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辩证游戏(六)博弈模型

齐斯十六岁那年,大概是由于他行为古怪,再加上多一张吃饭的嘴确实麻烦,主动请缨担任他监护人的伯父终于忍无可忍,将他送去了一个夏令营。

夏令营位于深山老林之中,实行军事化管理,还成天宣传“绝对公平,天下大同”的教义,简直把“邪教”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齐斯和晋余生就是在这个伪装成夏令营的邪教基地遇见的。

上百个孩子被分关在几十个铁屋子中,平均年龄十岁左右,十六岁的只有三个人,齐斯、晋余生和一个小太妹,被打包关在一个房间中。

孩子们只在三餐和祷告时被放出来,不允许交头接耳,或者做规定之外的事。

至于那个“规定”是什么,齐斯至今想不明白,只知道有不少小孩因为违反了“规定”被拖出去体罚。

那些人说,这也是一种献祭,每个人都有罪,他们的神希望人类因原罪而痛苦挣扎。

他们要求孩子们在胸前比划不辨意义的三角形,举行仪式,向一个连名号都不知道的神祷告。

他们近乎于疯狂地祈求神的回应,并宣称等神再度降临之际,诡异和神秘终将横行世间,打碎所有不公的规则和秩序。

齐斯本来没想离开,毕竟他到哪儿都一如既往地倒霉,在这个夏令营遭遇的不幸反而更纯粹些。

直到……小太妹室友莫名其妙地死了。

她的死相很诡异,分明就躺在房间里,身体却突然变得焦黑,还簌簌地往下落着灰烬,就好像遭遇了一场看不见的大火。

齐斯旁观她惨叫着死去,并没有多少悲伤之情,只是敏锐地从同伴的死亡中嗅到一丝物伤其类的危机。

他意识到,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自己的存活概率必然比那个能单手把他按在地上揍的小太妹低。

所以,他必须逃,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死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后面的记忆由于大脑保护机制的作用模糊不清,齐斯只记得自己通过一系列表现取得了那些教众的信任,得以自由行动。

他找准机会放了把火,考虑到场面还不够混乱,又撬了十几间房间的锁,把孩子们放出来漫山遍野地跑。

搭救晋余生只是顺带的。

他毫不担心跑不掉的情况,毕竟哪怕是几百头猪也没办法第一时间抓完,对于教众们来说,最聪明的方法是立刻卷铺盖走人,免得被治安局抓到。

他需要担心的是之后的生活,伯父家肯定是回不去了,得找个好忽悠的寄主。

——选择晋余生的原因差不多就是之前说的那些。

……

晋余生离开观察室后,又过了没一会儿,护士走了进来,将齐斯身上的拘束带尽数解开。

紧接着,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红光熄灭,显然被远程关闭了。

毫无疑问,晋余生做出了选择。

虽然这家伙依旧胆小如鼠,只敢暗戳戳表示默许,连把像样的刀具都不敢留下,但对于齐斯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站起身活动着筋骨,顺便将整个观察室都搜了一遍。

不得不说,这里的卫生打扫得很干净,地上一粒灰尘都没有,更别说尖锐物品了。老鼠见了,估计都要随两粒花生米。

墙壁平整得令人惋惜,监控摄像头构成唯一的装饰,且和灯管一齐镶嵌在天花板里,杜绝了齐斯将其拆下来的可能。

盥洗室里同样找不到可用的工具。采用的是蹲坑,自然没有可拆卸的马桶圈;水龙头以齐斯的力气拔不下来,亚克力台面无法在不伤到自己的情况下砸碎。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知道我获得武器后,第一选择肯定是拿你开刀……”齐斯躺回床上,虚着眼喃喃自语。

他和晋余生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他虽然不是什么三观健全的正常人,但也不是成天想着杀人的变态,没道理害死对方的家人,或者仅仅因为对方知道太多就痛下杀手。

但晋余生还是信了他的话,或者说,接住了他递过去的台阶。

大量金钱和精力投入一个许久不见结果的项目,不菲的沉没成本使得放弃变得困难,只能近乎于自我感动地坚持下去——除非有一个不得不放弃的理由。

齐斯身为克隆体,乐得送晋余生一个放弃母体的理由,毕竟母体“齐斯”确实骗了晋余生挺多的,按照“狼来了”的故事,他怎么抹黑都不为过。

看起来合理,逻辑上可行,没干过不等于以后不会干。

反正被扣黑锅的是母体“齐斯”,关他9号克隆体什么事儿?

