英那边晓得,咱们这里是要十万分注意的,把他们的眼睛和手都钉在东都这边。”马围也表达了赞同。

然后公房内便陷入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了。

过了许久,伴随着屋外的雨声,徐世英将目光从发呆的张行身上收回,严肃下达了军令:“召集所有头领,今晚军议……马分管,召集人手,绘制阵图,准备起大阵。”

十月份,汲郡的战争陷入泥潭。

与此同时,相隔数千里的大江之上,这里的战争已经陷入停滞很久了。

这里的战场更清晰明了,占据了巨大江心洲的联军跟占据了南岸据点的关西军之间只有半条大江,而离谱的是,就在这个狭窄的战场两端,立着很可能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两位宗师……什么船队都过不去,两位顶尖的宗师都无法从对方手下保护住自己的人,也无法跳过去消灭对方。

这还不算,因为北面正式开打的缘故,双方都没能得到任何可见的大规模支援。

于是战争变成了停滞战,只是隔三岔五两位宗师临阵交一剑而已,连多余的动作都无。

“下面人有讨论,都觉得这一战的胜负在我和韦胜机谁能先跨过那一步上面。”临江的望楼上,白有思扶着栏杆望向西南面的城市,显得很放松。“但也有人说,我们恰好就是对面跨越界限的试炼,谁赢了这一仗,谁击败了对方,谁把兵锋推进对方腹地,谁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大宗师……谢总管,你觉得哪个说法对?”

昼夜不息赶到此间的谢鸣鹤想了一想,直接摊手:“照着我的品味来说,自然是后者,我祖上就是这么来的……但其实仔细想想,哪个都未必,哪个也都可能。”

“不不不。”白有思笑着摇头。“谢总管这个答案看似滴水不漏,但实际上是错的。”

“哦。”

“答案很简单,就是后一个。”白有思继续笑道,却眯眼看向了西面方向的那座临江城池。“到了宗师这份上,单纯的心血来潮也好,掌握了一些真气法门也好,是能感应一些事情的,更不要说是晋升大宗师这种要害了……谢总管,我明白告诉你,我从第一日见到对方浮江而下时便晓得,这位当庐主人与此地就是我成大宗师的契机。”

“原来如此。”谢鸣鹤恍然。“所以,这大江上的事情,乃至于全天下的事情,甚至是几百年乱世的结果,竟是要由两个人心情、机遇来定了……可这跟张首席平素的话好像不搭呀。”

白有思再度回头来看对方,失笑摇头:“谢总管这话诛心。”

“不是故意调侃,而是真的发懵。”谢鸣鹤正色道。“这种局势还能如何?”

“首先……”白有思转过身来,同时伸手在栏杆外侧布上了一层真气障壁,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却似乎张口便是一句废话。“这种局势并非无解,实际上我觉得胜机恰恰就在这个晋升大宗师的契机上,谢总管想一想,我晓得的道理,韦胜机也肯定晓得……不然也不会隔三岔五凌空一剑,察觉到我没露出破绽后便放弃。”

谢鸣鹤没有说话,他还是有些没饶过来。

“道理很简单。”白有思不由叹了口气。“韦胜机想做大宗师想疯了,这是他的心魔,说不得关西那边主动给他派个宗师他都不乐意,而我呢?我没那么着急做大宗师……所以,何妨放弃这个机会,利用对面的纹丝不动,请谢总管替我寻个外援过来,直接败了他?”

谢鸣鹤愣了足足两三个呼吸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的意思很简单,她愿意放弃成大宗师的机会以寻求此间战事的突破。

但是话说的轻巧,大宗师的契机也可以放弃吗?

这当庐主人之所以入魔,不就是他许多年都不能成大宗师吗?眼瞅着太阳西斜,自然不安,以至于成了心魔。

似乎是看穿了对方想法,白有思坦荡以对:“就像谢总管说的那般,千百万人的性命,天下大势的走向,凭什么要系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若是大宗师不能以人为本,妄图以一人来定兴衰,那这样的大宗师别人爱做去做,我是不会去做的。”

这算是一个解释,谢鸣鹤连连颔首,也不再计较那些,而是直截了当来问:“所以白总管的意思是让我去劝说操师御来助你?”

“不拘是谁。”白有思明显思虑妥当。“正是要借谢总管的人脉地位,替我寻来援军,当面破了对方!当然,操师御自然是最方便的一位。”

谢鸣鹤再三点头,不顾连日赶路辛苦,即刻应许:“我这就走,顺流而下,先去找操师御,沿途也替你观察局势,以防后方出变故。”

既然说明白了事情,谢鸣鹤当然不会耽搁。

不过,这位黜龙帮的总管也不是当年为了逃避大魏对江东镇压而四处游历的中老年废人了,他离开江心洲,顺流而下,一个时辰后他便停船上岸,然后去见了周效尚。

南方将门与江左世族,可真是几辈子抄家灭族一般的交情,双方知根知底,有事在身的谢鸣鹤也不含糊,转交了分别来自于周行范、张行的两封私信,来自于军务部徐世英、帮务部雄伯南、大行台陈斌、国主魏玄定、首席张行的一系列正式文书……以及来自张首席的公开承诺。

“出兵前张首席在吞风台大头领扩大会上说的,天下浩荡,人心不定,英雄四起,有些人其实相差不多,能耐差不多、想的差不多、态度差不多,但偏偏有的人遇到了时势,或主动或被动与我们走近了一些,可莫小瞧了这走的一小步……因为千言万语不如一行,就这一小步我们就要认,反过来说,如果将来谁离了我们这一小步,我们也要追究到底的。”

码头上,谢鸣鹤复述完毕,似笑非笑来看对方。

“周公,首席说完这话,便通过了你与周总管一起暂署龙头的专项,我就不说什么一门双龙头了,周公,此间事成与不成,你都是黜龙帮的人了,一辈子都脱不开了,所以一定要遵守帮规、国法、军令,放到眼下,允许你暂缓推行黜龙帮的律法、制度,但要尽全力支持南线战帅白龙头的对峙。

“还有一条,你到底是外藩,有了淮右盟的前车之鉴,你这里不能有太多的大头领、头领名额,哪怕是你现在有了荆北七州之地,也只有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名额,而且需要身为战帅的白龙头署命认可。

“可有什么言语?”

