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4章 向使天下知我名

黄舍利并非独自在山巅,她这种大大方方的容颜至上者,自是哪里有美人就往哪里凑。

事实上是重玄遵先来这里,恰似临风玉树,白衣绝顶,她才跟过来搭讪。

重玄遵当然是有趣且迷人的,但姜望若也在旁边,岂不是双倍快乐?

迎着黄舍利灿烂的笑容,姜望颇是无奈,目光转向旁边的重玄遵,正想嘲讽两句缓解尴尬,重玄遵先开口了。

“今天重阳,正是阁选之日,真君法相都已经临,我等心忧人族、挂切苍生,更是昨天就到了——你是一点都不重视啊!好意思叫这么多人等你!”

一身白衣的前冠军侯,俨然站在道德的高处,光芒十分刺眼:“姜真人,何必勉强自己呢?不在乎这个位置可以不参与。”

姜真人愣了一下。

不愧是斩妄啊,竟然预判了我!

他正在飞速措辞。

远远飞来一道洪声,金身耀眼的斗昭从天而降:“等他一会又怎么了?等某些人三年都等了!”

他的声音是如此响亮,生怕有人听不到。

姜望摸了摸鼻子,默默地往旁边站。

太阳不曾在西边升起,斗昭当然也没有那么良善,好心帮他姜某人出头。单纯找个机会攻击秦至臻罢了。

这帮人没一个好惹的,个个都有大人物撑腰,打生打死且由他们去,可别溅自己一身血。

呜呼!

太虚阁说是向全天下开放,追求绝对公平,但真走到了遴选的这一步,不难发现,他姜某人可能是唯一一个不代表任何势力的太虚阁员。太虚第一清白。完全不是那些个关系户可比。

秦至臻一身黑衣,坐在溪流边的白石上。不争什么峰高绝顶,只沉默伫立。闻声抬起眼皮,慢慢地说道:“秦至臻何德何能,哪里担得天下人的等待?诸位愿意等我三年,不是因为我秦至臻有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我是秦人。我若是楚人,就未见得会有人等我。此秦威也,非吾德昭。我必知耻而后勇,入阁后好生表现,让自己担得起诸位的等待。”

他说话像是石头往前滚,缓慢坚决,厚重有力。

斗昭冷道:“你若是楚人,的确不会有人等伱。泱泱大楚,哪里找不出一个人来?”

姓斗的竟没有直接拎刀砍上去,看来是被“规劝”过,这一架是打不起来了……也是,毕竟这么多大人物在场。

姜望懒得听斗嘴,无聊地转过视线,观察八卦台中的各色人等。

太虚阁定额九人,其中六个名额是确定的,分别来自六大霸主国。

他其实很好奇,剩下的两个名额,竟是谁来争。

起先他以为净礼小圣僧必有一席,虽则去年登门还没有见着人,但今年怎么着也该出关了——为了避嫌,他才没有去悬空寺邀净礼一起过来。

但今日在这太虚山门,仍然没有瞧见净礼的身影。而悬空寺止恶禅师、须弥山照悟禅师却都到场。

这佛门东西两圣地的真君同时出现,恰恰说明悬空寺和须弥山都不占有名额——要么两家都有,要么两家都没有,不然一定打出狗脑子来。而太虚阁不可能给佛宗两个名额。

洗月庵号称佛门第三圣地,毕竟还未成就,终究无法代表佛门。洗月庵之外,则连提起的资格都无。

“那么佛门在太虚阁里竟是没有代表么?”

来自钜城的鲁懋观,把这个问题宣之于口。

最先睁眼的衍道法相,正是这位墨家真君。近些年来,代表崇古派系的他,倒是频频出现在人前。此时论及佛宗名额,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

须弥山的照悟禅师继而睁开眼睛,往山峰这边瞥了一眼,饶有深意地道:“谁说没有?”

“没错,我同时也可以代表佛家!”山顶上黄舍利自信满满地对望昭遵三人道:“我爹是黄面佛!”

