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0.第1760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760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政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他依旧泰然的摆出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

在这玉门关潜伏了半月后,他也终于寻觅到了机会,混杂进入了商队之中,改名换姓的出了玉门关。

一路西行,到了奥斯曼的领地,偶尔间,方才知道,北京城里的消息,早就通过商队带到了。

李政一路往伊斯坦布尔,骑了快马,到达了城中的时候,天色已至傍晚。

他没有急着入宫去见驾,也不曾去相关的衙门里点卯。

而是连夜开始拜访这奥斯曼京中的某些显赫人物。

这些显赫的人物,和他一样,都是汉人,有人渐渐得到了苏莱曼的重用,得以侍驾在苏莱曼的左右。

这一夜功夫,起初差点吃了闭门羹。

当这些人得知李政竟是回来了,自是带着嫌弃。

他们很清楚,李政完蛋了。

一个已经失去了任何价值的人,根本没有见他的必要,说不定见了此人,甚至还会引火烧身。

可李政执拗的非要见不可,口称有大事相告,终究该见的人,还是见了。

到了次日清早,忙碌了一宿的李政,依旧还是精神奕奕。

他坐上了马车,随即至皇宫。

命人通报之后,没多久……却见金甲的禁卫军迎面而来,他们犹如看押囚犯一般,将李政直接带走,随即下狱。

李政并没有机会见到苏莱曼,恼羞成怒的苏莱曼,也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不过对此……李政似乎早有预料。

他居然显得很平静。

在地牢里,足足呆了七八日,终于……一个阉人来了,带着苏莱曼的旨意,命人押着狼狈不堪的李政,随即到了皇宫。

皇宫里……

苏莱曼脸色铁青,他余怒未消,这是一个极大的挫败。如此惨重的损失,是他无法接受的。

若不是身边的儒生,屡屡提起这个人,苏莱曼已决心直接将这李政处死了!

只是……这个念头闪过时,苏莱曼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此人,他想知道这个人在临死之前,还想说什么。

看着脸色铁青的苏莱曼皇帝,李政居然没有一点异样之色,他显得不疾不徐的,身上虽是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可还是尽力的捋了捋衣衫。

到了殿中,见苏莱曼高高在上的坐着,四周环顾着阉人以及儒生,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信任的禁卫军武官。

苏莱曼的鹰钩鼻微微一扬,鼻孔朝着李政。

李政三跪九叩:“臣李政,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莱曼皇帝依旧不作声,只是那一双眼睛,却依旧如钩子一般,死死的盯着李政。

似乎……他愤恨难平,在他眼里,若非是李政,自己绝不至如此的狼狈,现在不但许多的商队都已彻底破产,奥斯曼国库,竟也消去了大半,自己的宏图大志,似乎因这李政,而变得渺茫起来。

李政见苏莱曼不言,随即道:“陛下,臣此次前往大明,犯下大错,实是有愧于陛下的厚爱。臣有万死之罪,只请陛下诛戮臣下,以儆效尤。”

苏莱曼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冷淡的道:“是吗?卿既知死罪,何以还活着来见朕。”

这意思是反问李政,你不是早便该死了吗?怎么还不死?

只见李政道:“臣还有一言,不吐不快。”

苏莱曼冷笑,他的眼睛,似乎已经洞悉了李政的居心。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话说,这不分明是想活下去吗?

可是……朕岂会让这样的人活下去!

他甚至觉得李政有些可笑。

铸下如此的大错,李政不但敢回来面见他,竟还想厚颜无耻的活着,实是该挫骨扬灰。

苏莱曼冷冷的道:“卿想要说什么?”

李政一脸诚恳的表情道:“臣希望,陛下定要提防副使朱成。”

苏莱曼皱眉。

李政便道:“朱成此人,自去了北京城之后,似乎一直如鱼得水,在那儿与大明的许多达官贵人结交,且关系匪浅,陛下……臣此去北京城,便觉得此人甚是可疑。臣无论布置什么,那方继藩就像是臣肚中的蛔虫一般,竟都知晓,故而屡屡提前有所安排,臣到如今,固然是死罪,今日若是被陛下诛杀,那也是死不足惜。可一路回来,越想就越觉得可疑。不知陛下,可曾收过朱成的奏疏?”

