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淯水(下)

“这些百姓是去年来的。黄白城之战,王师大败。战后匈奴欲清算旧账,风声传出后,有坞堡帅领人南下,出蓝田,入南阳。”泥泞的田埂之上,梁芬遥指远方一用粗大原木搭成的堡寨,说道:“刚来之时,身无分文,面有饥色,皆言出蓝田之时就没什么粮草了。再问他们如何走过漫长的武关道,又尽皆不语。”

邵勋理解。

乱世之中,什么惨事都有可能发生。有些伤疤,就不要再揭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后姚弋仲东进,驱逐当地百姓,尽占良田而居之,自称护西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郡公。他倒是还算讲情面的,没有大行杀戮之事。”说到这里,梁芬嘴角也现出一丝苦笑,只听他继续说道:“当地官民没有办法,于是东行求援,无人理会,灰心失望之下,一部分人自武关入南阳。千里跋涉,其间多少艰难险阻,不消多说。最后抵达顺阳者不过五六百户人,顺阳内史羊祖延给粮施救,令其活得一命。我将其要来淯水,屯于此处。”

姚弋仲是烧当羌首领。

其率部自后世甘肃、青海交界处东行,一路抵达陕西千阳一带,就此定居了下来。

可以说,他们已经自穷山恶水迁徙到了相对富饶的关中平原。

就目前而言,胆子似乎还不够大,还蜗居在关中平原的西北角,但随着局势的发展,他们早晚会壮起胆子继续东行。

而这种迁徙行为,并不止烧当羌一家。

甚至于,烧当羌遗留下的地盘,很快就会被西部更穷山恶水地带的蛮人占领。

吴前自凉州回来后告诉邵勋,说这几年武威一带迁来了不少羯胡部落,都是自更西边迁徙而来,张轨勉强将其安置了下来。

但那些人并不安分,随时会再度迁徙,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至于他们迁徙的方向,毫无疑问是大晋腹地了。

返程之时,吴前等人至秦州,听闻汉中一带居然都有羯人新迁过来——历史上六年后关中之乱,“四山氐、羌、巴、羯应之者三十余万,关中大乱,城门昼闭。”

这个消息让邵勋十分惊讶。

快十年没去关中了,羯这种白种人游牧部落居然都迁徙到汉中了,这打破了他的认知。

他原本以为,羯人只会在并州呢,同时他终于明白了,后世石虎的后赵政权为何一下子变出那么多羯人,除了滥发“身份证”外,部落东迁也是一大原因。

所以他很能理解梁芬的忧虑。

“关中还在大战,但我料各路诸侯最终会相继败亡。”梁芬又道:“我知你想让我去关中,但自家人知自家事,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大的雄心,纵使去了关中,人家也未必听我的。”

说到这里,他有些惭愧:“老夫不想说假话,在抵御外侮之事上,不如你远甚。你有雄心,有壮志,有野心,又练得一支强兵,豫兖士族对你鼎力支持,确实有很大可能成事。至不济,将来也能保得洛阳以东、大河以南不失,维我道统之继、祭祀不绝。”

邵勋耐心听着,并不插话。

“很多人都小看匈奴。”梁芬又道:“诚然,匈奴在打鲜卑的时候,屡吃败仗,胜仗不多。但鲜卑为何不直接冲进匈奴腹地,将其灭掉?我不知你怎么看的,就我所知,拓跋鲜卑这些年为刘琨打仗,其实死了不少人,都是部落之中的精壮勇士。匈奴固然屡败于鲜卑,但鲜卑也没讨着什么好处。”

“去岁拓跋猗卢以盛乐为北都,治故平城为南都;又作新平城于灅(lěi)水之阳,使右贤王六修镇之,统领南部胡晋之众。拓跋已设官立制,形同开国,如此雄心,你道他不想南下平阳、河东,夺其膏腴之地?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他们甚至连西河郡都拿不下,前番刚为刘聪击败。”

“河西诸部,与拓跋鲜卑近在咫尺,为何人家不降鲜卑,非要降匈奴?”

“关中胡汉百余万众,早晚是匈奴的囊中之物啊。”

“太白,你将来打算如何收复关中?”