认真看完信又沉默着听完对方转述的周效尚平静开口:“没有,我感激张首席与大行台三位副指挥的英睿,完全接受这些任命和调度。”

谢鸣鹤眯眼看了下对方,点点头,同样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一拱手,便重新上了船,往下游而去。

不是没有异议、不满,也不是没有察觉……谢鸣鹤比谁都清楚对方的心思,周效尚走的是典型的南方将门路线,乱世自保,却对真正的强者恭顺到了极致,可但凡强者没有触及到的地方,他都会尽全力扩张他的私人势力,以求自保。

就好像这一回,周效尚的投靠成为了白有思在南线强有力的支撑,可这也不耽误他表面上老实巴交、忠心耿耿的同时迅速在荆北扩张一样,九个郡,或者说是昔日南陈七个州,全都被他吞下自肥。

刚刚的认可与服从里面,有多少是这七个州、九个郡的重量,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那又如何呢?

黜龙帮里,有东境的豪强、良家子、基层官吏,河北的盗匪、官军、世族、寒门,东都的各类流人,南陈的贵族,北地的战团、贵族与荡魔卫,还有江淮的帮派,难道还差一个典型的南方将门?

十月间,谢鸣鹤继续顺流而下,迅速抵达了下一站,在巴陵见到了江淮的帮派,也就是杜破阵与辅伯石为首的淮右盟诸位。

这里没什么好说的,夸了一下阚棱和义子军改编的那个营如何如何出彩,然后埋怨了杜破阵和辅伯石到现在都没有成宗师,委实让人失望什么的,获知了荆南现在是林士扬在倒腾后就直接走了。

只留下杜破阵在洞庭湖畔的风中发闷气。

再往下走,就是江西地界,饶是一路都是顺流而下而且昼夜不停,还有真气辅助,可等到谢鸣鹤在九江见到了逡巡不定操师御后,还是花了足足六日的时间。

双方见面,谢鸣鹤言简意赅,请对方即刻往上游去做支援,即便是大军臃肿,操师御操元帅、操国师也可以孤身前往,联合白龙头击败韦胜机,一举决胜。

否则的话,在这里坐观成败,若黜龙军胜,凭什么要容忍他?反过来说,若韦胜机胜,直接顺流而下,便又是一个杨斌,倒时候操师御作为江南本土的宗师,怕是性命都不保的。

这话情真意切,操师御当然……没有答应。

开什么玩笑,这个道理他不懂?他是懂了以后才聚集兵马停在江西的!你谢鸣鹤来,代表了黜龙帮中枢来,当然会给他带来一定的压力,但若说直接就催动他了,目前看还不至于。

谢鸣鹤当然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耳听着对方说什么军队汇集起来以后就立即去支援什么的,便自请下去歇息,然后理所当然的在城外一处自家子侄的地方约见了军中、地方一些江南八大家出身的官吏、将佐,只说乡友聚会。

聊了一会,大约察觉到哪几个人是有些思路的,便摒弃了其他人,只留下这四五个来做询问:“这位元帅国师教主想作甚?”

这话问的干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枯坐了片刻,其中一人无奈拱手来言:“不瞒世叔,这事我们自然早有议论,若是我们猜的没错,他应该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江左势力都控制起来,以求自立或者篡位……具体到眼下的步骤,应该是想把对岸萧辉最后一点兵马、人手给骗过来,若成了,他直接遣一名大将趁着对岸空虚驱逐了对方,事情便了了。”

谢鸣鹤愣了一会。

其实,这也属于江南传统保留节目了,只是他去了黜龙帮,做了那么多事,开了那么多会,一时没把江左这个味道适应回来,也属常理。

“然后呢?”回过神后,谢鸣鹤莫名有些不安起来。“就成皇帝了?”

“不瞒世叔,我们议论了很久,都觉得确实是个好机会,因为现在天下各处都因为黜龙帮和关西人的对峙卡住了。”另一人站起身来,小心翼翼来言。“这个时候,反而没有外力来干涉了,就是萧辉和操师御两人对弈。”

谢鸣鹤张口欲言,本想问成了皇帝之后怎么办?不需要应对关西人跟黜龙帮了吗?这俩家胜了谁放过你?还是你操师御觉得自己当了皇帝就能让南朝脱离困境反扑出去?

不说别的,只是占了江南三分之一的荆襄那边就没完没了好不好?

叛乱没了,可叛乱的人都在,下面人还是恨真火教,上面还塞进来几家战斗力更强的过江龙,再加上黜龙帮跟关西人实际上在那里搞对抗,都成斗兽场了,你要怎么处置?

而且莫忘了,这大梁可是好几十个异姓王、异姓公的,这可都是有地盘有兵的,你要怎么理顺?

空头子皇帝这么吸引人吗?

好在之前几百年江南那些烂事不断地提醒着谢鸣鹤,没错,就是这样,这些人就是为了一个皇帝名号而忘记一切,什么宗师、元帅、教主都不缺的,三合一的也不可能跳出去!

于是乎,谢鸣鹤强压着某种类似于呕吐一般的感觉,继续来问:“你们觉得萧辉会上当吗?”

“回禀世叔,萧辉肯定不会上当。”又一名八大家出身的官员起身笑道。“但是操师御可以直接拉拢他下面那些人的,一来二去,有个动摇,事情不也成了吗?”

谢鸣鹤“恍然大悟”。

等前一个人坐下,又一人起身:“其实,萧辉也在拉拢这边的人,只是操师御势大,他的效果远不如操师御对对面的效果……听说,现在萧辉那边驻守六合的大将张破石已经动摇了。”

谢鸣鹤点点头,认真来问:“所以你们觉得操师御要胜了?”

