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解析

微风吹过广阔无边的绿色大地,风中回响着人耳无法识别的低声呢喃,即便外面的现实世界已经是冰雪满天,但在这扎根于心灵世界的神经网络中,色泽鲜亮的春天仍然长久地驻足在平原与河谷之间。

在一望无边的“心灵平原”中心,几座起伏的丘陵旁边,巨大的城市正静静伫立着,城市上空覆盖着淡金色的、由无数飞快刷新的符文组成的环状巨构法阵,而城市与巨构法阵之间则可见数道贯穿天地一般的金色光流——那些光流代表着数个与现实世界建立连接的信息枢纽,每一道光流的末端都连接着城市中的一座大型建筑物,而这些建筑物便是梦境之城中的“居民”们在这座城市出入的中转站。

城市中心区域,对应现实世界塞西尔城皇家区的方位,一道最大规模的光流连接着地表上的金字塔设施,此刻设施上空的光流微微震颤了一下,在金字塔旁边的广场某处,一个身影便突兀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这是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气质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士。

尤里从连接网络的瞬间眩晕中清醒过来,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他脖子后面当然什么都没有,但躺在浸入舱中和那些冰凉的金属触点接触时残留的“神经残响”仍然在他的感知中徘徊。他左右看了看广场上的人来人往,随后向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等待自己的身影走去,而随着脑海中的“神经残响”渐渐退去,他抬手与那个身影打了个招呼:“马格南!”

“我已经在这儿等你一个世纪了!”马格南的大嗓门下一刻便在尤里耳旁炸裂,后者甚至怀疑这声音半个广场的人都能听见,“你在现实世界被什么事情缠住了?”

尤里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略带不满地看着正站在前面的老搭档:“你真是离开现实世界太久了,都忘记现实里有多少麻烦的事情会耽误一个人的时间计划了么?外面可不是处处方便的神经网络,做什么都是需要时间的……”

马格南听到一半就露出了不耐烦的模样,摆着手打断了尤里的话:“好我懂了我懂了,回头我找皮特曼打听一下,我知道他那里有一种治便秘的特效药……”

尤里刚开始还愣了一下,下一秒便几乎完全丧失了平日里努力维持着的斯文儒雅风度:“该死的!我说的不是这个!”

马格南浑不在意地摆着手:“我懂,我懂,我生前也跟你一样人到中年……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这个大嗓门的家伙在老搭档的怒火被挑到阈值之前准确地结束了话题,让平日里在所有学生和研究员面前都保持着绅士风度的尤里涨红了脸却毫无办法,后者只能瞪着眼睛看了马格南半天,才带着恼怒收回视线:“打开通道吧——我来这边可不是为了跟你斗嘴的。”

马格南耸耸肩,随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并对着空气说道:“杜瓦尔特——我们来了。”

无形的涟漪骤然间波动起来,看似平静且连续的心智空间中,一个隐藏在数据底层的“栖息地”被无声打开,这座梦境之城中出现了一个短暂且隐秘的通道,马格南和尤里身边泛起层层光环,随后二人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删除”一般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们便已然出现在另一处空间中:一片同样辽阔无边,却比“上一层”更加空旷无物的草原呈现在二人眼前,这草原笼罩在夜色下,漫天的星光却让这夜幕丝毫不显黑暗,不远处静静伫立着一座小山丘,那山丘笼罩着一层微微的光晕,竟仿佛所有的星光都聚焦在它上方一般,而一只通体洁白的巨大蜘蛛便静卧在山丘脚下,看起来正在休息。

这里是神经网络的更深层空间,是位于“表象层”和“交互层”之下的“计算层”,所有的网络数据在这里都以最原始的状态进行着频繁且高速的交换——尽管这种交换和计算过程实质上几乎全部是由人类的大脑来进行,但人类的心智却无法直接理解这个地方,因此呈现在这里的一切——包括夜幕下的草原和那满天星光——都只是这层空间的管理者为了方便招待“访客”而制造出的界面。

