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姑苏城外,高墙巷弄,屋舍俨然,正是金秋十月,桂子飘香,一树树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气,萦绕在小桥流水,青墙黛瓦的江南水乡。

岸上渡口,此刻江南巡抚章永川,领着几个巡抚衙门的幕僚,翘首等候多时。

随着贾珩弃舟登上干岸,江南巡抚章永川领着一众幕僚,近前快行几步,拱手说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贾珩目光打量向章永川,中年官吏黑色乌纱帽下的面容,面皮白净,细眉深目,颌下蓄着短须,标准的科甲出身的读书人气质。

贾珩近前而去,虚扶着章永川的胳膊,笑了笑道:“章大人无需多礼,劳烦章大人久等,实是于心不安。”

章永川起得身来,面带微笑道:“贾大人,前日从两江总督衙门过来,听说永宁伯行文已至苏州官邸,公文之上提到苏州亟需整饬卫所海防,下官未明其就里,过来向永宁伯讨教。”

“讨教不敢说,只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本来明天想要至巡抚衙门与章大人共议,既章大人相询,本官也可提前言明。”贾珩微微笑了笑,说道。

章永川颔首道:“永宁伯,此地非讲话之所,可否借一步说话?下官在不多远的福德酒楼略备薄宴,还请永宁伯过去一叙。”

贾珩点了点头,伸手相邀道:“章大人前面请。”

“永宁伯请。”章永川同样伸手相邀道。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朝随行的陈潇叮嘱了几句,让其护送着黛玉以及甄溪等几个小姑娘回返在苏州城中的府邸,而后,在一众锦衣府卫的陪同下前往福德酒楼。

酒楼二层,包厢之中

双方分宾主落座,贾珩看向江南巡抚章永川,在思忖着这位封疆大吏主动等候,恭谨拜访的用意,其实,也能猜到七八分。

如今两江总督沈邡革职留用,而两江总督一职按照惯例都是由江南巡抚一职升任。

章永川过来提前搞好关系,或者说在之后积极配合他在军务,以便在朝廷中露脸,谋求升迁。

不过,这等文官心思缜密,老谋深算,而且与其打交道要时刻提防。

事实上,到了一省封疆层次,虚以委蛇、言而无信的君子豹变之道,已经运用到炉火纯青。

说好的事情变卦,都是家常便饭。

这一点儿,当然比不上忠靖侯史鼎这等姻亲。

念及此处,贾珩单刀直入问道:“章大人,先前虏寇劫掠苏州府,袭扰苏州府下沿海诸县,不知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几何?哪些海防烽堠需要重新修筑,哪些卫所亟需整饬武备?”

章永川叹了一口气,说道:“人员伤亡不小,有二百多人罹难,此外,财产损失不少,贼寇忌惮官军驰援,抢掠了不少商铺的财货,苏州卫虽然支援及时,但虏寇皆亡命之徒,悍不畏死,苏州卫毕竟承平日久,与敌接战,伤亡不小,待下官抚标营以及江南大营的骑卒相援,贼寇才渐渐退去,幸在永宁伯在海门一胜而取得大捷,贼寇惮惧,再不复沿海登陆之患。”

作为驻节苏州府的江南巡抚,提调一省民政、兼理军务粮饷,手下还有一支抚标营,可供支援。

当然,贾珩并不怎么关注这些,而是对章永川的陈述事实,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临了还没有忘了恭维。

但就是没有正面回答那些卫所需要整饬。

贾珩问道:“江防疏漏,海寇来去自如,章大人以为根由在于何故?”

“实不相瞒,主要是钱粮,其次还是水师承平日久,缺少演练。”迎着贾珩的疑惑目光,章永川解释道:“以上次海寇犯境为例,江南大营水师因与海寇对峙海上,来往照应不及,倒在情理之中,但苏州卫有五千六百人,可惜兵甲器械破旧不堪,将校士士怯懦畏战,下官最近也在整顿卫所营务。”

因为江南省没有都司,而江南府卫地域辽阔,巡抚差不多直接过问地方府卫的军务。

贾珩点了点头,夸赞一句道:“这次虏寇犯海,袭扰沿海诸县,章大人驻扎的苏州府能够抵挡海寇袭扰,可见治理地方颇得章法。”

苏州的海防,原本就是江南大营水师负责,苏州卫只有示警和安境保民之责。

“不敢当永宁伯夸赞,只是南兵少历战事,面对贼寇侵扰,多是勉强支撑,战力堪忧,永宁伯引江北之兵能够大胜海寇,才是激励人心。”章永川目光熠熠地打量着对面少年,恭维说道。

眼前少年为天子跟前的红人,先前两江总督衙门与眼前少年的较量中,也因镇海军节度使甄铸的大败而决出胜负。

沈节夫去位不久矣!

