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石亨

潘岳悚然一惊,抬头看去,果然看见石亨站在前方不远处。

石亨来送他儿子石泓参加锦衣卫选拔。

以石亨的官位,他大可以给儿子恩荫,但此时正清查军田和军中贪腐,他不愿再给人话柄,加之他儿子又不是没能力。

刚把儿子送进去,一转身就看到了潘筠。

俩人默默对视片刻,潘筠冲他微微颔首。

石亨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去看站在她身边的人。

待看见跟在她身边的除了她那三个师侄外,还有潘岳,不由目光微闪。

不是都说潘筠境界提升,亲缘断绝,和家人的关系淡漠了吗?

她几次回京,都没见潘家人。

他目光在俩人之间游移,片刻后讥嘲一笑。

潘筠对潘岳道:“大哥,你带着妙真他们去看比试吧。”

潘岳看了石亨一眼,转身离开。

潘筠站着不动,石亨停顿许久,还是走上前来,似笑非笑:“国师怎么也来看这小小的比试,难道家中也有人要考锦衣卫?”

潘筠冲斜对面的坐台抬了抬下巴道:“来看他们。”

石亨扭头看去,看到看台上的番邦使臣,沉默良久:“今年瓦剌没来。”

潘筠:“毕竟刚打完仗,听说也先把脱脱不花杀了,正式称汗,现在估计正忙着打压不服的部落,哪有心思过来?”

石亨一惊:“也先称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潘筠扭头冲他笑道:“昨天晚上。”

石亨瞬间说不出话来,昨天晚上草原上发生的事,潘筠今天竟然就知道了。

消息如此迅速……

石亨瞬间想到见过的电台。

石亨目光微闪:“边关……”

潘筠看向北方,轻声道:“这个时间,邝埜的大军应该出城了。”

石亨心潮澎湃,压着激动问:“陛下想要什么?”

“作为我大明敕封的瓦剌都总兵答剌罕太师淮王大头目中书丞相,竟敢弑君独立,我大明自然要拨乱反正,维护瓦剌的和平和安定。”潘筠道:“现在不动,难道要等他平定内部,上下一心时动手吗?”

石亨:“国库……”

“陈循说,国库不是问题。”

石亨心中腹诽,这个时候国库又不是问题了。

但他也赞同此法,而且很想亲自上战场,但……

他抬头看向潘筠,抿嘴道:“国师,这个时候还清查军田,难道不怕军中生乱吗?”

他建议道:“此时就当一心向外,先平外乱,再清查军中的事。”

潘筠:“若此时大同守将是郭登,我会赞成你的提议,或者,此时大同军还是一年前的大同军,我也会建议陛下,先攘外,再安内。可现在,大同军焕然一新,被将领和当地官员士绅占领的屯田、士兵和流放犯都回到了他们应该在的位置。军队士气高昂,即便是去年因亲征一事被流放过去的犯人也入军接受了严密的训练。”

石亨胸口起伏不定,脸色沉了又沉,压着怒火道:“国师若在军中待过,就不会先将大刀对向军队,天下贪腐,若军中占两分,那文臣和地方官便占了五分,还有三分在皇室。不管是为财,还是为权,都不当从军队中开始。”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国师,你不能让将士们拿命在前线拼杀,却一点利都得不到。”

潘筠面无表情道:“被你们当做长工、佃农使唤的士兵一样要上战场,他们凭甚要为你们的利牺牲一生?”

石亨:“我们不占屯田,难道他们就不是长工、佃农了吗?”

他的叛逆低不可闻:“是上面的人要让他们做长工、佃农!”

潘筠冷凝的回视他:“都说石将军深知士兵疾苦,多次上书提高军中普通士兵的待遇,减少百姓负担,不知道,其中之利有多少落在了士兵和百姓头上?”

石亨:“我若不提,他们没有一分利,我提了,即便我占了九分,他们也还有一分利!”

石亨冷笑道:“国师,在军中,我等还愿意给士兵们留一分利,但在地方,那些地方官员和士绅豪族,不仅会占朝廷分给百姓的利,还要百姓们倒贴,他们的贪腐,是我军中拍马难及,你怎么不去对付他们?”

潘筠轻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对付?”

