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军贼

“好险……”

被两个楚卒带着走出营帐时,黑夫发现自己脊背已经隐隐出了汗,手心更是一片冰凉。

他这一次,真的是以身犯险。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以七百之众击两千之敌,胜算太小了,黑夫只能尽力想办法, 将获胜的几率提高一点,哪怕一成也好。

每多一成胜算,他们就能少死不少人……

黑夫也曾想过派手下人来诈降,但终归还是放不下心。

他的属下都是来自边境小县的普通人,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

比如东门豹有武艺胆量,悍不畏死,但却性格莽撞。季婴有小机灵, 能说会道, 却胆子小,扛不住压力。利咸有文化,细心,能办好小事,甚至在黑夫不在时代他管理军营,但却太过谨慎小心,难做大事。小陶忠心耿耿,有胆有识,可惜是个口吃,诈降这种事,太难为他了。

至于共敖?这家伙倒是胆大包天,可就是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让他诈降,说不一定下一刻就说话得罪楚人被砍了脑袋祭旗了。

放眼城内, 可以称之为“大智大勇”的人,也只有黑夫自己了。

当他将此事禀报李由时, 李由面露犹豫, 因为黑夫是他指定的指挥官, 万一出了什么事……

“太过冒险了。”李由如是说。

黑夫心里却暗暗笑道:“一个区区小百将, 以身犯险,救了秦王的女婿,李斯的儿子,并在一片败绩里独得胜利,这份功绩,一定能显得格外耀眼吧。”

和以前的小功小赏不同,这次,黑夫把自己的生死,未来十年的富贵,都赌在这次冒险上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撂下这么一句后世名言后,在包括李由在内,所有人敬佩的目光中,黑夫毅然出城!

“好在过程虽然惊险,但结果却不错。”

其实做过才知道,只要不露马脚,来商洽投降的人不算太危险,比动不动就被扔大釜中烹了的纵横说客安全多了。

唯一的麻烦是,斗然、孙奉提出的投降方式让诈降难以实现,但船到桥头自然直,回去再想办法不迟。

最关键的是,黑夫的一通表演,成功让两名楚国县公放松了对城内秦军的警惕,以为他们是真的要降。

兵法云: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

黑夫就算要故作卑微状,只要对方松懈,那他们便有机可乘!

而且,黑夫此行还有一个意外收获。

“那么,是谁将在安陆县发生的事,写信告诉斗然的呢?”

……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过了楚军阵地,却见楚国兵卒们都原地盘腿坐着等待,得知秦军要降后,他们已经没那么戒备了,面上都很轻松,兵器放在一边,热络地相互交谈着,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游猎的。

在楚人看来,这场战争已经以他们的完胜结束了吧?

他们错了,对意志坚定必灭尽六国的秦王政而言。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候,黑夫却忽然瞧见,有几辆楚军车骑,押送着一批满身灰土的狼狈秦卒,朝这边走来!

“这是?”他看向了一旁的楚卒,面露不解。

“是汝等的同伴。”

楚卒满脸得意地说道:“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从北边往南边跑的,已经抓了两三百了,都押在阵后拘着呢!”

黑夫心中一动,却不再言语,跟着楚卒继续往前走时,与这些被抓获的秦兵擦肩而过……

前方响起一阵喧哗,却是一个头上戴着“不更”爵位矮冠的秦国军吏,正在被楚人按在地上,七手八脚地往他身上绑绳子,一旁的楚卒笑着说,只有反抗剧烈的秦人,才能得到这种待遇。

“至于汝等这些愿降者,便不必如此。”

那秦吏被绑好双手,重新站起来,一抬头,刚好看到了前方的黑夫,顿时呆住了。

黑夫也眼皮一跳,脚步微微一滞……

这是他认识的人,也是认识他的人!

虽然此人面容疲倦,嘴角还带着血,但黑夫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在项城大营外,和自己一起聊天胡侃的周华么!

来自三川郡,也是某位都尉短兵亲卫的周华,此刻正看向黑夫。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眼看马上就要喊出“黑夫”二字!

“周百将!”

黑夫却抢先出声,大笑着朝周华走了过去,嘴里如连珠炮般说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南郡兵里的屯长衷啊!”

“衷……你……”

周华有些惊异,他跟黑夫是老熟人,知道他是李由亲信,每逢都尉在大帐军议,他俩就在外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题也十分投机。

但此刻,这黑夫却出现在楚营里,还自称“衷”,这是何意?