苏莱曼狐疑的看了一眼身边的阉人。

阉人会意,立即走了,过一会儿,他拿着一份奏疏回来。

苏莱曼看了一眼,这确实是数月之前,朱成送来的奏疏,里头是来报喜的,内里的言辞,就仿佛整个大明,都已被国使馆玩弄于股掌之中。

苏莱曼别有深意的看了李政一眼:“这份奏疏发出来的日子,是六月初九,里头是报喜的。”

李政立即道:“陛下……这就怪了,六月初九,胜负还未揭晓,可是何以报喜的奏报就来了?还请陛下明察,臣在大明京师的举动,都是可查的,臣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国使馆中上下,知道的人不少,这个时间点,恰恰是臣正在尽心竭力布局之时,那么,为何会有一份这样的奏疏呢?陛下历来圣明,这朱成……”

苏莱曼却是不为所动,反问道:“卿的意思是,你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这朱成已被那方继藩所收买,成了他的走卒,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方继藩的掌握之中?”

“臣不敢轻易定论,不过……国使馆中,确实有不少的流言,都说朱成……形迹可疑。当初臣对朱成说出臣的计划,朱成也是极力反对,认为陛下命臣如此,有碍两国邦交,实是不妥,这一点,几乎在国使馆内,人所共知。只是……臣真是悔不当初,自以为那朱成,毕竟是乃我奥斯曼副使,又蒙陛下厚恩,定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可哪里想到……”

“哼!”苏莱曼脸色越加铁青,他猛地拍案而起:“好一番漂亮的说辞,你是想要脱罪吗?以为将一切都栽在朱成的身上,便可令朕免了你的死罪?”

“臣不敢,臣早已做好了万死的准备。”李政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就算是朱成乃是大明的细作,事到如今,臣的死罪也是难逃了,只是临死之前,希望陛下需小心提防而已。臣……臣自知死亡且在眼前,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陛下对臣,有厚恩,臣只希望,陛下戒之,慎之。”

苏莱曼站了起来,他定定的看着李政,良久,他才背着手转过身去,一副毫不留情的模样:“即如此,那么……来人……”

“臣还有一言。”李政露出了慷慨赴死之色。

皇帝身边的阉人们,个个冷冷的看着李政,在他们的眼中,就仿佛李政已经是一个死人。

而其他的儒生,则一直都默不作声,似乎他们心里也在权衡着什么。

那些禁卫军的武官们,按刀而立,面露狰狞。

苏莱曼背着身,双肩微微一耸,声音冰冷刀:“说。”

“陛下还需小心地方上的卡夏。”李政道:“臣这一路而来,途径了许多的领地,大明的消息,早已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臣听说,许多的卡夏,闻之欣喜,这士民之间,也流传着许多对陛下不利的消息,他们都说……都说……”

他的话,到了这里,嘎然而止。

而苏莱曼皇帝猛地转身,死死的盯着李政,脸上带着羞愤:“他们说什么?”

“臣……不敢说!”李政露出惶恐状!

苏莱曼脸上掠过了杀机。

固然李政不敢说。

可是苏莱曼却已可以想象,那些曾被自己打压的卡夏旧贵族们,在此刻,是何等的暗喜。

是啊,李政的错误,不正是因为皇帝重用儒生取代卡夏的后果吗?

这群儒生,并没有给帝国带来任何的好处。

恰恰相反,这一次……却是犯下了极大的错误。

这无疑证明了皇帝是错误的。

这个巨大的错误,更会给整个奥斯曼带来巨大的灾难。

苏莱曼眯着眼,他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阴冷。

若说……方才他不过是愤怒。

那么现在,他整个人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居然十分平静的坐下,看了李政一眼,而后轻描淡写道:“这是商队传出的消息吗?”

李政立即道:“臣……臣不知,不过想来,是商队带去的。”

“朕看……不止,区区商贾,何以能制造如此大的声势。”平静的苏莱曼皇帝,手指抵着案牍,轻轻的敲了敲,随即道:“是有心人……故意而为之吧,你还听到了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李政道:“不过……倒是听说,许多人甚是怀念大行皇帝。”

苏莱曼在这一刻,脸色更是骤变。

大行皇帝,自然是苏莱曼的父皇,大行皇帝自然已经故去,按理来说,苏莱曼乃是大行皇帝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在天下人眼里,父子二人,本该是一体的,可现在……有人突然怀念大行皇帝,却似乎……别有意味啊!

苏莱曼淡淡笑起来:“有趣,甚是有趣!”

