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5.第1268章 朝鲜之策

第1268章 朝鲜之策

四五月间的京城傍晚,星月半为乌云所掩。

一辆马车从京城街道疾驰而过。

马车里正坐着两人,一人作朝鲜使臣的打扮,另一人则是以黑纱覆面。其中一人名叫郑昆寿,字汝人,正是这一次刚从王京来大明出使的使臣。

以黑纱覆面之人,郑昆寿不太清楚他的身份,但他明白这一次来京处处都要他来指点。

“倭国入侵不过多久,八道已失其半,连王京也被遭倭寇涂炭,此次吾奉王命来京却见不到大明的官员,实在是有负王上所托。”郑昆寿有几分焦急。

那覆面之人则道:“郑大人,眼下不是心急的时候,上一次韩大人返京时已将打听大明国事的重任交托给我了。据我所知眼下不甚乐观,对于这一次倭国入侵,明廷已进行数次廷议,据心腹之人在廷议上抄录的首辅王家屏的只言片语,他曾道‘中国御寇当于门庭,夫边鄙中国门庭也,四夷如藩篱尔,闻守在四夷,而不在四夷守’。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啊。”

“那当如何是好?”

对方言道:“郑大人我还未说完,幸好的是现在王家屏因不得天子信任,马上就要辞相,所以他的意见暂时可以不用重视。”

“那么现在明廷中枢主政的是什么人?”

覆面之人道:“这我也一时说不清楚,虽然我近年一直打探明廷高官的喜好,履历,但是去年以来人事变动太频繁,这对我们的办事造成了一定困扰,以往费尽心机布下暗桩和秘谍大多做了无用之功,所以现在我也与大部分明朝中低级官员一样,一时说不上在中枢谁是真正主事的。”

郑昆寿冷笑道:“莫非明廷的党争还比本朝厉害?但听你这么说,我可以认为明廷没有什么得力的人在政府主政,那么很简单,我们就找当今朝臣中在明朝天子面前分量最重之人。”

对方点点头道:“大人明鉴,据我所知有两位大臣在明廷天子面上说得上话,一位当今礼部尚书林延潮,一位是兵部尚书石星。”

对方说完见郑昆寿一阵失神不由问道:“郑大人怎么了?”

郑昆寿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临离开王京时遇到光海君,他与我说过林三元此人不仅文章了得,而且极精明强干,让我与他打交道要再三小心。”

覆面之人点点头道:“邸下之判断,吾也深以为然。而且他任礼部尚书以来所提倡封贡倭国之册,实有害于本朝的利益。”

“封贡倭国?”

覆面之人道:“是数年前此人下得一手棋,他派出使者出使从琉球出使倭国,其意图可以理解为绕开我们朝鲜,在明朝与倭国之间有所联系往来,似乎有让双方坐下来谈的意思。”

郑昆寿当即道:“这怎么可行?明朝与倭国对于我们朝鲜而言都是大国,一旦两个大国有所沟通,达成了默契,那么将来势必牺牲我小国的利益。”

覆面之人点点头道:“郑大人放心,明朝人并不了解倭国的实力,他们自居天朝上邦,他们视倭国,就如同我们视咸镜道以北的女真一样,都视同蛮夷,化外之民。所以他们永远,也决不可能视倭国为大国来谈判。”

郑昆寿道:“嗯,我明白了,但是听闻林延潮是大明天子最信任的大臣,我无论如何也要打动他,尽力一试。他要金银珠宝?或是美貌的女子?嗯,听闻他甚是年轻,对于女色恐怕绕不过去吧。只要他愿意在大明皇帝面前为我们朝鲜进言,我都可以代表王上满足他。”

覆面之人摇了摇头道:“很难,不过我可以帮你尽力一试,但是我更建议你将功夫放在石尚书身上。”

郑昆寿问道:“哦?那这位石尚书如何?他也喜好金银女色吗?”

覆面之人摇了摇头道:“并不是,只是我认为他比林尚书更好说动?”