“不过不太对啊,说服晋余生默许克隆体杀死母体并不困难,且这条思路也很明确,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如果前面八个克隆体都有我的记忆,不可能想不到这么做……”

齐斯提起手指敲了敲下巴,目光微凝:“他们都被销毁了,看来是失败了。他们为什么会失败?难道……还有什么重要细节被我忽略了?”

信息太少了,只够初步构建最简单的博弈模型。

已知他前面有八位失败的前辈,最坏的情况就是前辈们使用的套路各不相同,均不可行,并把底牌什么的透露得一塌糊涂。

他要想破局,必须想出第九套方案,且是在完全不知道前八套方案是什么内容的情况下。

齐斯自认为自己作为一个自私的人,是不会给后辈留后路的,相信前八个克隆体也是如此。那么,他们一定会选择所能选的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也就是说,现在他要想出其不意,只能选择成功率第九的方案。

但存在的方案本就不多,排行第九的方案的成功率必然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还不如重新执行一遍老方案,看能不能撞上好运。

相信前几位前辈也会这么想,并在计算均衡点后,放弃第五、六、七、八套方案,转而重复执行前几套方案。

所有个体都是理性人,于是5号必然重复执行成功率最高的一号方案。一号方案在执行过两次后成功率进一步降低,6号只能选择二号方案,以此类推……

齐斯作为9号,面对的是都被执行过两次的前四套方案,最佳选择将是执行从未被执行过、成功率中规中矩的五号方案。

但生活是充满意外的,无法确定所有克隆体都能推测出以上信息。

一旦某个关键信息点被拿掉,整个博弈模型都会被打乱。那么,5号到8号克隆体选择什么方案都有可能,前八套方案都不能排除被执行过一遍的可能性。

身为“9号”的齐斯唯有两条路,要么在前八套方案里随便选一套,将结果交给命运;要么在无奈之下,选择大概率会失败的九号方案。

无论怎样选择,都是非理性的。可以说这个问题对于“9号”来说,天然无解。

两句话在记忆里回荡:

‘你的前几任都没这个要求。’

‘智力测出来的结果比之前几个克隆体都要高。’

脑海中像有电火花闪过,齐斯愉快地笑了:“这从来不是一场平衡的游戏,我只需要选择我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就行了。”

晋余生的话语中,提示已经很明确了。

新的因素引入博弈模型,“9号”齐斯比前八个克隆体都要优秀,简化成博弈问题,就是“能想出更优的方案”。

他成功的可能性,天然比前八位倒霉的前辈要高。

感谢墨诩、书友20191219151144628、万事通、南条泉樱、未来的命运如同枷锁的月票!(今天只有一章,太晚了,实在来不及了。明天挑战日万)

(本章完)

第62章 辩证游戏(七)求生本能

时间飞逝,灯光熄灭,如有实质的黑暗将室内打造成人为的夜晚。

齐斯将自己蜷在被子里,无声地数着秒数。

大约又过了两小时,估算着夜色已深,他翻身下床,将枕头塞到被单下,同时拢了拢被角,摆成裹了个人的形状。

他摸黑走进观察室配备的盥洗室,将一排开关都按了一遍,只打开了洗手台边的小灯,照亮整片镶嵌在墙体内的镜面。

白莹莹的夜灯为人影蒙了一层微光,映在镜中明一块暗一块。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瞳仁占据整个眼眶,眼白几不可见,很符合恐怖片里非人种的形象。