对身为前永眠者神官的马格南和尤里而言,这层空间还有另外一个意义:这里是“昔日之神”上层叙事者的栖所,是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用于“储存”本体的地方。

尤里和马格南相互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些许感慨,后者抬头看了看那遍布繁星的夜空,忍不住摇着头咕哝着:“现在这些星星的位置都和现实世界一样了。”

“各地的天文台在技术升级之后都专门为娜瑞提尔留了一条线,她随时可以通过天文台的设备观看星空——这是陛下当初承诺过的事情,”马格南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从旁边传来,身穿黑色礼服,手提灯笼的杜瓦尔特凭空出现在那里,“你们现在看到的星空,就是娜瑞提尔在帝国各个天文台看到星星之后原封不动投影进来的。最近她正在尝试记录每一颗星星的运行轨迹,从中计算我们这颗星球在宇宙中的位置……至少是在这些星星之间的位置。”

马格南眨了眨眼:“……这听上去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陛下也这么说,”杜瓦尔特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他带着两位访客向前迈了一步,转瞬间便来到了那庞大的白色蜘蛛旁边,“娜瑞提尔一开始还担心她为此占用空闲算力会受到责备,但陛下显然非常支持她这么做,甚至安排了一批星相学家也参与了进来。当然,我们今天不是来谈论这个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微微抬起胳膊,指向不远处的空地,马格南与尤里朝那边看去,第一眼便看到有一个仿佛茧一般的东西正被大量蛛丝固定在地面上,那“茧”足有一人多高,有着半透明的外壳,里面隐隐约约似乎关着什么东西,娜瑞提尔的“人形体”则正它周围绕来绕去地兜着圈子,似乎正和茧里面的事物交流着什么。

尤里露出有些惊奇的模样:“娜瑞提尔可以和那个被抓住的‘碎片’交流了?”

杜瓦尔特摇摇头:“只是单方面地不断询问罢了——娜瑞提尔在尝试从那个心智碎片中挖掘更多的秘密,但我并不认为她的办法管用。”

尤里和马格南对视了一眼,向着“茧”所在的地方走去,刚走到一半,他们便听到了娜瑞提尔喋喋不休的问话——这位上层叙事者绕着“茧”一圈一圈地走着,走几步就停下来问一句:“你是从哪来的啊?

“你信仰的那个战神,祂有几条腿?

“你变成这副模样,战神知道么?是祂给你变的么?具体是怎么变的?

“你跟那个战神之间是怎么联系的啊?你变成这个模样之后还需要祈祷么?

“你能听到我的话么?

“哦,你不想说啊,那……你是从哪来的啊?”

半透明的茧中,马尔姆·杜尼特的灵体被上层叙事者的力量牢牢禁锢着,他还没有消散,但显然已经失去交流能力,只余下僵硬的面孔和无神的双眼,看起来呆滞木然。

“……所有的祖先啊,”马格南看着这一幕顿时缩了缩脖子,“换我,我肯定已经招了……”

“啊,你们来了!”娜瑞提尔听到了旁边传来的声音,终于从绕圈子中停了下来,她高兴地看着尤里和马格南,笑着跑了过来,“你们从哪来的啊?”

“我刚结束在现实世界的工作,马格南之前应该是在各个节点之间巡视,”尤里立刻说道,随后视线便落在不远处的“茧”上,“您有什么收获么?”

“如果你是说直接的‘审问’的话,那没什么收获,”娜瑞提尔摇了摇头,“这个心智碎片的内部逻辑已经解体了,虽然我试着用各种办法来刺激和重建,但他到现在还没办法回应外界的交流——就像你们看见的,多半修不好的。”

马格南迅速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审问’之外有所收获?”

