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第1408章 真命在我

第1408章 真命在我

朱寘鐇的心里便有了底。

他抬头看着屏风,深深凝望着那抹一动不动的身影。

沉默了片刻,而后道:“陛下……臣为宗室,在外,听说过许多的流言蜚语。”

屏风之后……弘治皇帝语气显得疲惫:“什么流言蜚语。”

殿中,所有人都安静无比。

每一个人,都细细的听着弘治皇帝和朱寘鐇的对话。

陛下的声音,明显得尤为疲惫不堪,一句话似乎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再加上,此前已经确诊了乃是肺痨,这已算是病入膏肓了,而今……这朱寘鐇突然发难,显然,是有所凭借。

朱寘鐇抬头,看着屏风,凝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画,目光变得坚毅,微微抿了抿唇,便一字一字的顿道。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为了免使子孙受苦,因此,分封诸子,为王,此后,建文登基,信小人谗言,力主削藩,文皇帝不忿而起,聚众数十甲,身经百战,破建文,而今,才得了天下。”

他停顿了一会,吞了一口唾沫,才又继续慷锵有力的开口说。

“自文皇帝而始,朝廷对于诸王和宗亲们,大体还算宽厚,盖因为同为天皇贵胄,也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此乃血脉之亲啊,可是……陛下却是轻信了方继藩,先召宗亲们到了京师,宗亲们来了京师,举目四望,本是天皇贵胄,千金之躯,来了此,想要居住,却是不易,为了在京里住下,大家伙儿,拿出了所有的积蓄,购置地产,家眷数十上百人,需安置,护卫和奴仆需要给他们提供生活起居,需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好不容易,大家才站稳了脚跟。”

“陛下啊……辅国将军朱建成,也是太祖高皇帝之后,乃是晋王一系的支脉,他也来了京师,购置了地产,却因为在京中困顿,还不上赊欠的贷款,钱庄便将他一家老小,赶出了家门,将他的宅子收了去,他宅子没了,竟还倒欠了钱庄一大笔银子,陛下啊……论起来,他是陛下的族叔,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何至于……让他沦落到这个境地呢,他实在不忿,受不了这口气,于是连夜,想要悬梁自尽,幸亏被家人及时发现,这才救了下来……”

说到此处……

朱寘鐇居然动情起来。

眼眶通红,声音透着凄凄惨惨之意。

许多宗亲听到此处,也不禁低垂着头,个个默不作声。

宗亲们来了京,境遇自然有好有坏,有人借此,发了一笔横财,也有人遭遇了不幸。

屏风后的弘治皇帝并没发声,而是微眯着眼睛,保持着一副聆听的姿态。

朱寘鐇见弘治皇帝没吱声,竟是深深吸一口气,显出一副悲痛的样子才继续说道。

“可这是陛下的旨意,臣等既是皇亲国戚,自然能体谅皇上的难处,所以……哪怕在这京师,遭遇了再多的不幸,也绝不敢妄议陛下,京师居不易,臣等,却是甘之如饴,渐渐的,在这京师住下,各自……有各自的生业,也算是渐渐的稳定了下来,可是……这才几年的功夫,转眼之间,陛下却又受奸臣的怂恿,竟又分封了臣等,偏偏,又催促着臣等就藩。”

“陛下……”朱寘鐇说着,竟是跪了下去,慨然道:“陛下啊,臣等已经禁不住折腾了,臣等不是铜皮铁骨,也是血肉之躯,召之即来,挥之则去,陛下乃是天子,这本是无可厚非,臣等不敢有怨言,可是……臣等们真的折腾不起了啊。陛下一道旨意,多少的皇亲国戚,哭了一路,无数的亲眷,惶惶不可终日,陛下啊,臣等是是陛下的至亲,可是……到底是谁,离间我等骨肉,竟然要让臣等,受这些罪,遭这些苦……”

他说到此处,已是泪洒了衣襟。

这番话令许多人动容。

哪怕是许多文臣,却也微微皱眉,觉得有些过分。

同理心,他们是有的。

谁没有买宅子,谁不欠着贷呢。

连皇亲国戚,尚且都如此,他们这些文臣,还能活嘛?