邵勋心中一动,终于到重点了。

“先得并州,再伐关中。”邵勋说道:“若遂此略,则举并州胡汉之众,兵分两路,一路下蒲坂,入冯翊;一路入河西,降众胡,再驱河西胡兵南下。我自领关东雄兵,偏师自武关入蓝田,主力自弘农入潼关。四路兵马并力攻伐,破之必矣。”

“哦?竟然是此策!”梁芬一惊。

一般的关东军阀,如曹孟德,皆是自潼关西进,直趋长安。

邵勋竟然嫌此不足,要绕道河西,先降服当地的胡人,再驱其兵南下。

如此四面施压,确实胜算更大一些,因为潼关艰险,正面强攻不一定打得下来。

自武关入关中,蓝田附近还有个蓝田关,扼守着武关蓝田道这条山间小路。

这人的思路竟然如此天马行空,还非常有气魄。

汉人军阀一般很难做出借道胡人地盘的事情,此人真是个异数。

“其实可能不用那么麻烦。”邵勋笑道:“若得并州,关中匈奴早已人心惶惶,没甚斗志了,除非他们迁都长安,不然关键还是在并州。”

梁芬点了点头,道:“确如你所说。不过——时间不多了啊。”

邵勋看着梁芬,道:“若梁公助我,则事半功倍。”

梁芬苦涩一笑,道:“伱举众而来,兵甲犀利,骁勇善战,我若对上,自无胜算。更何况,与你大战连场,到最后苦的还是自己人。”

其实,阎鼎之前说的方略,梁芬考虑过,并无一丝一毫的可行性。

如果他据守宛城,确实可以凭借坚城抵抗许久。但如果邵勋破罐子破摔,不管匈奴了,发狠攻他,先分兵略取诸关西流民屯垦的堡寨,收其丁壮,再驱使他们来攻城……

这样的局面是梁芬不愿意见到的。

况且,南阳等郡的世家大族并不待见他,他们只会支持邵勋。比持久战,也是比不过他的,只要他不管北边了,任匈奴攻打,则宛城必破,没有任何幸理。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其实可选择的余地很小。

更别说,梁芬实不愿看到他苦心安置的关西流民横遭劫难了。

“你打算如何安排老夫?”长吁短叹一番后,梁芬问道。

“梁公是忠厚长者,有古仁人之风,我亦不愿逼迫过甚。”邵勋说道:“若梁公不愿去关中,入朝可也。若眷恋方伯之位,可遥领冀州或青州刺史,如何?”

邵勋这倒也不是给他戴高帽。

梁芬确实是长者。

他本可以据守南阳顽抗,少则耗他几个月,如果运气不好,被他耗大半年也不无可能。其间必然死人无数,就连他带过来的部队,也会死伤不少人。

“我观你过往行事,还算谨慎。今次带兵来南阳,显然已不怕天下物议了。”梁芬叹道。

“永嘉初年有永嘉初年的做法,永嘉八年有永嘉八年的做法。”邵勋回道。

说人话就是,永嘉初年我确实担忧天下人的看法,但到了永嘉八年的现在,已经不是很担忧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完善了手续。

如果不动刀兵的话,恶劣影响就还算可控。

如果与梁芬撕破脸,动了刀兵,就有可能平添烦恼,毕竟其他方伯不是死人,天下士族也有自己的看法。

张轨现在就看他不顺眼了。

司马睿多半更不喜欢他,说不定哪天就拿出天子密诏,指责他为国贼,号召天下群雄讨伐他。

“沔北诸郡关西百姓……”

“梁公放心。”邵勋说道:“我会在此坐镇一段时日,调和居民、流民之争。天下多事,自当相忍为国,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你能这么说,老夫稍稍宽慰了一些。”梁芬的神情有些萧索。

邵勋陪在他身边,看着郁郁葱葱的田野。

“将来讨平匈奴之后,你会怎么做?”沉默许久之后,梁芬突然问道。

邵勋也不骗他,直接说道:“我观上古之书,以尧舜为始者,盖以禅让之典,垂于无穷。故封泰山,禅梁父,略可道者七十二君,则知天下至公,非一姓独有……”

梁芬微微点头,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乃晋臣……”到最后,梁芬只说了这一句。

邵勋了然,道:“荀泰坚(荀藩)已薨,梁公或可入朝为司空?”