贾珩道:“江南省下府卫诸兵,比之江南江北大营,军纪更为散漫,应严厉整饬。”

章永川点了点头,道:“下官也是这般认为,只是对兵事不通了了,还想听永宁伯高见。”

“高见谈不上,江南大营方面准备在整饬之后,待苏州烽堠示警。”

与章永川叙话而毕,已至午时时分,各式各样的江南菜肴摆放在黑色漆黑圆桌之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章永川目光期待地看向对面的少年,道:“永宁伯,府卫沿海烽堠,永宁伯什么时候有时间,巡查一番。”

这位巡抚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一句两江总督衙门,官场之上,最忌交浅言深,但这恰恰是释放的信号,我与两江总督衙门沈邡不是一路人。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明天还有事儿,后天如何?”

明天还要去会稽驸马府上,将两淮盐务的最后一块儿拼图找到,剩下的就是练兵、备虏,同时前往濠镜一趟。

章永川拱手说道:“那下官就不耽搁永宁伯处置公务。”

贾珩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其他,然后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离了福德酒楼。

“大人。”一旁陪酒的幕僚,何匡问道。

章永川拿起酒盅,抿了一口,来到窗前,看着在几个身着便装的锦衣府卫簇拥下骑马离去的少年,道:“稍安勿躁,再等等。”

方才与这位年纪轻轻的柱国之臣接触,的确有些不一般,这如何能当一个少年人来看?

贾珩这边儿离了酒楼,返回位于姑苏城西南方向的林家老宅。

林家宅邸

贾珩回到林宅,进入书房,迎面就见得陈潇。

“江南巡抚怎么说?”容颜清丽的少女凝眉问道。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想要借我之力上位,但又不想放弃江南士林的人望,只要他安安分分协理事务,其他的不用理会。”

这等有着座师同年的江南高阶官员,严格来说,不是他可以招揽的,可以短暂的互相利用,但引为盟友需要十分慎重。

其实,只要江南巡抚不搞事,只要他有本事上位,他也懒得搭理。

“只是,两江地域管辖范围太广,其实拆分一些才是上策,唯一需要解决的收税的问题。”贾珩沉吟说道。

在他看来,江南之地需要拆分成江苏、安徽两部,不使其铁板一块。

不仅如此,还要挑起江北、江南的地域矛盾,使士林舆论不融为一。

甚至江南省拆分出的江苏,也可使其变成散装的十三太保,唯有如此,在军事和行政上依赖于朝廷。

否则,江南之地太过富庶,还是陈汉旧都,士族中人容易在中枢层面,造成权力失衡。

拆分之后,将来再行改革也能容易一些,不过这是一桩大事,需要和天子做好沟通。

陈潇道:“濠镜的赵毅又递送了急递,问你什么时候去濠镜。”

贾珩拿过笺纸,阅览其上文字,垂眸看着,目光微动,轻声说道:“就这几天。”

陈潇凝眸看向贾珩,轻声道:“对了,我这边儿还有多铎的消息。”

贾珩闻言,心头一动,问道:“怎么一说?”