“算是吧,”娜瑞提尔想了想,“我试着拆解了一下这个碎片,通过直接读取记忆的方式——这个办法会错过非常多信息,而且有可能进一步‘损坏’样本,但多少有点收获。

“根据我抽出来的记忆,这个叫马尔姆·杜尼特的凡人教皇是通过某种疯狂的献祭仪式把自己的灵魂世界从身体里扯出来献给了自己的神明,然后那个神明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让这个灵魂变成了一种随时可以分裂重组的状态……所以我们抓到的才会只是一个‘化身’……

“马尔姆·杜尼特的本体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他很可能在那个‘战神’身边,但碎片中残存的记忆并没有提到应该怎样和那个本体建立联系,也没说应该怎么和战神建立联系。

“此外,我还找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并不只有我们抓住了一个‘化身’,如果没错的话,那个叫罗塞塔·奥古斯都的人类帝王应该也抓到一个。”

马格南顿时瞪大了眼睛:“罗塞塔?你是说提丰皇帝也抓到一个马尔姆·杜尼特?!”

“嗯,”娜瑞提尔点点头,“这些化身虽然能够独立活动,但他们似乎也能够互相感知到其他化身的状态——在一段破碎模糊的记忆中,我看到有一个化身在某种超凡对决的过程中被打败,并被某种很强大的力量吞噬殆尽。而那个化身在落败时传出来的最强烈的信息就是一个名字:罗塞塔·奥古斯都。”

马格南和尤里顿时面面相觑,而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他们同时意识到了这个情报的重要性。

“茧”中的马尔姆·杜尼特只是一个呆滞脆弱的“化身”,看上去被压制的十分凄惨,但这是因为他在这里面对的是上层叙事者的力量——一个离开神位的昔日之神,哪怕现在变弱了,那也远非一个疯狂的凡人灵魂可以与之抗衡,而如果没有娜瑞提尔出手……

马尔姆·杜尼特将是一个恐怖的威胁!他已经将自己献身给神,获得了诡异难测的力量,除了神出鬼没的化身投影能力之外,他还携带着来自战神的精神污染——这污染是尤为致命和特殊的东西,寻常凡人哪怕能够与之对抗,也要冒着巨大的风险,付出巨大的代价!

然而就是一个这样的化身,却在和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超凡对决”中凄惨落败,甚至被“吞噬”掉了……

吞噬,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乱用的字眼——这意味罗塞塔·奥古斯都藏了一张牌,这张牌至少相当于一个上层叙事者!

他留着这张牌只是用来对付战神的?还是准备在这场神灾之后用来对付塞西尔?

“我们必须把这件事通知陛下!”尤里立刻说道,“罗塞塔·奥古斯都可以‘吞噬掉’拥有神明污染的马尔姆·杜尼特,这已经超过了正常的人类范畴,他要么已经不是正常的人类,要么……借用了某种非常危险的力量!”

“我把你们叫来正是为此,”娜瑞提尔很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从提丰来的,而且正好有特殊的出身——尤里你曾经是奥尔德南的贵族,并且你的家族和奥古斯都家族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你应该了解奥古斯都家族那个‘诅咒’;还有马格南,我知道你是出身战神教会的,你应该了解那个战神吧?”

作为昔日永眠者亲手塑造出来的“神”,娜瑞提尔显然知道很多东西,尤里对此并不意外,他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中,旁边的马格南则有些尴尬地嘀咕了一句:“这……我离开战神教会已经太多年了……”

尤里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的记忆力应该还没衰退到记不清自己做神官时的清规戒律吧?”

“这……我当初在战神教会的发展并不顺利,即便成为正式神官之后,我主要也是打杂的……虽然偶尔也打点别的东西,”马格南更加尴尬地挠了挠脸,“当然,当然,那些教条我还是接触过的……好吧,我要好好回忆一下,这件事看来真的很重要……”

(本章完)

第1005章 棋盘

听到赫蒂带来的消息之后,高文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意料之中的拒绝么……也是,毕竟这涉及到提丰的根本。”

“看样子那位狼将军是不会配合了,”赫蒂站在高文的书桌前,手中夹着一叠资料,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而且……我觉得她说的很对:这不是一个指挥官可以做的决定,罗塞塔·奥古斯都才有权做这种程度的利益交换。”