“这個结局还算体面。”梁芬苦笑道。

邵勋暗暗松了口气。

他和曹孟德一样,兵不血刃收取南阳。只要没有孟德兄下一步的节目,南阳稳了。

(本章完)

第489章 交接

邵、梁二人谈好后,各自回营。

此时双方的军士仍然阵列于野,相隔数百步。不过已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是各自席地而坐,等待上官的命令。

上官让打,那就打。

相比较而言,许昌世兵们还是很盼望打的,因为他们觉得可以与这些关西兵比划比划,且有银枪劲卒压阵,获得一场大胜的可能性极高。

说白了,太想进步了。

银枪、黑矟二军则没那么强烈的厮杀意识。因为这些关西人看起来苦哈哈的,身上榨不出二两油,打败他们也没甚缴获。

再者,南阳士族是支持陈公的,打赢后总不能劫(派)掠(捐)他们吧?

简单来说,他们是募兵,进步空间没那么大,没有钱财刺激的话,主动求战意识不强。

至于对面的关西人,七日前刚被从地里召集起来,领取武器,入营操练,再出城列阵。

他们是世兵没错,但世兵本身就是农民,只不过是在兵籍上的农民罢了,与战争相比,他们现在更关心自家的生活。

至于战意么,也是有一点的。因为他们不确定,如果此次战败了,会不会被这些远道而来的豫州兵联合南阳豪族绞杀。

有那么一点保卫家园的味道,但在看到对面森严的军阵时,又有些害怕。

对峙的时间越长,士气流失得就越多。

好在现在不用打了,大家都很满意,虽然未来的生活仍然有很多不确定。

邵勋没有进城,继续留在城外大营内,接见南阳地方人士,而梁芬则回到了城中。

“明公。”阎鼎刚刚安抚完军士,就匆匆入了梁府,询问事情进展。

长史傅宣正在给梁芬出示一份份简牍,上面罗列了各堡壁的位置、民户及田地数量。

“何事?”梁芬眼皮子都没抬,随口问道。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简牍上,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好像在粗算各个堡壁单户百姓的田亩数量。

“明公与邵勋对谈,却不知——”阎鼎急切问道。

“台臣。”梁芬终于抬起了头,看着他,说道:“你不都看到了么?”

“明公何意?”阎鼎不解。

“两军阵列于野,老夫未敢下令出战。”

“不野战是对的。而今大军撤回,正合以坚城拒之。”阎鼎连忙说道:“又有数十万斛粮草,足可支一年。邵勋怎么也不可能留在此地一年,只要他一退兵,这盘棋就活了。”

“我且问你,若邵勋召集南阳豪族丁壮,集结数万众,遣人至各坞堡传令,着其出丁壮至宛,合攻此城,你待如何?”梁芬反问道。

说完,不待阎鼎回答,又道:“若坞堡不从,则拼着损耗兵力,也要将其拿下,然后裹挟男女老幼前来填壕沟,你说有几个坞堡能坚持下去?到了最后,还不是关西人打关西人?”

“那也有机会啊。”阎鼎急道:“只要能把邵勋赶走,这些都是值得的。”

“老夫这个官位,不值得拿那么多百姓的人命来换。”梁芬说道。

“唉!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阎鼎跺脚道:“邵勋他不要脸,明公要脸,到最后还是不要脸的人欺负要脸的,唉。”

“西方浮屠有入魔之说,台臣,你着魔了。”梁芬放下手中的简牍,认真地说道。

阎鼎脸色一白,补救道:“仆也是为明公着想啊。值此乱世,无兵何以自保?若卸下兵权,入朝为官,便是一匹夫亦可捕缚之。明公何等身份,安能受此屈辱?”

梁芬脸色稍缓,道:“台臣,你为我鞍前马后,奔走数年,我不愿亏待你。”

荆州有一刺史、二都督,即荆州刺史,治所在江陵;都督沔北诸军事镇宛城,治所在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治所在襄阳。

沔水即汉水,沔北就是汉水以北。

沔北都督早年管着北荆州七郡,现在仍管七郡,但已经有了较大变化。

先帝时期,将北荆州的魏兴(原西城郡)、新城(原房陵郡)、上庸三郡割隶梁州。因此,这三个郡其实已经管不太到了,游离于沔北都督职权之外。

如今真正能管的,其实就南阳、顺阳、新野、义阳四郡,外加从义阳分出来的只有两個县的随国。

梁芬若想给阎鼎安排官位,只能在这五个地方想办法。

阎鼎当然也能想到,但说实话,能有什么好位置呢?总不能给顺阳、南阳、新野、义阳的太守吧?梁公是武臣,形式上没法插手民事,不可能委任太守的,况且这几个郡都有人了——全是邵勋的人。