他知道陈潇身为白莲圣女,有一部分特殊情报来源。

陈潇轻声说道:“多铎的确没有善罢甘休,仍在浙江舟山海域串联海寇,想要卷土重来,这次可能还会从较远的朝鲜调兵。”

贾珩道:“先前他就打不赢,现在更打不赢,不过浙江舟山海域,等会儿我让人行文浙江巡抚衙门以及浙江都司,准备一支舟船水师扫荡舟山海域的海寇。”

陈潇道:“这会儿许也不在浙省,而且我觉得以浙江舟船水师,未必能挡得住多铎,再吃上一场败仗,鼓舞了正在观望的海寇,反而弄巧成拙。”

不打仗就不知道朝廷的实力,一旦暴露了实力,那么给了海寇信心。

贾珩闻言,沉吟片刻,看向眉眼英丽的少女,点头道:“有这个可能,但不能因噎废食,坐视海寇壮大,我给浙江巡抚詹以恭书信一封,道明利害,以防守为要,谨慎出兵,同时派锦衣府探事先摸清虏寇盘踞的区域和落脚点。”

现在的关键是江南江北大营的水师还未彻底建好,还有跨省指挥,军令不一的问题。

“等会儿还要向朝廷上疏一封。”贾珩低声说着,然后拿过一份舆图,这是江浙沿海的舆图海防,在蜿蜒绵长的海岸线上,星星点点标记着兵力部署。

“江浙海寇加起来应该有两三万人,如果再向粤海等地联络余寇,还有朝鲜水师,对我江浙之地造成袭扰,但应该不会登岸。”贾珩眉头紧皱,低声道。

陈汉舟船水师废弛,久疏战阵,如果只是依托海岸线警戒,那么就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陈潇道:“现在江南江北大营水师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人,哪怕对上海寇,兵力也并不占优。”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从南方海域掠向北方草原,低声道:“俟南国有警,虏寇再策应北方之地,会更加棘手。”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南边大战一起,女真在北方还可能有军事行动,比如趁机进攻漠南蒙古,为来日全面侵略汉土做好准备。

“南方之战,的确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陈潇清眸闪了闪,目光同样落在舆图之上,低声说道。

贾珩道:“这边儿的事儿交代完毕,咱们就前往濠镜。”

他这会儿也不可能等着晋阳来了之后再走,而应是尽快将红夷大炮以及相关火器制艺引进过来。

陈潇道:“金陵也需要一个留守之人,如果多铎听闻你不在金陵,又乘机兴师来犯,这种可能也不得不防。”

先前的海门大捷,从本质而言是贾珩凭借着江北大营的兵马打赢的,江南大营的兵马刚刚整训,还未形成战力。

贾珩道:“以江北大营的水师抵挡,再有步骑接应,并无大碍,金陵的江南大营,瞿光就可以担当大任,而且,我前不久用飞鸽传书给京营方面临时调拨一批将领,他们已经以快马赶来路上。”

先前,他给崇平帝的飞鸽传书中,提及借调谢再义以及蔡权二将,南下领兵相援。

“多铎如是在沿海登陆骚扰,朝中恐还有非议之音,如是催兵进剿,瞿光一个河南都司的都指挥使,未必抵挡住压力。”陈潇提醒说道。

贾珩面上现出思索,片刻之后,说道:“我还会上疏和飞鸽传书给天子,朝廷那边儿不用担心,其实上一次上疏就提及到江南大营的军力问题,朝中方面,天子不会贸然出兵,而且多铎那边儿整合兵力也需要时间,我们尽快回来就是。”

陈潇说的是一种可能,在他去濠镜的时候,多铎又领兵袭扰江南、浙江,袭扰浙江还好,如是江南,那时朝廷方面的舆论压力会给到江南大营,然后金陵再出昏招。

不仅要考虑到敌手,猪队友也要在算计之内。

“如果引来红衣大炮,广东也要准备船只、骡马,从粤海运送过来。”陈潇低声说道。

贾珩道:“这些都是小事,眼下将姑苏海防防务布置妥当,我先前用飞鸽传书,已从京营调拨几人南下,然后,咱们回金陵之后,料理盐务手尾以后就去濠镜。”

盐务新制,他已经完全托付给林如海和齐昆,而且他也不可能事必躬亲。

对于军务,无非江南大营六卫,江北大营五营的领兵权,瞿光与安南侯统帅江南大营,江北大营则是由河南方面来的部将以及水裕暂领。

然后就是待谢再义以及蔡权等将,从京中以快马迅速赶来,接管江北大营。

陈潇点了点头,道:“你有打算就好。”

贾珩轻声说道:“跑了一天了,伱好好歇歇,我去看看林妹妹。”

陈潇:“……”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是一晚时间过去。

翌日上午,贾珩在鸳鸯侍奉下,换了一身蟒服,准备前往会稽公主驸马府上。

鸳鸯低下螓首,给贾珩腰间悬挂着一个刺绣精美的香囊,扬起白腻的鸭蛋脸蛋儿,问道:“大爷,中午还回来吗?”

