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老子是高精尖人才!

杨贵安转头过来,看到了忠武副尉,岔开腿坐在地上,叼着根草杆,斜着眼睛看着自己,下巴微抬,眼神里满是挑衅。

这家伙一脸横肉,雄壮有力,自己打不过啊。

“孙副尉好!”

“他们说你叫杨贵安?”

“是的。”

“锦衣卫的?”

“是的。”杨贵安的胸膛挺了挺。

“新兵蛋子。”

“那个孙副尉,我不是新兵蛋子,我受过军事训练。”

“是吗?那我问问你,你手里抱着的枪,认识不?”

“当然认识,隆庆二式骑兵滑膛枪。”

“然后呢?”

“它属于隆庆二式燧发滑膛枪枪系,有隆庆二式标准滑膛枪,陆军装备的最多。其余的有隆庆二式海军滑膛枪,隆庆二式骑兵滑膛枪,以及炮兵滑膛枪。”

“书背得不错。”

孙副尉的脑袋晃了晃。

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投下来,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出点点光斑,依稀看到嘴角的讥笑。

“什么书背得不错。军事训练射击科目第一课,就是熟悉枪械。

隆庆二式滑膛枪是枪炮局历练五年,从鸟铳到四十五式滑膛枪,几经实战检验,最后定型下来的。

标准版全枪长一百五十厘米,也就是一米五长,三棱刺刀长四十厘米。枪管长一百一十五厘米,全枪重四千五百克,口径十八毫米。它与四十五式滑膛枪最大区别就是后膛是冲压的菱形。

骑兵滑膛枪全枪被缩短为一百四十厘米,枪管缩短为一百厘米,其余口径、扳机、刺刀都没变。

海军的跟骑兵的尺寸一样,只是为了防锈,它的主要配件都是用黄铜打造的。

炮兵是专供炮兵自卫用,全枪总长被缩短为一百三十厘米,枪管缩短为九十二厘米。口径和其余不变。”

孙副尉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不错,有点货。继续。”

“继续就继续!

隆庆二式滑膛枪,采用定制弹药纸筒,发射二十六克定制铅弹,射击一米八高,六十厘米宽的木靶,一百米上靶率是百分之九十五,一百五十米上靶率是百分之七十,两百米上靶率是百分之四十八。

以一个排列三队齐射,五个边长两米的正方形靶子,一百米距离一千发命中率为五百三十四发,一百五十米千发命中率为三百二十一发,两百米为二百五十发,三百米为一百四十发。*”

光斑中,孙副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可以喔,有点门道。”

“那肯定是的,我们锦衣卫都是高精尖人才。”

“高精尖?什么玩意,脑袋尖吗?”孙副尉摇了摇头,“这几年,新名词层出不穷。你这个锦衣卫高精尖人才,怎么被踢到老子的队伍里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奉命从思南城出来,与第四师联络。联络上以后,在参谋处没待一天,邓师长下令师部各处除必要人员,其余的全部扛枪上第一线。

我被塞了一把枪,然后就分到你手下了。”

“哦,侦察队摸到杨兆龙的踪迹,我们要在这里伏击他们。邓师长怕兵力不够,不能把他们全部留下,于是就下了动员令。”

“在这里伏击?”杨贵安看着前面。

这里是贵州常见的“坝子”,东西长十四五里,南北宽不到两里。坝子中间有一条三四米宽的河流,水浅缓流,把坝子一分为二。

北边平坦的地方宽一些,南边平坦的地方窄一些。

一座石板桥搭在小河上面,河流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山风一吹,稻穗晃动,如同波浪起伏。

苗民特色的吊脚楼修在西边坝子尽头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稻田中间,小河北边,有一条道路,两米多宽,是官道。南北挨着山坡各有一条不过一米宽的小路。

两边山高林密,杨贵安和孙副尉的左卫团就埋伏在南边山坡上的密林里。

“怎么,觉得这里风水不好?”孙副尉把嘴里的草根吐了出来。

“什么风水不好?打仗还讲什么风水?主要是这个坝子有点大,杨兆龙一万来人,我们第四师围不住啊。”

“是围不住,可围不住也得打。听说邓师长为了选伏击地点,愁死了。好不容易才选了这里,其它地方更差。”

杨贵安嘟囔着,“这是霸王硬上弓,硬是要把这锅夹生饭煮熟了。”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哪怕把他们打散了,也好过让他们回播州宣慰司城。第一师已经把城围起来了,攻陷就是这几天,不能让这些家伙跑过去添乱。”

“我听说播州宣慰司城很险要,第一师这么有把握?”

