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第326章 决定命运的时刻

第326章 决定命运的时刻

葫芦套南面的寨儿山堡东面,枢密院的军令到了这里。

李成梁的神情很严肃。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先对张维贤说道:“小公爷,传令下去,整军备战吧,就这几天了。”

张维贤现在只觉得兴奋,反正在他的概念里,既然是跟着李成梁,既然是陛下和枢密院一手谋划的,现在也果然进行到了这一步,那岂有败的道理?

送到嘴里的功劳!

但李成梁并不这么看。

呆在葫芦套的这么长时间里,最新军情也会送给他。

李成梁自有判断,只是他已经老了,不会再胡乱说什么。

隐蔽在这里的京营将士开始准备迎接大战,李成梁默默地望着海。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让人把汤古代喊来了。

“……侯爷。”

汤古代仍旧忐忑不已,看着李成梁的背影恭敬地行了礼。

“被努尔哈赤安排到这里,你想过自己会如何吗?”

“我……”他犹豫着,又畏惧地掩饰着,“战场凶险,但也顾不得了,至少不能丢了建州的脸,比大哥二哥更差。”

李成梁转过身来看着他,随后了然地笑了笑:“你不畏死?”

“不敢。”汤古代这样回答,然后又补充,“不论侯爷要我们去哪里作战,我们自不敢有负阿玛重托,不敢拖累朝廷。”

“你不是带兵打仗的料。”

李成梁忽然这么讲,汤古代愕然抬头看了看他。

“你是谨言慎行,在后面争权的料。只不过建州如今要靠拳头说话,所以努尔哈赤舍得抛弃你。”

“侯爷,我不懂……”

“你是装不懂。”李成梁又转过身去了,继续看着大海,然后语气有些唏嘘,“朝廷的美意,努尔哈赤应该受着的。虽然是为了压叶赫,但老夫多少帮过你们建州,如今再帮你们一回吧。”

汤古代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得厉害。

见到李成梁在这,还把建州过来的三千人看守在这里,汤古代早就已经如同呆在刀山火海,只是丝毫不能显得慌乱忐忑。

现在他又说,阿玛实则是抛弃了自己,汤古代一时觉得这海湾吹来的风凉了许多。

“快马来回,大约只用五六日。”李成梁说着,“我派人送你到鸦鹘关,你回去吧。你在这里看到的,都可以对努尔哈赤说。你们建州的人是生是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他再转身看向汤古代时,双目如电,神情肃杀。

“我只给你七日。”李成梁森然说道,“努尔哈赤不敢妄动最好,如果只是哄你,后面又起兵反明,你和他们就要为自己考虑了。这些天,你们自己也商议过吧?”

汤古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们当然商议过了。如果说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汤古代还没跟他们聊什么,到了这里被看守起来之后,归顺三部的头领照样会问他。

谁不怕?

各种各样的念头和推测已经在汤古代心里转过很多次,而这么多天消息隔绝,他不知道李成梁说的什么起兵反明是不是已经有什么征兆了。

“侯爷,只有我一个人走,这……”

“把话说开就是。”李成梁满不在乎地说道,“都是不得志的人,要不然为什么没跟着努尔哈赤去朝鲜,而被派到了大明来?你一去不回,他们没了个为首的人,我自会让他们知道为老夫卖命才是活路。”

汤古代浑身冰凉。

“努尔哈赤也一样。”李成梁盯着他,“他要是能克制得住,仍遵奉圣意,你回来了之后一心用命,老夫自会奏请陛下将来赏你个功劳。他若只是哄你,等你回来之后终究起兵,那不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阿玛并无反意……”

“反不反,看他后面怎么做。不反最好,免得建州生灵涂炭,老夫少费些手脚。”李成梁不再多说,“你去和他们说清楚,再快些启程吧。”

李成梁先来了这一手,然后才给皇帝和枢密院呈禀。

帐中墨研好,他第一句却是:建州蠢蠢欲动,须让努尔哈赤多犹疑数日……

没错,这是李成梁的阳谋:大家都别装,现在把牌明给你看,老子就在这。

对努尔哈赤来说,这个消息有两种解读。

一是李成梁不得不暴露自己来震慑他了,是不是证明这机会更好了?