“不爱金银女色之人,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动他?”

覆面之人道:“若是你可以见到石尚书,当尽力学当年申包胥哭秦庭之事,请石尚书答允让大明皇帝尽兵助我小邦。这位石尚书当年曾任过言官,因向皇帝上谏而被廷杖流放,甚至其妻误以为他被杖毙,也是殉节也死。”

“这位石尚书忠直过人,若是他见忠君徇国之人,则必礼貌之。你到时再苦苦哀求,以卑微之态尽说小邦的危境,如此应该能打动他,只是如此要委屈郑大人了。”

郑昆寿闻言长叹一声,悲怆地道:“若三都失守,八方瓦解,到时我等都要作乱离之人,丧家之犬,又何在意卑微不卑微?若能真让我见到石尚书别说苦苦哀求,就是真如申包胥那样哭上个七天七夜,哭死在庭前又如何?”

说完郑昆寿已是流下泪来。

覆面之人也是动容道:“朝鲜有大人这样的忠臣,必不会有事。大人放心,我就算用尽办法,也一定让你见到石尚书。”

“那么一切拜托阁下了,我代朝鲜八道的百姓跪谢你了。”说完郑昆寿于马上一揖。

对方连忙道:“小人这点卑贱身份,哪当得郑大人之礼,必犬马相报。”

而此刻兵部尚书石星的寓所里。

石星深知朝廷上现在围绕援朝还是不援朝分作了两派。

主张不援朝的以王家屏为首,王家屏主张加强辽东的防线,屯兵于境上,遥为声援,一旦交兵为其殿后,不为戎首。

一位则是大理寺卿宋应昌为首,认为朝鲜与中国分为藩属唇亡齿寒,关系远非琉球那样的小邦可比。故而中国应与朝鲜休戚与共,朝鲜为中国不可失之藩篱。

现在两派已是在私下争论过数次了,而朝廷现在也在救和不救之间左右为难,目前只是让沿海官兵加强驻守,同时加强天津登莱的防御。

石星心底也隐隐倾向宋应昌的决定,但是他也有顾虑,一来是朝鲜情况不明,辽东和锦衣卫仍一直有朝鲜勾结倭寇的风声。二来就是出兵这样关键的决策,一旦拿定是很有风险的,万一有什么闪失,他石星必被言官抨击。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86.第1269章 问询

第1269章 问询

数日之后,石星于府上接到郑昆寿上门求见的帖子时,也是很是犹豫了一番:“告诉他,有什么事就到衙门里说,吾之私宅并不见客。”

管家露出为难的神色道:“回禀老爷,这位朝鲜使者其情甚为诚恳,跪伏在客厅,如何也不肯起来,我们是劝也劝不动。”

石星听了道:“怎可如此?若非朝鲜乃我大明属邦,我就给他轰出去了。你去回了他,让他不要再来了,我是不会见他的。”

说完石星坐下,读起兵部职方司的奏报。

其实这一次倭寇征明,明朝内部一直有一等声音认为是朝鲜勾结倭寇犯边。当时流言满天飞,一种意见是倭寇登陆朝鲜不过短短十几天,王京朝鲜即是陷落,其中很有蹊跷。又听说朝鲜诡言被兵,然后国王与本国猛士避入北道为倭寇向导。

所以明朝一面派行人薛潘赴朝晓谕李昖,表面上是匡复大义,说明朝定会支持你,其实暗中是去朝鲜了解情况,另一面也派秘谍到朝鲜刺探。

当然石星从证据里看,认为倭国真是之图朝鲜,其意实在中国,而朝鲜实为大明忠诚的藩属。

想到这里,石星放下案卷,这时候听得外头断断续续传来号哭之声。

石星拿起案前摇铃一晃,质问闻铃入内的下人道:“是何人在哭号?”