“也不好说,往回看,这大江上不知道多少以为自己赢了的被人一个算计分崩离析。”那人刚刚坐下,复又起身,却似乎有些得意之态。

“所以,这事不好说,对不对?”

“对。”

“还是要观望对不对?”

“对。”

“操师御短期内不能西进对不对?成了皇帝也要耽误许久才可能西进对不对?”

“对。”

“你们听我一句话。”谢鸣鹤终于忍耐不住了。“趁着现在两边拉拢你们,你们的情境稍微放松,赶紧把家眷从海上送往徐州,自己也算准日子跑!跟这样的虫豸是搞不好政治的!”

几名世交子弟对视了几眼,明显茫然。

谢鸣鹤等了一会,眼见身前无人回应,却是忽然爆发,起身呵斥:“不对,你们也是虫豸!江南都是废物!”

说完,拂袖而出。

既然出了门,眼见九江城与鄱阳湖在侧,其人到底是冷静了下来……自己身上还有任务,需要找一位宗师去襄助白有思。

然而,江南都是废物!

这可怎么办呀?!

PS:感谢JackChenYL老爷对绍宋的白银盟,感谢黑夜女神座下忠实守护者老爷对绍宋的两个盟,感谢鼠玲珑老爷对绍宋的上盟,三位老爷五月发大财!诚惶诚恐,感激不尽!

第548章 风霜行(7)

就在谢鸣鹤突然陷入迷茫的时候,河内的风停了。

之前几日,先是下雨,嘴上说着没有变冷、没有变冷,可几日雨水之后还是明显冷了,然后就开始刮风,河北初冬的这个风,不敢说与河南五月的雨相提并论,但也差不离了。

尤其是隔了一日,地上干了以后,风卷起扬尘,那个味就对了。

到了这个份上,便是体感上不冷,实际上一日冷过一日。

此时,根本不需要任何本地人讲解地理气候,双方上下都可以想见,等到下个月月中的时候,就会例行结冰,大河开始凌汛,到了腊月就会封冻,然后开春再凌汛,也不晓得中间会不会下雪,有没有寒潮,会不会有大风……

这些可不是什么小事!

恰恰相反,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气象、气候变化对于正在河内对峙的三方几十万大军而言,真是要命的事情。

所谓水火无情,冷暖自知,这点从称赞一个大宗师时说他几乎能引发天象就能看出来,换句话说,这天象变化引发的影响对于军队来说,真比一个大宗师来的强。

于是乎,那日大战后,刮风下雨期间,双方不约而同选择了避战……毕竟谁也不想打到一半,来个妖风四起,全军崩溃;或者战至暮色,当夜大雪,生者皆伤,伤者皆死。

可现在,风停了。

要不要打?

答案是当然要打。

这些也不是什么废话,因为战争对人的摧残太严重了,经历了大半个月的对峙,连续打了四五场后,说出这话本身就代表了极大的勇气。

像李定那种,闻战则喜,将战争的一切视为乐趣与成就而孜孜不倦的人太少了……战争开始以来,三方、乃至于四方的政治领袖们都是煎熬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本人外加身后的军政集团一朝崩塌;下面的军士更不用说,双方都在拼尽全力维系士气,怕的是什么?怕的就是这些基层军士、民夫直接崩溃。

而如果最上面和最下面都是提心吊胆,煎熬难耐,那敢问中间的人?

当然,还是那句话,李定是个例外……可其余人,只说黜龙军这边,徐世英战战兢兢,紧绷的如同一张淋湿的弓,不晓得还能不能拉的响,马围兢兢战战,却似一柄豁口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还有雄伯南、徐师仁、单通海、刘黑榥、魏文达,乃至于尉迟融到寻常头领之患得患失、焦躁失控,也一个比一个清楚,倒是王叔勇、秦宝、阚棱、韩二郎等寥寥几人,方显从容。

可这几个人,也是有说法的,王叔勇是政治底子太厚,自己主动放下后到了现在的位置又不用担太多责任,堪称游刃有余;阚棱是纯粹新来之人,所谓外来的道士好占卦,无心无记;秦宝和韩二郎则是自己想通了路子,没有功业压身,一意向前。

但也就是这区区几人罢了。

黜龙军如此,对面的关西军呢?

看起来从容避战,其实一直承受红山压顶之势的东都各部呢?

都跑不了的。

实际上,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战事打着打着,看起来要拉锯几十年,结果一方随着一战之胜负莫名其妙就崩溃了。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通过大规模暴力手段消灭对方集团内精英乃至于根基的肉体,来换取绝对的胜利。

这个过程中,双方最珍贵的东西被当成消耗品摆在了阵前,每一次摩擦都让人提心吊胆、头皮发麻,每一次交战都让人心头滴血、肝胆俱丧。

而且谁也躲不过!

“我还是那句话,我从头到尾都认定了咱们是必胜的,这不是喊出来鼓舞士气的,我就是这么认的,不然如何敢做这般军事布置?

“而且,我也是从头到尾都认定了这一次东西对决会很快分出胜负!因为天下一统是必然,天下思定,没人再愿意过几百年人人皆禽兽的乱世!只是我们不去硬碰硬,找到他们的底子,谁也不知道这一日何时来!

“最后,坚持作战当然有给北面做掩护的意思,但是你们要只以为我们只是在做掩护,那就是在小瞧我张行也是小瞧你们自家了!兵马分奇正,正从来不是佯攻做吸引的,更是要有主力决战的威胁,才有资格做正!”

张行说完,对着下方一挥手:“现在,谁还有话说?”