另一种解读,自然是李成梁一直在这里藏匿着,汗庭无了。

他选择相信哪个?

其实牌越明,努尔哈赤越没有选择:大明君臣已经提防他到了这种地步,将来继续卑躬屈膝,真的就能保建州无失吗?

他的密奏写好之后,汤古代固然已经出发了,而他又找来了在这里的建州兵的头领。

“汤古代想必跟你们说了一些,但也不见得说清楚了。”李成梁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你们都是哈达、辉发、乌拉三部之人,也都不是归顺建州后努尔哈赤最放心和重用之人。现在,除了考虑报效皇朝如何立功受赏的可能,你们也要考虑一下努尔哈赤会趁机反明的可能。”

大明京营将卒的包围当中,威名赫赫的李成梁当面,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生死只在面前这人的一念之间。

李成梁的语气又和缓了一些:“总之,既然来了大明,要么老夫能放心用你们,你们为功劳也好、为将来的活路也好,都得拼杀。要么老夫不能放心你们,那就不必还要留心提防你们了。都是厮杀汉,这话明白吧?忘了自己是归顺建州的,把自己当做大明将卒,三部之地的辽源军民府,你们将来未尝不能回去故地,受朝廷重用。”

“侯爷……这话当真……”

有人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三部故地,现在还在那里的女真人已经没了过去的领主、权贵。

李成梁理所当然地说道:“西凉伯是归顺之民,陛下也封了伯爵。努尔哈赤派你们到大明来,从此把自己当做归顺之民,对你们来说才是最好选择。最重要的是,只有这样做,那么哪怕努尔哈赤不怀好意,你们也不用担心被大明先铲除后患。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他们来说,此刻的心理都处于脆弱阶段,天天担心旁边明军忽然暴起,先把他们都剿灭了。

三部之人都切身体会过努尔哈赤的勃勃野心,大明不提防他才怪。

除了一点:难道努尔哈赤不知道大明在提防他?这三千人派到了大明,难道大明没有处置手段,任由他们成为可能的隐患?既然像是肉包子有去无回,为什么不留着作为将来的有生力量?

汤古代路过了形势严峻的锦州,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些问题。

他还没想明白,此一时彼一时,不明白努尔哈赤派他们来本身就是一个试探。

他们到了葫芦套之后再没能传回丝毫消息,也成为了努尔哈赤的一个判断依据。

汤古代过辽阳时,锦州西面的边堡边墙岌岌可危,锦州一带开始调动布置第二道防线。

但他一直在路上,不知道这个消息。

他快到鸦鹘关时,锦州义州的战事终于有了变化。

所谓“兵败如山倒”。

“把守好这里,让他们全速过来!”

岱青第一道命令是给他的安答和五弟他们的,要让他们快些从锦州西面的缺口进入边墙。

“大汗,消息要传到北面去。”他又对兴奋的林丹巴图尔说道,“光靠咱们,在这里只会越打越少,喀尔喀和科尔沁快些南下才能让他们腹背受敌。”

“那是当然!”林丹巴图尔看着他麾下的铁骑如潮水一般涌入大明边墙追击败军,心情十分激动,“北面汉军不敢轻动,南面援军务必抵挡住。杜陵,先攻锦州城吧!”

“不,先在城外,要先掳些粮草,攻城不易。”岱青指了指西面和南面,“大凌河口,定有援军从西面来,野外伏杀为上!南面塔山一带,北援明军只能从那里两边过来。不必攻城,要挡住援军,让辽东明军孤军作战。实在挡不住,来去如风,搅得辽东四处生乱,女真必定坐不住!”

