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借钱

“一贼仗剑击于市,万人无不避之者,臣谓非一人之独勇,万人皆不肖也。何则?必死与必生,固不侔也……”甫一至司空府,邵勋就听到了朗朗读书声,不用问了,肯定是徐朗。

果然,徐朗听到脚步声后,立刻出门相迎,惊喜道:“不意郎君竟来此。”

“诸事繁忙,有些不敢擅专,须得王妃定夺。”邵勋一脸正色道:“王妃可在?”

“在的。”徐朗说道:“今日还问起弘农之事了。”

“王妃实乃司空之贤内助,终日操心大事。”邵勋叹道:“世子呢?”

“世子出外学习礼乐了。”

“哦?”邵勋肃然起敬:“世子小小年纪,却这般勤奋,他日必有一番造化。”

“郎君所言极是。”徐朗直接坐了回去,又捧起了兵书。

邵勋也懒得和他掰扯,悄摸摸地溜了。

王妃正跪坐在书房内,翻阅典籍。

以前这里虽然叫书房,但无论是竹简还是纸书,抑或是抄录在绢帛上的书籍,都没几本。王妃更多地是将其作为一个修身养性的场所,看看琴谱,写写画画,再煮一壶茶,悠然自得地看着庭院花木,任思绪飞到九霄云外。

但现在已经可以称作正儿八经的书房了。

王妃搜罗了很多经史子集,甚至游记心得,分门别类,一一放置好。需要时就搬来一本,细细查阅。

“宜阳……”案几上摊着一副手绘丝绢舆图,裴妃纤细白嫩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时不时在“宜阳”二字上转圈圈。

旁边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仔细一瞧,多数是某地距某地多少里之类。

脚步声轻轻响起。

裴妃抬起头来,看向门外。

邵勋夹着皮裘出现在门口。

裴妃掩嘴轻笑,起身相迎。

“王妃终日埋首案牍,却是辛苦了。”邵勋感叹道。

裴妃会吟诗作赋,写得一首好字,但她并不特别喜欢读书。

现在这个书房,只能说……

邵勋拿出皮裘,道:“正月里打了不少野物,正好够做一件狐裘,便赠予王妃了。”

“为何赠我?”裴妃眼神中有些许惊喜,问道。

“欠你的。”邵勋诚实说道。

“二月了,却不知还能穿几日,为何不早点送来?”裴妃故作不满道。

邵勋眼角余光扫了下四周,见无仆婢在场,便拿着狐裘,走到裴妃身后,轻轻披在她身上。

裴妃下意识远离了几步,但并未责怪,而是白了他一眼,轻斥道:“放肆。”

“下官知罪。”邵勋亦退后一步,恭声道。

“下官”一词,最早见于《汉书·贾谊传》中的“下官不职”。

《魏志·杜恕传》中又提到“若令下官事无大小,咨而后行”。

顾名思义,指的是下属官吏的意思。

北魏时,驸马萧综见到公主,以下官自称,表示敬爱。

当然,玩得最花的还是齐神武帝高欢,见到小妾、前皇后尔朱英娥时,恭恭敬敬自称“下官”,然后再爬上床。

“仆明日便找人打制一张胡床,送至府中。”邵勋看着案几前的支踵,说道。

“可是汉灵帝所坐之胡床?”裴妃好奇地问道。

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空侯、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

胡床最早出现在天竺,后传入西域,再传入中原。

“此胡床并非彼胡床。”邵勋笑道。

东汉时传入中国的胡床,准确来说是绳床、绳椅。其实就是一种可折叠的小马扎,椅面用绳子密密编成。

这是原始版,后来随着时间演进,到唐代时就变成一种木制坐卧器具了,还增加了靠背和扶手,舒服多了。

邵勋想做的就是这个。

“那我等着。”裴妃高兴地说道。

邵勋陪着傻笑,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借钱。

裴妃脸上的笑容散去后,见邵勋仍然神思不属地假笑着,低头琢磨了一会,问道:“你正与糜子恢督率大军,进剿弘农贼匪吧?为何突然回了洛阳?”