下方一片沉寂。

“那就开战!明日一早,出营列阵!”徐世英竖起眉毛来,长生真气也随之鼓起,身后探出的真气长蛇竟然已经头角峥嵘,且牙眼俱全。

下方诸将惊愕之下,不敢怠慢,纷纷起身呼战。

定下明日出战决断,便也散场,大小头领们离开县衙后院,忍不住议论纷纷,都在说徐副指挥这不声不响的,怕是这一仗胜了,便是宗师了。

果然,跟之前传闻类似,想提升修为还得担责任……别看徐副指挥这些天一直绷着,但撑下来真有用。

另一边,张行倒是没看徐世英,他对徐大郎的情况心知肚明,他现在的目光摆在了院中并没有起身的十三个光头上面……光头在月光和无数火把、火盆的映照下亮锃锃的,很显然是刚刚理了发。

张行将目光晃来晃去,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人头上,然后笑问:“芒大头领,你什么时候到宗师?”

莽金刚有些扭捏:“让首席看笑话了,当年天下还没乱的时候,俺就是出名的成丹,黑榜前五的高手,结果到现在不光是让雄天王、魏大刀这些齐名的人超了过去,就连徐副指挥都撵上来了,不如去营前寻块版筑撞死。”

张行赶紧摆手:“照这么说,伍大郎也该寻块豆腐撞死,他当年黑榜上可比你高,修为也是早早到位,不也没宗师嘛……”

莽金刚是真有些尴尬了,他固然脑袋滑溜溜,嘴唇也滑溜溜,可伍大郎却不是他能滑溜的对象,当年他可是托庇在南阳义军麾下的半独立势力,又跟着人家一起来的黜龙帮,非要计较,他们十三金刚全都是人家伍大郎山头的。

张行见状,倒似乎察觉到对方的不安,反过来做了解释:“其实我跟他细细说过这事,按照他的意思,到了宗师这份上还是需要个契机才行……比如他当年一心一意想打回东都或者西都报仇,如果让他堂而皇之的打进武关或者轘辕关,怕是立地便成了宗师……这有道理吗?”

“应该是有道理的吧?”莽金刚非但没有释怀,反而眼见着更加尴尬。

“当然是有道理的。”月光下,张行又指了指自己。“我当日在河北,都不晓得自己观想了什么,稀里糊涂的熬进了成丹期,结果真实实在在黜了一条真龙,应了咱们黜龙帮的名号,便也是宗师了……所以,宗师确实需要契机,而且这个契机往往跟自己念想、成就相关。只是老莽,你的念想,你自己竟不知道吗?”

不止是张行,也不止是雄伯南、牛河、徐世英、马围以及在场的文书、参军们,就连其余十二个光头也都神色复杂的看向了自己的大师兄。

莽金刚沉默片刻,终于苦笑了一声:“若是首席想问这个,俺就要让首席失望了,俺的念想是有的,那就是完成入世的修行,等天下太平后,回到青城山,到时候也不入前山白帝观做什么教主、住持,就在后山师父坟前,寻个挨着溪流、望着岷江的山窝子筑个草庐,然后拿着帮里的分红,着人不停地往山里送好酒好肉,吃了睡,睡了吃,将来哪天死了,就葬在师父坟边……可若是这般,就要咱们先击败了大英才行,我这个宗师修为也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众人听完,十二金刚自然神色复杂,而其余人多是无语。

还是张首席见多识广,早就习惯了,竟是片刻不停点了头,俨然不以为意:“无妨的,咱们如此,依着我看,对面也是如此,断不会真因为差你一个修为就如何。”

“惭愧,惭愧。”莽金刚只能起身连连拱手。

“若是这般说……”就在这时,裹着冬装的马围忽然插话。“司马正是怎么回事?之前只觉得,白横秋、司马正和咱们首席都是一样的,作为军政领袖都是自家地盘稳固、政治上有了成就,修为就上升,可若是要讲究契机和念想,司马正稳固一个东都怎么就大宗师了?难道他的念想便是稳固东都?”

“司马正天赋过人。“张行干笑道。“人家的念想未必是稳固东都,说不得是想保护东都,结果真就有了保护的能耐……莫忘了,他观想的乃是甲胄。”

马围摇头不止:“那可是大宗师!若他不是大宗师,这一战必然还是要相持不下,可却断不会这般煎熬。”

张行回头打量了一下那些光头,然后再来看马围:“小马,你这几日太累了,先去歇歇……这些眼下不着边的事情放到一边去。”

马围想了想,便从火盆前站起身来,却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而在几股真气抵达的同时,随从十三金刚一起抵达的封常也扶住了这位王翼部分管,然后一起下去了。

须臾,这温城县衙后院中就只剩张行、雄伯南、徐世英、牛河等几位要害,外加十三位光头了。

等了一会,白金刚最先撑不住,起身来言:“首席莫要忧虑,我们十三兄弟一体,便是大师兄修为过不去坎,可这些年我们其余兄弟都在帮里长进,光是新凝丹的就有四个,当年就能接对面一颗棋子,如今总还能再接几颗!”

“要你们来就是为这个。”张行微微正色。“前线打的越来越烈,不能藏着掖着了。”

白金刚点点头,重新坐下,然后继续来说:“刚才首席那些话,估计有些人自诩聪明,是不大信的,可我这些天在大行台,反而是信首席的……帮里一些人一直说我视咱们帮内为仇雠,可这次我却要说,咱们帮里比那些什么朝廷还是强太多了,徭役是公平的,钱粮都用在了军务上,连滹沱河的河堤都没停,若是这般都不能胜,我只能说天道出乱子了。”

庞金刚、寿金刚等人也都附和,有人说起了大行台那里的事情,还有人说起了自己的那营兵,马上就热闹起来。

很显然,莽金刚或许想着回蜀地再上青城山,其余兄弟的心思却都是在帮里……不止是白、庞、寿这几位中坚,便是后面几位原本只是结阵凑数的,如今修为和资历上去,也都在战前暂署了头领的,想要有一番作为。