山海关内,消息也传至此处。

边墙被攻破,辽东危急,这当然让人恐惧。

对大明君臣来说,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刻。

京城暂时还不知道,但朱常洛离京前已有安排,已经致仕的王锡爵没被放回家,而是和年轻的定国公、徐文璧的孙子徐希臯,还有王安、秦良玉的丈夫马千乘、王之桢一同控制着留守的京城兵力。

江南更要后知后觉。

一时之间,山海关北面的守军都要开始往北面支援,也是提防鞑子直接南下冲击山海关。

不管如何,首要目标当然是把鞑子赶出边墙。

李成梁和张维贤统率的京营一万众和建州三千众终于现了身。

来得比李成梁预想的更快,所以形势并不容乐观,说明锦州此前确实已经到了苦苦支撑的境地。

毕竟整个辽东的兵力部署上,并没有给锦州充足的余地,而是出于战局的需要留下了一个刻意但合理的薄弱点。

不过对不知情而人心惶惶的周围明军来说,李成梁和京营大军的出现确实是很大的鼓舞。

从寨儿山堡到塔山,大军行进仍旧需要至少足足一日。

仓促冒进,将卒疲惫、军阵不整之余遭遇鞑骑可不是开玩笑的。

现在李成梁更担心的是他们入了边墙之后径直往东,到辽阳南面一带肆虐,那可就不好追了。

把他们就挡在锦州一带、义州南面才行。

义州东面的大黑山西南面,袁可立就呆在盘山驿。

由此往南,是数条河组成的一个河套。

广宁卫,广宁中、左、右卫,整个这一带的留守明军都被袁可立布置在了这个防线。

“成败已在此,绝不能让鞑子过盘山!”

如今,义州北面和东北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寨堡,此前从关锦宁一带迁了不知多少百姓和物资来。

汗庭大军进了边墙,当然要劫掠补给,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那么对劲。

往西出边墙赶回老巢?那这一趟所为何来?

往南进逼山海关?那只会被堵在狭窄的辽西走廊。

如果李成梁和锦州东边的大凌河堡不能很快把他们留在锦州那边,那他们就势必要往东来。

但袁可立此刻不用一直留在这里,他只是给这边下死命令,坚定他们的信心。

而后,他自要带着主力前去十三山驿西面,争取把汗庭大军阻隔在大凌河西面,缩小包围圈。

这里开始了,汤古代才刚刚赶到赫图阿拉。

但努尔哈赤不在这里。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朝鲜。

但汤古代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额驸,来不及的,那我只能带个信,我得赶回去!”

何和礼听完了他的话知道了李成梁早就在辽东,仍旧处于十足的震动之中,闻言愕然问他:“四阿哥,你……还要回去……”

“我不知道阿玛决定做什么。”汤古代悲怆地说道,“但我不回去,大明此后必定要剿灭建州!”

“可……”

何和礼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把他放回来这个动作,不就是大明最后的警告吗?

如果建州没有起兵反明还好,如果反了,当然就是大明“仁至义尽”。

可现在汤古代不赶回去,那不就是直接让大明认为他们会反吗?恐怕努尔哈赤还没来得赶回来,整顿大军做好准备,大明立刻就会主动进攻防止被偷袭。

“额驸,一定要告诉阿玛,我在那里看到的不是最开始的京营大军。听他们闲聊,他们才到不久,原先另有一万大军早已不知去向!”汤古代郑重地嘱咐着,“一定要三思啊!”

他不敢多耽搁,又立即往回赶,尽管他已经疲惫不堪。

何和礼自然做不了这样的决断,必须赶紧去禀报给努尔哈赤。

而努尔哈赤确实还没回来,和朝鲜之间,还有太多事要处理,要安排。

在他看来,汗庭大军的进展也不会那么快,毕竟辽东边墙大体稳固了这么久,内喀尔喀和科尔沁又会先动。

但战局已经开始变动了。

等到消息送走,何和礼才翻出一份草拟着、仍在修改的、用满文写就的文章。

努尔哈赤让他先准备的这个东西,到底用不得上?