说完,潘筠从石亨身边走过。

石亨微愣,来不及问更多的,耳边只传来她的传音:“石将军,也先不是‘黄金家族’,女真不会服他的,亲征一事,可见大明边谋废弛之严重,后路给了你,怎么走,你自己拿主意。”

石亨愣住,半晌才将目光从她的背影中收回,扭头看向看台上的女真部将。

女真一族主要生活在奴儿干都司,那是老朱八次北伐,收了辽东都司之后,朱棣以强劲的实力招抚女真各部,设立下来的羁縻机构。

对女真各部,大明采取的是积极的边谋政策,通过册封当地首领、定期巡视维系主权,并没有直接驻军和征税。

大明的驻军只到达辽东都司,卫所众多,这也是京城的门户。

可是,自宣德后,朝廷便减少了对女真的震慑和帮扶,边谋由积极防御转为消极。

去年瓦剌大军兵分三路南下,其中东路军就是从奴儿干都司南下,女真各部在里面掺和了多少根本不能细查。

石亨心思电转,似乎明白了陛下为何先清查军队。

皇帝和潘筠、于谦,这是想全方位的重新调整边谋策略啊。

女真、女真……

北至外兴安岭以北,最西处是鞑靼海峡之西的苦兀,苦兀的最南处,只有一湾窄窄的海峡,对面就是虾夷,后世,那里是日本的北部,而现在,那里部落林集,还是一块独立的地方。

听说倭国对那块地方虎视眈眈,几次想要占领虾夷,又从虾夷进入苦兀;

西则想攻占朝鲜,再从朝鲜进入建州卫。

这些情报,都是留在倭国的锦衣卫收集回来的。

不管是兵部、还是他们这些武将,都不把倭国的这份心思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倭国不过是弹丸小国,一个海岛之国,还妄想侵略我大明国土,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们也就敢在海边打劫抢掠,难道真的敢上岸侵占国土吗?(本章完)

第965章 想做点什么

可潘筠对倭国一直很戒备,锦衣卫给的情报中多次提及,国师甚忧之……

还建议他们趁着倭国没攻下虾夷,他们先派人过去传道受业,扩大羁縻州的范围。

石亨多次对此嗤之以鼻,并私下里和众部将讨论过,觉得潘筠不懂军事,却非要掺和进来。

现在再回头看,或许,这只是边谋策略之一,不重要的旁枝末节,却可以表明她的态度。

石亨暗道:她特地提醒我,这是要我归顺于她?

若不归顺,她就要一查到底?

石亨正沉思,潘筠已经在人群之中找到潘岳几个。

几人当中还多了一个小少年,潘筠觉得对方很眼熟。

潘小黑不知从何处一跃而下,直接趴在她的肩膀上,看了一眼后道:“那不是你当年在开封捡到的小乞丐吗?”

潘筠眼睛一眯:“朱同锲?”

朱同锲也看到了潘筠,眼睛大亮,冲过来:“潘姐姐!”

朱同锲兴奋不已,他一直想见潘筠,但父王忧虑他们与潘筠走得太近会引起皇帝误会,所以不许他到郊外工部的试验场找她。

没想到今日能在国子监里碰见,朱同锲高兴坏了。

潘筠也很高兴,没想到当初命中该夭折的孩子长这么大了。

又一人的命数改变。

潘筠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问道:“你父王呢?”

朱同锲立即忘了他爹的警告,连忙道:“父王在府中应付秦王等人,国师想见父王吗?我带你去见。”

潘筠抬手笑道:“此事不急,都在京城,机会有的是。”

朱同锲:“潘姐姐找我父王是不是有事请他帮忙?”