姜望恍然大明白,原来如此!

那么剩下两个名额,究竟花落谁家?

天下大宗如偷天府,根本不问世事,极少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而如仁心馆、东王谷、南斗殿、旸谷这些,也都是可来可不来,

基本上今日列席的几位,就是所有宗派代表了。六真君对六真君,看起来倒是宗门体系与国家体制分庭抗礼。

然则姜望遍思他所知晓的诸派,好像并无一个三十岁真人!谁能入席?

难道三年之后,季貍成了?未有听说。

在龙宫宴上有出色表现的竹碧琼或许有机会,这几年没联系也不知是何境界,但沉都沉海、轩辕朔失败,钓海楼已是没资格入局。

今日墨家真君鲁懋观来了。

墨家会占据一额吗?

掌握真人傀儡的戏相宜?

还是说戏命已经突破?

环绕巨大八卦台的十二位真君,有五位都是姜望第一次见。

分别是应江鸿、范斯年、宫希晏、止恶禅师,以及白歌笑。

这当中姜望尤其注意范斯年。此人是秦国国相,不仅常在君王侧,是百官之首,还执掌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秦镇狱司,权柄不可谓不足。

他也是列国唯一一个出席此等场合的国相。或是因为许妄还在虞渊镇守,脱不开身。又或者,是最近有什么大动作,要跟那位号称“布衣谋国”的王西诩打对台?

观其法相面貌,颇为清瘦,倒不似传闻中那般凶恶。

“姜小友对我很感兴趣?”范斯年的巨大法相忽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像是一潭古井,幽深难测。

简简单单的问题,却降临渊海般的压力。

在睁眼之前,这巨大虚影只是一种投射、一个印记,在睁眼之后,它就是真正的真君法相!

真君者,当世绝巅。天然俯瞰众生。

渺渺苍生,岂有不朝者?

姜望拱手为礼,不卑不亢地道:“大秦国相,天下弘名。姜望有幸得见,不免多看了两眼。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真君不要见怪。”

范斯年淡声道:“说到天下弘名,这几年倒未有及得上你姜望的。我对你可也很感兴趣。”

姜望道:“这是我的荣幸。往后也请真君多加监督,规束我言行,免我行差踏错。”

范斯年倒不至于同一个后辈真人唇枪舌剑,只呵呵笑了两声:“好说。”

这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便算是揭过,双方都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但这又不是私下传音,在场可也不止他们。范斯年可以决定聊天什么时候开始,但不能决定聊天什么时候结束。

“束你什么言行?”却是屈晋夔的法相不知何时也睁眼了,冷不丁插话,严厉批评姜真人:“谦卑是美德,过分谦卑就虚伪。你已经做够好了,西境谁能及你?有些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里趟黄泥!你也要听他规束?你们都八竿子打不着,秦国人的手有那么长?”

这位大楚帝国的虞国公,生得是相貌堂堂,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堂皇气象。屈舜华的美貌,多多少少有些继承。

但他其实是楚国四大三千年世家核心人物里,最平易近人的一个。不然也不会自己开个黄粱台,亲自做菜给人吃。

他不像淮国公左嚣那么霸道,没有宋菩提那样的杀气,也不像安国公伍照昌那样冷。

姜望犹记得随屈舜华去拜访这位公爷时,虞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给人一种松弛的感觉——严苛的主人绝不能叫下人如此放松。

而此刻眼神一肃,却也顷刻体现威严。一字一字,都劈头盖脸地往范斯年身上砸——范斯年少年时期被仇家追杀,是躲进粪坑里才得脱身。所以才有这一句趟黄泥。

“哈哈哈哈!”止恶禅师的金身法相一阵摇晃,止不住笑道:“有些人就是自以为是惯了,不吃些教训就不懂得悔改。几千年都是如此。哪有变化?”

他没有眉毛,故而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

但笑起来的时候,不止是凶,还加了许多狰狞,使得凶中有恶。哪里像个和尚!