今天只一章,中年人就怕过节

(本章完)

327.第327章 奴儿哈赤之恨

第327章 奴儿哈赤之恨

蓟州镇城内,蓟州镇总兵府衙门如今是皇帝驻跸于此。

守卫自然森严。

尤其是锦州西面边墙被攻破,现在蓟州镇城和山海卫所在的永平府人心惶惶。

“借这个机会,让永平府组织部分百姓到蓟州去,让肖德和用好他们,把北塘、芦台的底子打好。”

朱常洛必须要面对战争带来的连锁反应,老百姓始终是恐慌的,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官军在鞑子面前吃了败仗,这很合理,固有认知就是这样。

去年过来这边巡阅天枢营、巡视军工园和遮洋行船厂的时候,那个宝坻知县被他升了官,现在是顺天府下蓟州知州。

蓟州是蓟州,蓟州镇是蓟州镇。整个蓟州镇,包含了北直隶北部的大部分,蓟州镇城设在永平府的西北角、喜峰口南面。蓟州,却在永平府以西。

现在是大明抗压的时候。

御书房也有人随行,皇帝对民政方面的事有安排,他们立刻去永平府的府治卢龙县城通知。

“百姓还是信不过官军能赢啊,之前永平府已做了这么多准备,现在消息一来,还是有许多人生怕山海关被攻破。”

朱常洛感慨的是现在必须启动这个预案。

此前关锦宁一线百姓或南迁到山海关内,或北迁到义州一带。枢密院职方堂掌堂和永平府花了很大力气到这里以工代赈、招募民夫,辽东大战的影响是被控制在永平府的。

但现在不可不免地开始外溢了。

田乐并不担心这些,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宁远侯送归努尔哈赤之子,此事他先斩后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朱常洛摇了摇头,“卿等不也说了吗?这确实是暂时震慑建州的好法子。那种更坏的可能,不想也罢。鞑子和女真不清楚如今大明是什么模样,他还不清楚?”

李成梁的举动,在枢密院之内其实引起了不小的争议,田乐内心里也是愠怒的。

毕竟这不在之前的军令之内。

有人担心李成梁这是横生枝节,因此考虑到他勾结建州和鞑靼,想要割据辽东的可能。

尽管这种可能性很低,但他们必须向朱常洛提出来。

毕竟能不能成功围住汗庭大军,李成梁的作用太关键了。

对此朱常洛的态度明确:先不疑,看局势发展。

现在,朱常洛也充分体会到大事之前中枢决策的艰难:不能说田乐他们是多虑或者在党争,纯粹是因为要考虑各种各样的可能。

怀疑、决断、前方与后方的不同考虑……

“小歹青先攻义州之后,打得坚决,”朱常洛说道,“真要雪下得他们再难来去如风,还得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里,京城和江南的动静反倒更值得注意。北疆战事,此时不能让前线将士犹疑。有什么过要论,等将来吧。”

田乐看了看朱常洛,再不言语。

既然皇帝这么说,那么这件事从性质上还是被认定为“过”。

李成梁的行为,即便不考虑他有反逆之心的可能,也会导致两个不可测的结果:一是努尔哈赤畏惧,就此直接被震慑住了,那么大明专心围剿汗庭大军就好;二是努尔哈赤惊惧大明如此提防他,再也不会放过这个以后绝对等不到的机会,干脆立即骑兵。

前者,李成梁会立下大功,至少凭名声就保证了辽东东面边军和百姓不必陷入立刻的战乱。

后者,李成梁会有立下大功的机会。麻贵还在远征敖汉等部,然后从北面合围汗庭大军。实现了围剿汗庭大军的战略目标之后,最迅速也最适合赶到东面主持大局反击建州的,自然是李成梁。