贾珩轻轻抚着少女的脸蛋儿,笑了笑道:“中午可能不回来了,你和林妹妹不用等我。”

鸳鸯目光羞喜地应了一声,柔声道:“那我和林姑娘说说。”

贾珩说着,在一众锦衣府卫扈从下出了林宅。

会稽驸马府

后堂之中,一座典雅精致的水榭坐落在湖边,微风吹过湖面,水面荡起圈圈涟漪,而碧波澜澜的湖面上,鱼符轻轻动了动,继而竹竿猛地抬起,一条两寸长的鲢鱼出了水面,鳞片在金色晨光中熠熠生辉。

随着一声小童拍掌的欣喜声音,道:“爷爷,是一条白鲢。”

会稽驸马郭绍年此刻也从藤椅上起身,侍奉左右的仆人连忙上前取过鲢鱼,放进水桶。

这位前盐运使,年纪五十出头,头发灰白,一张白净、儒雅的面容上,细眉凤目,两颊红润,从气度和五官而言,年轻之时也是相貌俊秀,风度儒雅之辈。

而水桶旁是一个年纪五六岁,扎着小辫的小童,在水桶旁逗弄着鲢鱼。

“爷爷,这几条鱼都不大啊。”小童手伸入水桶,抓起那个鲢鱼,笑道。

“等会儿爷爷给你钓一条大鱼。”郭绍年目光慈爱地看向小童,笑着说道,然后拿起一个手指,嘘了嘘道:“小点儿声,别将大鱼吓跑了。”

小童连忙绷住小嘴,如黑葡萄的眼眸骨碌碌转起。

面容古拙的管家在一旁挂好鱼饵,轻声道:“老爷,永宁伯前日到了姑苏,昨天刚与巡抚章永川见过,倒不知说了什么。”

郭绍年面上笑意敛去一些,叹了一口气,道:“老朽想着他也该到了,想来就在这两天会上门。”

当年盐运司的银子,有一些是上皇用以难巡,还有一些被盐商赊欠、挪用,每一笔他都有账簿记载。

管家压低声音提醒道:“老爷,这永宁伯到苏州说是为江防而来,但老奴以来,只怕是冲着老爷来的。”

郭绍年面色淡漠,道:“既然宫里想查那些陈年旧账,你去将书柜中的那些账簿归拢归拢,等永宁伯来了,也好让他带去查察。”

“老爷,这……”管家拧了拧眉,目中有些难以置信。

“我一个老朽,如是真天降雷霆,左右不过一死而已,这一切就看宫里那位的意思。”郭绍年说道。

雍王既已打算追缴当年的盐运司存余之银,他也不好阻挠,至于郭家来日如何,从上皇不再理外朝之事后,已在雍王一念之间。

管家闻听郭绍年之言,低头应了一声,然后前往书房密室去归拢账簿。

而郭绍年拿起钓竿,又向着湖面抛去,随着涟漪圈圈生出,整个人向后面的藤椅一靠,继续钓鱼。

只是刚刚过去没有多久,就见得一个仆人从月莲门洞沿着石径快步而来,行至郭绍年近前,道:“老爷,永宁伯来了。”

郭绍年放下钓竿,拿过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看向一旁侍奉的仆人,道:“抱着小公子。”

“是,老爷。”那嬷嬷连忙说道。

郭绍年说着,在仆人相引下,前往前院花厅。

此刻,贾珩已落座在花厅有一会儿,打量着郭家的花厅布置,清一水儿的黄花梨木,做工精巧,一看就价值不菲,名贵异常。

至于陈潇,因担心被郭绍年认将出来,在外间等候着,并未跟着进来。

“永宁伯到访寒舍,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海涵。”这时,伴随着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会稽驸马郭绍年步入厅中,向着贾珩拱手作揖道。

贾珩起得身来,还了一礼道:“老先生客气。”

郭绍年为驸马都尉,现在无官无职,他不好称呼其他,唤一声老先生。

郭绍年打量着对面的蟒服少年,笑道:“江南都说永宁伯身长八尺,容貌昳丽,有温侯薛礼之风仪,今日一见,还真是见面更甚闻名。”

