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殿前欢  只论亲疏

第437章 殿前欢只论亲疏

听着思思这般说,冬儿与她相公俱是喜不自禁,联想到这一年来因为这病,家里所遭的折难,冬儿更是忍不住拾起袖角, 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眼角。

范闲让冬儿备好笔墨,略一思考之后,便写了个方子,端详了两遍,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才用嘴吹干交给她, 嘱咐道一定要按时配药,再不可吝惜那些银子。

冬儿微微笑着应了下来。

范闲看着她神情, 就知道这姐姐不见得会听自己的话, 忍不住又生起气来,说道:“哪有苦了自己的道理?”

冬儿只一味感激的笑着,偏就不接这句话。范闲气苦,今天天气热,范闲只穿了件单衣,又是在澹州,不怎么担心,所以身上也没带药盒子,对思思说道:“晚上回去, 记得提醒我拣几颗药丸子。”

他又转头对冬儿的相公温和说道:“麦新儿,这药要常吃, 只是澹州估计药配不齐,等过些日子我回京都的时候, 你们一家就跟着我走。你毕竟是一家之主,我得先问问你的意思,看看澹州有没有什么你放不下的。”

麦新儿张大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少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一家人跟着少爷去了京都,哪里还会有苦日子过,只是……他咳了两声,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了冬儿。

思思在一旁冷眼看着,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自家少爷就是这等性情,遇着亲近的女子丫头总是强硬不起来,也不可能去逼着冬儿姐姐如何,只好从麦哥身上着手了。

冬儿哪里不知道范闲的意思,叹了口气,说道:“少爷开了方子,想必是好的……冬儿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借贵利,这些年,您给家里送来了一百多两银子,我也答应你都拿出来用……在这澹州城里,一百多两银子也能好好地过一辈子,您就别操心了。”

思思看着范闲脸色,在一旁鼓动道:“那药丸可是有钱也配不到的,就算少爷在京都里寻着药材铺配好了,难道还有时间千里迢迢给你送回来?”

冬儿为难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什么药丸要下这么大功夫?”

范闲在一旁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还记得当年府上那个长的很难看的教书先生吗?”

冬儿听着这话,马上想到了一蓬乱糟糟的头发,像饿狼一样闪着绿光的眼睛,下意识里打了个寒蝉,掩着嘴恶心说道:“提费先生做什么?当年我们几个看着他就怕。”

“这药就是费先生配的。”范闲哈哈大笑说道:“他老人家生的虽然难看些,但你可知道,他可是咱大庆朝赫赫有名的费介费大人。”

冬儿陷入了震惊之中,她直到今天才知道,当年那个看着像淫贼似的教书先生竟然有这么大的身份,可是一联想到少爷的身世,也就比较能够接受了。

范闲回身对冬儿相公微笑说道:“跟我进京的事情,你准备一下。”

冬儿相公为人忠厚老实,却没有太大主见,听着范闲斩钉截铁的话,下意识里便嗯了一声。

偏生冬儿却冷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麦新儿赶紧住了嘴。

看着这一幕,范闲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这家里,冬儿才是真正说话有力的人物。

“好生养着病,瞎操什么心?”冬儿冲着自己男人没好气喊道,起身拉着范闲和思思出了卧房,在中厅里坐了下来。

喝了两道茶,略说了些闲话,只是无论范闲如何严厉,但关于去京都的提议,冬儿就是强硬的沉默着,不肯开口应下。

范闲看着这妇人脸色,不由叹了口气,心想这么温柔的一位姐姐,原来也有这么执拗的一面。

卧房里传来几声咳嗽,范闲侧耳听着,将声音放低了些,柔和说道:“冬儿姐,当年你成亲之前,我就带着你去偷偷瞧过麦哥儿,是你瞧对眼了,我才没有理会这事……当年也问的清楚,麦哥儿自幼父母双亡,为人忠厚老实,在这澹州城里也没个麻里麻烦的三亲六戚,想必婚后对你定是好的,我才放心。”

这说的是实在话,冬儿姐成亲的时候,范闲才不过十一岁,却也是暗中观察了许久,才放心将自己的大丫环许给麦家。

冬儿有些紧张地搓着发红的手,微羞说道:“他如今对我也是好的……少爷你瞧中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既然你们在澹州也没什么亲戚,为什么不肯跟着我去京都?当年我就弄错了。”范闲回忆说道:“把你搁在外面,这日子也不见得会安宁到哪里去?”