相对于范斯年,他的年龄和辈分,的确可以给予几分“忠告”。

涂扈笑眯眯地道:“止恶禅师在说谁啊,我怎么听不明白。不妨具体些,谁这么不懂事,竟然惹您发笑?”

一开口就被围攻,范斯年却也并不恼,一脸的风轻云淡、岁月无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辈绝巅,更应有所承担。姜真人有大功于人族,当然自由无羁。但他既然要入阁太虚,担当重责,我们这些年纪大的,总要在旁边看一看的。”

屈晋夔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雕刻秀丽山河,煞是漂亮。此刻他漫不经心地转着这枚扳指:“哦?这么说,你同意他入阁?”

此言一出,环八卦之台的诸多巨大法相,同时睁眼。

一道道恐怖气息冲天而起,仿佛将这太虚山门,都拔高了万丈。所有衍道真君,全部到齐,法相皆临!

大齐军神姜梦熊,一脸的生人勿近:“那就表决吧。”

说着他抬了抬眼皮:“我同意姜望入阁。”

姜望愣怔在原地,脑瓜子嗡嗡的。

这就……开始了?

不选一选吗?

不说说条件?

不用我拔剑打几场……一场都不用打吗?

欸?人到齐了吗你们就这样?都不用问问有没有人跟我争名额?

我被内幕操作了?!

原来我才是关系户!

从迷惘到质疑再到理解,他只用了一息时间。最后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质朴的笑容——这就是真人速度。

屈晋夔盯着范斯年。

范斯年笑着摊了摊手:“太虚阁本就是给年轻人搭建的平台,姜望又是史上最年轻的洞真修士,我为什么不同意呢?”

屈晋夔‘哦’了一声:“既然范相国都同意了,那我也同意吧。”

范斯年道:“您最好是一直这么支持我。”

“正表决呢,无关的话不要说,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多不严肃。”屈晋夔批评道。

范斯年微微一笑。

“姜真人年纪虽不大,但敏而好学,知书达礼……我是深知的!”司玉安鸣剑于鞘,震耳欲聋:“我不仅支持他,我还号召大家都支持他。这样懂礼貌知进退的年轻人你们都不支持,人族还有未来吗?!”

青崖书院院长噗嗤一笑:“司阁主说得这么严重,我是不支持也不行啦。”

白歌笑果然爱笑,也笑得很好看。

这位许高额的大靠山、叶大真人的画友、四大书院里唯一一个女性院长,身上有一种极少见的洒脱的气质。

这些个衍道真君,谁不是身系万钧,谁不是劳心劳力?个个心事重重,恨不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有莫大的意义。唯独她给人一种万事不萦的感觉。

就连来参加太虚阁表决,她的姿态也是极轻快的,仿佛全看心情。

有这样的院长,难怪青崖书院奉行放养政策,讲究一个任性自然,弟子都野蛮生长。既有三绝才子莫辞那般才华横溢的弟子,也有许象乾那般……额头高的弟子。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这就……五票了。

再加上止恶禅师和照悟禅师那里必得的两票,以及神冕大祭司涂扈早前承诺的一票……

姜望入阁已是板上钉钉,势不可挡!

一共十二位真君表决,只要七票同意,就锁定席位。而姜望现在已经提前锁定八票。

此时就已经可以说,他是天下共推的太虚阁第一位阁员!

黄舍利当即跟他庆祝:“这下你得请我喝酒吧?”

越在如此时刻,越见真人气度,姜望一点波澜都没有,淡定地道:“不到结局,都有变数。不要高兴得太早。”

黄舍利白了他一眼:“假谦虚!”