贾珩道:“郭老先生客气。”

暗道,这郭绍年难怪会成为驸马,这长相和风度才是没得说,实难想象这是一任盐运使,帮着隆治帝捞了不少银子。

(本章完)

第777章 陈潇:人总是会变的

第777章 陈潇:人总是会变的……

花厅之中

两人分宾主落座,品着香茗。

贾珩抬眸看向会稽驸马,会稽公主其实在两年前就已病故,而这位会稽驸马当年可是正宗的科甲正途,而且还是一甲的状元,但是正因如此,当年为隆治帝看重,将贵妃之女的会稽公主嫁给郭绍年,某种程度上断绝了郭绍年的上佐君王之志。

此刻,两人一个目光温润,笑意和煦,一个目光清正,隐隐带着打量,相视无言。

少倾,贾珩主动打破沉默,问道:“郭老先生,想来已知在下来意。”

会稽驸马点了点头,朗声道:“老朽司掌两淮都转运司十余载,永宁伯想问什么?老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通过京中故人的书信往来,他已得知眼前之人被雍王看重,并且有意将咸宁公主许配给他,成为天子女婿。

但有趣之处在于,这位少年勋贵早有婚配,而且还封了一品诰命夫人,雍王还是如当年一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贾珩沉吟片刻,道:“盐运司的亏空,自崇平元年到十五年账簿俱载,但更久之前的隆治年间的贪腐亏空,运司账簿因受祝融,焚之一炬,郭老先生应知晓甚深。”

说来,大汉朝的两淮盐运司亏空一案,与平行时空清时的两淮盐务有些相似。

乾隆年间的两淮盐引案,当时被处斩的两淮盐政高恒为慧贤皇贵妃之弟,而其上一任盐政吉庆为令懿皇贵妃堂兄。

而现在一个是隆治帝的女婿,一个是隆治帝的小舅子。

“运司迭年亏空之缘由,永宁伯为锦衣都督,莫非真的不知?”郭绍年目光紧紧盯着贾珩,自嘲一笑道:“何必明知故问?”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宫中是宫中,两淮盐务总商是两淮盐务总商,不可混为一谈,上皇高居重华,以天下养,岂是盐商可以肆意攀诬?”

郭绍年闻言,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少年,默然一会儿,看向周围的一众仆人,仆人躬身一礼,纷纷退去。

郭绍年沉声道:“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当年上皇南巡,盐商和甄家接驾六次,每一次都有宫蛾妃嫔随行,龙舟南下,游山玩水,国帑靡费高达七八百万,上皇说不从国帑取一两之银,但实则都是内务府和两淮盐商捐输报效,此外,还有钦差金陵体仁院的库存余银,而两淮盐商多从运库赊借,户部盐税之银逐年减少,我等盐政只能惨淡经营。”

贾珩眸光眯了眯,冷声道:“只怕这其中还有盐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郭老先生为何隐匿不言?”

隆治帝正好是三代之君,恰逢国富民强,国势蒸蒸日上,隆治帝南下享乐,颇是耗尽了内帑以及盐运司的积余银两。

甚至,辽东之战的大败,如果细究缘由,就是隆治御极日久,上行下效的靡靡风气,在整个汉廷军政系统的蔓延和侵蚀。

郭绍年摇了摇头说道:“当时上下都为南巡之事发愁,盐官纵然贪腐,又能有多少?不过九牛一毛,老朽此生拿的银子也不过数万两,否则,以会稽公主的俸禄,老朽何愁吃穿?”

贾珩面色淡淡,不置可否,因为大部分人对自己的过错避重就轻。

”对此事,当今圣上并非一无所知,崇平三年,戾太子一案发于闽地,苏州织造局织造常进被忠顺王罗织罪名缉拿,查察账簿,就已窥见钦差体仁院下辖三大织造局之巨额亏空,只是当今天子引而不发。”郭绍年叙着一桩旧事。

贾珩面色平静,心头却微微一动。

苏州织造常进?这是妙玉的父亲,当年也是内务府在苏州坐镇的一方重臣。

而妙玉在红楼原著怼宝玉的一句话,侧面也应证了常进的风光:“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们家里,也未必找得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

念及此处,贾珩心头不由浮现起那一张傲娇、清绝的脸蛋儿,也不知妙玉收到他寄送过去的书信,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失神片刻,再次收回心神,目光咄咄地逼视着郭绍年。

郭绍年笑了笑,道:“永宁伯如是这般说,老朽也无话可说,只是时任盐官多已致仕,甚至有些盐官不在人世,永宁伯是要追查这些陈年旧案吗?”