“当然,堂堂正正的技术交流当然更好,”高文笑了笑,“只不过这种程度的技术交流在和平时期都难以实现,更不用说现在这种紧张局面了……罢了,本身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安德莎的拒绝是预料中的结果。”

说到这他心中忍不住微有感叹:选择让巴德作为中间人去和安德莎接触看来是个正确的决定,这种敏感问题换谁过去开口恐怕都得让那位狼将军血压拉满,一个搞不好说不定还会打起来,把这件事交给巴德去办就是防备着这一点——理论上讲,那位狼将军哪怕血压拉满应该也不至于跟自己失散多年的老父亲动手吧……

他脑海中飘过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联想,赫蒂虽然不知道自家老祖宗在想写什么,但还是看出来高文有点走神,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引起高文的注意之后才继续说道:“目前‘量产超凡者’这个方案处于暂时搁置状态,正在进行的方案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从技术层面继续对灵能歌者的设备和训练方法进行优化调整,想办法降低它对使用者的神经负载,另一方面则是开始从法师中遴选匹配人员,将一部分原战斗法师转化为灵能歌者……

“而除此之外,贝尔提拉那边还提出了第三个方案。”

“第三个方案?”高文眉毛一挑,“具体的呢?”

“这是索林堡那边传来的文件,贝尔提拉已经把草案拟好了,”赫蒂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文件放到桌上,她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古怪,“我稍微看了一下……怎么说呢,不愧是曾经的黑暗德鲁伊,她构思出的这个东西……相当挑战人的接受能力。”

高文一听越发好奇,伸手接过文件便打开了它的封面,在文件的第一页,一行硕大的标题字母便映入他的眼帘:《巨型湿件节点在辅助施法领域的应用前景及技术要点》,而在这行标题之后还有一行较小的字母:为规避道德和伦理风险,方案中所有湿件均由索林巨树自行孕育制造。

高文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停留了好几秒钟,才带着一丝古怪的感觉翻开了文件的后续内容——一份措辞严谨,数据详实,细节完备,简明易懂,甚至看起来已经到了可以直接进入实用阶段的技术方案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在仔细查看这个方案的内容之前,他甚至忍不住首先感叹了贝尔提拉作为一名技术人员的专业——当初的万物背锅……万物终亡会应该说不愧是掌握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尖端的生化技术,即便他们是个黑暗教派,也没有人能否认这个教派中的高层是当之无愧的技术人才。

这样的技术文件,在魔导研究所的几个高级团队中也没几个人能做得出来。

而在这样的感慨之后,高文很快便被文件里提到的思路吸引了注意,他一边仔细查看一边向下翻阅着,直到一张惟妙惟肖的概念图出现在他眼前——

一个漂浮在半空的巨型大脑,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神经接驳方案,一群使用人造神经索和巨型大脑连接在一起的士兵……这幅画面果然如赫蒂所说,挑战着普通人对于“诡异事物”的接受能力,那东西看上去简直像是某种邪恶宗教仪式上才能召唤出来的可怕产物,高文看一眼就觉得这东西简直掉san——但这玩意儿偏偏是用来保护心智的……

而在这幅画面下方,贝尔提拉还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单个的灵能歌者只是普通士兵,形成小组之后才是完整的“灵能唱诗班”。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前提是这玩意儿别这么诡异的话,”高文看到那行小字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十几个脑袋后面拖着神经索的人围绕着一颗飘在空中的大脑在战场上空低空飞行,这是哪来的惊悚诡异场面……”

一边说着,他一边飞快地翻过了那副示意图,继续看向文件后续的内容,在他快要看到末尾的时候,一旁的赫蒂才出声询问:“先祖,您认为这个方案……”

“说实话,除了丑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毛病……贝尔提拉在黑暗教派里待了七百多年,我现在主要怀疑她审美是不是已经彻底废了……不,这不重要,这个方案确实是有价值的,除了丑,”高文皱着眉,带着一种颇为纠结的表情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似乎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要尽快利用起来……但还是太丑了。”

“那……”赫蒂犹豫着问道,“您的批复是?”

