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6.第1776章 万里之外的孤臣

第1776章 万里之外的孤臣

朱厚照面上染着红光。

这数月的功夫,几乎没有白费。

甚至可以说,当初铁甲舰自十年前开始研制和改良开始,就不曾浪费过。

任何的科学,其本质都需要靠利益去推动的,世上从没有为了推动而去推动的事。

这一场大捷,其本质……已让这皇帝内心深处意识到,所谓的科学,才是根本。

这世上再没有比科学更一本万利的事了。

朱厚照拍了拍方继藩的肩。

方继藩叹了口气,此时伫立着,保持着良好的形象,抹了抹自己的发鬓。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他朝一旁的起居宦官使了个眼色,这宦官立即打起精神,掏出了竹片,提笔。

方继藩道:“陛下亲临火线,与贼子鏖战三百合,大败贼子,覆灭西班牙、葡萄牙舰队,至此之后,我大明四海纵横,再无敌手,臣不才,随陛下东征西战,转战千里,虽未有运筹帷幄之功,却也有决胜千里之志。此战,臣亲自操炮,击沉贼船无数,也算是对得起方家门楣,对得起先祖英灵。今我等死战,上赖陛下洪福齐天,下托将士们忠勇。我方继藩,没什么功劳,现在,我决心吟诗一首,以此助兴,这诗……你先空着,等本国公何时想起来,你再填上去。”

这记录的宦官手一抖,下意识的觉得……好像这不符合操作呀!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后,便忙又低下头,却是颤颤的道:“不知公爷所吟之诗为五律,还是七律?”

方继藩一愣,眨了眨眼睛,随即恼羞成怒的道:“狗东西,哪里有这么多话。”

宦官吓的忙道:“这……这不是留空嘛,奴婢……奴婢可根据五律、七律,确定空格。”

咦?还能如此?

方继藩突然觉得古人们每一个都很不简单,似乎个个都是能人,这一点,方继藩就想不到,可见隔行如隔山!

于是方继藩虚心好学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多留一些,说不准本国公诗兴大发时,作诗两首、三首呢。”

哼哼,我就是我,方继藩不慕虚名,否则我方继藩作诗三万首,教我方继藩之后,再无诗人。

既然大胜,自然少不得庆祝。

在舰上,进行了一场简短的庆功会。

随即,那随性的帆船,便开始给铁甲舰进行补给。

这些随行的帆船,带着大量的弹药、淡水以及煤炭,指望他们接敌,没有啥意义,可让它们辅助,却还是有一些能耐的。

在补给之后,随行的木质战船开始在此收捡战利品,点验俘虏,统计战果,而后,铁甲舰们开始出发,按照朱厚照的命令,前往北方省。

现在,奥斯曼与西班牙、葡萄牙的海军,统统覆灭。

如今在这欧洲和北非的大陆上,还能飘荡的船只,几乎都是老旧舰船,亦或者是一些只能载货的商船罢了,充其量,也不过改装成武装商船,可在真正的战舰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因此……整个海洋,都已成为了大明的内湖。

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甚至根本无需制定精细的战略。

而接下来……便是抵达北方省,将这北方省作为支点,开始建立起一个全新的秩序。

十数艘铁甲舰,徐徐通过直布罗陀海峡时,因是在白日,这里港口上的西班牙人察觉到了这不速之客。

只是可惜,他们也只能望洋兴叹而已。

方继藩站在船舷上,朝他们热情的招手,问候了他们的亲人,而这些人,只能通过望远镜瞭望,然后一脸懵逼的看着这舰队,徐徐通过。

…………

算起来,北方省已经历了六年战争。

六年的时间里,数不清的敌人,如潮水一般的来,又如潮水一般的褪去。

起初的时候,荷兰人还是麻木的。

可随着敌人越来越焦虑,因此,那原本骑士一般的战争,变的开始冷酷无情起来。

他们但凡攻略一处,便开始杀戮,说过之处,寸草不生。

为了彻底断绝汉军的补给,甚至在撤退时,在土地上撒上海盐,他们劫走每一头的牲畜,烧毁一切可以遮风避雨的屋子。

如此……原本冷漠的弗里斯人和荷兰人,一下子变得愤怒起来。

他们毫不犹豫的加入了汉军,众志成城。

弗里斯人组成的步兵团,以及荷兰的步团甚至可以做到坚守一座堡垒一年半的记录。

现在在这片土地上,汉军的人数在六千人上下,而荷兰的本地人,却能从中招揽一支一万一千人的正轨兵团,以及六七万人规模的辅兵。

可是……那源源不断的联军,却是数之不尽,在历经了六年,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血战之后,整个北方省,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粮食几乎已经告罄,只有舰队突破了封锁,偶尔从英国那里购置一些粮食,生产力大大的破坏,以至于土地大规模的绝收。