(本章完)

第1761章 喜上加喜

苏莱曼四顾左右,显得若有所思。

自登基以来,他一直表现得过于强硬。

正因为强硬,自然而然就免不了遭到了旧贵们的不满。

这些旧贵,即被新上位的儒生不断打击,同时又被禁卫军镇压,哪怕是不满,也是可控的。

可这一次,巨大的挫败,苏莱曼哪怕不必听从李政之言,此时经过了提醒,想来也已明白了。

自己的权威,在这一刻,已经遭受了动摇。

而这……对于苏莱曼而言,却是致命的打击。

奥斯曼的体系之中,依旧还带着当初奥斯曼人部落的原始残留,即强者为王。

苏莱曼阖目,良久,他看了一眼左右的儒生,淡淡的道:“不知诸卿如何看待?”

众儒生都低着头,个个抿口不言,殿中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而这沉默……却让苏莱曼皇帝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他道:“怎么,不说话了吗?”

“陛下。”终于有人自是忍不住似的,痛心疾首的道:“臣等追随陛下,不曾有过异心,自来了奥斯曼,便与陛下休戚与共,此时此刻,正是非常之时,一旦有贼子操控朝政,那么……我等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诸卡夏之中,多是陛下的同族,此陛下家事也,臣等岂敢妄言,自是陛下乾坤独断。”

苏莱曼沉默了良久,才道:“这一次……虽是事败,却和李卿家没有太大的关系,李卿的计划,可谓是完美无缺,只可惜国使馆中有人勾结方继藩,以至事泄。那朱成卖主求荣,朕深恨之,纵碎尸万段,诛灭其阖族,亦难解心头之恨,下旨,速召朱成,押解回京,明正典刑,杀!”

说到了杀字的时候,苏莱曼咬牙切齿,脸色冷冽。

随即,苏莱曼又道:“李政此番,虽是顾虑周全,可毕竟也有失察之责,难辞其咎,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李政于是痛哭流涕的感激道:“臣本该万死之罪,陛下竟宽厚如此,实是无地自容。”

苏莱曼接着道:“这些年来,诸卡夏大多目无纲纪国法,不知纲常,这大明皇帝,虽是倒行逆施,可有一点,却没有错,他们设置了厂卫,查禁妖言,防范于未然,依着朕看,这锦衣卫,也该有了。只是……大明皇帝的厂卫,大多操持于阉人之手,阉人大多不读书,不明理,国家大器,岂可使这样的人操纵呢。李卿家此番虽有大过,可该罚的,也都罚了,敕命其为锦衣卫都指挥,建锦衣卫指挥使司,招募良家子,命其守卫值宿,掌典狱,侦缉廷杖,李卿家,朕令你戴罪立功,切记要谨言慎行,不可再重蹈覆辙。”

李政听罢,连忙叩首:“吾皇万岁!”

他行了五体投地大礼,身躯匍匐,激动得发抖。

苏莱曼心情不得开怀,随即淡淡的道了一声倦,于是诸儒生纷纷退了出去。

李政与诸儒出了殿,接着便驻足,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朝诸儒深深作揖:“若无诸位先生,学生必死无疑,活命之恩,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众人捋须,面带微笑。

其实一开始……李政就明白,想要活命,引发这些儒生们的危机感最是紧要。

自己的身份,就是儒生。

奥斯曼皇帝新政,本就是打着富国强兵的旗号,可这一次,作为儒生的自己,居然犯下了如此巨大的错误,那么……整个奥斯曼上下,包括了奥斯曼皇帝,都势必会怀疑儒生们的能力。

这已不只是疑心李政一人了,而是整个儒生的群体。

正因如此,李政到达之后,立即拜见所有重要的儒生,晓以利害,其实就是要引发儒生们的危机感。

而对于众儒生们而言,一旦自己的学问被人质疑,甚至认为百无一用,这后果,是极为可怖的。

也幸好他们是苏莱曼近臣,因此,他们接着在苏莱曼身边的机会,早已旁敲侧击,进行了许多事前的工作准备。

事实上,苏莱曼皇帝并非是傻子,他绝不会只凭身边的儒生们,就轻易改变自己的看法。

他是理智的,做任何的事,并不会权衡好坏,而是权衡利弊。

最终,他还是见了李政,想要给李政一个机会。

李政起先将所有的责任推给了朱成,当然……靠推诿责任,是绝不可能让自己活命的,而李政也并不打算靠推诿,让自己活下来。

他真正的杀手锏,在于引发皇帝内心的焦虑。

皇帝登基已有数年,新政已经有了一些成效,奥斯曼的权力,开始逐渐的集中在了奥斯曼皇帝的手里。

可旧贵族的势力,依旧强大。

李政出使,本就是皇帝恩准。

也就是说,这个计划,和皇帝息息相关。

皇帝怎么可能不圣明呢?若是让人知道,这统统都是皇帝的错误,这个计划根本行不通,那么……少不得会让那些反对皇帝的人,造出声势,让这奥斯曼上下,失去对奥斯曼皇帝的信任。

所以……此事,只能是执行之中出了差错,而绝非是决策的问题。

正因为如此,此前李政所铺垫的朱成,便成了替罪羊!