一旁的楚卒都怀疑地看向二人,神情戒备,黑夫朝他们拱手道:“不如让我劝劝这位百将,一同归降如何?”

楚人不疑有他,便让黑夫继续说话,黑夫改用关中方言劝导起周华来,语速极快,楚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是大概听得明白,他是在历数投降楚军的好处……

周华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正要破口大骂,却不防,在这些空洞的劝降话语里,黑夫略一停顿时,嘴里却飞快说了两个字!

“重鼓!”

楚人没有注意这个小细节,周华则闻言一呆。

黑夫已经停下了话语,笑道:“周百将,如何,可愿与我一同归降?”

“呸!”

周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一口唾沫吐在黑夫脚下,骂道:“你这投敌的军贼,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在一阵斥骂中,周华继续被推攮着走远,黑夫则当着楚卒的面,面色扭曲地骂了一句“不识好歹”,心中想的却是……

“不知他听懂我的意思没有?”

……

黑夫身处楚营之时,鲖阳城内,却也在发生一件事。

屠驷、翟冲、满,三人在黑夫没走多久,就被徐扬叫到了一起,神秘兮兮地,不知要做何事。

“不瞒诸君,那黑夫出城,不是诈降,而是真降!”

众人顿时面色大变:“徐百将,话可不能乱说!”

徐扬冷笑道:“黑夫是南郡人,那里本就是西楚之地,于他而言,投降楚国就像回归故国,有何好意外的?”

此言一出,屠驷沉吟了下来,满则一言不发,眼神怪怪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唯独翟冲不满地说道:“徐百将,你这就是污蔑了,可有证据?”

徐扬笃定地说道:“当然有,若真是诈降,他随便派一属下出城即可,何必亲自去?依我看,他是想去面见楚将,卖了李都尉和吾等,好换取他在楚国的富贵!他已经做了降敌的军贼了!”

翟冲摇头:“黑夫不像是这样的人……”

“识人识面,却难识其心,如此非常时刻,不可不防。”

徐扬看着众人道:“依我看,不如乘着那黑夫在城外与楚将商议之时,吾等打开西门离开!”

屠驷摇头:“之前不是说过了么,敌军车骑环伺,这地方一马平川,吾等就算现在退走,也来不及……”

“只要不全部走,便来得及!”徐扬目光炯炯,终于袒露了自己的真正意图。

“扔下兵卒,吾等就带着少许亲信,护送着李都尉离开!”

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而徐扬的话在三人耳边回荡,翟冲、屠驷都有些震惊,满则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不定,也不知在想什么。

徐扬道:“就算黑夫是诈降,待吾等出城与楚人死战,以寡击众,亦是九死一生,不若悄然出城,留下黑夫的兵卒,还有那些沿途收拢的杂兵与楚人纠缠,为吾等赢得撤退时间,如此一来,定能脱身!等回到上蔡,就说众人是为了保护都尉,主动殿后御敌的!”

一下子,徐扬从昨天开始,便不断鼓动众人撤离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竟打算抛下大部队,离地逃众,只顾自己活命!

“徐扬,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军贼!”翟冲怒从心起,拍案而起,却发现徐扬一点都不畏惧,眼睛看向了他身后。

徐扬的数名亲信,已经持刃抵在了三个百将的后背上!

“三位百将,汝等与那黑夫一样,何其愚钝也……”

徐扬哈哈大笑:“谁能护送李都尉周全,谁就是大功臣,就能得到廷尉的信重,至于数百南郡兵卒的区区性命,廷尉会在意么?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与他们同生死!”

(本章完)

第187章 材士

“既然二位没有异议,我这便去请示李都尉,一切由都尉定夺。”

屠驷、翟冲已经被五花大绑,捆在屋内,翟冲两眼圆瞪地看着满面笑意的徐扬,恨不能生食其肉, 但嘴巴也被布带勒住,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他心里沮丧地想道:“黑夫百将,吾等真是无能,竟被这军贼给算计了。”

黑夫那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让翟冲敬佩不已,他相信黑夫是为了让突围更加顺利,是为了让己方更有把握获胜,少死些人, 才毅然出城亲自诈降的。此事非大智大勇之人,不能为也,徐扬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翟冲如今却束手无策,他和屠驷的兵都在城墙上驻防,如今不在身边,一旦徐扬得了李由手里的虎符,名正言顺地号令众人,那就全完了!