潘筠挑眉:“你倒机伶。”

朱同锲嘿嘿一笑道:“潘姐姐,你也可以和我说,我现在是周王世子,也能帮上忙的。”

潘筠道:“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不必忧虑,我们是互利。”

朱同锲狠狠点头。

周王听到这句话,更忧虑了,他不怕纯给潘筠帮忙,就怕互利啊。

当然,这是晚上的事了,此时,周王还不知道他儿子和潘筠碰上面了。

潘筠扭头看了一眼看台,点了点潘小黑的脑袋。

潘小黑就跳下,一溜烟跑了。

来看锦衣卫初试的番邦使者不少,主要是鸿胪寺组织得好,反正离皇帝寿诞还有两天,他们也没事做。

让他们来看锦衣卫选拔,主要是让他们看大明的武功。

潘筠自然想听到他们私下的点评。

潘小黑不仅可以不引人怀疑的探听到他们的话,还能听得懂,不管他们用的什么语言。

鸿胪寺的官员都做不到这一点,毕竟,看台上的番邦使臣不少。

潘筠他们找了个位置坐着看锦衣卫比赛,她的心神却放在潘小黑身上,通过它探听各方消息。

潘岳和潘钰不知她神思飘到了外面,一左一右夹着她说话。

潘筠可以一心多用,一边回着他们的话,倒没引起怀疑。

兄妹三人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私下一直写信交流,所以凑到一起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三人很快找回小时候的感觉,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潘岳一脸复杂的看着潘筠:“筠儿,你长大了。”

潘筠:“大哥,我早长大了。”

潘岳沉默不语,潘钰看看长兄,又看看没心没肺的小妹,没好气道:“大哥的意思是,你现在太独立、太能干了,都没我们的用武之地了。”

潘筠:“哥哥们应该为我高兴才是,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虽然依靠兄长们很好,但我还是想自己更强大。”

潘岳轻叹一声:“但我们也偶尔想让你依靠一下,让你不至于那么累。”

潘筠沉默片刻后道:“大哥,我现在做的事,连我都不知道将来会有何下场,也不知对历史是好是坏,我只是在凭着自己的本能和初心在做,我不希望把你们卷进来。”

潘钰惊讶:“这是怎么说?”

潘岳却已经从这大半年的朝政中看出端倪,喃喃道:“我懂,历来改革者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你一直在疏远我们。”

潘钰瞪圆了眼睛,张嘴就要说话,被眼疾手快的陶岩柏一把捂住。

潘钰瞪眼看他。

陶岩柏道:“潘二哥,你嗓门太大了,这事可不能嚷出来。”

潘钰:“呜呜呜……”

陶岩柏就松开手。

潘钰果然憋着不吭声了。

潘筠和潘岳对视良久,一切皆在不言中。

兄妹三人在初试结束后起身离开,没有等最终结果。

一出国子监大门,潘筠带着妙真三人向北,潘岳和潘钰站在原处看着他们走远,背影消失,这才转身向南。

潘钰一直憋着,直到回到潘家,才终于憋不住,开口问道:“大哥,你说的改革是什么?”

潘岳:“先是凤阳宗室试点改革,然后是皇后主持内务府财政,大开工坊和女子学堂,同时朝廷在各处开设工部分部,广召天下工匠,现在则是清查军中腐败问题……”

“宗室、地方和军政都囊括了,接下来应该还会有更多针对民生和地方改革的政策出来,这不是改革是什么?”潘岳道:“只是,和以往先上疏,提出大纲引领改革方向的改革不同,这一次,小妹只通过影响皇帝和内阁重臣,针对时事缓慢的进行改革。”

潘钰听得呆住。

潘岳道:“没有一开始就发布改革信号,也没有大刀阔斧的颁发新政,这是因为皇帝大权未稳,名望不够,朝中各势力盘根错节。”

“沉疴之症,非一日药可医治,小妹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却是最益于天下人的路。”潘岳呼出一口气,脑门一抽一抽的疼。

潘钰沉默许久,哑着声音问:“这事能瞒多久?连大哥你都看出来了。”

潘岳就横了他一眼道:“的确瞒不了许久,不过我也不像你想的那么无能,我能看出是因为我厉害,这世上像我这样厉害的人并没有几个,而像我这样厉害的人,也不能像我一样直接从小妹这里得到答案,所以待他们确定,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潘钰摸了摸鼻子,直接忽略他的后半段话,问道:“大哥,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小妹?”

潘岳摊手:“我一个举子,明年春闱才考进士,就算是状元,也只是个六品翰林,你嘛,一个五品参将,能做的,就是不给她添麻烦,再在她需要的时候舞着双臂呐喊助威。”

潘钰嘀咕:“我们也太无能了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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