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行将旧木

严道心似乎也是个不太喜欢跟内侍打交道的人,面对着那边的客套,脸上毫无表情,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

那个内侍估计以前遇到的郎中巫医都没有过这样的反应,愣了愣,还特意等了一下,见严道心的确没iyou理会自己的意思,这才忍着不悦,有些阴沉着脸招呼他们跟着自己进去。

一迈进寝殿,那一股子香薰的气味儿就更加浓郁,祝余心跳都不由加快了几分,要不是她之前听严道心嘀咕过,觉得那熏香应该不会直接起什么作用,否则那么多人的身上都有香味儿,一不小心出了岔子,阴谋可就败露了,这会儿估计都要替自己的安全担心了。

这寝殿里面做一层又一层挂了许多层的帷幔,他们一层又一层地穿行在其中,看着面前的寝殿被隔挡得影影绰绰,往好了说仙气飘飘,往坏了说鬼气森森。

在寝殿里面,有一张宽大的卧榻,卧榻旁边是两个半人多高的香炉,里面飘散出袅袅的青烟,卧榻后面又是重重屏风,估计再往里就是梵王真正就寝的地方了。

在卧榻上,一个看起来仿佛年过耄耋的瘦削老人,半靠着一个硕大的软垫,支撑起半个身子,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看着他们。

“几位神医,这便是我们的王了,还不赶紧拜见!”那个内侍尖着嗓子对五个人发号施令。

祝余等人便按照梵国的规矩,恭恭敬敬对梵王行了礼。

祝余在鞠躬直起腰来的一瞬间,又趁机抬眼往梵王那边瞥了一眼。

薄薄的纱幔虽然给视线增加了几分朦胧,但是倒也还是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里面人的模样。

她分明记得,之前陆卿同她说起来过,梵王的年纪并不大,在几个藩国的王爷里都算比较年轻的,今年应该是将将才到知天命的岁数,比祝成都还要略年轻一些。

可是现在看着纱幔另一侧的那个人,不光已经是年逾耄耋的苍老,甚至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沉沉死气。

难不成一个梵国还有两个梵王不成?还是说,这位是老梵王?又或者……叔父篡了自己侄儿的权?

祝余忍不住有些浮想联翩,但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微微低着头。

“你们就是外面传闻医术精湛的游方神医?”梵王隔着纱幔也在端详着这边的五个人,估摸着是看了一会儿,发现实在是看不清,有些不大耐烦地冲一旁的内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面前的纱幔撩起来。

那两个内侍连忙依言上前,将隔挡在两方中间的那一层纱幔挑了起来。

面前的视线忽然之间就清晰起来,祝余偷眼又朝那梵王看,发现没有了纱幔阻挡,那梵王看起来和她原本以为的又有些不大一样。

他那无力的姿态,还有异常的干瘦,给人的感觉依旧是黄土都埋过了下巴的样子,可是他的面色却又不大对劲,看起来红光满面,两只眼睛也炯炯有神,看上去精神头儿好得不得了。

“这样孤就能看得清你们了……”梵王再次开口,他的眼睛有些微微突出,不知道是原本就如此,还是生了病之后才这样的。

这会儿他的视线在几个人的身上扫过,又重新落在了严道心的脸上:“之前我听人说都城里来了了不得的神医,惹得外头的百姓没头没脑地跑去求见,我还当是这些人是以讹传讹,道听途说。

现在见到神医本人,还真是气度不凡,瞧着就不是一般的郎中能比得了的!

不知神医打从何处来,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令人口口相传的好医术,是师承何方啊?”

梵王的声音很响,听起来不仅中气十足,甚至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血气方刚”的感觉,与他的容貌合在一起,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我这个人向来四海为家,走到哪里算哪里,谈不上从何处来。”严道心慢条斯理,不卑不亢地说,“至于师承,在下虽不才,但是在医术上倒也不曾给恩师丢过脸,也没有什么说不得的。

我的医术师承山青观的栖云山人。”

“哦?!栖云山人?!”梵王很显然也听说过栖云山人的名号,登时便坐直了身子,用一条胳膊撑着上半身,努力往前探了探,两眼直放光,“果真如此?!你竟然是栖云山人的徒弟?

我听闻那栖云山人可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能人异士,一身的好本事,偏偏性子孤僻,不好与凡尘俗世打交道,所以别说是旁人,便是当今圣上也无法左右他分毫。

但凡是他亲手调教过的徒弟,那都有一身了不得的本事!

我看你如此年轻,可千万不要在本王面前打诳语。

若你真是栖云山人的徒儿,肯为我诊脉治病,我定将你奉为座上宾,许你梵地最高的礼节。

但若你是扯虎皮来给自己贴金,我定要将你的头给砍下来。”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显得格外粗重,额角的血管也都凸了起来,看起来青筋毕露。

可是祝余却发现,这梵王的两个太阳穴凹陷得很严重,不止太阳穴,就连眼眶也是一样的。

一个人的外貌上竟然能够集合了非常健康和死期将至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特征,这么诡异的事情让祝余也有些发懵。

严道心听了梵王的话,微微一笑,向前伸了伸脖子:“若是王爷不放心,不如现在就叫人将我这颗头砍下来,然后直接装在木匣子里,快马加鞭送去山青观,叫我师父亲自过目。

到时候,王爷看看我师父是个什么反应,若是当你的护卫是疯子赶走了事,那我便是个骗子。

若是我师父他勃然大怒,当场就砍了你的护卫……”