他们在私下传音,并不能避开诸位真君的耳朵。

代天子掌弘吾军的宫希晏当即道:“荆国在苦地,但姜真人之名,亦是广传。神临就立六千里镇魔碑,太虚阁员非他能谁?我支持他入阁,同时我也期待,新一辈的年轻真人,能够打破我国中山燕文的镇魔记录。如此方知,今已胜古。如此方知,我们这些提前走上绝巅的人,对的比错的多。”

弘吾乃上护军,是六护第一,也是荆国天子三支亲军中的一支。

能够执掌这样一支军队,宫希晏的实力可想而知。他的面相倒是偏柔弱的,但谁若是以柔弱视之,必然非蠢即瞎。

“六票了。”黄舍利传音计数。

照悟禅师立即给出尘埃落定的一票:“我须弥山从前、现在、以后,永远支持姜真人!这一票我绝无保留。”

“七票!”黄舍利声音也抬起来:“请喝酒!”

涂扈笑眯眯道:“我代表伟大的苍图神,支持姜望入阁。”

止恶禅师瓮声道:“佛爷代表自己,支持姜望入阁!”

鲁懋观严肃地道:“钜城支持姜望入阁!”

然后是来自三刑宫的法家大宗师吴病已。

他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太虚阁的意义,我不想再描述。姜望经历了什么,做过什么,我也不必再向诸位复述。大家都有耳朵听,都有眼睛看。纵观姜望人生二十六年,胜过太多尸位素餐的高位者,胜过太多所谓真人蝇营狗苟的一生。若姜望这样的人都不能进太虚阁,我认为太虚阁就并没有存在的必要。太虚派的牺牲,也是徒劳!虽然现在已经这么多票,他入阁已成定局——但我还是要说,我坚决同意姜望入阁。这是我吴病已的支持,也是法家的态度。”

最后是应江鸿。他抬起双手,鼓掌道:“我代表景国、代表道门,欢迎姜真人成为第一位太虚阁员,欢迎这样一个全新时刻的到来,我相信这是一个灿烂的开始!”

偌大八卦之台,霎时间掌声如雷鸣。

道历三九二六年九月九日,天下诸方会于太虚山门。

姜望以毋庸置疑的投票结果,成为第一位入阁太虚的当世真人!

时年,二十六岁。

(本章完)

第2115章 众生之下

要清楚太虚阁的重要性,就要先明白,太虚阁的权责是什么。

随着太虚幻境完全开放,铺开整个现世,它的意义之重大,已是人尽皆知。此为时代之舟,汹涌洪流。

虚渊之成为太虚道主,是一种强行推动的必然。但除了这个结果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让现世所有人都放心,能够如此妥善地处理太虚幻境里的一切。

而正如吴病已在祸水所说,绝对的理想,并不意味着绝对的正确。

以开脉丹为例,它并非绝对正确,在人族一代一代革新之后,仍有抹不去的血色。可一旦将这“不正确”的开脉丹抹去,整个人族强大的基础也就被抽掉了,那么在此之上建立的道德、律法、礼仪,全都没有意义。

先贤云,仓廪实而知礼节。

若吃不饱,活不下去,什么都不必说。

太虚道主是绝对理想化的存在,但未见得能够完美适配人族前行的所有条件。故而即便太虚门人化为虚灵,虚渊之化为太虚道主,参与太虚会盟的诸方,仍然保留了部分对于太虚幻境的权力。可以在关键的时刻,调整太虚幻境的方向。

在这样的前提下,太虚道主才可以全权处置太虚幻境里的一切。

太虚道主乃似超脱而未超脱的存在,具有几乎等同超脱的威能,不仅在太虚幻境里无所不能,也可以轻易地干涉现实——这当然不被允许。

当年太虚会盟确立的第一条原则,就是不允许太虚道主干涉现实。

而由此导致的问题是——太虚幻境涉及现实的部分,无法得到妥善管理。比如有人违反了太虚铁则,犯下了足以刑杀的罪责。太虚道主却囿于限制,不能真正将其灭杀。这时候就需要现实的力量来干涉。

太虚阁应运而生。

关于太虚阁的权责,太虚盟约是这样表述的——

太虚阁负责监察太虚行者在太虚幻境里的违例行为,太虚阁负责处理太虚幻境相关但又在幻境之外的事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虚阁可视为太虚道主在现实部分的体现。