不少的宗亲,更是义愤填膺,个个面带怒色。

朱寘鐇至始至终,都没有对皇帝有丝毫的不敬。

却是处处,站在了宗亲们立场,为他们考虑未来。

因此,殿中沉默下来。

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盯着屏风,紧张的看着屏风之后的影子。

方继藩笑吟吟的样子,看着朱寘鐇。

过了很久……

屏风后的影子突然动了,众人更是紧张的看着。

弘治皇帝突然道:“卿家所言的奸臣,是谁?”

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殿中的气氛,仿佛要窒息了。

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似乎人们意识到,一场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站在这暴风口上,似乎随时,这飓风要将许多人的血肉,撕成碎片。

弘治皇帝的声音很轻,说话……也很温柔。

可是……这个反问,却如一道闪电,又如一柄利剑,刺破了这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朱寘鐇也陷入了沉默。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当自己说出一个名字的时候,就意味着,自己再没有回头路了走了。

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咬牙切齿:“方……继……藩!”

虽然每一个人,都猜测到了这个名字,可当朱寘鐇自口里缓缓道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令所有人本就不安的心底,投入了一块巨石,怒涛骤起,风起尘扬。

无数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感受到众人审视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出来:“臣冤枉,儿臣赤胆忠心,天日可鉴!”

令人诧异的是,方继藩今日居然没有过多的为自己辩解。

这便是朱寘鐇也无法想到的。

屏风之后,又陷入了沉默。

朱寘鐇凝视方继藩发出了冷笑。

“哼,若天日可鉴,齐国公还能活到今日吗?不说其他的,太子殿下,年幼时,彬彬有礼,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可自从和你厮混之后,你看看,你看看太子殿下,成了什么样子,陛下病重,到了这样的地步,这肺痨之疾,乃不治之症,陛下生死便在眼前,可是太子殿下……在哪里,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方继藩,你照照镜子吧,看看你是黑是白。有本事,你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大家看看。”

方继藩觉得朱寘鐇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你大爷。

我把心掏出来,还能活吗?

似乎……朱寘鐇自以为自己抓住了方继藩的软肋。

朱寘鐇便大笑:“哈哈,这是古今未有之事,历朝历代,可有天子病重,太子置之不理的吗?齐国公,这是不是你的怂恿,是不是你的图谋?”

方继藩看着激动的额上青筋暴出的朱寘鐇,他能感受到,这殿中的怒气在积攒,愤意在飙升。

前头,哭诉宗亲们遭遇的困难,一番哭诉,早已惹来了不少人的共鸣。

此后,将这大孝的帽子祭出来。

孝是人之根本,官员丧父,尚且还需守制三年,而太子现在是怎么回事?

为何不解释清楚?

朱寘鐇如一头愤怒的豹子,死死的盯着方继藩,犹如刀子一般的目光审视着他,似乎要将他看穿,看透。

皇帝是不会有错的。

同样的道理,太子也不会有错。

皇帝没有错,那么这折腾宗亲的罪责,是不是和你方继藩有关系。

太子不孝,那定是小人怂恿,怂恿他的人……不就是你方继藩。

因为方继藩和太子走得最近,几乎可以说是形影不离了。

“够了!”屏风之后,弘治皇帝的声音,显得不耐烦起来。

可是……不少人却为之激动起来。

许多宗亲,面带不忿之色,有朱寘鐇打了头,现在也开始摩拳擦掌。

有人不善言辞突然走出来,拜倒在地,叩首,接着,泪流满面。

也有人,义正言辞,想要张口,说一点什么。

朱寘鐇大声道:“陛下……事到如今,难道还要姑息养奸吗?臣只盼望,陛下能够幡然醒悟……”

“谁说……太子不孝!”

屏风之后的那个人,打断了朱寘鐇的话。

这声音,轻柔,却又冰冷,甚至……没有感情。

朱寘鐇愕然,一脸不解的看着屏风之后的影子。

一时,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叩首。

弘治皇帝淡淡道:“来人,撤了屏风……”

萧敬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众生皆苦,一切为空。

紧接着,他朝几个宦官使了个眼色。

宦官们会意,躬身进来。

而后,抬起了屏风,徐徐的将屏风撤下。

朱寘鐇等人,一头雾水……

不过……到了如今,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他心里只是冷笑,也好,到了如今,是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了,陛下死到临头……

他刚想到死到临头时,抬头……

却见那撤下的屏风之后,弘治皇帝高高的坐在金銮的御椅上。

弘治皇帝一脸威仪,头戴通天冠,身披冕服,神色……怡然自若。

朱寘鐇突觉得眼前有些黑。

端午节快乐,人在外婆家,蹲在闷热的阁楼里码的,写完之后,大汗淋漓,来晚了,抱歉!