严道心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梵王,丝毫没有面对一国之王的那种紧张和不安,反而语气里还加入了几分调侃,像是对梵王的怀疑颇有些不满似的:“哦,对了,我再提醒王爷一句,随便出去打听打听,若是有知道我师父一贯做派的人,估计能告诉你,我师父这个人护短儿有多厉害。”

第482章 发病

这一番话说得,长耳朵的就都听得出来,这就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威胁了。

祝余都忍不住朝严道心看了看,觉得他这一招多少是有点险。

她知道严道心的考量,肯定是知道这梵王一年多的时间里,不知道见过多少奔着上进而来的郎中和巫医,形形色色估计都见多了,有本事的还是纯粹跑来招摇撞骗的,估计都有。

如果不拿出点恃才傲物的劲儿,说不定还真就很难取得对方的信任。

另一方面,从他们之前听说的种种风言风语来看,似乎没有哪个郎中在给梵王看过诊之后还能真的平平安安离开这里的。

这梵王所呈现出来的状态看起来又是这么的怪异,就算严道心有能耐治好他,对方又会不会担心败坏了自己的名声,而选择杀人灭口,这都很难讲。

严道心这一番话也算是在提前给梵王提个醒儿,让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并不是先前江湖上寻常的小郎中,不是他想要灭口就能随随便便处理掉的。

这么做自然是有必要的,也非常合理,只不过……

这个梵王究竟做事是个什么样的路数,这事儿谁也不知道,万一这样一说直接就激怒了他,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干脆直接吩咐那些护卫把他们拖下去砍了?

事到如今,祝余也只能在心中默默期盼,这个梵王不是一个特别容易被激怒的人,惜命一些,不要有什么冲动之举。

梵王听了严道心的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一双凸起的眼珠子打量着他,表情让人有些猜不出他背后的情绪。

“哈哈哈哈,果然是名师出高徒,这栖云山人的徒弟,讲起话来的气势也是不同凡响啊!”在一段沉默之后,梵王忽然笑了起来,对严道心点点头,“你有这样的胆色,最好也有相衬的医术,否则……”

祝余垂着眼,等着“否则”后面的话,心里估摸着就不会有什么好词儿,可是等了等,却没有等到下文,忍不住抬头看过去,这一看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儿了。

只见那梵王一动不动地半靠在那里,就好像中了定身术一样,只有眼珠子还算活泛。

他的一张脸涨得通红,比方才的潮红还要严重许多倍,胸口起伏剧烈,鼻孔也大幅度翕动着,那个状态看起来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旁的内侍见状,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连忙上前搀扶着梵王起身,搀扶着他就往里面的内殿里送。

严道心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会儿已经等着剩下的那个内侍叫上他,让他到里面去给梵王诊脉,然后该施针还是该用药都抓紧时间招呼,以缓解方才那突如其来的症状。

结果剩下的那一名内侍却只是走过来,把方才挑起的纱幔给放了下来,然后就急急忙忙跑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五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有些茫然。

“这是……干嘛去了?”祝余有些疑惑。

严道心撇撇嘴:“八成是有什么用惯了的法子,能让这梵王先缓解下来吧。”

祝余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环顾一圈,见四下里没人,梵王被两个内侍搀扶着去了内殿也没有什么动静了,于是便往陆卿身边凑了凑。

她知道陆卿的耳力有多好,所以用自己最轻的声音对陆卿说:“我觉着有点不太对劲……

按理说,方才在前庭的时候,符文、符箓就应该被拦下来的吧?”

“这边许多巫医,就像严道心所说,巫术的派头比行医还大,所以经常需要开坛做一些法事,免不得带上护法之类的。

但是这样问都不问,拦都不拦,倒是的确不太寻常,归根结底,这里毕竟是王府。”陆卿微微点了点头,小声回道。

“还有一件事,”祝余又对他说,“整个王府一路走过来,从前到后,别说镜子了,就连能倒映出模样的池塘之类,你可曾看到过一处?

这寝殿里更是挂满了各种纱幔,都是阻碍视线的东西,就好像……他们不想让这位王亲眼看到自己现在的长相。

那边是对外飞扬跋扈的王府护卫到处寻找年轻姑娘,这边是王府内的护卫又对外来的人一副疏于防范的态度,再加上这王府之中奇怪的布局……”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陆卿,虽然隔着帷幔她看不清陆卿的表情:“我忍不住担心,不止咱们想要见到这位王,有人也希望咱们见到他。

咱们不会是跳进了对方布好的局了吧?”

“不必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顺水行船也不失为一种策略。”陆卿帷帽上的纱微微颤了颤,很显然他在里面轻轻地摇了摇头。

既然陆卿心中有数,祝余也就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以陆卿的性子绝不会做任何冲动冒险的事情,有人已经会做出预防,她也就没有必要杞人忧天了。

又过了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了几个人,方才离开的那个内侍又带着两个内侍回来,那两个内侍一人手里拉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

从那衣着和打扮看起来,很像是这梵王府后院里面的美人宠妾,可是从那两个女子一脸惶恐的表情来看,又有些不大对味儿。

更重要的是,方才那梵王的表现分明是身子有些不大对劲儿了,这种时候哪怕找来的是王府里面本事不大的巫医,或者是拿了一碗汤药来,这事都比较说得通。

这……带了两个六神无主的女子过来……是要做什么?

祝余依照着本能的推测,心里面倒是也能够有个答案,毕竟在一个藩王的寝宫之内,内侍急急忙忙跑去带女子过来,再结合那梵王的面色和反应……

但是这个答案未免有些太过于不合理,离谱到即便联想到了,她也不愿意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不过,很快,事实就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时候,要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客观事实,哪怕再离谱,再超出了自己平时常识中的认知,也是可能会发生的。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