齐斯上完厕所,走到镜子旁边,调整了好几个角度,甚至做出呲牙咧嘴的表情。但无论怎么看,镜中的身影都可以是任何类人生物,却绝对不像是真人。

齐斯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略显促狭的笑容,幽默地说:“看来逃出去后第一件事是买个美瞳。”

他抽出左手手背里埋着的留置针握在右手,就着盥洗室的灯光走到门边,将针头插入机械锁的锁眼。

用惯了细铁丝,第一次使用针具开锁并不十分顺手,他花了两分钟才将门锁撬开。

然后,推门而出。

……

走廊间光线昏暗,也许是为了省电,天花板上的方形灯隔五米才开一盏,大部分地方都晦暗不明。

不知是不是太过潮湿的缘故,空气中弥漫着朦胧的水汽,混杂着消毒水的水珠在脸上凝结,带来丝丝凉意。

白天看起来充满先进的科幻感的建筑此刻看上去破旧不堪,地板的砖缝间刮蹭了青绿色的污迹,雪白的墙壁上也斑驳着黄斑。

齐斯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在阴影里,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监控室走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不知是晋余生打了招呼,还是工作人员玩忽职守。

齐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干的事儿,笑得恶意满满:“希望你们明天过来发现我不见了,不至于太过惊讶。如果你们被要求掘地三尺找我,说不定还能拿到点加班费,可喜可贺。”

是的,齐斯从来没想过要帮助晋余生杀死母体,他的计划从始至终都是管自己逃离研究院。

毕竟母体“齐斯”是个危险人物,拥有齐斯全套记忆的他又何尝不是呢?天知道晋余生会不会想着为民除害,搞一出兔死狗烹的戏码。

他对晋余生的许诺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张空头支票,他想要的,仅仅是让晋余生解开他身上的拘束带,顺便放松对他的观察和监控罢了。

晋余生是很了解他,但他和任何人相处都不会表露出真实的性格。

以晋余生对他的认知,他作为一个自私者,肯定会想尽办法弄死母体,以确保自己作为“齐斯”的唯一性。

但晋余生不知道的是,他对“齐斯”这个身份没有任何执念。

社会关系、人际交往、自我实现,说到底都是属于人类族群的特质禀赋,而他却未尝不能做一个仅求生存的本能动物。

他是齐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他还是他,拥有思想和行为能力,他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存在,甚至为鬼,为怪,为虫豸,为魑魅魍魉……

齐斯循着记忆找到监控室,用留置针将锁撬开,走了进去。

监控室同样无人留守,昏暗的房间中只有一面监控显示器散发着蓝莹莹的光,充当照明。

可以看到,这间房间和观察室一样干净异常,除了监控设备和桌椅外别无他物。

“玩忽职守的员工竟然能将工作场地收拾得这么干净,看来这三年来联邦公民的平均卫生习惯有所进步啊……”

齐斯吐槽一句,在监控显示器前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鼠标开始操作显示器上分割成小格的画面。

一个个格子被点开放大,他一边记忆特点和细节,一边在脑海中将一幕幕场景进行拼接,逐渐在思维殿堂里建构出整个研究院的全貌。

结合“安全出口”等较为醒目的地标,他很快找到了出口的位置,并设计好一条逃离路线。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没有任何关于研究院外景的监控,以至于他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不过问题不大,他本就不指望在今晚逃离研究院。

最佳方案是先找个搜查盲区藏一整天,等研究员们找人找得鸡飞狗跳,无暇顾及研究院内部情况时,再找机会混出去。

齐斯闲着无聊,又将所有监控画面筛选了一遍,没有找到母体“齐斯”的位置。

这很合理,母体作为整个研究院中最重要的东西,保密等级较高,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出现在监控中。

晋余生怕被诡异游戏看出自己从中作梗,也必然不敢提前解除保密,将母体的位置暴露出来,让齐斯找到。

齐斯需要做的,是用排除法找出几个可能用来存放母体的地方,再一个个地搜查过去。

当然,此刻的齐斯没这个闲情就是了。

他老神在在地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操控鼠标,截取了昨天这个时间点长达一小时的监控影像,设置成循环播放,一一替换了他计划中即将路过的几处监控覆盖区的画面。