刘文善在此,推行了配给法。

战争期间,所有的粮食必须统一的分配,每一名士兵每日多少口粮,每一个市民是多少,都需精打细算,一粒粮都不得轻易的浪费。

唐寅和戚景通带着舰队,四处寻觅粮食,甚至……将舰船变成渔船。

只是可惜,这里没有大黄鱼,以至于在宁波的经验,在此变得失去了用处。

王细作作为总督,开始慢慢的得心应手。

只是……每日的战事,都如绞索一般,时刻让他感到窒息。

一次又一次的绝处逢生,使本地的荷兰人和弗里斯人认可了这位总督,本地的商人和贵族们,也相信王细作和自己是一体的。

这些日子……攻势明显的开始放缓。

令残留下来的半个北方省,终于开始松一口气。

可致命的冬天,即将来临了。

粮食依旧没有着落。

人们不得不吃着烘烤的黑面包,这等硬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需用锋利的刀子努力的切割,方可一块块的切下来。

而后,便是小块小块的塞入嘴里,用唾液慢慢将生硬的面包泡软,方才可以下咽。

所有的茶叶,都已没了。

以至于刘文善、唐寅、戚景通、江臣几个,只好将白水当做是茶叶,学着喝茶的样子,慢慢喝着白水。

刘文善的运气不错,他的茶缸是紫檀的,从前一直泡茶,这泡的久了,哪怕是倒入白开水,依旧还能感受到一股茶香。

于是乎,师兄弟几个,总在来了茶瘾时,轮流拿他的茶缸喝茶。

而刘文善脾气好,也只能做到不吭声。

“要入冬了,今日城中,竟有百姓割下树皮,借此来充饥,咱们的粮食,只怕也要告罄,也不知……英国的商人,是否会如约带着粮食来,哎……再这样下去,真的担心度不过这个冬天。”唐寅幽幽的道,显得很担忧。

来了北方省,方才知道这里的环境十分险恶,现在显然已经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了!

刘文善本是打算出使法国的,可法国人打定了主意,坐山观虎斗,毫不动摇。

“又是一年了啊,马上要过年了。”突然,戚景通发出了感慨。

要过年了……

只是,这短短的几个字,猛地,好像触动了所有人的心事,居然……

几个默坐于此的人,突然……眼眶里竟是湿润起来。

(本章完)

第1777章 你会救谁?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在这北方省,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这里的鏖战,甚至没有丝毫的慷慨激昂,也没有所谓浴血奋战。

有的……只是一次次令人窒息的压迫。

每一个决策,都决定了无数的生命,每一天,战况都在变化!不断变化的战况,需要立即做出反应,任何的迟钝,都可能让前方的将士带来灭顶之灾。

明军和荷兰的步兵团们一开始是彼此分明的,可打到了后来,开始成建制的在一起作战,再到后来,建制一个个的出现了缺额,索性……直接混编。

起初的交流,只是手舞足蹈,彼此用一切办法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图。

此后,大家开始简单的发出一些音节。

再到后来,便能够流畅交流了。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经历了战火的洗礼,每一个人,似乎都变成了战士。

人们忍受着饥饿,不知明日睁开眼时,会发生什么,是新的战斗,亦或者……是迎接死亡。

唐寅,江臣,刘文善和戚景通也是一样。

他们一样饥肠辘辘,若是他们不饿着,就难以服众。

刘文善负责后勤。

相比于他宏大的国富论,在这里,他却需要精打细算每一粒的粮食,如何公平的将粮食发到每一个人的手里,让任何人都没有怨言。

戚景通需带着舰船,突破封锁,每一次,都在鬼门关走一遭。

江臣负责前线的布置,协调诸军和军民之间的关系,这足以让人操碎心了。

唐寅主管文书,可同时,也是坐镇的总指挥。

每一日,都是艰难的日子。

这样窒息的日子,甚至令他们心生麻木。

于是……说到了过年,他们不吭声,只是低头默默的喝着白开水。

突然的,戚景通咧嘴道:“咱们在此奋战,恩师在京里平安即可。我是个粗人,哪怕后来读了书,可知道的道理,也远不及诸位师兄。说起来,我这样的大老粗,是没有资格和诸位师兄一起入恩师门墙的,可是恩师不弃,居然收我入门,这是何等大的功德啊。我的命不值钱,即便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北方省在,只要咱们大明还在此,豁出去也值了。若是不幸死啦,那也挺好,我一辈子没有什么建树,至少这马革裹尸,消息报回了朝廷,大家准会说,恩师门下固然也有良莠不齐的不肖门生,可至少,有种。”

