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一十七年春秋,五炁圆满,汝复归来

道人明心,在这前前后后三十四年间,已在人间闯荡出了偌大的盛名。

早已证真人之境界,其手段奇高,已经有人说,他的道行其实已经足以历劫登仙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不曾踏出最后那几步而已,其实本身的手段,神通,都已经不再是真人这个境界所能够涵盖得了了。

这些年来,基本上每年都会有三五封信送来。

齐无惑展开信笺,看着明心真人的来信,在开始的时候,一如既往地问候了道人的身体状况,谈论这一路行来悟道的诸多感悟,最后谈论他是怎么遇到这个弟子的。

‘在原本宋国的地方,弟子走入一山中,因而今天下未定,山间亦有匪徒,阿庄本是山下村落镇子的居民,后被掠夺上山,弟子前去寻他,原本以为他会受苦,却未曾想到,他靠着一张嘴皮子,便说得那些山贼云里雾里’

‘这小家伙说是要教导山贼如何成为懂得道的山贼。’

‘说,贼也有贼的道德。’

‘称【盗亦有道】。’

‘那些个贼人贼头儿,本来只是些强人,溃兵,仗着自己有些武力,做些抢人财物的事,不必说是百姓,便是他们自己,也是有几分看不起自己的,这小家伙如此赞誉他们,且指出了什么盗亦有道,这些个贼人皆是将他引为知己。’

‘且下意识遵循了这小家伙指出来的盗圣之道。’

‘待得弟子前去寻到他的时候,这小家伙也已做到了这山贼的二把手。’

‘委实令弟子觉得啼笑皆非,后弟子将这些贼人皆抓下山来,送入官府论罪发落,这小家伙反而因为种种缘由,得以脱身,闲散随性,逍遥度日却又有一番气度,是我道门之才。’

‘家中无人,弟子施展些微手段,倒是引得他瞠目结舌,有艳羡之心’

‘弟子将要带他来见您。’

‘明心谨奉上’

一个闲散的少年人吗?

而今双鬓斑白,眼角处已经有了皱纹的黑袍道人把这一封信放下,就在桌案上对折,折成了一只飞鸟,张开手掌,任由这一只飞鸟振翅地飞起来,绕着守藏室外大树飞来飞去。

齐无惑看着外面的人世,冬日阳光温暖,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感觉到了些微的暖意。

娲皇娘娘和羲皇皆在。

老青牛在晒太阳,燃灯道人洒扫。

不知不觉。

齐无惑已经是这藏书守当中,看上去最为年迈的人了。

龙女现在已经逐渐混熟了,此刻坐在了收藏室翘起的飞檐之上,一手托腮,看着下面双鬓斑白的老者,不由地叹了口气,道:“道士啊道士,你怎么就老成这个样子了呢?”

“道士啊道士,这么些年来,你的道行怎么反而越来越低了呢?”

时间已过一十七年。

一身黑袍,玉冠束发的道人齐无惑无奈摇了摇头,对于飞檐上坐着的龙女也只是温和点了点头,而后踱步走在阳光下,望稷门的方向走去,路上的人们有遇到他的,都会主动的行礼打招呼,神色都无比的崇敬恭敬,尚且没有靠近稷门,就已经可以听到谈论道法的声音。

远远看着,一股一股人道气运,文脉之气,冲天而起。

何其昌盛!

这些年轻的人们见到道人走来,脸上都露出了恭敬神色。

皆停下来了谈论和讲述,起身行礼,口中称呼道:“夫子。”

“您来了。”

身穿黑袍,双鬓斑白的道人颔首,神色温和,道:“继续谈论便是,不必在乎我。”

“是。”

其余人们都回应,继续坐下谈论,但是这位老夫子在这里,他们又怎么能够如先前那样的轻松随意?一个个神色皆有些郑重,脊背笔直,谈论对于道的理解之时,语气也变得比起先前更为郑重许多。

道人无奈一笑。

这些人——

有些是当年就听闻他讲道的,也有些是这些年长大的少年人。

西门大冲已是一名三十四岁的男子,向齐无惑行礼之后,等到了双鬓斑白的老者坐下来,西门大冲方才自己落坐下来,坐着的方位也不如先前那样,而是侧身对着道人,神色谦恭。

他已经退去了当年的少年燥气。

身材高大,眉宇沉静凌厉,谈论道和法也是已经有了自己的领悟,修持之道,是需要一步一步来的,西门大冲于数年前自然领悟,道韵流转,拥有了类比道门观主一级的修为境界。

约莫是【先天一炁】的层次。

这似是寻常。

但是如西门大冲这样认真修持的人,大多都已经有这样的境界。

在三四十年前,已经足够在一州一地开辟道观,收徒弟子的先天一炁,而今虽然不至于是已成为随处可见之人,却也确实是没有了如当年那样罕见,一州之地,人人体内有气,能让这气流转,自成为一体系的,算是百里挑一。