不等冬儿说话,他又接着说道:“不要担心在京都我会养着你,你继续开你的豆腐铺好了,只不过就在身边,我们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范闲何尝需要冬儿照应什么,这话的意思清楚的狠。

思思也在一旁劝道:“是啊冬儿姐,你可知道,少爷到京都去后,办的第一门生意就是做了个豆腐铺子,如今京都的王府都是吃的咱家的豆腐。”

范闲眉头一动,苦笑了起来,心想这妮子说的话,怎么听着就这么别扭。

思思笑着继续说道:“你要是去了,这豆腐岂不是卖的更好。”

冬儿犹豫片刻后说道:“少爷的意思,其实冬儿心里明白,心里感激,只是……冬儿实在不想去京都。”

“为什么?”范闲皱着眉头问道。

冬儿想了想,脸上忽然闪过一抹极温柔的笑容,缓缓说道:“在澹州住久了,谁愿意离井背乡呢?再说京都虽然好,可地方太大,我怕去了心慌……再说,也不想麻烦少爷老照顾自己的。”

“京都又没有魔鬼,有什么好心慌的?”思思在一旁咕哝道。

冬儿掩嘴笑道:“谁像你这丫头,从小就贼大胆。”

正说着话,忽然院外传来一声稚子清声,冬儿的面色忽然间变得愈发温柔起来,起身走到门口,向外望去。

此时阳光已升至中天,炽烈的阳光擦着屋檐的边缘射了下来,落在这妇人依旧美丽的脸庞上,光线顿时变得温柔了起来,妇人的神情显得是那样的恬静与满足。

在外游玩的小姑娘回来了。

冬儿牵着自己的女儿进了屋来,指着坐在中间的范闲说道:“叫少爷。”

范闲看着冬儿姐手中牵着的小丫头,脸上浮起一丝真心的笑容,一晃两年多不见,这丫头眉眼已然展开,继承其母的清丽开始夺人眼目,眉宇间的稚气更是惹人怜惜,尤其是那双骨碌碌转着、灵动无比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自己。

“还是叫舅舅。”范闲伸手,将这小姑娘抱进怀里,看着有些紧张,有些不安的她,笑着说道:“几年不见,怎么不认识小舅舅了?”

小姑娘抬着脸,看着范闲那张漂亮的脸蛋儿,偏着头想了会儿,忽然间嘻嘻笑了起来,说道:“小舅舅,你跑哪儿玩去了?”

正如范闲是冬儿抱大的一样,范闲少年时常常在豆腐铺子上流连着,这孩子也是抱了不知道多少次,而且他一味地宠着,疼爱着,时常买些小东西给这丫头,所以小姑娘家对这个“小舅舅”印象特别深刻,虽然年纪尚小,却是记的清清楚楚。

“九岁了吧?”范闲端详着怀里小姑娘的脸蛋儿,对冬儿姐问道。

冬儿温和笑道:“少爷好记心,再过几个月就满十岁了。”

范闲看着小姑娘身上的的大布口袋,将她举过头顶掂了掂重量,满意地说道:“身子骨不弱,不过小姑娘家家,别成天到外面去疯,这么小的年纪,冬儿你也别让她做事,苦着咱们家的丫头了。”

冬儿在一旁笑着说道:“哪里舍得让她做事,这是从学堂回来哩。”

范闲转眼好奇看了她一眼,顺手将小姑娘放下地去。

小姑娘乖巧地又给思思见过礼,思思这才心疼地揪了揪她小脸蛋儿,将范闲早就预好了的礼物拿了出来,塞到她的手里。

小姑娘看了母亲一眼,得了允许,才高兴地将礼物接着,一面揉着有些微痛的脸蛋儿,一面对母亲说道:“娘,我去给爹熬药去了。”

冬儿怜惜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小姑娘一跳一跳,兴高采烈地捧着礼物进了里间。

看着这一幕,再加上前面那一句,范闲忽然对冬儿姐姐有些另眼看待了起来,能够教出如此懂事的小孩子,冬儿姐真不简单——虽说庆国有不少贵族小姐在年幼时,会去族学里读书,甚至京都还有专办的女子私塾,可是在民间,女孩子的地位依然是极低,至于上学读书,更是听都没有听过的事情。

