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猿献桃

话分两头。

赵荣出武馆径直朝城北去,一路思忖包大潼的话,心下做着权衡。

近日中,太阳如盘盂。

跨过最热闹的西庙街,一栋栋宅院映入眼帘,高耸直立的牌楼,古朴典雅的屋瓦,精美繁复的木雕。

衡阳城中相仿建筑颇多,眼前大宅门前摆放的两根朱红色巨柱却极为气派,石狮子分列左右,上悬匾额,书着“长瑞镖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镖局名字类似商号,不是乱起的。

盼望事业持久一般用“长、恒、久”,想万事吉利那就用“瑞,祥,福”等,顺裕兴隆瑞永昌,元亨万利复丰祥。这般商号用字歌,衡州府诸地多有传唱。

赵荣驻足看着匾额,犹豫几秒后还是走上前去。

“小兄弟,有何贵干。”

门口轮值的镖师蒲逵早就留意到赵荣,浓眉下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打量,暗设提防。长瑞镖局才被劫镖,要紧时间看谁都像贼人。

“叨扰。”

赵荣朝着面前身着浅灰色布衣,腰缠深蓝色宽带,脚踩皮革厚靴的中年汉子抱拳。

接着站近一点说:

“听闻长瑞被踩盘子丢了红货,正召集人手,劳烦老兄通报卢世来卢镖头,小弟是来助拳的。”

蒲逵眉头皱了一下。

丢红货就是丢了押镖的货物,他一听就明白,但这事被人当面提起实在不风光,眼前这小子说话不拐弯,触人霉头。

蒲逵内心不快,转念又一想:

“这小子点名卢世来卢镖头,别是认识的,也不好直接赶人。”

顺手摸了摸腰带边挂武器的铁环,嗤笑一声:

“你打哪来,从哪听得流言蜚语?”

他语气不咸不淡,等着对方递门坎,也就是自报师从门派。

赵荣不是没脑子的人,听到对方更生冷一些的话语,便知得罪他了。

但赵荣是故意试探他的反应。

如果劫镖的贼人长瑞镖局当真惹不起,这人多半会露出一些忌惮神色,外界传言赵荣听了不少,若真是惹到凶神恶煞,哪怕有包大潼的人情在,他也决计不蹚浑水。

“小弟是道听途说的,只因练了些闲散的拳脚功夫,想寻个用武之地。长瑞是衡阳城最有名的镖局,此番慕名而来。”

赵荣这两句说语气恭敬,礼节到位。

蒲逵颜色稍缓,打量了一下赵荣的身板,瞅了瞅他嘴角嫩嫩的胡须,不由摇头轻笑。

“小兄弟,码头那边还缺护卫帮工,可去那边卖些力气。”

“这几天如你一般上门讨活的江湖人不在少数,也不瞒你,若无可信之人引荐,镖局不会乱收人,否则迟早被贼人盯上,成了羊牯子。”

赵荣心想:“做镖局生意本就如履薄冰,有防备再正常不过。”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只觉得这信的分量更重了。

“老兄,小弟恰巧有人引荐。”

蒲逵伸手把信接过,端详一番,确实是寄给卢世来卢镖头的。

登时看向赵荣的目光变得不同。

“稍等。”

蒲逵转身进了镖局大门,赵荣朝里间望了望,有不少人进进出出,这些人的领口和袖口都以暗红色的细边装饰,统一制式。

又观察了一下长瑞镖局外的街头巷口,目光在几个手艺笨拙的烧饼摊老板身上打转。

那边不时传来顾客的抱怨。

“食不食油饼,饼烤这么糊怎么吃?”

“能不能利索点!”