因为他作为副使,乃是最大的执行者。至于李政,当然不能重惩,因为皇帝和李政的决策以及思路是一致的,即然皇帝没有错,那么李政就不会错,李政最大的责任,也不过是失察之罪罢了。

且李政和诸儒们方才的一番奏对,已让苏莱曼皇帝明白,时至今日,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些旧贵们居心叵测,而皇帝想要继续集中权力,唯一的方法,就是依赖这些对他死心塌地的儒生,越是到了危急时刻,身边之人的忠诚,才尤为紧要。

能力大小是次要的。

若是不忠,那么能力越大,破坏力反而越大。

苏莱曼自是懂得审时度势,立即就做出了一个对自己最稳妥的选择!

那些旧贵族显然不明白,若是苏莱曼和李政的计划成功了,奥斯曼的国力大增,或许苏莱曼反而会对他们进行拉拢,展现出宽容的一面,告诉他们,朕是如何的正确。

而一旦计划失败,且还是一败涂地,那么越是如此,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将会越来越紧。至于李政的安排,苏莱曼自有考量,他需要一套锦衣卫的系统,来监视甚至打击旧贵,而这个犯错的李政,定有着绝对的忠诚,用这样的人,实在再好不过,因为他绝不担心,对付这些旧贵,李政会心慈手软。

这个时候,其实众儒生也是暗暗松了口气,而事实上,其实他们很清楚,自己被李政利用了。

可这又如何呢,重要的是,现在大家的危机都已解除了。

再说李政是自己人,如今手握锦衣卫,拉拢此人,对自己只有莫大的好处。

于是,众人纷纷颔首点头,有人道:“李公何必称谢,这都是陛下圣明的缘故啊。”

“是啊,是啊,都是陛下明察秋毫,我等有什么功劳。”

李政微笑,依旧一一作揖谢了,彼此之间相互见礼,又是冗长的相互寒暄。

………………

太子大婚,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月。

方家的妹子嫁入东宫,嫁妆永远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而方继藩是个很实在的人,直接送了一车车的金银。

一辆辆装载着宝钞的车马,招摇过市的一路送到了东宫,如此大的排场,京师自是哗然。

朱厚照对此很是欣慰。

方继藩给的嫁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以至于他受了莫大的启发……现在琢磨着,是不是该再赚一点彩礼钱了。

拿着一个公主的名册,看着自己琳琅满目的女儿们,朱厚照在想,哪个女儿比较适合嫁给方正卿。

“正卿也是朕的外甥哪。”朱厚照对着皇后方氏道:“朕要挑一个最好的,哪一个合适呢?还有天赐……天赐年纪也不小啦,现在都会读书了,这个孩子,朕看着长大的,平时教授他文武艺,也不能薄待了。”

方皇后道:“陛下,天赐还小呢。”

朱厚照就板起脸道:“话虽如此,可是做父亲的,关心自己女儿的婚事。做舅舅的,关心自己外甥的姻缘,这都是很合理的事。”

这个时代,表亲之间成婚,非但不是忌讳,反而是亲上加亲,青梅竹马的表现。

所以朱厚照一丁点也不忌讳。

现在的朱厚照,正是意气风发,西山新城有了大规模的资金,已是热火朝天。

无数的百姓,都盼着这新城赶紧建起来。

商贾们,也蜂拥而入,也都望眼欲穿。

朱厚照登基,比之先皇更激进一些,商贾们对于投资,也更加感于冒风险。

这令朱厚照怡然自得。

正在此时,刘瑾匆匆而来道:“陛下……徐经……徐经回来了。”

“徐经是谁?”朱厚照挑了挑眉道。

刘瑾:“……”

刘瑾只好耐心的解释道:“他是干爷的弟子啊,就是跑船的那个……”

朱厚照想了老半天,才有了印象,随即略带诧异道:“喔,他从黄金洲回来了?”

刘瑾便道:“正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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