冬儿姐居然能够让自己的女儿去读书,这份魄力就不是一般平常女子能比的。

范闲看着她,赞惜说道:“你做的好,这孩子必须读下去。”

冬儿温和一笑,想了会儿后说道:“只是毕竟是女孩子,虽说知道多认些字,明些理总有好处,可是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办?”范闲哈哈大笑道:“有我这个小舅舅在这里,这满天下,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便是一个承诺了,冬儿大喜过望,却知道少爷不喜欢自己行礼,便只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范闲接着认真说道:“别乱许亲事,就算要嫁,也得让我先知道。”

冬儿满足笑着点点头。

说着闲话,便到了中午用饭的时候,冬儿为难说道:“少爷你且坐坐,我去准备一下。”范闲知道,自己若在她家吃饭,定然又是好一番扰嚷,指不定还要去左邻右舍借些食材,便赶紧阻道:“吃自然是要在你家吃的,只是别那么麻烦……就吃你往年常做的豆腐饭。”

冬儿忽然哎呀一声,捧着额头恼火说道:“都还没有点浆,搁在铺子里,怕是吃不得了。”

范闲笑着说道:“你忘了我端了两格来了?”

一番忙碌之后,冬儿相公也被小姑娘扶着走出了卧房,虽然还没有用范闲配的药,但先前诊治的时候,范闲已经度了一道天一道的天然真气进去,所以麦苗儿这时候的精神显得好了不少。

一屋子人就围在炕旁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豆腐拌饭。

冬儿一家三口未免有些过意不去与难受,但范闲却是吃的无比开心,先前看着冬儿姐椅门盼儿的慈母模样,他便知道冬儿姐的生活终究还是能幸福下去,不见得一定要跟着自己去京都。

“小舅舅,京都好玩吗?”小姑娘瞪着大大的眼睛,捧着大大的饭碗,一面用长长的筷子刨着软软的豆腐拌饭,一面好奇无比地问着。

“京都很不好玩。”范闲放下碗,看着小姑娘认真说道:“非常不好玩……不过如果不去玩一下,又怎么知道呢?你以后要不要去看小舅舅?”

“要!”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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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伯爵府,与婉儿讲了讲今天的事情,婉儿这姑娘听着范闲的叙述,也不禁红了眼睛,待听着冬儿坚持不肯去京都,心中更是添了一分敬意。

出得门来,范闲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饱足的腹部,轻轻拍了拍手掌。

一个影子缓缓从廊柱旁边的阳光里现出身形来。

如今的虎卫们知道范闲的脾气,也知道范闲的实力,所以不再如往年那般贴身跟着,只有这一道影子,在将东夷城的九品剑手们赶回去之后,又成了范闲的附骨之蛆。

范闲侧头看着他,说道:“天天这么跟着我,烦不烦?”

影子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说道:“确实很烦。”

范闲笑着说道:“难道跟着跛子不烦?”

影子很直接回道:“跛子身边有美女。”

范闲气结,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今儿白天你也看见了,对于麦新儿的病怎么看?”

“既然以前没有迹象,他的身体好,应该不至于得这么重的病。”影子低声说道:“应该是受了外伤,然后染的疾。”

范闲沉默地点点头,这个判断与他亲手诊疗所查出的情况极为接近,半晌后他平静说道:“这事儿我不方便当面问他们,以冬儿外圆内方的脾气,只怕也是不肯说的。这澹州城里敢不给我面子的人……还不存在,所以这事儿估计也是个误会,你去查查,给对方一点教训就行。”

“不要死人。”范闲定下了界限,他平静说道:“是用脚踹的,你也用脚踹,踹到那个人三年起不了床。”

影子偏头望着他,半晌后说道:“你让我去踹人?”

语气有些古怪,确实,这位乃是监察院刺客帮的首领,天下最厉害的刺客,居然范闲会因为一个边远小州里的小破事命令他……去踹人?

“杀人的本事,你是天下第一。”范闲温柔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踹人的本事想必也是不会差的,辛苦你了。”

影子无话可说,重又陷入黑暗之中。

来到祖母卧室中,依足往年规矩,实实在在地行礼问安,然后便将今天去看冬儿的事情讲了一遍。范闲清楚,在澹州这个地面儿上,实在是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奶奶,所以心里……隐约有些不舒服,奶奶应该是知道自己心思的,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大丫环在城内受这等腌臜气,连自家相公都被人欺负地躺到了床上。

看着范闲神情,老太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笑着说道:“心里在怨我?”