“陈师长特意带了两万斤火药,足足驮了三百多匹川马。”

“硬敲啊!”

“不硬敲难不成还要拿兄弟们的性命去填?”

“那肯定不行。”

孙副尉看了杨贵安一眼。

“好,冲你这句话,你这个新兵蛋子,老子认了。”

“孙副尉,我不是新兵蛋子,我是锦衣卫高精尖人才。”

“呵呵,你个家伙有意思。原籍哪里的?”

“江西。”

“江西怎么跑到我们湖南当差来了?”

“我是江西抚州临川人,就是前宋王安石老乡。二十岁了还是个童生,没啥出息,正好王督宪在江西剿贼,我就投了军。巧了,被分到巡抚衙门做书办。

就这么折腾了几年,来了湖南,在镇抚司湖南差遣局当差。”

“是巧了,江西人跑到湖南当差。

不瞒你说,我营里哪个地方的人都有。你的江西老乡隔得远,在那边。你看,那几个扑街仔是广东的,那几个癫仔是广西的。我们前面那几个是福建的。”

孙副尉说着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丢了过去,正中一位佐尉的头盔上。

咣当一声轻响,把他吓了一跳,转过头骂了一句:“塞林木!”

嗯,确实是福建的。

“孙副尉是哪里的?”

“我是茶陵卫的,西涯公李东阳的老乡。我前两年才被姐夫带出去,只来得及参加了两广剿匪,只捞到个营长。

对了,我姐夫论起来跟你们锦衣卫亲近。”

“你姐夫是?”

“湖南警政厅都事严琢。”

杨贵安一脸惊喜,“你是严都事的小舅子啊!”

“你认识我姐夫?”

“我是镇抚司湖南差遣局副都事兼调查科科长,跟严都事打交道的次数多了。”

“草,想不到你还是个副都事?”

杨贵安正要回答,那边跑过来传令兵。

“孙营长。”

“在!”

“团部命令,敌人自东向西而来,离坝子不到五里。十分钟后全军保持静默。

等敌人进入坝子伏击圈,各营各连不得擅自开火,必须等三颗红色信号弹打出来才能开火。

你营的射击范围是东起石板桥,西到两棵相思树。”

“左卫团第二营营长孙学光收到命令!”

孙学光把命令重复一遍,传令兵核对无误后行了军礼后迅速离开。

“草,要开干了。第二营各连连长过来开会。”

孙学光把命令传达下去,又布置好作战任务,各连连长下去布置作战任务。

十分钟后,坝子两边的山林突然变得无边寂静,虫叫鸟鸣又慢慢地响了起来。山风吹动树叶,发出哗哗的声音,更显静寂。

半个小时后,河边的官道上有一行人骑着川马,自东向西哒哒地跑过去,扬起一溜尘土。

十几分钟后,官道上跑过来两行人,他们戴着竹斗笠,穿着靛蓝粗布短袖衫和宽腿裤,迈开穿着草鞋的双腿,在泥路上小跑着。

腰间的苗刀随着步伐甩得咣当响。有的土兵背后背着弓弩和箭筒,有的扛着长枪,脸上满是汗水。

山坡下的小路上也跑过来播州土兵。

杨贵安蹲在密林里,看着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的山下,能清楚地听到这些土兵呼呼的喘气声。

寂静的山林里,回响着啪啪的草鞋跑步声,还呼呼的喘气声,时不时有播州土兵在抱怨。

“玛德,老子跑了四天了,从思南城一口气跑到这里,老子都要跑断气了。”

“龟儿子的这么急,赶着去奔丧吗?”

“小心,要是被他们听到了,砍了你。”

“砍个锤子,老子命快要跑没了,砍了还能省口气。”

此时的孙学光恍如变了一个人,轻抿着嘴,神情严肃,与刚才吊儿郎当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不停地向周围打手势,向属下的连长下达指令。

在各连连长排长指挥下,左卫团的士兵们,端着滑膛枪,弯着腰、弓着腿,小心翼翼地从山坡上慢慢往下走。

走几步就靠到树上,调整呼吸,让自己尽量不要发出动静来。

“全队都有,就地休息一炷香!”

山坡下官道上有人骑着马,在官道上扬声喊道。

“哗!”