“行军征战,粮草为重,而今颇为不足……”邵勋叹道。

“还有人敢扣你们的粮草军资?”裴妃有些惊讶。

“非也。”邵勋说道:“弘农情势复杂,贼匪众多,有几处需得长期屯驻兵马,这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哪几处?”裴妃已经来到了案几旁。

邵勋不意裴妃竟然问这个,下意识说道:“女几山、金门山、檀山……”

裴妃抽出案几上的一张纸,看了看后,若有所悟。

“你是不是想建坞堡?”她晃了晃白纸,问道。

邵勋有些傻眼。

他还在琢磨,怎么既能在裴妃面前维系面子,还能开口借钱呢,没想到人家已经猜出了一半——事实上,向女人借钱本来就不太有面子……

“是想建坞堡。一共三处,东曰云中坞,中曰金门坞,西曰檀山坞。”邵勋老实答道。

“你的家底,我略知一二。”裴妃笑了笑,道:“坞堡可不是那么容易建的,你想几时建成?”

“今明两年。”

“倒也不是不可以,人呢?有吗?”

“我在收拢并州流人,已得数百户。”

“吃食呢?”裴妃问道:“夯土为墙,可不轻松。流人为你筑城,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吧?”

“宜阳诸坞堡帅愿给粮三万斛……”见裴妃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邵勋也不再隐瞒,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裴妃听完之后,终于明白了。

建坞堡的人手,其实就是流民,但你得让他们吃饱,其间的粮食消耗不是一般地大。

邵勋的意思是向宜阳坞堡帅买粮。

乱世之中,粮食很金贵,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但糜晃是弘农太守,他们又率大军耀武扬威了一番,这就存在可能了。

“伱做得好一番大事……”裴妃神色复杂地看向邵勋,道:“就这么担心洛阳有事?”

“是。”邵勋不想骗裴妃,正色道:“我担心匈奴来攻洛阳,欲有备无患。”

“刘元海在并州无人可制?”

“几无人可制。”

裴妃沉默了,她愿意相信邵勋的话。乱世之中,没有比他这类能打能拼的军将更让人信服的了。

“公府的钱却不好动用。”裴妃很快收拾好了心情,道:“明日我让裴十六拨钱五百贯、绢千五百匹予你,短期内就这么多了,你先用着。”

“这是……”邵勋问道。

裴妃抬眼看向窗外,道:“我嫁入东海王府时的嫁妆,累年经营,在京中却只有这么多。”

邵勋一时失语,不知该怎么说。

“若还不够,卞壸夫妇回京了,我自去想法子。”裴妃又道。

邵勋还是沉默。

“若觉得过意不去,坞堡建成后,带我去看看。”裴妃笑了笑,道。

“好。”邵勋应道。

“你还准备找谁借钱?”裴妃好奇地问道。

“找……找曹军司。”

“你也就认识这些人了。”裴妃说道:“曹军司家底殷实,但他却未必愿意出借。与其那般,不如让糜子恢调拨部分军粮予你,他再找曹军司索要即可。”

“中尉已给粮三万斛,却不好多要。”邵勋说道:“他还要在宜阳、渑池等地建仓城,储备粮草军资,为西征做准备。”

“子恢是老实人,你多找他几次,总能要到一点的。”裴妃说道:“纵只有三五千斛,亦是好的。”

邵勋点了点头。

一万大军,即便算上役畜,出征之时每月消耗的粮食也不过就三万斛出头的样子——斛是容积单位,曹魏基本沿用东汉度量衡,西晋“遵而不革”,此时一斛约20公升,一斛粮(不同粮食密度不同)一般也就相当于后世三十多斤的样子。

一個月就三万斛粮食的消耗,而邵勋所需又何止几个三万斛,确实不好动手脚,只能多种渠道想办法了。

“世事多艰。”裴妃又叹了口气,道:“若洛阳不守,怕是也只能躲你的坞堡里去了。”

“不是我的坞堡,是我们的坞堡。”邵勋轻声纠正道。

“又放肆了……”裴妃转过身去,脸有些热,道:“你快些离去吧。”

“诺。”邵勋又看了披着皮裘的裴妃一眼,轻手轻脚离去了。

回到大街上的时候,陈有根牵了马过来。

“去曹……”邵勋沉吟道。

“曹军司府邸?”陈有根问道。

“王……”邵勋又道。

“王衍家?”陈有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

“羊……”

“羊市?”