张行也趁机来问这些人大行台与后方境况。

依着白金刚的性格,他说不错大概是真不错,但真说开了,却还是少不了抱怨和麻烦……比如白金刚就对御史台组建的速度感到不满,他觉得有些人是在故意拖延,好等到战事结束,这些领兵头领回去造成反对舆论,而且他对河北各处黑帝观如今得了荡魔卫撑腰就抵触管理也很不满,觉得该下重拳整治;庞金刚则对军医的使用权提出了不满,而且不是他不满,大行台那里都对不能妥善调度医生感到不满;寿金刚则是说起了他部中驻守四口关,整日只是帮忙转运物资,几乎要沦为民夫,不免军心浮躁,乃是请求将部队调上前线。

张行和雄伯南当然只能依次安抚,徐世英则板着脸讲前线难处。

最后,张首席总结——敌我决战岂止在战场,大家相互都是为了帮里大业,就不要分什么内外前后,敌我和帮内是不一样的。

到底是安抚了下去。

然而,众人各自休息,到了四更做饭的时候,廊下食尚未开启的时候,清晨尚未散去的迷雾中,数骑自东而来,给黜龙军前线指挥中枢送来了一个坏消息——白横秋遣老将鱼皆罗督两万军出恒山郡。

考虑到鱼皆罗之前一直在河东,那么算算时间,应该是那日双方斗法前就启动的策略。

不过,张行丝毫没有在乎,黜龙军此时只是河北就尚在幽州、邺城有多个营,河南的各营也可以随时支援,还有一位大宗师在滹沱河畔,当然不用在乎,所以在跟雄、徐、马三人通气,并遣人告知了王叔勇、徐师仁二人后便直接将军报归档于机密一层,然后便是廊下食,接着便是乘着早间阳光发兵。

一旦发兵,群情震动。

没错,整个河内战场全都耸动,黜龙军士气自然鼓舞,白横秋、司马正俱皆大宗师,便是不论什么心血来潮,只说观察形势、感知其中高手分布,也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黜龙军意图,自然震动。

一时间,非止是关西军字面意义上的如临大敌,匆匆调兵遣将,便是一直沉寂的河阳城也都动了起来,河阳要塞体系中的河上浮桥更是第一次出现了大量北进援军。

“陛下旨意,你营中调两个凝丹去中军,归薛将军指挥!”一名金甲伏龙卫立马到营寨前,根本连营寨都不入。“速速随我去!”

营中主将罗方立即去看身后,薛亮、丁顺、马开三个中郎将都在身后,稍一迟疑,便要点丁顺和马开这两个昔日跟他们一起入关的义兄弟过去。

孰料,薛亮似乎意识到对方意思,抢先一步用半只手掌的手拱手:“大兄,我跟老十一去。”

罗方这才点头。

那伏龙卫在外面似乎是不耐,又似乎是不满,勒马转了一圈,到底没敢在一位成丹、三位凝丹面前多嘴,只是等两位中郎将牵马出来,便打马往中军高台而去。

别人不说,只说薛亮与丁顺抵达中军,并没有直接上高台,而是先去见了薛仁……丁顺还无言语,薛亮先在“薛”字旗下从容拱手行礼,倒是让薛仁反而有些尴尬,便匆匆摆了下手,赶紧带着他们往中军大帐里钻。

入了大帐,此间火热一片。

一面是温度确实比外面高很多,另一面则是人多嘈杂,不停有人走来走去,还有人在毫不避讳的讨论与争论,就连白皇帝也在上面不停与几位大将低声说着什么。

薛亮也不吭声,只低头走过去,认真倾听:

“上一批粮草已经到了?”

“是,足够十日。”

“冬衣呢?”

“已经到了三成,后续还在。”

“他们是打这个主意?破我们营寨,让士卒没法保暖,冻馁不能立足?”

“不可能,咱们营寨足够厚,让他们拆也不可能全拆光,何况咱们燃料充足……”

“真拆光了营寨,咱们全军就崩了,还考虑什么挨冻?”

“两军都有营垒、坚城,都能立阵,且战场狭窄,那只要不在一日内被对方将全军击溃,就决难出现那种死伤累累,全军覆没的战斗。”

“朕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有可能一日击溃我们吗?”

“……”

“不是你们想的那些,我是说后勤、布置上的纰漏。”

“想不到……还有一个就是没准备饭,到了下午会饥饿失控……但也不对,咱们有充足的干粮。”

“想不到?”

“想不到。”

“那他……那他为什么要来拼命?一战下来,凝丹以下的修行者怕是没个十天半月不能缓过来,凝丹的也要歇个三五日……他那般自大,觉得他们的大阵一定能压过我们的?”

“他肯定没那么自大,而且也一定没把握,因为便是朕都没有把握。”

“那就不是自大,是示威。”

“用这种手段示威?!”

“诚然如此,他们就是要告诉咱们,此时此刻,咱们拼尽全力也不能胜他,然而时间却在他们那边……等明年,他们当年强制筑基过的军士就会更多,我们……”

“好了,不用说了,他要战,便来战!朕与他战!”

帐中一时凛然,谁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又有人闯入,赫然是出去高台上观察敌势的白立本,此人神色紧张,甫一来到跟前便朝白横秋行礼相告:“陛下,黜龙军只出了三万人便不再出兵,但这三万人甲胄旗帜齐全,乘着朝阳而来,金光闪闪,外面军士都在喧哗。”

“又来这一套!”白横秋尚未言语,一旁白横元已经气急。“整日不断的小把戏!”

“这不是小把戏!能杀人的都不是小把戏!”白立本毫不犹豫对名义上算长辈的中军指挥作色,然后不待对方回应又来看白横秋。“陛下,咱们需要赶紧调整!对方兵马数量不多,起阵更快,若是我们继续准备大阵,怕是要吃大亏,可偏偏前营军士已经骚动喧哗……”

“该当如何?”白横秋肃然来问。

“遣一支精锐……不拘是一军还是一位宗师,去阻拦、威吓!”一侧刘扬基毫不迟疑给出答案。

帐中陡然一滞。

原因嘛,不问自明。

但军情严肃,委实没法耽搁,白横秋目下一扫,厉声来问:“听到没有,有没有人愿意领一军,去做阻拦、威吓,去送死!来替全军争取重新集合整备的时间?!只要出战,不论事成事败,不论战死、俘虏、生还,不拘活赠、恩荫、死追,必有家中一卫大将军的前途!”