山坡下小道上的播州土兵们,身子一软,东倒西歪地坐在泥地上,靠着山坡上的草,整个山林里只听到呼呼的喘气声。

“龟儿子的,累死老子了!”

“日他个仙人板板!”

土兵们轻声骂开了。

山坡上,孙学光站定了,急促地向四周打手势,叫各连连长控制好部下,千万不要闹出动静来。

杨贵安等人端着滑膛枪,靠在树上,轻轻地长舒气,平复着紧张的心情。

突然有几位年轻的土兵站起来,转头看着山坡上的密林,嚷嚷开了。

“老倌,山林里是不是有人啊?”

“有人?有个锤子!”

“这荒山野林的,有个鬼啊!”

“不对啊,我也听到声响了。”

“觉得有人,那你们上去看看啊。”

“看个锤子,就老子一个人去。”

孙学光对着周围打着手势,示意大家往前走。

根据他的经验,开火的时机马上就到了。

看到左右的士兵举起滑膛枪,小心翼翼地又往下走,杨贵安咬了咬牙,转身离开树木,弯着腰弓着腿,慢慢地往下挪。

山风突然停住了,树叶摇摆的哗哗声也静了,上千人的脚步声没有了掩护,显得有些嘈杂。

越来越多的播州土兵站起来,疑惑地看向密林。

“龟儿子,快去禀告千户,有埋伏!”

“通通通”三声,三颗红色信号弹在坝子上空飞过。

密林里彼此起伏地响起了铜哨声,嘀嘀—嘀,短促尖锐,直刺耳膜。

大部分坐着的播州土兵,都纷纷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山坡上密林,有的不由自主地往路边的田地里走了几步。

“砰砰!”

坝子各处响起了枪声,就像数千发的鞭炮在短时间里飞快地点燃炸开,然后是呼呼的铅弹破风声。

南北山坡脚下的小路上,一字排开了数千播州土兵,山坡上的铅弹呼啸而来,飞过三四十米的距离,瞬间击中数百名播州士兵。

数百朵血花绽开,惨叫声彼此起伏。

“咚咚!”

迫击炮在开火。

“呜——!”

迫击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坝子里播州土兵集中的地方飞去。

“轰!”

迫击炮弹落到地上,引线燃尽,轰的一声炸开了。

“轰——!”

六斤山炮在开火。

“呼——!”

霰弹在空中飞舞,冲进播州土兵里横冲直撞,激起血雨腥风。

旁边的士兵在飞快地装填弹药,杨贵安有点慌,定制弹药油纸咬了两次才咬破。

引药倒进引药池里,把滑膛枪刚竖直,杨贵安猛然想起,引药池的盖子没盖上,刚才一颠簸,引药都倒完了。

“狗日的!”

杨贵安把手里的预装弹药丢掉,从弹药盒里又拿出一支预装弹药。

吸气、呼气,不要紧张,不要出错,要是一不小心炸了膛,自己就成独眼龙了,我这盛世美颜啊。

倒引药,盖上盖子。

再咬开第二格纸,把里面的发射药全部倒进枪口里,然后把纸筒的铅弹连同油纸揉成一团,塞进枪口。

取下通条,使劲地往枪膛里捅。

必须取出通条,放回原位!

杨贵安心里默念着操作条例,上举枪,扳动燧发击锤。平举枪,瞄准三十米外惊慌失措的播州土兵。

火光闪动,黑烟腾起,枪声炸响,那名播州土兵后背冒出血花,噗通倒在了满是水的稻田里。

不错,老子不愧是锦衣卫高精尖人才,这么顺利就放了第二枪。

杨贵安很快装填好了第三发弹药,孙学光从后面上来踢了他一脚。

“下去,跟着下去!下去再开枪。跑散了,跑远了,打不准了。”

杨贵安跟着士兵们冲了下去,三四十米的山坡一冲就下来了。

有动作快的士兵早冲到山坡下的小路上,站在播州土兵尸体旁边,举枪向田地里四下逃散的播州土兵射击。

杨贵安也冲到了小路上。

玛德,三四十米的下坡路,老子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像是被狗撵了几十里。

喘着气的杨贵安举着装好弹药的滑膛枪,正在寻找目标,突然旁边的水沟里钻出一个人影来,向他扑来。

杨贵安身子一颤,向后猛地一跳。

狗日的有敌袭!