朱常洛结束了和他们对军情和如今事态的交流沟通,回到了后院里的行殿。

心里是沉重、忧虑的。

哪里能不忧虑?战局开始之后,必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不可预料。

比如这次林丹巴图尔好高骛远的勇敢坚决,比如小歹青这次体现的合纵连横,比如努尔哈赤的引而不发。

现在又多了李成梁“养寇自重”甚至“火中取栗”的可能。

绝不是此前谋定了方略就能如何。

现在,压力最大的一个月即将来临。

锦州西面大明边墙被攻破的消息在飞速传播,何和礼在给努尔哈赤报去汤古代带回来的消息之后不久就知道了这件事。

消息从北面来。

科尔沁的信使撂下了一句话:众台吉是必定要立即南下的,辽河套的左翼故地必须夺回。既已联姻盟誓,若是建州像叶赫一样相助大明,那么被激怒的野人女真就只会沿着东面南下。

努尔哈赤之前带人屠灭了一些野人女真小部族,缴获了一批野人女真衣装、兵器,现在在那里带领那些人的额亦都正准备着到时候趁科尔沁南下时去攻打叶赫部甚至辽源军民府。

这些事,由于努尔哈赤已经和科尔沁权贵们达成了默契,散布在极广的范围之内的野人女真大部族只被实质统帅他们的科尔沁权贵们告知是叶赫部和大明所为。

科尔沁的意思就是半期待、半警告。

如果建州背盟,那么鞑靼和大明不论谁赢了,建州的日子当然都不好过:鞑靼赢了,建州没有依约行事,那就将直面鞑靼大军。大明赢了,科尔沁也能把建州曾与他们盟誓一同攻明的事情抖出来,建州和大明就彻底撕破脸。

于是何和礼在继续送去科尔沁的态度之后,再度找出了那篇文章,好好地看了许久。

最后他问道:“龚正陆他们,都盯着吗?”

“额驸,遵您老人家之命,都盯着呢。”

“警醒点。等我下令,务必速速动手。”

“奴才遵命!”

何和礼心想着,其实努尔哈赤已经做出选择了。要不然,此前那么多准备又是所为何来?

何况现在,汗庭真的已经攻破边墙,进入了辽东腹地。

他估计着努尔哈赤回来的时间,忽然又下令:“让各旗留守将士都动起来,随时准备听令出征。”

“额驸!”努尔哈赤的三儿子阿拜一惊,“那不会惊动汉人吗?”

“李成梁都派四阿哥回来吓我们了,你以为汉人没准备?”何和礼凝重地说道,“况且,我可以再去信问一问辽东边臣。听说鞑靼攻破了锦州,问他们要不要建州再调兵援守。我们这是为了报效皇朝、同心协力嘛。”

最后看了看阿拜:“我知道你心中还有疑虑,也不忍害你的老师。但现在是阖族存亡之际,四阿哥都能甘愿回去,捐躯也在所不惜,你可不能心软!”

阿拜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终归还是要阿玛来做决定。

他只觉得,大明可不是朝鲜。而现在,建州还要留不少人在朝鲜守御已经攻下来的地方。

尽管去年有了辉发、乌拉的不少归顺部民,这真的就是最好时机了吗?

阿玛为什么觉得大明是势要铲灭建州?

……

“……李成梁……李成梁……”

在锡霍特阿林山间,努尔哈赤收到了何和礼传来的第一个消息,身躯和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山间当然风寒,可他现在心里既有恐惧,也有愤怒。

甚至还有一点点骄傲和兴奋。

很难说清这是为什么。

“快些走!”他吩咐了一声,又扭转马头对后面,“你们仍旧行军如常,我先回赫图阿拉!”

必须快点赶回去了。

再走出百余里,又收到第二个消息。

“当真?汗庭当真攻入了锦州边墙?”

信使当然只能保证自己要传递的消息确实如此。

“阿玛,既然科尔沁都说了这样的狠话,当然错不了!”诸英很紧张,同样兴奋,“冬天里他们可不行,而喀尔喀、科尔沁忍了一年,现在牛羊马匹都肥壮!”

“……赶路。”

努尔哈赤没说话。

继续奔行在路上,入了东的这锡霍特阿林山之间的风很冷,他需要清醒地思考。

李成梁不惜暴露他在辽东的存在事实来警告建州,这自然有太多含义。

大明对建州的野心是明摆着在提防、压制,但建州的实力也让大明忌惮。

努尔哈赤必须考虑这是不是最后的机会。

当然可能是个坑:既让他们让出了三部之地,又让他们收服十余万青壮部民和各部权贵,拿什么利益去满足新归附的海西女真权贵?

大明想要努尔哈赤去攻伐朝鲜,努尔哈赤也需要攻伐朝鲜打下一些新地盘弥补失去三部之地后的利益。

大明难道想不到自己可能与朝鲜媾和、泄露真相?