所以,他苦着脸,不住劝道:“明公三思啊,一旦卸下兵权,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梁芬又看了他一眼,有些失望。

傅宣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阎鼎,与梁芬对视一眼后,突然说道:“方才入府之时,路过军营,隐约听得骚动之声,好像是阎将军的部曲。”

阎鼎猛然抬头,看向傅宣。

傅宣似乎并未察觉阎鼎眼中的怒意,只道:“明公既已决定入朝,当封印闭库,遣散军士,静待来者,免得落人口实。”

“若非世弘提醒,几忘了此事。”梁芬叹道。

“明公勿忧,仆已遣人去做这些事了。”傅宣说道:“但罢遣军卒事大,还得明公发令。”

“唔——”梁芬沉吟片刻,看了眼阎鼎。

“明公,末将这便去传令。”阎鼎大声道。

“台臣稍安勿躁,且先坐下,陪老夫说说话。”梁芬摆了摆手,拿出纸笔,一挥而就。

傅宣捧起墨迹未干的军令,行礼退去。

阎鼎颓然坐下,神色焦躁。

梁芬瞄了他一眼,道:“少小离家,竟有些怀念在安定驰猎的日子了。”

阎鼎不解,心中也有些情绪,没有说话。

“秋高气爽之时,山间草色枯黄,带上十余好友随从,驰入山中。大树糜集之处,百草茂盛,有鹿獐之属。”说起这些事时,梁芬的脸上露出无限怀念。

说完,他又拿起几上一支笔,道:“此笔乃故人所赠,直取黄羊尾豪所制。想当年,老夫经常单人冲进那河畔水草丰茂之处。风吹茅草之时,黄羊惊起群奔。哈哈,老夫为了猎黄羊,经常追出去一昼夜。现在想想,感怀不已。”

“惜哉!韶华已逝,时不再来。”梁芬走到阎鼎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台臣,我知你少有大志,功业之心颇重。非我不念旧情,实乃天时已失,宛城死地也,断无生发之机。”

“明公,我……”阎鼎嗫嚅道。

“听我把话说完。”梁芬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数万家关西流民,一旦动乱,死伤无极。如此,老夫一则无义于家,二则忘忠于国,三则少恩于百姓也。老夫生为晋臣,固当有始有终,然天下丧乱之际,亦当上应天心,下顺人和,故不愿再造杀伤,挂印归去。”

“台臣比我年少,有雄心壮志焉。然夜中辗转反侧之时,可曾扪心自问,君之威可能禁暴乱?德可能济生灵?若不能,遽起师徒,征发戎役,陈原野之刑,坏百姓之命,岂能无愧?”

“这天下,交给有本事的人吧。”

梁芬叹息一声,坐回了案几后。

亲兵在门口张望了两下,又退了回去。

阎鼎无言以对,脸色难看。

二人说话间,傅宣早已至各处军营宣令。

银枪左营六千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自北门进了宛城。

大街上到处都是齐整的脚步声,以及铿锵有力的甲叶碰撞声。

阳光洒下,兵甲耀眼夺目,杀气凛然冲天。

在这样一种威慑下,万余宛城守军显得非常平和,有序地出了军营,各自散去,各回各家。

临走之前,一人领了一斛粟,于是气更顺了,走的时候脸色也非常轻松——不用打仗搏命,还有“出场费”拿,对他们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将来会怎么样,老实说确实有那么一点担心,但又能怎么样呢?上头都放弃了,伱让他们来拼命,有点难哦。

唯一造成了些许动乱的是阎鼎带来的三千部曲。

这些人鼓噪了一会,大声询问牙门将(阎鼎)何在,一时间群情汹汹,大有作乱之势。

直到银枪军大举杀来,将他们的营房围了个水泄不通,梁芬又遣人送来阎鼎的亲笔信后,他们才安静了下去,然后收拾器械,出城回了自家坞堡。

至傍晚时分,除了梁府尚有五百亲军外,上万大军罢遣一空,银枪军控制了城内各个要点,正式值守起来。

宛城,交接得还算平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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