(本章完)

第684章 以前远,现在不远了

杨贵安睁眼一看,看到前面多出一人。

一名播州土兵。

个子不高,身材削痩,刚从水沟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水滴不断从靛蓝的土布衣衫上滴落下来。

脸上满是稚嫩,顶多也就十八岁。双眼惶然不安,双手举得高高的,好向所有人展示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杨贵安看到他的样子,神情猛地恍惚了一下,他的相貌跟自己的侄儿有点像。

“阿叔,我投降,冒要杀我!”

一名第四师的士兵端着滑膛枪从山坡冲了下来,看到少年土兵在眼前,举起刺刀准备顺手捅一刀。

杨贵安眼明手快,急忙抬起一脚,把那位士兵踢到一边。

“滚蛋,老子的!”

那位士兵见占不到便宜,转身对着杨贵安裂开嘴嘿嘿一笑,举着枪往稻田里追了上去。

杨贵安继续端着滑膛枪,枪口对着少年土兵,“把身上的刀枪弓弩都给老子扔了,扔远点。”

少年土兵马上把身上的刀鞘,弩和箭筒远远地扔开。

杨贵安手里的滑膛枪枪口朝天,上前去踢了那少年土兵一脚,“蹲到那边去,双手抱头,杵在这里像根树干子,想吃枪子。”

少年土兵马上蹲下,双手抱头,像只蛤蟆一样挪到靠山坡的坪子里,跟十几个机灵的土兵蹲在一起。

旁边有三个士兵举着枪看守着他们。

杨贵安转身要走,那土兵喊了一句,“阿叔,谢谢你。”

看着少年土兵脸上真挚的感激,杨贵安的心刺了一下,想骂娘,可是不知道骂谁。

“老实听话,不用担心,我们有纪律的。”

少年土兵欣喜地连连点头,还兴奋对周围的同伴,用苗话叽里咕噜说着,像是在安慰他们。

杨贵安迟疑了几秒钟,还是端着滑膛枪冲进了水田里。

稻田里的水不深,脚面都淹不过,但是把田里的泥泡得稀烂,脚踩在里面嘎吱乱响,被黏住陷住,走得不快。

杨贵安像一只螃蟹,费力地迈动左右两腿,在稻田里艰难地行走着。

稻田里的稻子被踩得横七竖八的,杨贵安干脆踩到倒了的稻子上,走起来轻快多了。

枪声四起,坝子里弥漫着浓浓的硝烟,稻田里到处都是躺在地上的播州土兵,他们大部分都还没死。

大口地喘着气,睁大眼睛看着杨贵安。

眼睛里有的满是仇恨,有的带着乞求,还有的麻木。每道眼神都让第一次真正上战场的杨贵安心头乱颤。

有的土兵头发胡子花白,脸黑黑的跟杨贵安父亲一样,伸出右手,嘴里念念有词,哀求杨贵安能救他。

杨贵安硬着心肠,对这些受伤的土兵视而不见。

他接受的军事训练里,教官重点强调过,在战场上,士兵的任务是杀敌,除了自己的同袍,敌人是死是伤暂时不要管,只要确保他们没有还击能力就行。

杨贵安目光四下乱扫,猛地看到孙学光站在一处田埂上,就像小鹅找到了鹅妈妈一样,迈开双腿,就像一只大鹅,在水田啪嗒啪嗒地一路狂奔,跑到了孙学光旁边。

“孙副尉。”

孙学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好,挺好,没受伤。走,继续追敌。”

他右手握着一把精钢打造的指挥刀,上面还滴着血。左手提着一把短铳。

身边站着三位警卫员。

五人沿着田埂向西走。

“我们靠着东边入口,主力在西边出口扎了口袋,我们从东往西,正好能把大部分杨兆龙的兵马兜住。”

时不时看到一班士兵,在班长和士官的指挥下,列队对着播州土兵开火,然后举着刺刀冲了上去。

左卫团装备的全是骑兵版的隆庆二式滑膛枪。山地作战,枪太长了太重了不方便携带,但是配上刺刀也有一米七长,跟一杆长矛似的。

官兵日常训练最重要的科目就是拼刺刀。单对单,两对多,三对多,结队对多.