——先去院长办公室看看,趁现在没人,从里到外搜一遍,说不定能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等逃离研究院后作为把柄,敲诈勒索些初始资金。

——顺便把所有机械锁都撬一遍,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能找到防身的器械再好不过,可用于提高逃跑的成功率。

——做完这一切估计也没什么时间了,剩下一天就安安稳稳找个监控盲区窝着,等着钻防守的空子逃出去。

将计划在脑海中又梳理了一遍,齐斯心情不错,哼着小曲走出监控室。

在跨过门槛的刹那,余光瞥见临近走廊的窗户,他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只见陈旧脏污的玻璃上,毫无预兆地盖上了两个血色的手印,油腻腻地砌在上面,还在往下淌着浓醇的血液。

电灯如同接触不良般疯狂地闪烁起来,地缝中溢出黏糊糊的流脓,如有生命般起伏涌动,缠住齐斯的脚踝。

诡异的现象一经出现便如同触动某个开关,齐斯感到身后好像突然冒出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

他猛然转头,只看到一面布满黄斑的墙壁,没有一个人影,甚至……没有映出他的倒影。

而玻璃窗上,血液正缓慢地编织成几行文字:

【诡异名称:克隆研究院】

【诡异来源:《进化歧途》副本】

【兑换积分:500000】

【兑换人:晋余生】

【降临时间:2035年9月3日】

从睁开眼到现在过去了十二个小时,齐斯终于又一次看到了有关诡异游戏的蛛丝马迹。

非玩家存在无法看到的……恐怖又亲切的……贯穿副本和现实的……

阴影下,黑发青年如鬣狗般咧开古怪的笑容:“整个研究院都是从诡异游戏中兑换到现实的诡异,一到夜间就会出现超自然的现象,把我这么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克隆体独自留在这里,心可真大啊。”

笑话讲出来后意义褪色,甚至没能逗笑齐斯自己。

他眯眼盯着玻璃上的文字看了半晌,不顾脏污地将手扣在血手印上,微微调整角度,直到整只手都和血手印重叠。

那只手印和他的手的轮廓完全贴合,好像本就是他盖上去的那样。

“这是在说……这只手印就是我的吗?是故意的误导,还是平行空间的设定?”齐斯的心中闪过无数推测,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未被诡异游戏选中的人无法知晓游戏的存在,知晓游戏存在的人必被游戏选中,那么他作为知晓游戏存在的克隆体,到底算不算玩家呢?

如果不算,他现在的状态无疑和诡异游戏的基础规则相悖。如果算,他的视线左上角为什么没有倒计时?

除非,他还在副本中,系统界面的消失不过是副本的一环。

——充满恶意的、有意对他进行欺诈的一环。

齐斯快步向记忆中的监控盲区走去。

过道间,苍白的灯光时明时灭,照亮游曳着可疑的灰黑色污迹的地板。

过道两旁,血手印一片片爬满玻璃和墙壁,追赶前方某个没有形体的存在。

消毒水发酵的臭味逐渐刺鼻,整个人被浸润在发霉的气息里,好像要连同建筑一起腐烂。

齐斯在监控盲区的边缘停步。

眼前是一条光线黯淡的长廊,没有铺瓷砖,也没有粉刷墙面,不像是研究院内的设施,反而像是残破神殿的回廊。

一片灰白色的浓雾不知从何而起,朦胧了场景。隔着雾气看去,只能隐隐绰绰看到几簇灰扑扑的人影,有的横陈在地,有的吊在天花板上,还有的倚着墙壁。

齐斯屏息敛声,靠近过去。在全身没入浓雾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最靠近浓雾外沿的人。

——淡如烟的眉眼,薄而苍白的嘴唇,分明是他自己!

他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前方吊着的人影。

那人微垂着头,被丝线刺穿四肢,像木偶一样悬挂着。看身形,同样是他!

停搁在这里的,全都是他的尸体!

感谢Vongola十世、櫻琴里、善良的苯哥的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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