帐中还是一时无人应声。

主要是畏惧,但不止是畏惧,还有没反应过来,以及担心自己不能胜任,或者觉得按照身份轮不到自己,甚至有人是在看了眼面无表情坐在位子上的吐万长论老将军后才意识到,这话不是说给这位宗师听的。

“末将愿往!”

就在这时,薛仁直接翻身拜倒,叩首请战。

白横秋大为欣慰,立即站起,周围将佐这一次依旧纷纷侧目,却少了几分审视之态……说难听点,这当然是被君主一根萝卜吊了起来,就要去送命,但反过来说,薛仁这厮被连番提拔,此番主动,也算是君臣相得了。

当然,军情紧急,来不及表演什么,白横秋扶起对方,直接来问:“照理说,你修为不足,得要五七位凝丹随从,才能确保他们起阵前逃回,但此时朕反而不能与你这么多战力,而且还要你回身后努力来高台上支援……本部两千骑,加上两位凝丹中郎将,行不行?”

薛仁再度叩首:“士为知己者死,末将既白袍至军中,便已将性命托之国家!何况陛下这般恩遇?!”

白横秋无言以对,只是拍了拍对方肩甲,然后便抬手示意。

薛仁不再多言,转身招呼薛亮、丁顺走了出去。

出得大帐,白横秋补给薛仁的本部两千骑就在中军,其人传达军令,倒也顺利。然而,待其部鱼贯而出,来到营前,望着前方三万黜龙军阵型严密有序,旗帜、衣甲整齐,在朝阳下宛若泛着金光的黑潮,饶是薛仁部俱为白横秋专门挑拣出来的精锐,此时也都不安。

待到两面来看,竟只有他们一军出营,更是惊惶起来。

见到部众明显犹疑,而黜龙军已经在视野之中,薛仁只是一勒马便回身呵斥:“我为一卫大将军,尚不惜命,你们如何迟疑?只随我旗帜往来便是!伏龙卫为督战,全军畏缩不前者,斩!”

言迄,亲自跃马当先出征,直趋黜龙军大阵。

骑兵临阵呼喝冲突,须臾便至……不过,待薛仁冲到阵前,也同样无奈。

无他,黜龙军阵型太严实了。

而薛仁在其中,率部左右冲突,却惊讶的发现,自己这一次根本无法穿透明显缩编的黜龙军各营兵马……一来,这些都是精锐,各营几乎只取半,而且其中颇多生力军;二来,因为阵型紧密、部队规模较小,其中高手支援迅速,而且骑兵也挑选了精锐在其中,哪里都能撕咬他……这使得他往往在攻击一营不得手之前便要狼狈逃窜,以免自己的部队被夹住。

坦诚说,这不对劲,因为按照常规来说,过于严密的阵型在临敌时不方便调度,也缩小了接战面,难以发挥每一个士卒的战斗力,但是这愈发说明了黜龙军是要进行另一种战斗模式。

但由不得薛仁多想,就在他准备撤出这些严密军阵,绕到身后衔尾骚扰时,变化陡然出现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起风了,因为周围黜龙军的旗帜的确开始猎猎作响,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就算是风,这风也不对劲,因为四面之风居然都朝着他来了!

然后是寒气,四面八方乃至于天上地下一起来的刺骨寒气。

再然后,便是一种排山倒海一般的真气涌动,仿佛有地震、有海啸、有山崩,就发生在自己身侧一般,而且是陡然发生。

可能是天气已经很冷,也可能是处在阵中央,竟然没有多少标志性的白雾出现。

但薛仁只是脑子一晃,便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觉得黜龙军坚硬如铁、不可动摇,可黜龙军到底也是被他阻拦迟滞了一二,觉得他是个麻烦,为了迅速解决掉他,竟然提前起了大阵,而且成功了。

很难说的清薛仁此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释然居多,但夹杂着恐惧与豪迈的诡异心情。

释然是因为,不管如何,他都完成了白皇帝下达的任务,对方大阵提前这么一起,谁也不能说他没有尽力;恐惧,自然是他知道自己现在陷在人家的真气大阵中,待会也不知道迎来什么样的强力打击;而豪迈,则是他为自己在这种关乎天下大势走向的节点上,依旧一马当先,立在风口浪尖而自豪。

须知道,数月前他还只是一个落魄白衣,为了凑一套能在阵前被人记住的白袍而让妻子典当嫁妆,可这几个月的从军经历,足以让他被天下人记住了。

脑中豪情刚刚起来,从他的视角下,一只巨大的青色龙蟒便当头咬下。

只看这股真气大小,薛仁便晓得自己不可能抵挡,便干脆弃了长戟,就在已经嘶鸣崩溃的战马上弯弓一箭,射向了那巨蟒头颅,只是一射,如石投大海,然后随着对方如排山一般的真气落下,当场双眼一黑,再无知觉。

黜龙军既提前点起大阵,轻松一击生擒薛仁,原本阵中阻拦的两千骑便登时溃散,大军也不做追击和清扫,只是随着已经联通的真气大阵之涌动,继续奋勇向前。

关西军此时虽说乱作一团,但还是有些说法,原本搭建起来是为了表威风、对抗黜龙军版筑工程的高台此时起到了绝佳的作用,各营修行者和精锐们随着将领纷纷往彼处而去。

黜龙军大阵既成,半点不敢耽搁,提速之后,撞入营中,上一次攻势下根本不能占据的营盘迅速被扯碎,大量因为反复军令来不及走的关西军死伤惨重,只能狼狈逃窜。

但也就是如此了。

待到黜龙军那灰白色的大阵连续碾破了四五层营寨之后,随着王叔勇迫不及待的引动真气,凌空一箭射向刚刚进入射程的那座高台,好像是什么信号一般,高台上猛地光芒四起:

先是最常见的金色辉光真气,恰如之前薛常雄、司马正那般,彷佛凌空腾起一个太阳,然后裹上一层银色,再然后是赤色,登时便让百尺高台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光炬。

随即以高台为中心,在台顶和台下同时漫延起无数横平竖直的光线,点亮了两面巨大的棋盘,尤其是地上棋盘,所到之处,星星点点,一时难以分辨清楚数量的成丹、凝丹、奇经、正脉如星火一般被点燃,变幻出各种各样奇的颜色,复又与棋盘融为一体。

这还不算,可以清晰的察觉,地面上的成丹、凝丹在下方棋盘上亮起后,天上的棋盘竟然也都亮起对应颜色、大小的棋子。

已经接阵的黜龙军管不了这么多,又一只青色巨蟒从灰白色的阵中探出头来,足足数丈大小,彷佛真龙出海,直接朝一颗最近的绿色棋子吞去。

白横秋居高临下,只是当空一推,天上靠近巨蟒的数颗棋子便汇集一起,半空中便化为一只与龙首差不多大小的辉光猛虎,当空扑下。

非只如此,随着下方数道光芒汇集,尝试抵御那巨蟒,竟然也都随着光芒汇集发生变化,或为刀剑盾甲,或为虎豹豺狼,或成旋风云雾,而且每次汇集都会被其中强者引动,合为一体,以更强者的形态重新出现。

但是,黜龙军这里也不止是一只青色龙首,灰白色的大阵中,金箭、金爪、黑刀、黑潮也几乎是同时涌出,将对面涌过来的神异一一击破。

一时间,彷佛两个不同的小世界交汇、撞击在一起一般离奇。

而几乎是让双方都有些惊讶的是,上方猛虎落下,竟被那蟒首回头一卷,当空咬碎,然后再度扑下时,一条彷佛蛇尾一般的青绿色竟然已经将原本的目标捆缚住,任由青色巨蟒张开大口,将其衔回阵中。

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很显然,一名凝丹当场不知生死。

白横秋在高台上,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那条长生真气所化之龙——他又不是什么蠢货,如何不晓得,刚刚牛河只是偷袭捆缚自家将领的那个,而这青色巨蟒分明另有他人!

可要到这种修为,要么是个宗师,要么是如司马正、三娘、张长恭那些人一般的奇才到了成丹最尖上才行。

黜龙军真真卧虎藏龙!

“黜龙帮怎么起的这么快?!”河阳城城头上,头发发黄、眼珠发绿的骨仪扶着腰刀来问。“这分明是当年一征、二征的规制!两家加一起便是当年大魏全盛之势了!”

“我都能到大宗师,黜龙帮不起这么快反而奇怪。”司马正负手眯眼来言,然后看着依然在龙争虎斗的两大战团下了结论。“白横秋要退了。”

骨仪大吃一惊:“如何这般结论,我看俩家就算有些小亏小胜,也依然不伤筋骨,如何便要退?”

“因为关西军是来求胜的,见到不能取胜自然要退;反过来说,黜龙军到底是后发,都是年轻人,只要拖住关西人不吞掉咱们,自然就能接受。”司马正负手来看这位大魏忠臣。“就好像咱们只要守住就能接受一般。”

骨仪思索片刻,微微颔首,但还是蹙眉:“可若是这般说,关西军期待大胜却不胜而走,难道不会引起动摇?黜龙军不会追击,以求扩大战果?”

“只是动摇是不会伤筋动骨的,而黜龙军的追击嘛……”司马正冷笑了一声。“他在指望我呢。”

“不错,咱们应该阻止胜方追击才对……”骨仪恍然,复又犹疑。“可话虽如此,他们都没有伤筋动骨,我们却要为了撤退一方可能的损伤与另一家做阻击……元帅,莫忘了咱们大魏是三家最弱,这家底子折损不得!”

司马正点头:“说得好,所以,我是不会让大家轻易折损的。”

骨仪心中微动,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想要再说,可最终放弃——毕竟嘛,这东都都是这位撑着,若是这位没有那个能耐,东都又能坚持多久呢?

河内方寸之地,三家汇集,两家精华乱战,打的人心惊肉跳。

中午之前,黜龙军折损了一位凝丹——黜龙帮资历头领,早年的河北大豪郝义德战死,数名凝丹、成丹受伤,而奇经、正脉更是损失不计其数。

对应的,凝丹数量更多的关西军损失更明显,开战到现在最少五位凝丹在他们视角内生死不明,而他们的普通军士则堪称损失惨重。

这其实让所有人都收敛了起来。

到了下午,黜龙军意识到情况后,一开始还想避开高塔,去后方攻击对方营寨,对没有入阵的寻常士卒进行杀伤,可立即就发现,关西军结阵后也是可以从容移动遮拦的,人家只是一开始在高台周围集合而已……于是乎,整个下午,双方都不再进行多余的冒险,而是围绕着高台进行攻防,少有凝丹、成丹一层高手主动突出大阵攻击了。

这一战,竟似乎也是个不分胜负。

然而,似乎是想抗拒这一点,就在太阳偏西,黜龙军明显大阵后撤的时候,忽然间,天上棋盘的所有棋子一起落下!

潜藏了一整日甚至都没有连入阵中的十三金刚高高跃起,织出一张大网,将最大的几个棋子兜住,然后白金色的大网一歪,竟轻飘飘将这难以想象的一击转移到了一侧营寨中,引得整个营寨如遭遇了疾风骤雨一般,瞬间垮塌碎裂一地。

黜龙军大阵则继续缓缓东撤。

大阵刚刚撤出营地范围,关西军便呼唤雀跃,而落日之前,黜龙军返回寨中,也旋即欢呼振奋,双方都如同得胜。

没办法,和上次一样,这种超出认知的奇幻战斗,表面上的胜负足以让所有凡人将士摆脱那种责任感。

刘扬基腾跃起来,连续两次,才登上那座百尺高台,然后一脸喜悦的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皇帝双手颤抖、气喘吁吁。

似乎是意识到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战后表现,刘扬基重新带上笑意,准备拱手称贺。

却不料白皇帝先摆手制止,然后语出惊人:“咱们要准备撤军!”

