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水军校阅

曹睿说罢,从容看了陆逊一眼:“伯言。”

“臣在。”陆逊微微欠身,面上平静如常,可心中却有了一种难以言说、得遇知己一般的复杂情感。陛下竟然信我如此?认为我如此重要?

凭借皇帝多年来的优良信用,陆逊对这番话也是坚信不疑。可陆逊应声之后,却没听到皇帝继续说话,陆逊带着几丝疑惑抬头望去,却发现皇帝竟吸了一口长气,神色坚定,似有什么郑重其事的话要说一般。

“事到万难须放胆。”曹睿背着双手,目光投在远处江面之上:“朕把这几个字送给你。水军是此战关键,朕知晓孙权也好、全琮也罢,在水战上绝非你和大魏水军的对手。伯言也无需畏首畏尾,军事上也好、政事上和战后的分派也罢,所有事情朕都会为伯言妥善应下,而你,朕的征东将军,要做之事就是领着你训练两载的精锐水军,在这大江之上将吴国水军尽数歼灭!”

“为朕、为这天下、也为你自己平灭孙氏!”

陆逊听罢,再不迟疑,当即在这楼船的最高一层,在众多中军卫士的目光之下,俯身拜倒:

“臣必为大魏取胜!请陛下放心!”

曹睿释然般的点了点头。

君臣之间、尤其是与关键将领的沟通至关重要。

过去数日曹睿与许多人单独交谈,从曹真处得到陆逊份外谨慎的消息,权限之内也反复请示,不厌其烦。从桓范处得知陆逊对朝政的担忧,以及对战后政事和或许出现的政争的忧虑……而曹睿早在濡须之时就知晓陆逊的迟疑拘谨,不然他也不会从靖南坞处率一万中军骑卒行八百里路至此。

既然朝廷上下都习惯了皇帝亲征,而亲征历来又保持着不败的记录,此战极为关键,曹睿也只好辛苦一下自己前来坐镇了。

说句实话,正因为水军过于重要、关乎整场战斗的胜利,陆逊才会有着如此之大的心理压力。曹睿可以安抚寻常的中军将领,自然也能安抚大魏的征东将军。

船队截断江面逆流而上,从远处观去如起伏的山峦一般,在壮阔的水域上徐徐挺进。

到了柴桑城北的码头处,按照约定,曹睿须在此处下船登岸、观看水军船队变换阵势。

楼船有四层之高,曹睿与陆逊等人拾级而下,到了甲板后一张长长的梯板已经搭在了船旁。

随曹睿一同登船的虎卫尽皆全甲持戟挎刀而立,而陆逊本船上的将士尽皆跪送。曹睿走到梯板旁边,看到了跪在此处的一名千石司马,轻声唤道:

“士治。”

“臣在。”千石司马心中一震,头颅压得愈加低了。

曹睿笑道:“朕多年未见你了,平身,让朕看看你的样子。”

“遵旨。”千石司马叩首以应,而后雷厉风行起身站起,身形挺拔,目光坚毅。

曹睿指了指这名千石司马的面孔,朝着身后随着的裴潜、王肃、刘晔等人笑着问道:“你等可知此人是何履历?”

刘晔身为枢密副使、大魏全军实际上的大管家,对每一名千石司马级别的将领全都知晓。水军员额五万,千石司马的名额只有六十余人,他又如何会不知晓?不过陆逊闭口不言,刘晔也不好卖弄。

裴潜十分自觉的接话道:“臣属实不知。”

“裴卿不知倒也正常。”曹睿笑道:“这是朕的门生,太和四年太学毕业的学子,河东王濬王士治。当期太学郎百名,只有王士治等八人给朕上表,称有志于为大魏开拓疆土,欲要从军为任,朕当即特批了这八人入了军中,遣到了扬州从百人将开始任起。数年之间纷纷脱颖而出,士治也到了初建的水军,而后被伯言倚重,后又成了操持主将座舟的千石司马。”

“士治,是也不是,朕可有说错?”

“陛下所言极是,并无半丝差异。”尚且不到三十岁的王濬当即颤抖着应声:“臣……臣实在没有想到陛下还会记得臣的名字。”

“朕如何会不记得?做好你的本职!”曹睿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王濬的肩头,而后沿着木梯走下。

王濬在后当即再次跪拜,高声应道:“臣谨遵圣训!”