权柄之重,几乎可以与天下大宗并驾齐驱。

甚至可以说,从正式成立那一天起,太虚阁就可以视为一个天下大宗级的势力,且在地位上更超然,在权责上更广泛。

当然,它所受的掣肘,也是天下之最。它被天下诸方所支持,也要同时接受天下诸方的监察。

明确了太虚阁的重要性,也就可以明白,一共只有九额的太虚阁员的分量。

也就可以感受,姜望入阁这一步,有多么来之不易。

今天有很多人在支持他,今天所有与盟真君,都给了他入阁的那一票。但这些不是凭空得来,不是他生下来就拥有。是他在妖界,在迷界,在边荒,在祸水……一次次搏命所换来。是他这一路的经历,过往的选择,成就了今天的结果。

吴病已说他年纪轻轻,胜过太多尸位素餐的高位者,岂是虚言?

并没有什么太虚阁员发言的环节,在列位真君面前,年轻的真人们都还太年轻。

雷鸣般的掌声止歇后,应江鸿直接道:“接下来讨论太虞真人李一的入阁事宜。”

“等等。”涂扈出声道:“在南天师如此正式地讨论此事之前,我想问一句——李一他人呢?”

姜望这时候才发现,李一竟然并没有到场!

他本以为八卦之台这样广阔,李一或许在某个地方独处,不成想他都没有来这里。

这太虚会盟,诸方来聚。其他人都是在宣布离国的当天就来了太虚山门,他姜真人也是踩着时间过来,而李一直接不来……真是让人心情复杂,不知如何描述。

应江鸿笑了笑:“在太虚阁遴选开启前,太虞真人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太虚阁员是诸方已经论定结果,还是需要论剑再分高低?”

答案当然是结果早定,但涂扈问道:“论剑如何?不论剑又如何?”

应江鸿悠然道:“太虞真人说,若是论剑,在场都是人族未来,真君种子。神霄大战在即,他不想杀人,自伤人族。这名额不要也罢。”

“若是不必论剑呢?”涂扈问。

应江鸿道:“那他也不必亲来。李一大好时光,岂累于营营?”

又补充:“前面半句是李一的原话。后面半句是那颗老桃树加的。”

这位景国南天师,摊了摊手,颇有一种即便贵为南天师,也管不了这事儿的无奈。

当然这种无奈,是偏于对自家天骄的宠溺和骄傲的——当代年轻天骄,除了李一之外,谁有资格这样说话?

这边山峰上,斗昭挑眉道:“他是从小就这么狂妄吗?”

重玄遵笑了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他确实有狂妄的资格。”姜望道。

“几个意思?”斗昭立即斜乜他一眼:“你前脚才入阁,鞋底还没擦干净呢,就开始装老大调解纠纷?”

这小子怎么跟个刺猬似的,一身是刺,逮谁扎谁。

姜阁员不跟备选阁员计较,耸耸肩膀:“我只是说他有狂妄的资格,但没说他不狂妄。你该骂就骂,不用给我面子。”

应江鸿当然不会在意年轻人说些什么,只喊了声:“王坤何在?”

昨天才从镜世台脱离,五官普通、气质敦厚的景天骄王坤,飞出人群,礼道:“王坤在此。”

应江鸿道:“李一入阁之后,王坤将是他的副手,辅助处理太虚阁相关事务。这一次也是他作为代表——”

“我不同意。”涂扈直接打断。声音平淡,但很清晰。

“齐国也无法同意让他入阁。”姜梦熊道:“如果李一不懂得尊重这个位置,那景国就换一个懂得尊重的人来。”

“好了。”应江鸿一抬手,止住其他正要表态的真君:“遵循太虚盟约,景国行使自己的权力,将我们所监管的太虚阁员之额,交予太虞真人李一。”

他看向姜梦熊:“景国自己保留的名额,景国自己做决定。你的建议很好,但是本天师不采纳。”

姜梦熊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可以入阁,但是齐国反对。伱记住——你们景国真人入阁一事,齐国反对了!”