刘扬基大惊,赶紧上前扶住对方一只手,压低声音来问:“陛下受伤了?”

“没有。”白横秋扭头来看这位心腹。“这一战被他们占了先手的便宜是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但是老刘,我现在……就是他们刚撤走之后,竟然心乱如麻,且比昨晚要乱十倍,这必是什么预兆!虽不晓得是什么,是冬衣未到马上有大雪,还是南面三娘胜了韦元帅,又或者北面鱼皆罗投了敌,乃至于司马正会出兵,全都不晓得!只晓得再不走,必要出大事!”

刘扬基看了眼狼狈不堪的营盘,既是信服,又明显有些惶恐的点点头,然后低声来对:“请陛下给诸位总管、大将军旨意,臣尽量去操办!”

“好!”白横秋以另一只手抚住对方之手,言辞恳切。“封住高台,只许大将军、行军总管以上,万事就拜托你了!”

刘扬基只是匆匆颔首,匆匆下高台去了。

数千里之外,北地,落钵原,黜龙帮龙头、北地战帅、行台指挥李定正在射猎。

不止是他,此时前来参加这次冬猎的,还有几乎整个北地西面行台的大小将领,以及北地剩余两个行台的部分将领,包括至今被战事拖延没得到任命却实际负责东行台的黑延、留守北行台的陆惇,外加幽州行台的龙头窦立德。

一群麋鹿被赶到了预设好的围场里,李定抬手一箭,竟没有中,然后也不着急,反而失笑着将手中弓箭递给一侧的窦立德。

窦立德接过来,也是一箭,还是没中,复又在自己女儿女婿在内的无数北地将领尴尬注视下面色如常的传给了黑延。

黑延接过弓箭,望着前方的鹿群,抬手复又放下,语出坦荡:“我是积年的老猎户,自然能中,老陆也肯定能中,可要是那样,两位龙头不就太丢脸了吗?”

李定、窦立德一起来笑,笑了一阵子也觉得尴尬,便收起弓箭,让部属们自去射猎,只与两位司命一起转回到身后小丘另一侧的房舍内。

这里是战团春日放牧牲畜的驻地,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基本上都是宿舍加牲畜棚子,而可能是此时整个北地权势最重的四个人竟一起钻进了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屋子。

有人在里面靠着墙、歪着身子来烤火,见到四人依次进来,当场笑问:“四位怎么没带些猎物过来,正好烤了吃。”

李、窦愈发尴尬,只能打着哈哈坐下,而黑延、陆惇则是真的哈哈大笑着坐下。

那人,也就是一个多月前从大行台调任到北地西行台的张世昭了,其人何等聪明,一下子醒悟过来,也跟着笑。

笑完之后,五人稍作沉默,李定咬牙开口:“张公,你来说吧!”

“好。”张世昭正色道。“我上任时没有直接过来,而是从晋北那里走苦海去了一趟巫地,在东部巫地稍微转了一下……今年到此为止,还没有出现明显的天灾,但一来,巫族到了冬日便形同散沙,聚集调度艰难总是不变的;二来,他们被赶回巫地后,损失惨重外加东部、中部内讧对立也是无疑的……所以,我以为可以直接趁着冬日发兵,击败东部巫族,绕至关西之背!”

火塘旁边,几人自然有些迟疑与不安……他们都晓得李定有临机决断之权,但事到跟前,不迟疑反而奇怪。

“东部和中部为什么反目?”窦立德象征性追问了一句。

“因为大魏。”张世昭脱口而对。“中部那里,成义公主是大魏宗女,先后嫁阿波、突利两位可汗,掌握后帐数十年,影响极大,当日打入关西,成义公主甚至立了一个前魏远房宗室做了傀儡,而东都都蓝可汗嘛,当年雁门之围就是他做的,他对大魏有切骨之恨……两家为此出兵前就闹,占据关西时也闹,但因为彼时是得利,还能相互容忍,如今被打了回来,自然有一万个相互记恨。”

窦立德缓缓点头:“那确实有可乘之机,咱们只要对付都蓝可汗一家就行。”

也就不再说话,什么兵马如何,都蓝可汗性格如何,多少高阶修行者,渡海要什么准备,冬日后勤保障如何……这些早就是他们讨论烂的东西,多说无益。

“需要我们发兵吗?”黑延也肃然来问,却也明显问了句废话。

“不只是发兵。”李定认真道。“后勤转运、外交迷惑、向导骚扰、参战作战,都需要……这是咱们之前在首席面前说好的。”

“这是自然。”陆惇连连颔首。“但是,大司命就在滹沱河,马上就能回来,要不要等他一起?”

“不耽误事情。”李定继续道。“咱们今日下令,各部回去以后一起出兵,等过了苦海,大司命也就该到了。”

黑延即刻颔首:“咱们既然做了讨论,你们又黜了吞风君,我们自然不会推辞,一定按照约定参战,何况如今还是一家人!而李龙头又有战帅的临机之权!断然不能反驳!”

陆惇闻言不再言语,只是束手而立。

“那就出兵。”李定昂然道。“我们做了如此多准备,焉有不胜的道理?一冬一春,即可击败东部,然后震慑住中部,便可南下关陇,直趋长安!则天下可定!”

其余人都没有言语,事情似乎就要按照临机之权定下来,但李定还是在笑了以后直接举起手来。

窦立德随后,黑延紧随,陆惇也只好跟上,张世昭便来拊掌大笑。

日落之前,李定设“廊下食”,正式向在场所有头领宣布了出兵决断与出兵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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