“……”

这几个应该是长瑞镖局的眼线,就像是后世在路边摆摊卖煎饼果子的便衣。

“在城内还如此小心,看来劫镖的贼人不简单。”

赵荣寻思着,目光又转向镖局大门。

蒲逵身边跟着高约五尺的中年人,他面色黝黑,是那种丢入人群很不起眼的样貌,但手指关节粗大,尤其是指尖,呈青黑之色。极有可能会鹰爪功之类的横炼功夫。

中年人脚步沉稳,下盘功夫远胜一旁的蒲逵。

最引赵荣瞩目的还数他腰间所缚之剑,剑柄刻有一峰,又有一雁似在雨雾中穿行,正是“雁峰烟雨”。

此乃衡山八景之一,衡阳城中还有诗:

“雁过衡阳边塞远,峰头日月望天山。烟霄得路轮时彦,雨晴虹霓落飞泉。”

这是一首藏头诗,带着这柄剑等于自报家门。

来人正是衡山派的外门弟子,卢世来。

卢世来能在这里做镖头,可见长瑞镖局与衡山派的关系,这也是包大潼卖人情让他过来的原因。

卢世来在外帮助衡山派打理事物已超十年,有能力为门派举荐新的外门弟子,门内前辈查验身份后,最差也能被派遣到衡山派的附属势力做事。

若是天资好,被门内前辈相中收徒也大有可能。

包大潼的人情大不到那种程度,但安插一个人进入长瑞镖局还是能做到的。

之后能否得到卢世来的举荐,就看赵荣自己了。

互相打了声招呼后,卢世来算不上热切,简单问了赵荣与包大潼的关系,把信一收,没提人情的事,干脆利落地带着赵荣进了镖局大门。

镖局内的人只是朝这边方向看了一眼,没人过问。

有熟人就是好办事啊。

知晓镖局风声鹤唳,赵荣一路跟在卢世来身后,没有东张西望,蒲逵也跟着一道进了一个院子。

“赵小兄弟,话须得给伱说清楚。”

“长瑞镖局略有名气,可这押镖走南闯北,终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说不得哪天碰上一伙强人,身家性命就交代了。”

“包兄弟说你有武艺傍身,拳脚不俗。但我见你不过舞勺之年,加之他那人说话喜好添油加醋,我倒要考校一下你的身手。”

卢世来背着手,表情依旧平静:

“倒不是违背我与包兄弟的约定,只是见你年纪小,不忍你白白丢了性命。”

“卢镖头,不吝赐教。”

让卢世来微感惊讶的是,面前的少年听完他的话后,没有露出任何失望之色。反而后退三步,让开一条道来。

见他两脚并足,正身而立,两手轻轻垂于体侧,二目自然地注视在自己身上。

又脚尖向前左摆一小步,膝稍微屈,脚步晃动间展现扎实的马步功底。

难道包大潼那厮的话竟是真的?

卢世来练功多年,见过不少五岳剑派的前辈,眼力比一旁的蒲逵强太多,登时有了兴趣。

他一时间技痒,想在拳脚上和赵荣拆上几招。

是不是样子货,一试便知。

可转念一想.

“我的年纪长他三倍不止,兼长瑞镖局三大镖头之一,更入了衡山派山门,赵荣小子是带着包大潼的人情来的,我若下场与他斗,不仅显得以大欺小,还有刁难之嫌。”

“若是传到师父他老人家耳中,岂不疑我辱没门风?”

卢世来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对一旁的蒲逵道:“你与他试试拳脚功夫吧。”

蒲逵毫不推辞。

“镖头放心,我下手有分寸,绝不会伤了赵小兄弟。”

“既是包馆主介绍来的,想必练就了一手通臂拳法,不知是哪一路?洪洞通臂、合一通臂,还是八门通臂?”

蒲逵修不成内力,但横炼肉体,也是个练家子。

走南闯北的江湖汉子,普通的拳脚功夫在他眼中也是司空见惯的。

赵荣没搭话,只用招式来回应。

他手腕外翻,掌心向下,伸臂举正过顶再舒展开来,目视手背,两足轻快提离地面,做了个白猿献桃的招式。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衣袖带出一阵短促风振之声。

赵荣连贯再打一个招式,那蒲逵微微一愣。

一旁的卢世来露出异色,喃喃道:

“白猿献桃手翻天,盘马弯弓射向前。通臂起落开乾坤,连拳撩腿势浑元。”

“竟是最难炼的内家通臂拳法,蒲老弟,我们看走眼了,这可不是花架子,赵小兄弟的拳中藏着不俗内劲。”

蒲逵喊了一声“好”字。

呼喝一声握拳冲了上来,用的也是通臂拳法!