在刑事案件中还有个追诉时效的问题,有些罪行轻微的,再是彻查穷究会动摇本已稳定的社会秩序,使得人人自危。

贾珩目光幽晦几分,问道:“郭老先生,可有相关账簿?”

这是个聪明人,比起刘盛藻而言,起码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分析一下,并不奇怪,会稽驸马是科甲出身,应是因为人品、才干得了隆治帝的赏识,才得以尚配帝女,那么这种“凤凰男”、“女婿帮”身上必然拥有着非同常人的品质。

而刘盛藻则是没文化的爆发户,靠着刘妃的姐姐得以成为皇亲国戚,那么“包工头小舅子”,行事骄横也就不足为奇。

郭绍年道:“账簿有些多,永宁伯可带回去慢慢看。”

说话间,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廊檐下传来,方才去书房归拢账簿的郭府管家,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仆人,挑着六个大木箱过来,在轩敞的厅中一字排开。

贾珩目光投将过去,问道:“这是二十年的账簿?”

“虽不至俱细至支取、结余一两一厘,但也是详实完备,如果永宁伯不信,可以配合重华宫当年南巡的账簿,核对底细。”郭绍年轻声道。

贾珩只当没有听见这一险恶的建议,问道:“内里可有盐商赊欠、挪用的银款明细?”

郭绍年轻笑了下,说道:“每一项都很详细,有的归还上了,有的没有归还,彼等需要营运盐业,每年定额缴税,也不好将人往死处逼迫不是。”

贾珩默然了片刻,一时无言。

不得不说,这位会稽驸马说的在理,在盐商包税制的大环境下,朝廷本来就允许扬州盐务总商向盐运司赊借银两,以供营运。

而且,因为隆治帝南巡,盐商在大量捐输报效以后,手里也缺着做生意的现银,那么从盐运司支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甚至,本身就可能是盐运司挪借给盐商一部分银子,打着捐输报效的名义,供隆治帝开销。

问题,扬州盐商又得了隆治帝的官衔封赏。

就是一笔烂账!

只能挑选一些并未用到上皇南巡的数额进行清查,让剩下的四大总商归还。

贾珩心头难免涌起此念,打量着六个箱子,摆了摆手,身后捉刀侍立的锦衣百户李述,与外间等候的一众锦衣府卫抬起箱子,向着外间而去。

郭绍年道:“这里其实还有一笔账目,不过是老朽的汇总,这s是h老朽赋闲在家时,闲来无事筹算而来,其中载有扬州盐商实际赊欠了两淮都运司多少款项,永宁伯可以参照一番。”

贾珩闻言,目光幽深几许,定定地看向郭绍年,问道:“郭老先生,账簿现在何处?”

这个郭绍年,似乎早在十几年前,就预判到这一幕会发生,提前有所准备。

不知为何,忽而心头浮起前世一幕。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殇,一曲广陵散,再奏待芸娘?

嗯,全剧前半部最大的逼,都让沈一石装完了。

不过,恰恰是隆治帝六次南巡,劳民伤财,崇尚奢华,才有今日两淮盐税入不敷出,日暮途穷。

而晋阳和他重整盐务,他也算是驸马……

嗯,这般想就有些不吉利,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隆治帝是为个人享乐,而崇平帝是为了大汉社稷,焉能相提并论?

郭绍年抬眸看向那管家,吩咐道:“去宜心居,从靠墙的床榻那边儿,从暗格中将那本账簿取将出来。”

“是,老爷。”管家闻言,目中也有几分惊讶之色流露,显然不知郭绍年什么时候记下的这笔账簿,不过也没有多说其他,应命而去。

贾珩面色沉静如渊,一言不发,而就在这样的沉默气氛中,对面的郭绍年忽而问道:“永宁伯上次去河南平乱,听说咸宁也随行去了河南?”