翟冲悔恨不已,之前怎么就没觉察到此人的蛇蝎之心呢?

黑夫将虎符交给了李由,但他刚出城,原本还清醒的李由却发起烧来,半睡不醒。徐扬方才才去“探望”过李由,发现他已经在说胡话了, 这才生出了夺李由及虎符,再带着少数亲信一起逃走的念头。

徐扬对那一晚上, 秦军在项城的大败记忆犹新, 溃散的军阵, 四散各走的秦卒, 他被这场面惊呆了,经历那一夜后,他心里根本没有与楚军决死的勇气,只想着赶紧逃回去。

此人外战不行,内讧投机却是一把好手,在徐扬想来,能不能将李由控制在手里,是能否成事的关键。等半路上李由醒了,他就编造一个黑夫降楚,引楚人攻城,自己拼死才将他救出来的谎言,反正城内留下的人死的死俘的俘,剩下的都是自己亲信,根本无人来戳穿他。

打定主意后,徐扬不再理会翟冲、屠驷这两个将死之人,他让几个亲信留守此地,并嘱咐道:“待我带着都尉离城时,连人带屋,一把火烧了!”

徐扬心狠手辣,一不做二不休,他们不合作也好,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容易弄假成真!

而后,徐扬走到外面,看向了被亲信控制住后,战战兢兢的满,笑道:“看来,还是满百将识时务。”

满忙不迭地说道:“只要徐君能带着下吏离开此处,下吏愿奉徐君之令。”

满是他们沿途收拢进来的南郡百将,因为知道自己不是短兵亲卫,所以他一直是个边缘人,沉默寡言,对黑夫、徐扬都是客客气气的。在徐扬已经完全控制住场面的情况下,满明智地选择了合作。

“我愿为徐百将前锋,驱散守在李都尉身边的那些兵卒。”

徐扬的手下在溃败时折损大半,如今只有三四十人可用,恐怕不能和守在李由身边的黑夫手下抗衡,所以他需要一个合作者。

但对满的请战,徐扬轻轻一笑,没有轻信。

因为满也是南郡人,指不定更偏向黑夫,若是他倒戈一击,徐扬可承受不起后果。

“满百将就留在我身边吧,让你的人在前开道,带吾等去院中,将李都尉迎出来!”

按照徐扬的打算,等他们战成一团时,自己再带亲信冲进那个院子,将尚未清醒的李由劫出来。

如此,他不必耗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全身而退,再留下一场大火,烧死翟冲、屠驷二人,让局面更加的混乱,这残局,就让楚国人来慢慢收拾吧!

就在徐扬自以为得计,开始筹备夺取李由的计划时,不远处的一个墙角,有个阴影看到这一切后,悄然缩了回去……

……

黑夫将自己的手下一分为二,一半由槐木统领,在城头戒备楚军;另一半则由东门豹统帅,守在李由身边,不可离开半步。

他同样清楚,李由清醒时还好说,可一旦李由因伤口发作而不省人事,那么,谁控制了李由,谁就控制了号令众人的权力!

在院子之内,听到季婴跑来告知的话,东门豹、共敖、利咸等人都有些吃惊。

“你说的是真的?翟百将和屠百将都未出来。”

“不仅未出来,我还看到,那徐扬留了人守在屋外,想来两位百将都被他拘禁了!”

在自己出城诈降时死死盯住徐扬,这就是黑夫交给季婴的任务,他一点不信任这个处处不服自己,屡次提出异议的百将,但又没有理由干掉此人,徐扬毕竟是李由的老部下,资历比自己老多了。

果不其然,黑夫前脚刚走,徐扬后脚就找借口来“探望”李由,发现李由已不太清醒后,又匆匆离开了。

季婴从那时候起,就带着两个手脚伶俐的手下,远远跟在后头,这才发觉了徐扬的阴谋。

“如今徐扬正调集他的亲信,还有那个百将满的手下,朝这边走来,人数上百,我吾等的两倍,半刻后就到了,阿豹,你是屯长,你说该怎么办?”

屯长东门豹是个粗线条的家伙,他二话不说,捋起袖子道:”敢图谋不轨?二三子随我杀出去,将彼辈统统斩了!”