下人回禀道:“正是那朝鲜使臣在庭号哭不止,已近半个时辰没有停过。”

石星叹道:“你快去带人劝他,让他先行离开,我明日再见就是。”

下人走后过了一阵又回来禀道:“老爷,小人劝不住他。此人水也不肯喝,说什么也听不进,只是流泪痛哭。连小人也是不忍赶他走。”

石星捻须点点头道:“罢了,你先退下吧。”

说完石星又回到案前看了几份咨文,心想到朝鲜乃海东大国,但御倭不过半个月即丢了王京开城,现在平壤也受围困,后来朝鲜调北边防卫女真的精锐,由名将率领,却在忠州一战败北,八千骑兵尽没,这就令石星有些心惊了。

女真虽比不过蒙古左翼,但也是不弱,若朝廷一直镇守辽东的精骑对上倭国,到时胜算如何?

石星想到这里,随即暗笑自己想得太多,倭寇怎么会是大明精锐部队的对手。

石星将案牍放下,这时候外边哭泣之声又再度传来。

石星已是没有心情再看下去,他站起身来踱步,只闻哭声不停,而且越来越是悲戚。

石星闻此长叹道:“其国有如此的忠贞之士,则必不会亡。”

说到这里,石星对下人道:“让朝鲜使臣进来吧!”

说完石星走到椅上正坐,不久朝鲜使臣入内,他一见石星即道:“小邦陪臣郑昆寿拜见石尚书。”

石星见他双眼通红,显然哭得极久,心底不忍,但面上佯责道:“本部堂要你回去等候,你为何留此不去,反而在此哭号,以为如此就能胁迫本部堂吗?”

郑昆寿道:“石尚书容禀,倭寇在小邦肆掠,烧杀抢掠,无所不至。国破家亡之际,陪臣若上阵赴强敌而死,此犹如一小卒也,不若奔上朝,请天兵发救。陪臣路途之上虽日移千里,不过半月抵此。这半个月多,陪臣不知小邦事态如何,故而越坐越是心急如焚,不免有些东望而痛哭。但之所以哭着不去执着要见石尚书,实因明白本邦存亡皆系于石尚书一念之间,陪臣若不将请兵奏疏呈给石尚书,将来面对王上实无地自容。”

石星闻言看了郑昆寿双方奉上奏疏道:“贵使这话本部堂实不敢当,实不相瞒,朝廷现在正在宁夏用兵暂时无力相救,再说战守之策也不是本部堂一个人制定的。这请兵奏疏你还是先交到礼部吧!”

郑昆寿闻言拜下哽咽道:若是“石尚书这么说,那么小邦实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还求石尚书垂怜于我朝鲜君臣百姓上下,就算派一兵一粮过江,小邦也足感激石尚书的恩德啊!”

石星闻言沉默,郑昆寿则是焦急得再度恳请,说到动情之处更是潸然泪下,失声痛哭。

石星见对方如此一再恳求也不由道:“当年申包胥于秦庭哭了七日七夜也不过如此吧。”

说完石星也是有几分触动,甚至泪下沾襟。他最后道:“好吧,在天子那边我就姑且帮你提一提吧。”

郑昆寿闻言大喜。

“不过……”石星顿了顿道,“朝廷上反对出兵的大臣并不少,但毕竟是尔国之事,我不能力排众议而为之,若是真要出兵,你能说服当今礼部尚书,那么此事就有把握了。”

“石尚书这么说,我不明白。”

石星道:“之前一直是他主持封贡之事,而且此人极得天子信任,有他在御前说话,此事就有六七了。”

郑昆寿得了石星的吩咐后略有所思。

郑昆寿走后,石星当即召了下人道:“立即募集义士前往朝鲜打探详情。”

“还有岳丈大人不是上一次推荐一个叫沈惟敬,说他熟悉倭事,你立即将他找来,我有要事差他去办。”

次日林府。

却说林延潮退衙后,正在府里教两个儿子书法。

而一旁陈济川向林延潮禀道:“朝鲜使者郑寿昆,由主客司主事陪同请见。”