(本章完)

第1409章 就你也配造反?

那弘治皇帝,高高坐着,哪里有半分病容。

此刻,弘治皇帝看着朱寘鐇。

朱寘鐇一脸惊讶。

文武百官,个个吃惊的看着陛下。

弘治皇帝居然徐徐的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

他走路很稳。

显然……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调养,弘治皇帝的身体,已是恢复如初。

这等专门针对肺痨的抗生素,效果十分显著。

当然,主要还是得益于,对于一个古人而言,从未接触过抗生素,因而身体里没有耐药性的缘故。

倘若是后世之人,自小便注射抗生素,身体的耐药性越来越强,一个感冒,寻常的剂量,都未必能立即压下去。

弘治皇帝虽非红光满面,可这已经足以让许多宗亲们大惊失色了。

有人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们诧异的抬头,看着弘治皇帝。

“朕再问你,是谁告诉你,太子不孝!”弘治皇帝的音量提高,越发的严厉!

“臣……臣……”朱寘鐇脸色煞白。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

这是阴谋,一定是的。

自己中了圈套了?

又或者……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弘治皇帝。

这一刻,原先所有的算计,在此时,变得不堪一击。

弘治皇帝值得玩味的看着他:“诽谤太子,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太子是储君,而你,不过是一个臣子!”

“臣……”朱寘鐇终于站不住了,啪嗒一下,跪倒在地,显得惶恐万分:”臣……臣万死!“

弘治皇帝却是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带着嘲弄:“万死吗?现在……幡然悔悟了?朕告诉你吧,朕得的,确实是不治之症,这些年来积劳成疾,所生的……乃是痨病……”

果真是痨病……

殿中顿时嗡嗡起来,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怎么可能,现在陛下可是活生生的站在大家的眼前啊。

弘治皇帝随即冷笑:“是太子……和继藩,为了治病,这数月以来,废寝忘食,研制新药,动用了无数的人力和物力,寻到了救治之法,这才将朕的病治好,朕想问问,这……是不孝?“

痨病……治好了……

这对许多人而言,几乎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这痨病感染性强,再加上早期没有过多的征兆,而一旦发病,又几乎没有任何救治的方法,乃是这个时代,使人致死的重要疾病之一。

不知多少人的亲族之中,有人因为痨病而过世……

可是……这样令人谈虎色变的绝症,居然……

刘健等人,一脸惊喜……

真是神了。

这样说来……太子虽未在皇帝近前侍奉,却为了给陛下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可比单纯的端茶递水,更可称之为大孝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痨病……竟也可以治?

刘健再也不迟疑,上前道:“陛下,此乃大孝也,老臣万死,此前也曾对太子殿下有所误会,老臣告罪。”

朱寘鐇脸色已是惨然……

他咬着牙,却不得不匍匐在地,浑身战栗着。

“陛下,痨病当真可治?”

有人不禁狐疑。

古时,但凡是读过书的人,大多知道一些医理,此时不禁发出了疑问。

弘治皇帝背着手:“何止是痨病,研制出来的新药,几乎可以包治百病,有了此药,诸多病症都可药到病除,朕的痨病,尚且如此,寻常的小疾,自是不在话下!”

此言一出。

殿里哗然了。

方才大家还在琢磨着争权夺利的事。

可现在细细想来,这一点所谓的争权夺利,算个什么?

谁不想多活几年。

人若是生了疾病,其中的痛苦和煎熬,谁不曾经历过?

尤其是殿中诸臣,大多年迈,身边同岁之人,一个个凋零。

倘若当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这于许多人而言,实是再幸运不过的事。

因而,不少人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这药才关系到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啊。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朱寘鐇,而后道:“你看,太子既是大孝,那么安化王,朕再问你,谁是奸臣?”