……

小小幼苗,求浇水~~~

(本章完)

第6章 铁山靠

蒲逵身材魁梧,冲犯上来声势不俗。

赵荣看他来拳之势,大概了解其武艺水平。

于是暗自藏拙,浑身大半内力引而不发,只运转小部分内力叠加暗劲,施以拳脚。

“来!吃我这招饿鹰猎兔!”

蒲逵呼喊一声,壮大威势。

赵荣瞧他左弓步站立,右拳猛击自己头部,于是左掌向正前穿出,将蒲逵右拳前臂格拦于左侧,右掌提前屈肘向内置于腹前。

果不其然

赵荣的右掌占据先机,由腹前向左前上方刁捋蒲逵攻来之右拳的前臂并向回拉。

这招饿鹰猎兔赵荣见包大潼施展过,蒲逵自报家门,那他就来一个饿鹰对饿鹰。

两人拳掌相交,对了一招。

蒲逵感觉自己左臂右臂各是一震,赵荣的内劲弥补掉体型上的差距后,竟还有盈余。

只是一下。

蒲逵已然吃痛。

好小子!

他愣神瞬间,眼见赵荣手法极快,左掌向下、向左绕环后向前猛力拍击。

“这小子内劲凶猛,万不可被拍中胸部。”

蒲逵心一凝,身体朝旁侧开,抬右脚由后蹬踹赵荣右膝。

有此反应,一来是战斗经验丰富,二来是熟悉这路拳法。

而赵荣心思灵巧,他顺势一让,蒲逵踢了一个空。

这一下蒲逵不着力,赵荣跟侧身来了一记“铁山靠”,稳稳靠中对方侧身。

考虑到蒲逵下盘防守不稳,赵荣稍微收力,但这一靠内劲迸发,实打实把蒲逵靠的人仰马翻!

他栽倒在地上,连续打了三个滚方才卸力。

那一边,赵荣露出一丝微笑,收功后朝着狼狈的蒲逵走去。

“蒲老哥,得罪了。”

“赵兄弟好功夫!”

蒲逵被赵荣拉起来,称呼从“赵小兄弟”变成了“赵兄弟”,显然是不敢再用年龄来妄自尊大。

想到之前还说什么“绝不会伤了赵小兄弟”的话,顿时发窘。

一旁的卢世来收起异彩连连的目光,打断了蒲逵“拳怕少壮”之类的圆场话,当即好奇问道:

“赵兄弟的拳法是跟着谁练的?”

“包大潼可教不出你这武艺,怪不得他要卖人情,想来是铁拳武馆庙太小。”

赵荣心想。

“卢世来是个老江湖,他点名包大潼的深浅,这是断了我的推诿之词,想让我交个底。”

他心思急转,回应道:

“拳法看包馆主与武馆的拳师练过,入了门后,得包馆主给的拳谱,我是照着拳谱摸索出来的。”

“已经练了两年半,加上我本有一把子力气,儿时就喜欢拳拳脚脚的功夫,练这拳法正合路线,才侥幸有了现在的艺业。”

“两年半?”

蒲逵赞叹道:“赵兄弟真了不起,我这三十多年算是活到狗肚子里了。”

卢世来则是露出释然之色。

这个说法他是信的,比什么包大潼传授要靠谱一百倍。

他看向赵荣的目光又变得不同。

自己摸索出一身本事,还只有十五岁,可见是有悟性的。

卢世来的目光隐隐闪动。

“前些年介绍给师父他老人家的弟子全被外派了,一个都没有看上。”

“我在外这么多年,眼光着实差了些。”

“若是举荐一个才德兼备的弟子继承师父衣钵,他老人家必然欢喜。”

“惭愧啊。”

“若是这赵荣小子唉,不知道能否对的上他老人家的眼缘。”

他微微失神,瞧见眼前的少年正望着自己,当即和颜悦色地问道:

“赵兄弟可是衡州府人士?”

“正是。”

“祖籍便在衡阳城,家在赵家坞下住。”

“平时日打渔为生,颇通水性。”

“家中可有长辈?”