“不敢。”范闲话是这般说着,语气却有些硬梆梆。

老太太看着孙儿难得地流露出了这种赌气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原来是前任州守的公子不知如何,看上了冬儿,只是那位公子并不是个傻瓜,当然不会在澹州城里,在伯爵府面前用强,只是一味去豆腐铺子那里涎着脸纠缠。

冬儿被他缠的无法,但是对方又没有用什么太过下三滥的手段,所以只好忍着。

但妇人能忍,妇人的男人总是不能忍,麦哥儿终有一天暴发了男人的小宇宙,将那公子好生一通痛揍。

这事儿自然就变得大发,毕竟那位公子的老爹是当任的州守,冬儿相公虽然身子骨也结实,却是好汉不敌众拳,被打倒在地,还被收入了狱中,也是老太太发了话,那位州守才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不过也就是这样,麦哥儿被当胸踹了一脚,又在牢里受了些湿冷气,便落下了病根,一直在床上躺着。

听着奶奶的叙述,范闲面色平静着,知道了这事儿的缘由,也就明白了冬儿为何沉默着,这事儿说到底还是麦哥儿先动的手,而且……虽然澹州人都知道自己与冬儿家的关系,可是在世人眼中……甚至在奶奶眼中,冬儿毕竟只是个早就被赶出家门的大丫环,是下人,而对方却是州守的公子,阶层的差别总是在这里,有这样一个结果,满澹州人都不会觉得范府做的不好,反而会觉得范府很是帮了冬儿家大忙。

只是范闲不会这般想,在他的心中,人群的划分从来不是依阶层而论。

只论亲疏。

老太太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范闲抬头笑着说道:“我让人去把那位公子也踹一脚。”

老太太怔了怔,旋即笑了起来,说道:“那便踹吧,随你高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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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38章 殿前欢  离开澹州前的日子(召唤

第438章 殿前欢离开澹州前的日子(召唤月票……)

略说了闲话,范闲趁机又再次提出了请奶奶随自己去京都养老的提议,只是如同那夜一般,老夫人很直接地用沉默表达了态度。范闲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怎么都不愿意去?”

老太太知道他说的是冬儿一家, 笑着说道:“京都居……大不易。更何况冬儿和你如此亲近,不要忘了,你自幼身边这几个大丫头,都被你调教的心比天高,硬气的狠,谁也没辄。”

范闲怔了怔, 摸了摸脑袋, 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如今还留在府里的小雅是跟着自己中最小的一个, 看那张嘴也是个惯不能饶人的厉害角色,还有前几日带着自家男人回府上来看自己的小青……小青的男人还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结果在小青面前也是大气不敢放一声。

小青小雅便是这样,更不用说冬儿姐和一惯放肆的思思……这府上的几个大丫头真都是被自己宠坏了,也教坏了,搁在那里都是硬气无比的角色,也不将这世上奉若至理的那些规矩瞧在眼里,外表虽然都柔顺着,内心却都明朗着。

范闲想着想着, 有些自得地笑了起来,自己就算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太多, 但至少改变了几个女子的思想与人生,也算是不错……当然,也得是跟着他的丫头, 才能有这种福利, 如果没有他这座大山在后方靠着, 这四个大丫环的脾气, 只怕在这个世上寸步难行。

一夜无话。

第二日澹州城传来了个消息, 说是某某宅某某公子被人硬踹了一脚,吐了鲜血若干碗,急找大夫救活了回来,正躺在床上呻吟。

行凶的人没有人瞧见,而澹州向来民风纯朴、治安良好,百姓们老实本分,全无匪气,像这种权贵公子被人痛殴的消息,实在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整个澹州都震惊了,知州大人大怒,准备好好查下这个案子,给前任的老师一个天大的面子,但当师爷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知州大人马上平静了一下,回自家静心斋去饮茶去了。

澹州的聪明人慢慢猜到了这件事情的缘由,没有人敢过多的议论。而被打的那位公子府上,虽然心中肯定怨恨着,却更是不敢满天下地喊冤去,反而是恭恭敬敬遣人去冬儿小院,将这两年间的医药费和补偿双手送上。