“呃,不去羊市了。”邵勋重重地拍了拍陈有根的肩膀,道:“现在手头紧,过几日再让金根、银根、铜根兄弟来买羊,送至坞堡。”

“好。”陈有根随口应下了。

就在这时,邵勋远远看见大侄子飞奔而来。

“二叔。”邵慎扶着司空府门前的石狮子,喘匀了气后,方低声说道:“有河南尹的仆役至邵园,邀你赴宴。”

“周馥?什么时候?”邵勋问道。

“就今日。”

邵勋脸色纠结了好一会,半晌后才说道:“等入夜后再去。”

这时候的宴会,一般下午开始,经常整到半夜。

如果是晚宴,开到后半夜都很正常。

周馥找自己,意味深长。

邵勋不想被太多人观察到自己的行踪。

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本章完)

第112章 本土势力

邵勋抵达周府时,已是月上柳梢之时。

他带了五十甲士,从小门入内——既不想让人注意到他,又怕被人阴了,于是就整成了这副尴尬模样。

周府仆役欲引他入席,邵勋拦住他,问道:“今晚还有何人赴宴?”

“游击将军王瑚、司隶校尉刘暾、尚书右仆射荀藩、中书侍郎周顗、侍御史周穆……”仆役一连说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邵勋一听,好家伙!照着名单抓,保皇党定遭重创。

他犹豫了,打算开溜。

不料主人周馥亲自赶来,笑道:“郎君方至,复又离去,传扬出去,外人定以为我招待不周。走,随我认识些朝中俊彦。”

说完,亲自把着邵勋的右臂,笑呵呵地拉着入席。

邵勋不便拒绝,跟着入席。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上官巳入城之前,周馥对自己可不是这个态度。

宴会已经进行了大半天了,席间杯盘狼藉,客人们多有醉意,说话声音都大了起来。

“听闻皇太弟被废,河北有人蠢蠢欲动,似有叛意。”有人大声说道:“依我看,不如赐死成都王,绝了他们的念想。”

“其实也不怪他们,跟错了人罢了。昔年齐王冏用事,何勖、董艾为左膀右臂,又有路秀、卫毅等五公,而今安在?”

“你这是什么话?这些人侥天之幸,骤登高位,可谓沐猴而冠。齐王冏又权倾朝野,凌上迫下,败亡是必然的。”

“喝酒,喝酒。”

邵勋走入厅中时,便听到了这么几句话。

这个时候,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明悟:所谓的保皇派,其实并不是真正忠于天子,或者不全是忠于天子之辈。他们多数门第不错,官位甚高,但手头掌握的资源不多,在朝堂一轮轮的洗牌中,捞不到足够的好处,所以被迫团结在皇帝周围。

以齐王司马冏秉政为例,他的左膀右臂何勖、董艾以及五大功臣路秀、卫毅、刘真、韩泰、葛旟(yú)等都封了公侯,且抱团排斥其他人。

比如,顾荣就被葛旟赶出了幕府,到朝中做官。王豹直言敢谏,还被杀了。

一个政治团体,不能有效吸收新鲜血液,做好统战,还有什么生命力?

何、董、路等人在司马冏起家时提供了绝大的助力,但他们的家世仅限于地方州郡,影响力并未破圈,只能称作小士族,一朝进京,忘乎所以,买官卖官,放纵无忌,擅断杀生等等,偏偏还不分润好处给世家大族、高官公卿,生生把这些人逼成了保皇党。

长沙王司马乂能靠百余人奇迹翻盘,未必没有这些所谓的保皇党的功劳。

“诸君,这位小郎君便是殿中将军邵勋了。果毅敢战,英武绝伦,洛阳得保无事,皆为其功也。”周馥拉着邵勋,大声介绍道。

席间众人早就有了七八分醉态,闻言反应不一。

荀藩斜睨了邵勋一眼,醉意朦胧地问道:“殿中将军,自然是殿中立功而得了。这個功劳,拿得心安理得么?”