此声真如天鼓,轰鸣一响,八方云动。

卦台之上各色人等,一时都慑住。

涂扈幽幽道:“明明是我先反对的,你怎么把风头全抢了?”

“唉,这事闹得!”屈晋夔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不想反对,我很认可太虞真人的实力。但你们景国人也是,怎么既要又要?入阁不是小事,连个过场都不走,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吧?在此我投下反对的一票,表达我疑问的态度。”

大秦国相范斯年笑了笑:“歌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先前我支持姜望入阁,虞国公支持我的支持。现在我也只好支持他的反对——我反对李一这样入阁。”

屈晋夔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报之以琼瑶”后一句,是“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让不知情的人听到了,还以为秦楚亲如一家呢。

弘吾都督宫希晏道:“宫某对事不对人。我等汇聚于此,共商人族未来。这太虚阁何等重要,也不必我说与景国听。现在李一本人都不来,随便派个歪瓜裂枣做代表,我觉得很不合适。”

他俯瞰那个曾上过星月原战场、名为王坤的景天骄:“叫王坤是吧?要不然就你来入阁,至少你人到场了,还有个态度!”

王坤吓得脸都白了,不敢说话。

牧国齐国楚国秦国荆国,全部表态,不支持李一入阁!

这在事实上绝不能改变景国占有一个名额的结果。

但它却仿佛在宣告另一个事实——

景国永远第一,景国永远可以特殊,景国永远制定规则、又随时超脱规则……

不好意思,这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诸国名额早已内定,李一是否本人亲至太虚山门,这件事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在景国驾刀天下,威压八方的时候,这根本不值一提。

但现在,它重要了。

诸方宗派的真君一言不发,即便是脾气最暴躁的止恶禅师,也没有表态的意思。六大霸国之间的纠纷,他们只作壁上观。

“涂扈、姜梦熊、屈晋夔、范斯年、宫希晏!”应江鸿一个一个地点名,双手摊开,笑道:“诸位良朋!你们所有人的反对,我都听到了。回头也会好好教育李一,问问他为什么只懂修行,不会经营人情,竟使得这么多长辈都不看好他——但现在还是组建太虚阁的时间,我们开始讨论下一个阁员吧!”

“还讨论什么?”姜梦熊直接道:“二十六岁洞真的李一时间宝贵?二十三岁洞真的姜望也来了!这时间李一省得,他们省不得?景国人既然要糊弄,这流程不走也罢!我宣布——重玄遵、苍瞑、斗昭、秦至臻、黄舍利,统统入阁!”

“唉,看来我也要反思了。”涂扈道:“我堂堂苍图神教神冕大祭司,上承尊神之谕,下负草原之重,而竟将大好时光,浪费在这等过场。竟没有一个年轻人看得通透。南天师,咱们一起反思。”

屈晋夔摆摆手:“便如姜元帅所言,年纪大了,懒得熬等。”

范斯年道:“秦国一向尊重大家,我没有意见。”

宫希晏淡声道:“便如此例。”

九位阁员,至此定其七。

“虽然你们已经宣布了,但作为人族砥柱,中央大景帝国还是要表明态度。”应江鸿的目光如天光垂落,一个个地扫过几位年轻真人:“重玄遵、苍瞑、斗昭、秦至臻、黄舍利,你们都是好孩子,是人族绝世天骄。头顶的乌云不应该遮掩你们的辉光,长者的过错不应当将你们埋没——景国支持你们入阁,期待你们为人族做出更多贡献。”

“哦?”屈晋夔道:“既然南天师这样都还要表个态,那老夫也表一个——楚国不支持秦至臻入阁!”

范斯年大笑道:“虞国公未免有些过分!但头顶的乌云不应该遮掩斗昭的辉光,秦国支持斗昭入阁!”

姜梦熊面无表情:“那么现在宣布最后两个太虚阁员——钟玄胤、剧匮,请上前来!”

八卦台并无异声,而姜望很有些迷惑。

当初说太虚阁面向年轻真人开放,眼前这两个,哪里算得上“年轻”二字?