事情淡的极快,澹州人知道范家少爷不是个爱胡闹的人,只是个护短的人,并不如何担心。

又过了些日子,一封来自京都的密旨和一封来自江南的院报,同时送入了伯爵府中。范闲低头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知道自己的澹州之行到了结束的时候,心中不由涌出一丝不舍来。

他毕竟是监察院提司行江南路全权钦差,而且年纪尚轻,身体健康,总不可能学陈萍萍一样躲在自己喜爱的地方养老。

澹州虽好,总是要离开的。

第二天晨间,藤子京带着林大宝和三皇子再次出海去钓鱼,而范闲也终于实现了对婉儿的承诺,牵着她的小手,用二人缓慢的脚步一步一步踩着澹州的土地,感受着此间的气息,进行了一次丰富的澹州一日游。

夫妻二人小小易容一番后,去了热闹的菜场,去了码头边的沙滩,看了看那些被洪常青深恶痛绝的漂亮白鸟,在伯爵府后面的门口蹲着说了会儿故事,这才去了那间安静至极的杂货铺。

婉儿一路温和笑着,任由夫君牵着自己的手或疾或缓地行走,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范闲最美好的回忆,他今天带着自己来,就是希望自己也能分享他心中最温柔美好的那部分。

杂货铺里安静着,灰尘还是那么厚。

他们夫妻二人都是懒人,自然懒得打扫,只是站在屋子里看着四周,说着旧事。

婉儿静静听着范闲感慨万千地回忆童年,心尖忍不住颤了一下,想道原来不仅自己自幼在皇宫里活的紧张危险,便是自家相公的童年,在快乐之外,也有这么多的艰难困苦。

她的手轻轻握着那把菜刀,微笑说道:“那叔叔就是用这把刀切萝卜丝儿给你下酒?”

范闲快乐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婉儿瞪了他一眼,说道:“小小年纪就喝高梁,也不怕醉死了。”

范闲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林婉儿忽然睁着那双大眼睛,好奇说道:“你练功的悬崖在哪里?是不是像苍山上的那个陡坡?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范闲怔了怔,说道:“那地方险,你是上不去的。”

林婉儿喔了一声,圆润的脸蛋儿上却很明显地表达了强烈的遗憾。

范闲看着她,忽然开口说道:“抱紧我。”

林婉儿愣了一下,旋即嘿嘿一笑,双手从范闲的臂间穿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就如那天夜里在床上一般,就怕他这么消失了,更怕他就这么沉浸在澹州的气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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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州海边高峭的悬崖之上,范闲与林婉儿两人手牵手站在悬崖边,往前数步便是深渊,便是海洋,便是朵朵雪花。

海风扑面而来,头顶的太阳比在地面看起来反而显得更远了一些,清清洒洒地蒙着层光圈,并不怎么显得炽烈。

婉儿气息微乱,脸颊红扑扑的,眼神里却微有惧意,这一路被范闲背着上崖,实在是姑娘家有生以来最刺激的一次经历,那些湿滑陡峭的崖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以至于此时她站在悬崖边上,反而都不怎么害怕,似是有些麻木了。

她有些畏缩地看了一眼远方的澹州城,发现以自己的目力,竟是连那些民宅的模样都看不清楚。

她又转头看了面色平静的范闲一眼,轻声开口说道:“……以往……天天爬?”

“是啊。”范闲微笑着说道:“从六岁还是七岁开始?已经记不得了,反正这地方除了我和叔之外,你是第三个上来的人。”

林婉儿低着头吐了吐舌头,知道这定是范闲心中最大的秘密,自己能被他带着上来……姑娘家的心里涌起了一丝甜密,旋即却是一丝苦涩,她缓缓靠着范闲的臂膀,说道:“我一直觉着自己在皇宫里过的苦,如今才知道,你过的比我更苦。”

小小年纪,就要被逼着爬山,为的是什么?自然是担心有人要来杀自己,在这样一个恐怖的环境下长大,对于当年的男孩来说,是何等样的折磨,思及此处,婉儿对身边看似强大无比的男子便多了一丝同情。