“批准了吧,”高文又翻过去看了那幅示意图一眼,叹息着说道,“贝尔提拉表示这个方案的大部分流程都可以由索林巨树内的几个腔室自行完成,既然它不会占用现有的技术团队和设施成本,让她试试也没什么不可……还是有点丑。”

赫蒂记下了高文的吩咐,表情木然地收起文件,心里觉得老祖宗可能是过不去这个坎了……

就在这时,书桌旁的魔网终端突然发出了鸣响和闪光,总算打断了高文脑海里盘旋的骚话,后者迅速从技术文件所带来的冲击中清醒过来,飞快地整理好表情之后接通了魔网终端。

终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随后上空浮现出清晰的全息投影,尤里的身影出现在投影中,他向高文行了一礼,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陛下,我们在分析马尔姆·杜尼特灵体碎片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东西,认为有必要向您报告。”

“你在娜瑞提尔那边?”高文眨眨眼,表情很快严肃起来,“你们发现什么了?”

尤里点点头,立刻开始报告自己和马格南、娜瑞提尔等人刚刚发现的线索,高文则在书桌后面全神贯注地听着——随着尤里报告的持续,他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起来。

……

提丰西北边境,冬狼堡前线地区,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大规模法术释放之后产生的废能正在平原和河谷间徘徊。

前些日子的一场大雪曾短暂地覆盖了这片灼热的战场,将那些被炮火和魔力爆发所摧毁、焚烧的土地掩埋起来,然而在战争的烈火面前,这大自然的抚慰终究还是被撕了个七零八落——钢铁打造的战争机器和陷入狂热的士兵们无人领受这份冬日雪景,一场高强度的战斗之后,又一片土地被焚烧殆尽。

塞西尔人暂时退去了,提丰后续进场的部队开始清理这片焦土。

一名身穿黑色轻甲、外面披着厚重大衣的提丰军官走在仍然灼热的战场上,脚下的土地泥泞而冰冷。塞西尔人的爆炸物掀翻了这座小山头上几乎所有的土层,入目之处到处都是丑陋的黑色泥土和碎裂的石块,泥土之间又渗着黑红色的、尚未凝固的血液,或者混杂着残缺的人体残骸,整片山岗只有少数几个角落还能看到一点积雪未消的白色——那些白色混杂在黑色和红色的背景中,显得醒目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

空气中的气息刺鼻到令人作呕——军官久经沙场,然而在这片战场上弥漫的气味是他在其他地方并未闻到过的,那不仅有血腥气,还有更多更刺鼻的东西。

士兵们在他附近忙碌着,有的人在整理回收还能派上用场的物资,有的人在收殓那些还能收殓的尸体,有的人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祈祷书,在对着各自的神明祝祷、安魂,军官皱了皱眉,迈步越过这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继续向前走去。

最终,他在一块被炮火熏黑的巨石旁停了下来——这也可能不是什么巨石,而是被摧毁的工事建筑——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正倒在那里,仿佛一团蜷缩蠕动的污泥般倒在积雪和鲜血之间。

军官半蹲下来,看着这个正在艰难呼吸的提丰士兵,从对方身上残存的衣物标志判断,他应当是国立骑士团第11团的一员,一名位阶较低的骑士——这个士兵倒在泥土间,甚至已经看不出具体有多少处伤口,只能看到大量污血将他和周围的土地都粘连到了一起。他的致命伤是胸腹位置的撕裂巨口,那或许是被一块飞溅的炮弹碎片所伤,也可能是锋利的飞石导致,不管其原因如何,它都显然已经断绝了士兵的生机。

事实上,如果是个“正常”的人类,这时候早就应该断气了。

军官低下头,他的目光在对方的伤口间扫过,在那些污浊的血液间,他看到了些许蠕动的肉芽和触须——这些令人作呕的增生组织正徒劳地伸长着,仿佛在尝试将伤口重新合拢,尝试将那些流失的血液都聚拢回去,但这些努力注定徒劳无功,从它们越来越微弱的蠕动幅度判断,这种“神赐之力”显然已经到了尽头。