论起辈分来,咸宁公主应该唤郭绍年一声姑父。

贾珩面色微顿,抬眸看向郭绍年,道:“当时,宋四国舅在河南开封,公主殿下随行前往。”

“永宁伯为当世俊彦,年纪轻轻已为军机枢密,前途不可限量。”郭绍年默然片刻,忽而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贾珩面色微顿,却几乎是一下子听懂其中之意。

这是一种羡慕、不甘,羡慕他的际遇,不甘自己的命运。

当年的郭绍年想来也以为自己能够成为宰相,但尚了公主,这辈子就别想了。

再结合当时同年后为宰执,心里肯定是有所不甘的。

贾珩目光沉静如渊,徐徐说道:“只是时势使然罢了。”

历史的选择,这句话在嘴边儿,却没有说出口,说了…就僭越了。

过了一会儿,郭府管家将账簿递送而来,郭绍年使了个眼色,郭府管家来到贾珩近前,道:“永宁伯。”

贾珩点了点头,接过一个锦匣,道:“郭老先生,如无他事,在下告辞了。”

说着,在郭绍年的相送之下,出了郭府,看向押的满满一车的账簿,又看向手中的锦匣。

陈潇近前而来,问道:“拿到了?”

少女一身千户的银白色飞鱼服,腰间按着一把绣春刀,虽无梅花内卫大阁领的既视感,但也有几分如燕的英丽清姿,飒爽干练。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的楼阁屋檐,目光在蜿蜒起伏如龙的屋脊,说道:“问着宫里不好问,拿到手里的这份,也已是极限了。”

知道扬州盐商的拖欠税银数额,也就可以向汪、江、萧、黄四家讨要,之后的案子就不宜再往下查了。

为尊者讳,从晋阳那边儿算起,太上皇怎么说也是他的岳父。

另外一边儿,郭府当中,郭绍年坐了一会儿,放下茶盅,面色微顿。

“老爷。”管家面色担忧,问道。

“准备笔墨。”郭绍年面色幽幽,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他要写一封请罪奏疏呈送给当今圣上。

就在这时,方才那小童进得厅中,唤道:“爷爷,还去钓鱼呀。”

郭绍年笑了笑,道:“等爷爷忙完再钓鱼,给你钓一条大鲤鱼,那么长的鱼,熬个全鱼汤,好不好?”

说着,比划了个长度,目光慈和。

小童撇了撇嘴,乌溜溜的眼睛中见着稚气的思索,道:“爷爷平常不是说,鲤鱼身上有龙血,不能钓吗?”

郭绍年抱起小童,笑道:“是啊,先随爷爷去书房,咱们先去钓龙。”

“是钓鱼。”小童笑着纠正,正是换牙的年纪,奶声奶气的声音就有些漏风。

就在爷孙两人前往书房之时,贾珩这边儿也骑着马随着陈潇,返回苏州府的林宅。

林宅

贾珩让锦衣府经历司的书吏去封存账簿,自己则是拿着锦匣来到书房,准备取出簿册翻阅。

打开蓝色的封皮,垂眸阅览起来。

其上载有一笔笔数字,按着年份列明,有着一个个名字支取盐运司府库的银子数额。

贾珩眉头逐渐皱紧,汪家、黄家、鲍家……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簿册上清晰可见。

当然鲍家、程家、马家已然家财入官,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轻盈如鸿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潇手中端过一盘冲洗的水灵灵的大雪梨进得书房,放在贾珩的书桌旁,问道:“上面记载的详实吗?”

贾珩点了点头道:“详实,而且每一笔不是信口胡诌,而且哪怕是对重华宫也并无隐讳。”

陈潇拿起匕首削着梨皮,问道:“郭绍年为驸马,这账簿也就只有他敢这般记,你打算怎么办?”

“账本拿到了,就去要账,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欠朝廷的银子,一两也不能少。”贾珩放下簿册,从少女手中接过梨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每家盐商还有五六百万两没还上,哪怕这些银子肯定是要归还的。

陈潇宛如刀裁的柳眉下,明眸闪烁了下,问道:“那郭绍年呢?”