范闲微微笑道:“有什么苦呢?不想死,自然得勤力些。其实……和这世上别的人比起来,你我已经算是密罐里泡大的人儿,不要轻言辛苦,我们至少不用考虑下顿饭有没有得吃,有没有衣服穿,会不会被父母卖到妓院去当妓女或者大茶壶。”

婉儿在一旁平静地听着。

“我表面上的潇洒劲儿……都是装出来的。”

范闲看着海面上的金光出神,“其实你应该知道,我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活的最用心,最辛苦,最勤奋的人。”

婉儿点点头,范闲哪怕是大婚后的那段苍山岁月里,也没有忘记每天两次的修行,其实以范闲如今的境界与权力,完全不用这般勤奋刻苦。世人往往只看到了小范大人光鲜亮丽的一面,却根本没有想到,他为这一面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

“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范闲缓缓说道:“没有人能明白我为什么如此苛待自己。”

婉儿只明白一点,所以安静地听他说着。

范闲停顿了片刻,缓缓闭着眼睛,迎着澹州的海风轻声说道:“其实原因很简单……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就像小时候我常说的那句话,醉过方知情浓,死后方知命重,一个没有死过的人,永远不知道死亡是多么的可怕。”

“我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所以我必须心狠手辣,我必须让自己强大。”

“而且你不知道,当你习惯了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想折腾自己都动不了一根手指时……忽然上天给了你一个机会折腾下,你会无比感激上苍,并且陶醉无比地去折腾去。”

范闲陶醉在自己两世的回忆之中,婉儿在他的身边却是根本听不明白,有些不知所以的看着他那张清秀的面容,看着那面容上忽然浮现出来的一股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成熟沧桑味道,心头大动,心头大恸,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范闲的心,涌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婉儿眼中微湿,有些艰难地踮着脚,攥着自己的袖角,替范闲揩拭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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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澹州省亲的行程便这样结束了,只是在离开之前,范闲凑在老太太的书房里与她嘀咕了半天,就京都传来的消息,这两位看似最温柔,实则最冷酷的祖孙二人进行了一番严肃的对话。

离开书房时,范闲的脸色有些沉重。

回到房内,婉儿小心翼翼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范闲想了会儿,平静说道:“朝中御史上书是自然之事,我这个行江南路钦差,跑到澹州玩,肯定很碍许多人的眼,关键是,听到了一个不怎么让人舒服的消息。”

“什么消息?”婉儿见夫君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烦燥,忍不住笑了起来,“能让你也乱了方寸。”

范闲叹了口气,苦笑道:“年节时,燕小乙也要回京述职,约摸就是和我差不多的时间同时进京。”

燕小乙?庆国征北大都督,当年的禁军大统领,庆国威名赫赫的九品上超级强者……最关键的是,此人乃是长公主的心腹,在军中又颇有名望,就算是陛下,也不会在没有证据前,贸然出手镇压他。

而这样一个人物回了京,不可避免地会直接与范闲对上。

范闲直到今天还记得,当年自己潜入皇宫时,曾经遇到的惊天一箭。

……

……

婉儿皱眉说道:“难道……殿前武议又要恢复?”

范闲吃惊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心想妻子在这方面的嗅觉果然灵敏,点头说道:“听说是枢密院的意思,军方建议恢复武议,以振国民士气。”

“陛下怎么说?”婉儿担忧道,她心里清楚,庆国乃是以马上夺天下的国度,一向极重军功,只是三次北伐之后,陛下调养生息,以备再战,便把目光转向了文治,也停止了诸多年前最重要的一年一度武议之事。

“陛下自然不会反对。”范闲微笑说道:“这本来就是好事,朝廷耽于安乐日久,连胶州的水师都变了质,自然需要有个由头来收拢一下军心。”

林婉儿沉默了少许后,忽然开口说道:“只怕……是针对你来的。”

“我是文官。”范闲笑着说道,但心里也清楚地感觉到了一丝问题。他与流晶河上二皇子的看法不一样,二皇子总以为皇帝让范闲处理胶州水师之事,是松口让范闲接触熟悉军务,但范闲却以为,自己那位强硬至极的“父皇”心里想的却是相反的问题,自己杀死常昆,阴害党骁波,不论军中派系如何,只怕那些大帅将军在心里都有些记恨自己。

陛下还是不想让监察院的提司去温柔地抚摸兵权啊……

婉儿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你是文官,可……你也是天下皆知的武道高手。”

范闲眉毛一挑,说道:“你的意思是,燕小乙回京,便要在武议之上向我挑战?”