陆逊也在船上躬身相送。

既是演武,就要贴近实战,陆逊这个水军主帅本人也要在船队中指挥,码头旁筑起的观礼台上并无他的位子。

而陆逊看着皇帝走远,自己也要走回楼船最上一层,顺着楼梯缓缓登高的时候,陆逊心中也是颇多感慨。

水军最重操典,如何进攻、如何撤退、如何变阵、如何操船、如何停泊、如何警戒、如何夜战……都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制度,陆逊亲自与枢密院将其研究了出来,绝非凭借勇力蛮干。

自然而然,水军中的许多领兵之人并非纯粹从行伍中拔擢出来,许多都是地方上考核有益的年轻官吏转来,也有王濬这种天子门生、从太学郎转任的,还有许多中军出身、谯沛籍贯的基层武官。

换句话说,水军对大魏、对朝廷、对中枢的忠诚程度是要比外军、州郡兵高一个层级的,与中军不相上下。

陆逊想到了此前孙权给自己写信、劝自己领五万水军再投吴国、割据称霸的时候。陆逊看了孙权书信,只觉滑稽可笑。

大魏水军如此,岂是吴国那种部曲制度可以比拟的?

船队临战,陆逊命他们奋勇争先、不惧生死,他们基本都会从命,一方面为朝廷尽忠,另一方面为自己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可若是调转船头,命他们倒戈相向,又岂能成功?是那些籍贯谯沛的军官们会愿意将皇帝困在江南?还是从冀州、兖州、司隶选拔出来的官吏会如此做?还是太学出身之人会听从?

别的不说,这般乱命在自己座舟司马王濬这里就发不出去!这等关键的武官人选,都是董昭与刘晔等人从枢密院中直接敲定的,岂能容陆逊本人挑选亲近来做?

从侧面来说,这也是陆逊拘谨到了几分畏惧的原因之一。

但当陆逊站到楼船高处,任江风吹过兜鍪的时候,这些许许多多的复杂情绪都被抛之脑后了。

他在大魏仕官这么多年,若不相信陛下,还能信谁呢?(本章完)

第808章 诸葛出兵

此番伐吴出动二十五万大军,战场最西段的荆州西陵到最东段的扬州丹徒,单就直线距离来算,就足有两千里之远。

大魏如今尚未全据长江,从陆路而行则更加遥远,三千里是最起码的数字。屯兵江陵的征南将军满宠若要与皇帝通信,要花费比之前还要长的时间,文书到达皖城后向南入江逆流而上,相当于绕了一个大圈。

曹睿尚在柴桑校阅水军之时,季汉丞相诸葛孔明与他征调的两万精锐也终于抵达了西陵城外。

自从二十日前魏延占了西陵后,荆州的战局在满宠看来就变得有些诡异了起来。他先是从夏侯和的报告中得知了吴军封锁西陵城避而不战,而后夏侯和遣人抵近探查,却发觉西陵处竟有许多增兵。

此处的地势是沿着大江,从西北向东南延伸,南边、东边尽皆被夏侯和挡住,惟一能增兵的地方只有上游益州的蜀国!

满宠尚不明确蜀军动向如何,暂令夏侯和部继续警戒。从西陵到江陵的路程二百余里,有足够数量的骑兵作为警戒,也足以预防万一了。

但……战场上就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别说满宠了,就算曹睿也想不到,蜀国竟会出动了五万人来到荆州?

属实是意料之外的一支力量。

“丞相一路辛苦,还请入城歇息。”征东将军魏延躬身相迎,费祎也在一旁行礼。魏延、费祎二人早早来到城北等候,剩宗预留在西陵城中把守城防。

“无妨。”诸葛亮淡淡应道,但脸上的疲惫却遮掩不住似的:“宗将军在城内?”