贾珩正吃着大鸭梨,拿过手帕擦了擦嘴,道:“我写密疏如实陈奏即可,看看宫里如何处置,这种事儿既是国事,也是家事,不过我想着,天子看在收缴了这么多银子的事儿,不再追究。”

之前,他的确没有想到,还以为郭绍年会像刘盛藻那般头铁,现在看来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很早就给自己留下退路。

陈潇点了点头,看向吃的“欢快”的少年,柳眉下的清眸波光微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低声道:“那也好,的确不宜再查下去了。”

贾珩道:“其实,天子这几年杀心收了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人到四十,儿女渐长的缘故,崇平帝这几年虽心底猜疑防范不减,但很少因怒滥刑,或者说,人总会成熟起来。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赶上了好时候。

贾珩念及此处,凝眸看向脸色如霜的陈潇,起得身来,拿起一个鸭梨,拿过匕首,轻轻削着剩余的果皮,拿过少女的手,道:“人总是会变的,把这个梨吃了。”

陈潇清眸闪了闪,重复着贾珩的话道:“人总是会变的。”

那是因为没有人对他造成威胁,等有了威胁之时,伱就知道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看向拿着梨子,轻轻咬了一口的少女,轻声说道:“先这样吧,明后两天去视察江防,多铎那边儿你还有什么消息的话,你与我说一声。”

说着,起得身来,轻声道:“我去见见林妹妹,等会儿咱们一同吃午饭。”

这几天游览姑苏,因为甄溪在黛玉身边儿说话,再加上黛玉刚刚祭拜了母亲,他根本没有牧羊咩咩,只是陪着下下棋,说说话。

黛玉在这故乡之地,想要的应该是精神的共鸣与情绪的按摩,如果不是担心黛玉胡思乱想,患得患失,自己折磨自己。

他也不会…毕竟,羊小难牧。

因为他不确定在亲昵和牧羊之前,在你猜我猜的游戏中,会不会惯着黛玉的小性,然后引发一些比较文青的误会。

陈潇手中的匕首顿了顿,目送着少年离去,拿着的鸭梨似乎也不怎么香甜了起来。

少女这个时候,可能也需要情绪按摩。

黛玉所居的院落中,正是近晌时分,午后日光透窗而过,将两道娇小玲珑的倩影,映照在立柜一侧的屏风上。

黛玉捻起一颗黑色棋子放在棋盘上,而后对面的甄溪也不假思索,迅速落子。

两个人年岁相仿,性情都有几分柔弱,相比而言,黛玉在熟人面前并无怯声。

这几天,黛玉与甄溪白天去逛着苏州城中的名胜古迹,晚上睡在一个房间说着话,情谊渐笃。

“这五子棋比围棋就是简单许多,下着也不费心神呢。”甄溪声音如黄莺出谷,柔声说道。

黛玉笑了笑,看向对面小脸秀气清丽的甄溪,道:“珩大哥当初也是这般说的。”

甄溪道:“林姐姐昨晚说珩大哥进了宁国府后,后来呢?”

这几天,两人在床上夜话之时,甄溪向黛玉询问着贾珩的过往事迹,黛玉也不隐瞒,将所知告诉甄溪。

“后来宫里赐了宁国府的爵位,珩大哥推辞不受,还写了辞爵表。”黛玉柔声说着,罥烟眉下,星眸明亮莹莹,好似有碎钻闪烁。

随着与甄溪叙说贾珩的过往种种,似乎也“复习”了一遍当初的经历和心情。

彼时,她还未与他定下终身,而当初那荣庆堂中按剑而立,宁折不弯的少年。

还有在清虚观打醮之时耳畔的温言软语,关怀备至,嗯,那时候的珩大哥……好像就喜欢上她了。

念及此处,黛玉抿了粉唇,星眸微光,见着回忆之色。

而对面梳着空气刘海儿,韶颜稚齿的少女,那双灵气如溪的眸子,微微失神,轻声道:“珩大哥当初在柳条胡同,走到今天这步,还真不容易呢。”

“说来,中间还发生了好多好多事儿,如是讲说起来,也有一本书那般长了。”黛玉轻声说道。

此刻的少女,俨然是将贾珩当成自己的夫君。

甄溪笑道:“林姐姐晚上还和我说呀。”

黛玉点了点头,看向对面的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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