庆国人好武,虽然这些年来风气渐褪,但深植于民众官员心中的强悍味道却是根本拂之不去,就像叶灵儿可以在皇宫别院外面扔小刀向范闲挑战一般,决斗在庆国依然是合法的事情,更何况殿前武议这种场合,没有人愿意退。

但范闲愿意退,他冷笑道:“真是幼稚,他想和我,我就要和他打?”

在他的心中,武功是用来杀人的,而不是用来决斗打架的,如果要杀人,范闲自问有无数比决斗更有效率更安全的法子——决斗?小孩子家家的游戏,范闲忽然觉得庆国的军方有些孩子气,不由嗤之以鼻。

婉儿叹了口气,温柔说道:“这个法子虽然直接有效,却很愚蠢……母亲应该不会傻到让燕小乙在宫中挑战你,不论输赢,燕小乙也不敢真地伤了你,陛下的眼睛看着哩,所以我也觉着想不通透这其中的道理,说不定是我们想偏了,燕小乙是征北大都督,两年未回京,也该述职才是。”

范闲忽然心中灵机一动,眉头皱了起来,如果燕小乙此次回京与那所谓武议有关联,那只能证明一条,朝廷里那股势力,终于试图正面挑战皇室的权威。可是……长公主她凭什么?

“如果我避战,便是弱了声势。”范闲微笑说道:“不过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面子。”

这是假话,范闲也是个爱幕虚荣之人,如果是别的军方重将在武议上向范闲挑战,范闲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直接将对方打到对方妈妈都不认识,再给自己的名声加一道金边。可是……那人是燕小乙。

范闲扪心自问,就算如今自己伤势早已痊愈,又得了海棠的天一道无上心法之助,早已稳稳地站在了九品的高峰上,可真要面对着一箭惊天下的超级强者,依然是讨不到什么好去。

自己这边倒是有两个人可以抵抗燕小乙,海棠和影子,问题是这两个人不可能替自己出手。

自己这边还有一个人可以轻松干掉燕小乙,五竹叔,问题是……五竹叔又一次离家出走了。

范闲在紧张之余,忽然莫名地兴奋起来,鼻尖似嗅到了海崖上的那些咸湿味道,如果回京之后,真的要与燕小乙正面一战,自己不凭借那些小手段,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京都,风雷,强者,比武,这些字眼在诱惑着范闲不安份的心。

他沉默片刻后,忽然抬头展颜一笑,温柔说道:“我偏不打,但……试着杀杀他怎么样?”

婉儿睁着大大的眼睛,半晌无语。

……

……

(要离开澹州了,我知道有些朋友是觉着这一段长了些,不过入澹州之前,我便提前说过,这一段是我看来极重要的一段,我会非常细密的写。

范闲回澹州,这是我写第一卷的时候就热烈期望的内容,盼了将近一年,终于盼了回来,怎能教我不想念?怎能教我不用心?不写冬儿……我自己会扇自己,呵呵。

另外,在网上写小说,主角的性格特征,三观之类的东西,其实很难有机会用大篇幅整出来,而只能通过不同章节里的小细节体现,这是一个很繁复的事情,所以我需要澹州这一块。

这些章节是要帮这篇小说立起来的,也是要满足我自己的意趣与审美倾向的,虽然不见得是很强大的,可还是要写不是?写的这么累,如果是要掰扯情节,肯定会写的快很多,我也会挣更多的钱……只是节奏的问题,我依然是在学习当中,通俗小说的节奏起伏,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没有什么决窍,只能是越写掌握的越好,希望在以后的码字生涯中,能够达到某种程度,希望大家能看着我继续进步下去。

最后很诚恳地向大家请求将手中的月票投给我,这是月中了,我非常需要大家的月票,爱冬儿的,请给我月票,爱婉儿的,请给我月票,爱冬儿的丫头的,请给我月票,爱燕小乙的……也得给我月票!写书要很诚恳地写,拉票也要很诚恳地拉,就像昨儿书评里某位书友记得N月前的那个笑话,拉肚子……也不能忘了拉票。

很认真地说了这么多,大家不准笑,投月票就好,就好。)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CMFU.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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