“诺!”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摩拳擦掌,他们不但秩序、士气都被黑夫培养得很好,论凶悍,南郡兵里也无人能与他们相提并论,连黑夫也夸奖他们是“材士”,意思是勇武之士。

一旁的什长利咸却发话了:“不妥,万一吾等倾巢而出时,徐扬却派人劫走都尉,那岂不是糟了?再说,百将打算诈降,而后率军出城与楚人大战,若是百将未归,而城内却先火并生乱,给了城外楚人可乘之机,那百将的打算,不就落空了么?吾等恐怕皆要被楚人俘虏。”

众人面面相觑:“那该怎么办?”

利咸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后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众人也知道,利咸虽然因爵位所限,只是个什长,但他却很受黑夫器重,常与他商量事情,在众人眼里,利咸小有谋略,便让他快说。

“其一,百将早就嘱咐吾等,小心防备此人,故吾等知道徐扬欲图不轨,他却不知道这边已有准备,察觉了他的阴谋,此乃以暗对明。”

“其二,徐扬带着人往这边来,无非是想要两样东西,一是虎符,有了虎符,就能名正言顺地号令众人;二是李都尉,卜乘说都尉如今神志不清,徐扬恐怕是想从吾等手里抢走都尉,再以虎符号令众人,虽然尚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是投降?还是逃走?但都对百将之策不利,必须阻止!”

众人听他说的有理,纷纷点头,等待利咸的破局之策。

利咸笑道:“二三子试想,这时候,若是李都尉清醒了呢?那不管徐扬打算做什么,挟持了几个百将,都要落空!”

“但都尉没醒啊。”季婴嘟囔道。

同样是什长的共敖也在一旁道:“对啊,卜乘说,都尉都开始说胡话了,根本喊不醒。”

“都尉醒没醒,只有吾等晓得,外人哪里清楚?”

利咸却道:“我的主意便是,派一个人,带着假军令去告知徐扬,就说都尉醒了,要立刻召见他,让他速速过来!”

“如此,便可以将徐扬的计划统统打乱,让他不敢妄动!”

利咸比划道:“来,就给他来一个关门打狗!不来,他就是抗命不尊,吾等可以假借都尉之命,手持虎符,让翟百将、屠百将的属下分一半人守着城墙,另一半人随吾等一起剿杀叛贼徐扬,以众敌寡,迅速歼灭,总比现在以寡敌众强,也不至于让城内生乱,坏了百将的大事。”

“好主意!”众人交口称赞,然后就决定由季婴去通知城墙上的其他人速速过来。

但随即问题又来了。

“由谁去告知徐扬此事呢?”

众人一时沉默,过了一会,东门豹正要拍着胸脯应下来,却被旁边的共敖拦下了。

“阿豹,百将出城时是怎么说的?你身为屯长,理应坐镇此地,岂能擅自离开?”

共敖说话依然难听,他这个做什长的,居然当众骂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一顿,要知道,屯长可是有权处死什长的……

东门豹顿时勃然大怒,瞪着利咸和共敖,叫道:“这屯长也做的太没劲了,一个什长比我聪明,另一个什长又要和我比勇锐,真是气煞我也。你可知道,我可是欠着百将一条命的,此时不还,更待何时?”

共敖闻言,哈哈大笑。

“阿豹呀阿豹,你才欠百将一条命,我可是欠两条的!谁欠得多?”

东门豹一时无言以对,于是众人便定下来了,就由共敖去假传都尉之命。

时间紧迫,利咸按照他之前瞧见的,黑夫写命令的格式,持笔匆匆在简上写了一句话,塞进一个竹筒里,但在递给共敖时,却又有些犹豫。

他一直不喜欢共敖,嫌此人四处惹事添麻烦,不合群,有时候甚至期望他战死。

可如今看来,此人,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

对徐扬到底会不会上当,乖乖入瓮,利咸也没有太大把握,所以去的人,多半是九死一生,风险比黑夫出城诈降更大。

“共敖,若事不成……你……”

那样的话,共敖必死无疑!

“若事成,一切好说。”

共敖,这个年纪比黑夫还小的鄢城青年似乎不知畏惧为何物,他一把接过封好口的竹筒,拒绝了袍泽们递过来的甲胄,只将剑挂在腰上,又将一把匕首塞进了自己的靴侧,而后满面轻松地笑道:

“百将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事不成,我当效专诸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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