众人听了戚景通的话,笑了。

当然……只是苦中作乐而已。

倒是江臣突然眼泪模糊,哭了:“戚师弟虽是拜入门墙,在恩师身边学习的机会却少。可我……说来真是惭愧,和诸师兄弟们都在恩师身边,却在他身上,只学到了皮毛,师兄弟们个个的建功立业,唯有我却是一事无成,科举不能名列一甲,只中了一个二甲进士,给恩师丢人现眼,做官也不过是个翰林学士,不值一提,细细思来,真是无颜见恩师,这些日子,我都已想好了,倘若这西班牙人当真到了破城之日,师兄弟们自是想办法和船队突围,我就罢了,我与北方省共存亡,至少将来若是有人提起,不至没令我辱没门楣。”

似乎提到了恩师,总让所有人心里又多了一重阴霾。

唐寅不禁感慨:“恩师平日,最心疼的就是我啊,许多年不见,他一定是思念我思念得很。”

刘文善向唐寅投去了一个怪异的目光。

随即……呵呵一笑。

只是这笑容,有些勉强。

“只是这些日子,西班牙人调走了不少的军马,说来,实是奇怪,听说……他们在与奥斯曼人有战事。或许这是一次转机呢。”刘文善转移开话题,气定神闲的道:“诸位师弟,不妨调动第三步兵团,攻击一下对岸的萨克森营,试一试对方的深浅。”

每一次的战斗,都关乎着许多人的生死,于是众人板起脸,又回归了正题。

无论是怀念恩师也好,还是怀念故乡,这样的念头,绝不可过多流露。

因为……他们就是大明在欧洲的钉子,他们要死死的钉在此,寸步不离,要如一根刺,卡在西班牙人的喉头,如此,才可破坏整个西班牙对全天下的攻势,分担其他方面的压力。

“如此,倒是甚好,只是要进攻,粮食却是不足,说实话,以现在的粮食,能不能熬过冬天尚且未知之数,若是发起进攻,少不得要给将士们犒劳一番,这……”唐寅说着,幽幽的摇摇头。

戚景通咬着牙:“不如……借此机会,我在带舰船出海去碰碰运气吧,说不定遇到了西班牙的粮船呢,实在不行,筹措一笔银子,去英吉利,那儿……粮食虽是卖的价高,可也总能买一些。”

江臣却是若有所思:“诸位师兄弟,若是恩师在此,他会做什么决定?”

…………

却在此时,王细作匆匆而来!

王细作面上布满了血丝,面黄肌瘦,一脸疲倦的样子,他进了来,立即道:“有最新的消息,有最新的消息……西班牙舰队,覆灭奥斯曼海军,诸位……我们的末日来临啦。”

王细作的脸色,显得悲惨。

要知道,无敌舰队所需承担的任务极为繁重,既需要驻守地中海,防备奥斯曼海军,还需派出海军,维护通往美洲的航道,甚至需要去印度支那,其他的分舰队,才是北方省的威胁。

可现如今……

一旦奥斯曼海军覆灭,那么接下来,只怕无敌舰队的主力即将要降临北方省,携带着大胜之威,一鼓作气,要覆亡北方省的力量了吧。

所有人沉默了,气氛一片沉重!

可是……静默了一会,有人突的站了起来,是唐寅!

唐寅冷笑:“那又如何,再大的场面,我们也见过,告诉所有人,我等宁愿与北方省共存亡,也绝不苟且,仰人鼻息。”

众人一凛。

“准备封锁港口!”

…………

而这个时候,在浩瀚的海面上,铁甲舰几乎是全速前进。

尝到了胜利滋味的朱厚照,此时显得格外的神气,他站在船头遥望着远方,却是叉着手,洋洋自得的样子。

可似乎是因为见多了海战之中许多敌人跳海,朱厚照又开始变得敏感起来。

他思考了几天,想出了一个从此又令方继藩生出了新的烦恼的问题!

“老方,朕来问你,朕与妹子一起落水,你救谁,不许耍赖,只许救一人。”朱厚照一脸期待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毫不犹豫就道:“自是救公主殿下。”

朱厚照咧嘴,乐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若是朕与天赐一道落水呢。”

方继藩道:“天赐。”

朱厚照又问:“若是朕与刘瑾呢?”

方继藩:“……”

不得不说,方继藩这个时候,很想立即将朱厚照踹下海里去。

朱厚照却是执着的道:“你说呀,你赶紧说!”

一旁的刘瑾,很淡定的啃着从西班牙人那儿缴来的面包,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当然……刘瑾很清楚,这个时候,干爷一定有答案了。

可是……他一点都没有怨言,自己是奴婢嘛,本来就该死的!

方继藩道:“救我孙子刘瑾。”

刘瑾一听,顿时的身躯一震,随即口里的面包便咽不下去了,吐了出来,呜哇一声,克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嚎嚎大哭:“干爷有这句话,孙子现在死一万次也值了。”

朱厚照的脸,却是慢慢的拉黑了!

方才还乐呵呵的样子,转眼之间,脸便拉长下来,虎着脸,表情很僵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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