钟玄胤乃司马衡的亲传弟子,长得就是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长褂长须,温文尔雅……从司马衡那里算,少说也超过百岁了!

剧匮则更不必说,规天宫真人,铁律笼执掌者,余北斗的旧相识,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算不得年轻。

而若是不以年龄为局限,钟玄胤和剧匮恐难服众。

撇开霸国所属来说,当今天下真人杀力第一的陆霜河,当今天下真人算力第一的任秋离,名声极好又不归属任何势力的天下豪侠、那年还未衍道的顾师义,也都更有说服力才是。

但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不以太虚阁员姜真人的疑惑为转移。

入阁的八位真人站在一起,气质各有不凡。钟玄胤渊深博雅,剧匮规循如律,六位年轻真人意气风发。

代表李一的王坤,也是天才人物,但挤在旁边,很是渺小。

事实上当初太虚会盟的时候,诸方的确商量的是都让年轻真人来做阁员,以此作为筛选门槛。

但除六大霸国外,哪有那么多那么年轻的真人?

太虚阁若尽为霸国所掌,也便谈不上公平二字。

而且这些人确实是太年轻了,尤其是除了苍瞑和秦至臻,都有非常任性的经历。就这样放开全部权力,让他们执掌太虚阁,多少有些不托底。

最后诸方共议,还是需要两个阅历深厚的、稳重些的真人,作为定海珠、压舱石般的存在。

所以便定下了这两个。代表儒家的钟玄胤,和代表法家的剧匮。

一者记古今之变化,一者定当下之规矩。

这些当然不必提前告知姜望。

以当今显学形势来说,太虚阁的最后三个名额,应当出自“儒法释”。

势衰已久的墨家,是无法与这三家相争的。

但姜望又有毋庸置疑的一席,所以只能三家争两额……最后便是如此格局。

在应江鸿的吩咐下,九人一起走到八卦台的最中心——

那是一块凹下去的广场,如斗兽场般,是整个八卦台的最低之处。

九十九层石阶,步步往下。

众人沉默地走这段路,没有声音。

这石阶也简单,这广场也寻常,但越往下走,气氛越肃穆。

姜望行走在这样的石阶上,不知为何,想起了虚泽甫——后来他在太虚幻境里,特意去找过已成虚灵的虚泽甫。对方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讲道术讲修行讲幻境生活。从头到尾只有一句抱怨。说永生不死之后,道术试验少了一点真实感,现在宗里那些人都瞎琢磨,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动不动就炸烟花。

“不再敬畏生死,也很难捕捉灵感了……”虚泽甫如是说。

大千世界,万象森罗。

陈朴说,人总是要往前走,往前走的力量挡不住。

人也都是要往上走的。

有的人生来就在高处,有的人不屈不挠,有的人奋勇争先,有的人一步千里,有的人千步一寸,有的人占据要道、不许后来者,有的人把其他人推下去……还有的人,铺石为阶,让更多人可以一起往上走。

究竟哪一种人,推动了时代呢?

九人走下了最后一级石阶,各自有各自的心情。但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得以看到,最后一级石阶是有字的。

上面写着——众生之下。

“在成道之前,太虚道主曾有言——‘我辈修行者,当为人下人’,此言不是说修行者要甘于人下,而是说超凡者要有超凡之责任,甘为人族做阶,为人族之进步,贡献自己。”应江鸿的声音响在高处,也仿佛通过这层层的石阶,回荡在众人的心中:“此即为太虚阁之宗旨,现在你们在众生之下,从今天起一切重新开始。愿诸君勉力!”

此时高穹落下清光一道,朦朦清光中,隐现一座古老阁楼的虚影。十二尊真君法相,仿佛护道者,围拢护持此阁。

太虚道主那高渺无情的声音响起,共鸣于幻境与现世——

“请入阁来!”

人们再往下看,代表初代太虚阁成员的九个人,已然消失不见了。

【感谢书友“此人已娶咸恩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3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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