周馥面色一变,道:“泰坚勿要说醉话了。擒抓司马乂乃拨乱反正之举,功莫大焉,休要乱说。”

“哼!东海王表奏你为廷尉,复表为河南尹,春风得意得很哪,看样子是忘却旧人了。”荀藩仰脖喝下一杯酒,冷笑道。

其他人或坐或卧,看着周、荀二人斗嘴,时不时把目光投向穿着一身戎袍的邵勋身上,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邵勋脸色淡然地看着这些人。

早就听闻,支持齐王冏进京秉政的多为地方士族,而支持司马乂的多为身居高位,却没掌握兵权、钱粮的世家大族,看来就是这批人了。

他们在战争中支持司马乂,却又因为身居清贵高位,没有掌握钱粮兵械实权,导致支持力度不够,在另外一批世家大族勾结禁军将领,共推司马越为主后,轰然失败。

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或许也正因为他们支持的力度不够,再加上家世显赫,竟然没遭到清算,以至于到现在还身居高位。

司马乂一系的失败者罢了,互相抱团取暖,发发牢骚而已,不值得过于重视。

“荀仆射从邺城回洛时,面有饥色,蓬头垢面,可还记得河内的两张胡饼?”邵勋缓步走入场中,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荀藩,笑问道。

他知道荀藩为什么针对他。不就是杀了他长子荀邃么?到现在还记恨着呢。

他微微有些后悔,若知今日有荀藩在,必不来此。

“王将军,多日未见,别来无恙?”邵勋又走到一人面前,行礼道。

“邵……将军。”王瑚起身回礼。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郎,微微有些愣神。

一年多前,这个名叫邵勋的少年郎才刚刚凭借斩杀孟超之事声名鹊起,随后被司空选中,殿中捉拿司马乂,一路举孝廉,进中尉司马,再整顿王国军,保全洛阳,迎圣驾而归,终任殿中将军。

这一年多的邵勋,太耀眼了。

反观自己,建春门之战达到了声望的顶点,随后春风得意了一段时间,最后在司马颖、司马越之间摇摆不定,北伐失败后输掉了所有。

京中正要重建禁军,即便他能出任高职,也不过是回到了一年多前罢了。甚至于,他最终与左右卫将军失之交臂,只能掌握一小部分兵马,与面前这人同列。

际遇变化之玄,当真让人茫然无措。

“王将军之才,我亦佩服。”邵勋弯下腰,给王瑚斟满酒,道:“单论骑军运用之妙,洛阳无人能出将军之右。将军莫要灰心丧气,只要有机会,一定可以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

王瑚闻言心中一热,鼻子有些发堵。

京中公卿巨室,只把他当做反复无常之小人,言语间多有讥讽。即便今日与宴,却只能敬陪末座,在席间赔笑。

但邵勋不然。

他不看自己的过往,不问自己的家世,他只看重自己的本事。

邵勋伸了伸手,从一名婢女那里接过酒樽,给自己倒满,然后对王瑚附耳道:“王将军,不要掺和政争了,你不适合玩这个,纯粹一点。”

说罢,一饮而尽,走了。

在场众人,或家世高贵,或学问满腹,或名满天下,但在邵勋看来,都不值得深交。唯王瑚一人,值得他出言点醒。

中原骑兵人才少,能指挥大规模骑兵集团作战的人才更少。

洛阳中军鼎盛之时,是有相当规模的骑兵编制的,这是中原不多的科班骑兵人才。

与草原牧民生活中练习骑术,围猎时练习战术不一样,中原的骑兵都是募兵,是职业武人,他们不用考虑生活,日常训练就行了。

单论骑马的时间,他们未必就比草原牧人少了,甚至更多,因为他们不用干杂活,不用为生计奔波,生活中只有一件事:训练骑战本领。

这是一支战斗力远超对手的骑兵部队,只可惜在战争中一点点消耗干净了。

王瑚身边聚拢着百十个逃回来的骑兵军官、老兵,关系密切,经常来往。

他还认识一些其他骑兵将领,他们身边也各自聚拢着数十人。

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源,依托他们为骨干,钱粮、马匹足够的话,是可以一点点恢复禁军骑兵编制的。

乱世之中,人才为重。

王瑚品行再不堪,专业本领是有的,未来是光明的。

前提是别再玩政治了!

这里水太深,你真的把握不住,只会毁了自己。

周馥一把拉过邵勋,向众人告了个罪,来到后堂,苦笑道:“可惜!本欲让你认识一些人,没想到却成了这副样子。”

“周公,我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可惜的。”邵勋说道。

“但你今天还是来了。”周馥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

人的眼睛会透露很多东西。

邵勋的目光非常明亮,包含着自信、野心以及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这样的人,他以前也见过,多在士人圈子里。

游艺之时,他们是士女关注的中心。

清谈之时,他们把别人辩得落花流水。

从政之时,他们多谋善断,步步高升。

邵勋有点那个意味了。

他的自信和野心,来源于对女人、权力的征服。周馥倒有些好奇了,邵勋在军中的本领他已知晓,但这样的家世,能征服什么样的女子?难道他的主母裴氏给他介绍了什么世家女?