朱寘鐇心中一片惊惧,战战兢兢的,他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何方继藩不辩解了。

其余诸宗亲,方才还义愤填膺,想要跟着朱寘鐇叫屈一番,现在………个个乖乖的缩了起来,只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地里。

“朕召诸卿来此,就是要诸卿知道,太子和齐国公二人为了给朕救治,研制出了新药,有此新药,利国利民,可是朕万万料不到,居然……有人指责太子不孝,指责齐国公奸佞,安化王……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朱寘鐇额上冷汗淋淋,他的内心……是绝望的。

更可怕的是……

他已经准备动手了。

现在……根本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他只好咬牙切齿,抬头,直视着弘治皇帝:“可是陛下就是这样对待诸宗亲的吗?陛下,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与区区一个方继藩相比,孰轻孰重,还请陛下三思。”

这话的深意……

弘治皇帝冷笑:“安化王……到底想说什么?”

“臣等已经无法容忍了,为了清君侧……臣等……臣等……”

“你调了神机营,假传诏书去了西山是吗?想要先斩后奏!是啊,朕若是病重,眼看着就要驾崩,所以……这个时候,你们若是先斩后奏,那么……朕就不得不在这最后的关头,选择对你们妥协?”

朱寘鐇脸色一变,连身体都一片冰凉起来。

他万万没有预料到……陛下居然……

他打了个寒颤,不可思议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坐下,显得很平静,完美的显露出了身为一个帝王该有的从容。

殿中又开始哗然起来。

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

显得惊恐。

神机营……对西山动手了。

“是又如何!”朱寘鐇索性承认,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说什么。

他故作镇定,义正言辞的道:”陛下,臣也是……“

“住口!”弘治皇帝突然厉声道,脸上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之色。

朱寘鐇心里咯噔一下。

弘治皇帝一声厉喝。

百官没有多看,已是纷纷拜倒。

殿中又恢复了安静。

弘治皇帝却也冷静下来,他只平静的道:“你一定在想,为何太子迄今为止没有现身。”

朱寘鐇:“……”

“等!”弘治皇帝勾了勾唇,唇边显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徐徐道:“等一等,你就知道了!”

…………

李兆蕃觉得自己就像在做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梦,晕乎乎的跟着太子朱厚照。

自打他奉了方继藩的命令,寻到了太子之后,却见太子很快就穿上了一身戎装。

然后他看到太子激动的要跳起来。

太子甚至欢快得狠狠一拳打在了他的肩上,李兆蕃禁不住龇牙咧嘴,然后他看到太子面上带着狂喜和兴奋,对他说:“实在太好了,本宫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在说完这一番话之后,李兆蕃居然看到,太子殿下的眼里竟是激动的眼眶通红,仿佛百感交集,要落下感人的泪来。

李兆蕃:“……”

再然后……

李兆蕃亲眼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他见识到了一个圣旨是如何诞生的。

先寻了一张专用的纸。

而后,一个东宫的宦官熟稔的提笔,用馆阁体书下了文字,再之后,再用黄绸进行装裱,紧接着,太子殿下十分细心的从几百枚印里,寻出了一枚印,口里还念念有词,此乃诏告,应该用皇帝之宝,嗯?怎么本宫的皇帝之宝少了一个,不打紧,本宫还有三枚。“

李兆蕃看到朱厚照轻车熟路的啪叽一下,盖上了皇帝之宝,圣旨一收,嗷嗷大叫:”召集人手,有人要造反啦,不要动用其他的禁卫,去西山书院招募人手!“

接下来,朱厚照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了西山书院。

再接着,西山书院的钟声响起。

这急促的钟声,瞬间让数千的学员紧张起来。

朱厚照的扈从,骑着马,在书院各个角落发出了大吼:“太子有令,安化王谋反,开武库,随殿下平叛!”

这此起彼伏的呼喊响彻起来。

各书院的学堂里。

教授学员读书的教授、博士们,二话不说,就把教具丢在地上,这些平日里,儒雅的先生们,一个个毫不迟疑的捋起了他们的长袖子,面上激动的通红,眼里放出了光。

大手一挥:”去武库!“

声音激动得颤抖。

学员们沸腾了。

而后……在武库里。

那此前还纶巾儒杉,儒雅斯文的教授、博士,甚至还有可能是院士头衔的教书先生们,手里已经提着一柄精钢的大刀,身上穿着甲胄,脚下换了皮靴子,背后背了一副铁胎弓,腰间悬着一壶箭矢。

学员们鱼贯进入武库,没多久,亦是一个个的全副武装出来。

一个个的杀气腾腾。

说出来,可能都有人不相信啊。

现在武库附近,叫嚷的最多的声音是:“不要挤,不要挤,让高年级的学兄们先领甲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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