“父母早亡,只有爷爷在世。”赵荣面露哀伤,“爷爷已近古稀,我练一身武艺,凭拳脚打拼,也想他老人家不用操劳,能安享晚年。”

“现在潭水上匪患作乱,打渔人不得安生”

赵荣情真意切,话语无半分作假。

卢世来忍不住了,夸赞一声“好少年”,又用他练爪功的手轻拍赵荣肩膀。

虽然还要查证赵荣话语真伪,但卢世来已本能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一旁的蒲逵乃性情中人。

闻听赵荣话后,同病相怜之下竟双目含泪,哭诉道:“我爹妈皆死在匪患之下,我妻在走镖时被贼人所害,只留我与幼女相依为命。”

“赵兄弟,以后有事只管叫我,若有匪人滋扰,我陪你一同砍杀。”

赵荣朝他抱拳,又说了几句安慰之语。

短短时间的相处,二人的朋友之谊快速滋长,还相邀喝上一杯。

卢世来竟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不过,他看向赵荣的目光是带着善意的,又把话题掰回长瑞镖局上,向赵荣再次确认,是否要加入镖局。

赵荣自然点头。

哪怕有卢世来牵头,这流程还是走了近一天。

主要用于核实赵荣的身份,到赵家坞确认,再去找包大潼这个举荐人,卢世来在长瑞镖局地位极高,原本一个趟子手身份他吩咐下面人去做就行了。

但卢世来看中了赵荣的天赋与德行,认为他是一个好苗子,准备将他列为衡山弟子举荐考察备选。

所以有关赵荣的身份细节,他细查深究,事事过问。

这身份不仅毫无问题,还有点小惊喜。

西市卖鱼档口那边,多有赵荣惩治鱼霸的侠义之举。

卢世来大为满意。

师父啊,这次你老人家肯定欢喜。

他打定主意,接下来再冷静仔细地考察一段时间,观其言行,之后等年关去师父那拜年时,再说此事不迟。

第二天傍晚,赵荣在蒲逵的热情带领下,正式加入长瑞镖局。

一套趟子手们的服饰,还有一顶灰色平顶帽。

这帽子,帽檐宽大,可以遮挡阳光和风沙。帽缘边上系着长长的黑色丝带,可用来绑起头发或者用来绑定袖口,以免妨碍行动。

靴子很厚实,鞋底花纹粗糙,抓地力强,适合在各种复杂的地形中行走。

走南闯北,要的就是实用。

库房管事还给了赵荣一个简朴的玉佩,这物件算是最有意思的。

倒不是多贵重。

上面留下了匠人刻下的小字,写道:

“平波涨绿春堤满,安期于世竟能仙。长堤不绝才如线,宁无风雷浮屋椽。”

这首小诗是竖着写的,赵荣顺次将开头的字连读在一起,正是“平安长宁”。

最下方,用工整的字写着“赵荣”。

那明显是新刻的。

蒲逵见他端详玉佩面露喜色,便对赵荣说:

“这是镖局给大家求的平安符,每个加入镖局的人都有一块。”

“上面刻着各人的名字,若是哪位兄弟在路上死了,就帮忙将他的玉佩带回来,给家人留一个念想。”

蒲逵还想继续往下说的,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挂着两块玉佩。

……

赵荣又去见了卢世来,对方正有事要忙,没工夫闲聊。

卢世来一脸郑重,神神秘秘塞给他一个小册子。

赵荣很激动,心想着应该是武功秘籍。

江湖上流传的武功秘籍并不少,但要么缺失错漏,要么烂大街,要么不入流,还有便是人瞎编乱造的,练起来容易走火入魔。

赵荣的资源就比较匮乏,只能修炼《易筋经》《洗髓经》合订本。

他是照着记忆中的姿势练功,因为不懂穴位、经络这些深奥学问,内功心法上还处于浅尝辄止阶段,不能发挥最大威力。

若是有师父教导,系统学习这方面的知识,那么全面参悟记忆中的经文,就可能在短时间有不小进步。

卢世来出自衡山派,怎么都是五岳剑派之一。

他给的秘籍,肯定比江湖上流传的东西强。

赵荣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把怀中小册子掏出,喜滋滋地揭开上面的灰布。

等看到小册子上面的字时,赵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卢镖头,伱是不是拿错了?”

“这”

“《谢琳太古遗音》”

“琴谱.”

……

小小幼苗,求浇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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