“今日来此……”邵勋沉吟道。

“无须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周馥笑着打断了邵勋的话,只道:“天子时不时念叨你,皇后也对你赞誉有加。”

周馥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很诚恳了。

天子当然对邵勋有好感,但他不会主动拉拢邵勋,他干不了这么复杂的事。

那么,事情很简单了,今日邀请他赴宴,其实是皇后的主意。

这个羊献容,她从哪里知道我行踪的?莫不是整天派人监视我?

邵勋有点想让她哇哇叫了。

另外,他还想到了一点:羊献容现在是天家的代理人吗?

以他对羊献容粗浅的了解,皇后似乎不太在乎大晋朝廷怎么样,甚至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恶意。

她在乎的只有自己。

大晋朝廷能给她带来好处,能让她更安稳地活下去,她就帮扶大晋朝廷。

如果哪天带给她的只有坏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踹翻。

这个女人,好像已经坏掉了。

以如今的局势来看,司空一直“蜗居”东海,人不来洛阳,那么就别怪一点点失去对朝堂的控制力。

当初司马颖那么大的声势,都无法在邺城霸府遥控局势,就别说靠兄弟才打赢的司马越了。

真当洛阳本土势力不存在啊?

这个势力集团的成员大部分不是洛阳人,准确来说,他们是扎根洛阳的高级士族官僚集团、禁军集团(已毁灭)。

伱司马越在洛阳,或许可以影响这个集团,就像当初组织他们北伐邺城一样。

但你不在,影响力是会衰减的。久而久之,人家会推出一个新的人选,就像当初推出司马越对付司马乂、司马颖一样。

单说司马越失位的这半年,王衍已经自成一派,党羽众多。

周馥这一拨人似乎与天家关系密切,算是保皇派。

即将重建的禁军,也会有部分逃回来的北伐兵将加入,与东海王国军共同构成新的禁军集团——老实说,目前的东海王国军万余人,九成以上非东海人,只不过中高级军官由于历史遗留问题,还是东海籍出身罢了。

司马越要是再拖延下去,迟迟不回京城,形势会更加微妙——现在都有人拉拢邵勋了,将来就是拉拢糜晃,甚至已经在做了。

就连军师曹馥,也会渐渐与司马越生出嫌隙,不信任感加强。

一切都是旧事重演。

“周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言。”邵勋说道。

周馥神秘地一笑,道:“君何出此言?当初为天子驾车的督伯陈有根,已由朝廷选举,天子亲授‘副部曲将’(第九品)之职。郎君若不推托,这会已是材官将军,更有其他妙处。”

邵勋不想问“妙处”是什么,他和这帮人不熟,也不想投过去。

周馥等了一会,见邵勋不说话,只能主动询问:“小郎君尚未娶妻吧?”

“没有。”

“若想往上走,还得有人扶持才行。”周馥笑道:“不如由我做媒……”

“免了。”邵勋摆了摆手,起身道:“今日结识诸俊彦,已心满意足,该告辞了。”

周馥遗憾地叹了口气,起身相送。

片刻之后,又回到了后堂。

“如何?”司隶校尉刘暾走了过来,问道。

“比较谨慎。”周馥说道。

“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不是么?”刘暾笑道。

拉拢殿中将军邵勋,是皇后的意思,他们只是执行罢了。本不太看好的,因为此人为司马越奋力拼杀,还做了不少脏事,按理说是心腹了,但皇后却很笃定此人有野心,可拉拢。

如今看来,诚如皇后所言,邵勋是可以被拉拢的,就像曾经投靠越府的其他官员一样。

“石演那边有消息了么?”周馥又问道。

“回话了,‘金谷园乃不祥之地,君自决即可。’”刘暾说道。

“他倒是洒脱。”周馥笑道。

石演既然不要金谷园,还奉上了地契,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明日进宫,知会一下皇后,派个仆役,将地契送至邵府。

送礼么,就要投其所好,送人家无法拒绝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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