不仅练刺刀技术,还练配合战术。

杨贵安看到那个班的士兵先放了一排枪,趁着对面二十几位播州土兵心慌意乱时,举着刺刀就冲了上去,三两成群。

两人或三人先专心对付一个,左上刺、右下刺;左斜刺,右偏刺,中正刺

几个呼吸,这一班士兵就把二十几播州土兵放倒了近十人,加上刚才一排射击放倒了近十人,三十多个播州土兵瞬间被一个班十二名官兵打得只剩下六七人,处于绝对劣势。

还没等这一班官兵做下一步动作,那六七播州土兵把手里的兵器全部丢掉,双手举高高,嘴里叽里呱啦的说着话。

官兵也有会说苗话的,叽里呱啦地对答了一通,那七个播州土兵马上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越往东,地上的尸体和伤者越多,蹲在地上抱头的播州土兵更多,到处都在用苗话大喊:“投降不杀!”

杨贵安跟着孙学光来到坝子西边出口附近,看到无比惨烈的一幕。

稻田里到处是弹坑,布满了人和马的尸体,鲜血把稻田里的水都染成了黑红色。

杨贵安走近一看,发现人和马死得都很惨烈,身上不知道多少个弹孔,把他们的身体打成了豆腐脑,一碰就会全碎了。

“这是霰弹的威力。”孙学光斜眼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对杨贵安说道。

“霰弹?”

“对,三十五克一枚的铅弹,几十上百枚被薄薄一层铁皮包成一枚炮弹,一出炮口就会散开,杀伤距离不远,但杀伤范围极宽。

我们陆军有个说法,叫霰弹之下,众生平等。只要站在它的杀伤范围,铜铸铁打的吕布,也一样立地飞升。”

杨贵安喉结来回抖动,不停地咽口水,“厉害是厉害,就是看着有点惨。”

孙学光不屑道:“这还惨?这只是六斤炮,九十五毫米口径,威力小多了。你是没见过九斤炮和十二斤炮打霰弹。

不瞒你说,我只见过九斤炮,也就是隆庆元式一零五野炮打霰弹。轰的一炮,炮口前一百米扇形,全他娘的躺下。

我姐夫说,当年他跟着戚帅在草原上打察哈尔部,十二斤野炮,现在叫隆庆元式一二零野炮,打起来那才叫一个惨烈。

他亲眼见到过,四门一二零野炮封住一处山谷,对着里面的三四千骑兵开炮.入他马的,我姐夫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

转业回来后再也不吃血肠血豆腐,我姐说,以前他老爱吃了。”

杨贵安喃喃地念道:“霰弹之下,众生平等。”

孙学光嘿嘿一笑,“老杨,你得道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前面的尸体更多,投降的土兵也更多。坝子里的苗民,挤在山坡上的吊脚楼里,神情各异地看着这边。

转了一圈,杨贵安发现战事已经平息。

“这么快就打完了?”

“看你说的,播州土兵又不是铁军。

我们这一套炮轰枪射,然后上刺刀,是从东南打倭寇,然后北虏、东胡、南蛮,用多少性命和鲜血才总结出来的。

告诉你,这还是我们第四师急着赶路,没有把配置的火箭弹拖过来,要不然这些播州土兵跪得更快。”

“火箭弹?”

“对,霰弹还只是众生平等。火箭弹之下,诸神平等。”

孙学光看了一圈,指着杨贵安说道:“你且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团部问问消息。”

杨贵安抱着滑膛枪,站在田埂上,闻着硝烟、鲜血和某种恶腥味,左右顾看。

孙副尉叫我且站着不要动,我怎么冥冥之中有种被他占了便宜的感觉呢?

好,以后我叫他小孙子。

没一会,小孙子回来了。

“仗真他马的打完了。”

“打完了?杨兆龙呢?”

“他命不好,急着赶回播州城,骑马冲在前面,正好在一门九五山炮正前面,结果第一轮炮击就平等得彻彻底底的。

军医队还在那里拼凑他,看能不能拼出个能辨别的特征来,好让他的部下们确认。”

“杨兆龙死了?”

“还没确认战果,暂且认为他死了。”

“那他一万播州兵呢?”

“大部分都在这里,死的死,伤的伤。初步统计有两千六百余人。投降的有六千七百人。剩下的大约一千余人,主要是殿后部队,见势不妙就钻了山林。

右卫团有在追击,但是我估摸追不到多少人。这山,这林子,钻进去了谁还找得到人?”

杨贵安欣慰地点点头,“大获全胜啊。剩下一千残兵,能逃回播州城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就算逃回去,对战局也没影响。

孙营长,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抢治伤员,掩埋尸体,清点俘虏。还有啊,我们把这坝子里的稻田祸祸成这个样子,得赔钱。师部后勤处的人,正在跟坝子里的村民们商议,看赔多少钱合适。”

“不增援播州城?”