以努尔哈赤所了解的大明君臣,他还没想通那个问题:为什么他们会选择先苛待女真,然后画出看不见兑现时间的饼,又指望叶赫、建州都朝他们想要的方向去走?为什么不考虑到整个辽东腹背皆敌的可能?

是傲慢吗?

所以努尔哈赤既已经勤劳地做好了各种准备,又下定不了最后的决心。

科尔沁的警告,他没太放在心上。

朝鲜再改弦易张,到时候与大明一起合力攻击建州以盼收回咸镜道,努尔哈赤也不在乎。

他现在在乎的只有一点:有没有可能打赢,至少是和鞑靼一起合力打赢?

“阿玛,汗庭积弱,都能一战攻破了大明边墙!”诸英说着,“既然只让代善留在朝鲜,还犹豫什么?如果我们不动,大明就能调集兵力把汗庭赶出去或者围在边墙内。非要给他们创造战机,让汗庭把辽东腹地搅个天翻地覆才好。科尔沁骑兵数日就能渡过辽河……”

努尔哈赤看着他,先大胜乌拉,又大胜朝鲜,这大儿子正血气方刚,他当然希望闯出更大的基业。

建州的基业,还是应该交到这能征善战的老大手上。

“……今冬不比去年,虽然安置了一些人去朝鲜,但大明今年可没那么多粮食卖给我们……”

诸英还在喋喋不休,但努尔哈赤沉默不语。

马蹄声中,诸英继续边策马边喊话。

“阿玛,你都说了,老八和你叙旧的时候也说汉人奏疏里就以奴儿称呼你……”

诸英说到这里,努尔哈赤忽然勒住马,他坐骑的嘶鸣声顿时响彻山间。

见状,诸英也停住了马,双眼红红地说道:“老八既然说了他不能回来,哪怕将来他卑躬屈膝,只要大明不是杀绝了女真人,总要听话的头领来管束。老四只怕也是这么想,他们都不怕死!”

努尔哈赤双眼血红地看着他。

诸英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连连捶着胸膛:“我也不怕死!建州儿郎都不怕死!我们女真国,为什么要像朝鲜一样,非得有大明册命才光明正大?马上冲杀出来的,才光明正大!你说老八已经长大了,我还没见过他!八年了,现在穆库什也被送去了!三部之地都给了大明,他们和鞑靼开战之时,还派了李成梁到辽东,难道你就这样被吓住了吗?难道让那皇帝哈哈大笑,说李成梁一句话,建州奴儿就吓破了胆?”

“住口!”努尔哈赤大声道,“你激我干什么?赶路便是!”

说罢重新大喝一声,驱策着坐骑往前奔行。

奴儿哈赤……那需要老八说吗?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已经做了大半辈子的奴儿。

祖父和父亲的性命丧于大明介入女真争端引起的战事,多年来的卑躬屈膝和隐忍,换来了什么?

一统女真各部的步伐被生生打断,让出了已经到手的三部之地。明军既意在鞑靼,还对建州如此轻视,似乎打压成这样建州也不敢怎么样。

他当然也考虑着汗庭攻破锦州是不是大明在诱敌深入,可面对咄咄逼人的大明,北疆尽是困兽!

朝鲜卑躬屈膝事大,换来的便是大明意欲吞并之。

努尔哈赤心寒,心恨!

他卑躬屈膝了大半辈子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而想开创女真国,他这“太祖”焉能没有尊严?

大儿子那一句奴儿,刺得努尔哈赤好痛。

赫图阿拉城越来越近,他的决断也越来越清晰。

继续下去,坐以待毙罢了,生死尽操弄于大明之手。

大明确实越来越强,再这样下去,等他们打残打弱了鞑靼,女真人只能独自抵抗。

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但现在……确实是最后的机会。

尽管这像是大明一手炮制出来的形势。

“召各贝勒来!我意已决,今年必征大明国!”

一见到何和礼,他就冷然开口。

何和礼一愣,随后心头大凛:“去,该动手了!”

努尔哈赤知道他说的动手是什么,努尔哈赤不在乎。

既然已经越过了龚正陆所说的志向红线,那么再无君臣之义,他便是敌。

既然是敌,当然要杀之而后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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