“是,我们二人出城相迎,总要留宗将军在城中防着吴人的。”

诸葛亮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魏延,没有多说,径直沿着士卒护卫起来的道路走入城门。

魏延讪笑着和费祎对视了一眼,而后随在诸葛亮身后一同走入。二人都是随着丞相多年的老下属了,诸葛亮只是一个眼神,二人就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

一半是对魏延入了西陵城的认可,另一半则是对自己爱将含蓄的斥责。

魏延在两军阵前生擒步骘,紧接着又用步骘的名义叫开了西陵城,而后又将步骘放回营中,汉与吴各自领了一半城防。

从结果上来说,魏延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控了西陵左近的局势,为诸葛亮所部的到来做好准备,又未与吴军发生任何战斗,堪称干净利落。

但从过程来论……魏延此事做的太不地道了。魏延一介将领,可以虚言狡诈,但他这个丞相的面子上却过不去。汉吴之间互为同盟,这种事情日后该如何与孙权和步骘解释?倒是诸葛瑾那边好说一些。

只是此时的诸葛亮并不知晓魏国已经全取了柴桑以东,吴国危亡就在旦夕之间,否则诸葛亮也会采取同样雷厉风行的做事手段。

诸葛亮行事更似法家兵家而非儒家,些许凡俗的道德对他束缚不了半点。

既然入城,诸葛亮肯定是要见步骘的,步骘也怀着同样的心思。

“步将军,亮与阁下多年未见。汉与吴互为盟友,步将军在西陵镇守多年,你我二人也算近邻了。”诸葛亮拱手笑道。

“诸葛丞相别来无恙。”步骘面带不虞:“既为盟友,可有在两军阵前将我挟持的道理?可有以主将性命作为要挟,抢夺一半城池的道理?我与魏文长无话可说,今日既然见了尊驾,那就请给我一个说法!”

诸葛亮不愿给魏延擦屁股,但又不得不擦:“魏军大兵压境,此乃权宜之计,并非大汉无礼,还请步将军见谅。”

“见谅?”步骘冷笑了一声,颇有一种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此前魏延刚入了城就将他放了回去,知晓了蜀军行事底线,又在有理的一方,步骘言语更是不让分毫:“魏文长来此二十日,守在城池左右不得寸进,我几次三番催促,却都无济于事。”

“今日诸葛丞相领军到此,不知贵军总兵力有多少了?又将何日去救江陵?”

“五万。”诸葛亮正色以对:“五万大军聚在此地,只待休整一日,便可全师向东,以解江陵之围。友邦有难,倾力相援,此乃春秋大义也。步将军,我意明日出军!”

步骘叹了一声:“我乃大吴骠骑将军,无奈兵少乏力,对尊驾用兵无可奈何。明日诸葛丞相放心向东,我为诸葛丞相看守后路!”

诸葛亮眉头一皱,声音也渐渐变冷:“步将军的意思是说,本相领兵救吴,而步将军就在后方坐视我等征战?”

步骘也振振有词:“西陵是大吴疆土,本将守土有责,不得擅失!”

诸葛亮道:“本相知晓此地为吴管辖。这样吧,步将军留下五百人,其余兵力随本将一同向东。解吴地之围,吴人难道不需自强吗?”

“可是……”

步骘刚要说话,诸葛亮身后同样阴沉着脸的魏延就开口说道:“步将军,汉与吴之间尚有体面,这层体面就不要在步将军这里撕破了。丞相说得极是,解江陵之围,吴人如何不做先锋?”

“明日出兵与不出兵,将军今日好好想一想。若将军想不明白,我来帮将军好生想想!”

翌日,也就是三月六日,西陵处的汉、吴军队于清晨开拔向东。

步骘纵使心中百般纠结,还是按照诸葛亮的安排来办。身为吴国骠骑将军,江陵和西陵哪个更加重要、哪个是吴国根本,步骘还是明白的。

最最关键的是,他知晓蜀国出动五万大军背后的意义,若他真欲坚守城池,恐怕这五万军队今日的目标就不是江陵了,而是自己。

此前在魏延入城、将步骘遣回本营之时,步骘未在第一时间领兵攻杀,就已经能说明他心底的态度了。

世上之事往往就是这般,能退一次,就能退第二次。若真是坚守立场,步骘在二十日前就该死战了,如何能等到诸葛亮领两万军队到来的这一日?

不论如何,总算是要出兵解围了。

五万大军同时出动,其势如此,倒是让围在西陵城东的夏侯和惊异万分,急派斥候将此事通报给了满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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