“我们这里离播州土司城还有一百多里山路,那边什么个情况也不知道。等命令吧。老杨,你作战任务完成,归建参谋处去吧。”

“好,孙副尉,那我先回去了。”

人家还有任务,杨贵先也不啰嗦,告辞了一声就走了。

到了师部参谋处,找参谋长报道,写了一份作战总结交了上去。忙完这些,参谋处一位参谋官对杨贵安说。

“老杨,现在全师都在待命状态,参谋处也没什么事,你啊,干脆还去左卫团第二营,看看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没有。”

“好!”

杨贵安提起滑膛枪就走。

走到半路上,他心神不宁,拐弯走去了俘虏看押地。

巧了,左卫团第二营刚接管俘虏营,看守的士兵和士官长都认识,打了招呼杨贵安就进来了。

找了一圈,没看到那个少年土兵,杨贵安心里猛地一咯噔。

战场上瞬息万变,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颗子弹就要了你的小命。

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把这小子救下来。

杨贵安心里十分失落,转身要走,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阿叔,阿叔,我在这坨。”

转头一看,看到那位少年土兵,端着一口比他脸还要大的木碗,满脸兴奋地向他挥手。

杨贵安欣喜地走了过去,“你小子在这里啊。”

少年土兵笑着答道:“我刚在这里吃饭,无意一抬头,这不是我阿叔吗!”

杨贵安左右看了看,看到上百播州土兵围成一圈,把头埋在木碗里,呼呼地吃着饭。

难怪刚才没找到,你们都把脸埋在碗里,我怎么找啊。

“你们饿死鬼投胎啊!”

杨贵安在少年土兵旁边坐下,笑着说道。

少年土兵下意识地猛扒了一口饭,然后腮帮子鼓鼓地呜呜道,“我们从思南城下来,四五天了没正经吃过饭,一路上都在跑,又累又饿。”

旁边有个土兵抬起头,呜呜地说道:“平时也没吃饱过几回。

要我们上去送死了,才给一口饱饭吃。平日里全是野菜叶子炖稀粥,我们还得自己去打鱼,抓野鼠兔子,才能勉强吃饱。”

少年土兵飞快地咽下,又扒拉一口,鼓着腮帮子呜呜地说道:“你们吃的太好了。大米饭,还有铁皮盒子里的羊肉牛肉,全是油,还有红彤彤的那个辣子,真下饭。

阿叔,你们平日里都吃这个,还是要打仗去送死了才吃?”

“我们平日里都吃这个。不管打仗还是平日里。只是打仗艰苦点,可能没有热的吃,只能将就着吃冷的。”

少年土兵和周围闻声抬头的十几个土兵面面相觑。

“入他马的,难怪你们打仗一个个的跟老虎豹子一样猛。要是天天给老子吃这个,天王老子我也敢捅他几刀。”

“就是,就是!”

然后又是呼呼的扒饭咀嚼的声音。

看守的官兵又给俘虏们发放凉白开,全是用竹筒装着的。

少年土兵拿起竹筒,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终于打了一个饱嗝。

“阿叔,你们怎么连水都要发啊。我们喝水都是趴到河边泉水边,张开嘴喝就是了。”

“河水泉水有细菌,不小心吃到肚子就会拉肚子。行军打仗,要是拉肚子可就是大事。”

“那确实是,行军打仗,你要是拉肚子染病了,上头都懒得管你,直接丢到路边,自生自灭。”

少年土兵一脸老成地说道。

杨贵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田阿贵。”

“阿贵?你会说汉话?”

“我阿爸是汉人行商。我七岁时,听说他在乌江上翻了船,再也回不来了。但是我妈一直叫我坚持说汉话。

阿妈说,有机会出去找找阿爸的老家,那里有我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

“你阿爸是哪里的?”

“说是荆州当阳的,就是赵子龙七进七出的那个地方。我问过其他汉人行商,好远的。”

“以前远,现在不远了。”杨贵安笑着说道,“吃饭,赶紧吃。”

突然听到不远处爆出巨大的吼声,战俘们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退。

杨贵安连忙起身,往那边跑去。

跑了不到一百米,看到了孙学光站在那里叽里呱啦说着话,连忙上前问道:“孙营长,出什么事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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