林延潮一面写字,一面道:“此人必是来作说客。”

陈济川笑着道:“朝鲜连战连败,无力自守,故而派出的使臣郑昆寿,必是极能言善辩之士,不如不见了。”

林延潮闻言摆了摆手,笑着道:“为何不见,我正要听一听他说什么能打动我呢,让他到花房等我就是。”

陈济川退下后,林延潮对两个儿子道:“你们等我一会,马上就回来。”

不久林延潮在花房见了郑昆寿。

林府的花房就是一个大暖棚,里面栽种着不少花草,而现在林延潮正在这里边裁剪修理花木,边接见对方。

郑昆寿当然明白这样的接见并非正式,对于林延潮这样的高官而言,总是抽身乏术,所以只能忙里偷闲用这样的办法见客。

郑昆寿现在上下打量林延潮,对方年少得志,现高居尊位,与石星一样都是朝臣中有足够话语权的人。

对于此人郑昆寿脑子里揣摩着有什么能打动他的地方。

“听闻贵使来京后就辞去上马下马宴,林某身为礼部尚书,主管接待外邦,却不能代朝廷一尽地主之谊,在此于贵使深表愧疚啊!”

林延潮说着愧疚,口中却没有多少愧疚顺手剪了一处多余的枝叶。

“林尚书言重,这是陪臣自己的主意,而林尚书的心意,陪臣早就心领了。只是小邦国事犹如危卵,主君食不下咽,陪臣哪里敢偷享宴席。”

林延潮闻言看了郑昆寿一眼,然后道:“你倒是很会说话。”

郑昆寿道:“不敢当。微臣得蒙林尚书赐见,当然有什么说什么,知无不言。”

林延潮抬起剪刀点了点道:“你既知无不言,那么我也开门见山了。眼下朝廷对于倭寇侵朝之事上下关注,有些流言我也不知你听说了没有,外面都说你们勾结倭寇意图进犯……诶,你不必着急解释。倭寇入境不过两个月,尔朝鲜已是连失两都,连平壤也要不保,尔也是海东强国,为何一战崩溃至此。难道八道之中就没有猛士?难道八道之中就没有忠义?是倭寇太强还是尔国太弱,或者说其中有什么图谋?本朝再三询你们战事,你们却一再遮遮掩掩,甚至派了使臣见国主,但却不得一见,现在平壤沦陷在即,又不知贵国主身在何处,又是如何打算呢?”

林延潮问完之后继续修剪花木,而身后留下了一脸惊愕的郑昆寿。他终于明白为何光海君说林延潮此人极为精明强干了。

但见郑昆寿勉强笑了笑,林尚书这么问到是让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林延潮头也不抬,你知道怎么说,那就先说说你们为何隐瞒倭寇的虚实?

郑昆寿犹豫了一阵道,本国升平两百多年,武备废驰,而且倭寇也来得突然,故而一时不慎。

不是吧,倭寇入侵之事,你们两三年前就已知悉,为何言还未准备好。让我猜一猜,是否倭国兵力太强盛,你们担心本朝不肯救,故而不告知虚实。

郑昆寿闻言脸色一变,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点点头道,果真如我所料。

郑昆寿闻言后退了一步,他没料想到自己这一次见面还没有说动林延潮,却给对方看出了虚实。

林延潮道,之前你们措手不及尚有可说,后来你们从北道调兵,以京军实之,却在忠州一战败给倭军,此事我一直以为有蹊跷,你最好如实道来。你若不说,我自也有渠道查之,但你却少了一个取信于本部堂的机会。

但见郑昆寿憋了许久才道,弹琴台之战陪臣也不甚明白,只是听说……听说倭寇的火器极盛。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倭寇火器极盛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们朝鲜之前那么多使者可是半句没有提及啊。你们既求本朝出兵救援,那么当以诚事之,切勿一再隐瞒不详。

郑昆寿听林延潮之言,汗水不断滴落心想,在此人面前看来连半句隐瞒都难以办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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