或许是感觉到了附近有人,也或许是正巧赶上回光返照,下一秒,那倒在地上正要呼出最后一口气的士兵竟突然睁开了眼睛,他那浑浊、疯狂的眼睛泛着可怕的血红色,但还是勉强看清了眼前的人影,虚弱的声音从士兵口中传出:“长官……长官……”

军官看着他,低声说着他这些日子经常在说的一句话:“坚持一下,医疗兵正在赶来。”

“不……不用……”士兵仿佛低声呢喃一般,头颅以难以察觉的幅度摆动着,“主在召唤我了,已经在召唤我了……”

军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士兵,听着对方这弥留之际浑浑噩噩的低语,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继续做什么鼓励。

那士兵的低声呢喃就这样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低沉,但突然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浮现出了一点光芒,他最后的气力似乎又聚集起来了,他死死盯着自己身旁的长官,状若癫狂般一遍遍询问着:“您见证了么?您见证了么……您见证了么……”

军官看着他,慢慢说道:“是,我见证了。”

士兵陡然松了口气,仿佛最后的心愿得到了满足,他眼睛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不管那是疯狂扭曲的光芒还是属于人性的光辉,都迅速黯淡了下去。瘪下去的胸腔把最后一口气挤了出来,送出一声叹息:“我觉得……有点冷……”

沉默片刻之后,军官站了起来,旁边有随行的辅助法师上前,简单检查之后向他汇报:“灵魂已经消散,心肺及大脑活动均已停止。”

“烧掉吧,”军官点了点头,“记得回收身份牌。”

他抬起头,看向阵地的其他地方,他看到更多的辅助法师正在进入阵地,而在不远处,用于集中焚烧的大型法阵已经运行起来。

……

冬堡伫立在高山之间,就如它的名字给人带来的印象,这是一座如寒冰般洁白的要塞。

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从冬堡最高处的塔楼上,可以眺望到远处的冬狼堡要塞。

这座要塞的主人是强大的战斗法师帕林·冬堡伯爵——他和他的家族数百年来都扎根在北方的高山之间,作为冬狼堡防线的重要后盾和支援守卫着这里,而在冬狼堡陷落之后,战场被推进到了提丰境内,原本位于第二防线上的冬堡……此刻已经成为最前线的核心节点。

白色城堡三楼的一处房间中,冬堡伯爵正站在一面洁白的墙壁前,这墙壁四周镶嵌着珍贵的魔法水晶,墙面上则涂覆着一层仿佛水银般不断自我流淌的魔力镀层,伴随着四周水晶的一点点亮起,那水银般流淌的镀层上渐渐浮现出了来自远方的景象。

那是冬堡防线各个节点的法师之眼通过传讯塔送来的图像,尽管略有些失真,却仍然能够分辨出特征明显的山川、河流以及林地。帕林·冬堡挥动手臂,不断切换着墙壁上呈现出来的一幅幅画面,确认着防线各处节点的情况。

突然间,冬堡伯爵巡视节点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微微侧头,聆听着某个下级法师通过传讯术发来的报告,随后他看向眼前的魔法墙壁,一个简单的符印手势之后,墙壁上立刻呈现出了新的画面。

那是冬堡要塞某处的景象——一座崭新的站台旁,一列带有提丰纹章的黑色魔导列车正渐渐减速、停靠下来。

——尽管有大量塞西尔技术人员缺席,但在帝国自己的机械师团队以及学者们的努力下,几条重要工业、军用铁路还在维持着正常的运转,从内地到冬堡的这趟列车便是其中之一。

帕林·冬堡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墙壁上的画面,看着那列车停稳,看着士兵和军官们从列车踏上站台。

他微微叹了口气。

又一批狂热且优秀的尸体走下了运兵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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