先天一炁,则是需要认真修持,算得千里挑一的境界。

但是,一州之地,竟然有数千当年【道观观主】,【寺庙主持】这个境界的人,全天下之多,则更是不可计数,而往日在道门之中,已经可以占据一峰之地的真人,比起往日,亦如井喷一般涌现。

和数十年前相比,这几乎是让人恍然如梦般的巨变。

如今想来,当年道人经历过的中州之劫,这个时代再度出现。

恐怕不再需要地祇们的辅助,甚至于人间界的气运大阵都不必彻底打开,曾经观主级别的高手到处都是,一坊里面都有个好几个,一城小则数十坊,大则百余坊,这些纯粹的观主高手,却还是可以兼容人道气运。

这已是一股极强的力量。

天界常态化的天兵也就是这个层次了。

只是,这些年来,人们渐渐发现,修持之艰难,先天一炁层次攀升至真人已是极难,而尚且还没有天资纵横者能够靠着道经抵达往日仙人般的境界,就仿佛有一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屏障一般。

风吹过人间,道人双鬓斑白,平和注视着这九座石碑。

九座石碑之上,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文字,或者浅淡,或者凌厉,只言片语,不成篇章,单纯看来,却是气象不足,但是若是将它们联系成一整个整体来看,却已是有几分蔚然大观。

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啊。

眼前的御之树已经长大许多,但是树枝却还没有伸展开来。

如此终究只可以称之为是树苗,还没有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和伸展开树枝,没有绿叶如荫,还不足以庇护其下,还不足以遮风挡雨。

无声无息,人道气运却似乎遭遇巨大的冲击,一道气机,劈波斩浪一般地冲击过来,道人并不回头,只是自然而然侧了侧脖颈,然后抬起手,五指微笼,抓住了那一道撕裂气运而来的茶盏。

鬓角白发扬起落下。

茶盏之中的茶水流转一次,没有丝毫流出来。

“我真不知道,你的境界,到底是在提高,还是在降低。”

声音从后面传来。

青衫文士懒洋洋地靠着一棵大树。

看着眼前盘膝而坐的齐无惑——这道人的境界之前似乎突破,而现在他的气息却比起十几年前还要弱,伏羲挑了挑眉,走在齐无惑身边,盘膝坐下,看着眼前石碑,道:“十几年了,伱这些【剑器】还没有铸造出来。”

道人的回答仍旧沉缓而有力,道:“快了。”

青衫文士道:“我必须要再提醒你一次,你之前已出手,拦截了御的一招暗牌,现在南极长生大帝已经默认你有这样的手段,下次他遇到能解决你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会干脆利落地出御境一招。”

“人间界一统,气运大盛之后,那种量劫般的不稳气运波动就会停下来,等到那时候,那就意味着,南极北极和我交手,也很难以引爆这气运,吞覆人间,也就是说,人间界气运鼎盛且稳定之时,就是人间界和天界再度接触的时候。”

“就是南极长生会去寻你动手的时候。”

“现在的你,境界似乎是地仙,实力是真君,状态却还在下滑。”

“御清之炁,留驻人间,你又如何抵挡得了南极长生?”

“而今李翟那小子攻城略地,已只剩下了最后一国的一座城池负隅顽抗,等到他成功,就意味着,你距离生死危机,就更近了一步,当然,你若是愿意永远留在人间,再也不出去,倒也由着你。”

齐无惑没有回答了,他看着眼前的九座石碑。

青衫文士看着论道众人,语气平淡道:“还差一丝丝火候,而今他们虽然有所领悟了,但是却还不够,还是差了一丝丝,方才可以蜕变,自外而来的压迫力,逼迫他们蜕变而出。”

齐无惑没有回答。

他内观自身,五炁之中,人之炁也已近乎于圆满,连带着鬼之炁和地之炁也逼近于这个境界,距离最终的圆满,也只是差了一丝丝而已。

复有十几日的时间来,明心带着那个他口中虽然疲懒,却是性格洒脱,近乎于道的少年人回来了,前去守藏室,拜见了那道人,姓氏为庄的少年人穿一领灰色袍子,像是一座铁塔,头发乱糟糟的,也不喜欢束起来,却奇妙的,没有让人厌恶的邋遢,反倒是给人一种洒脱之感。

或许,如此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少年人明亮剔透,灵性过人的双眼。

而今看上去青年模样的明心伸出手,在这少年头顶轻拍了下,道:

“唤师叔祖。”

师叔祖?

这个少年人上上下下看着这位祖师,见到他身穿黑色文士袍服,神色平和,双鬓已白,眼角已有皱纹,神色平和,玉冠束发,发丝之中已多有银白,神色气质温醇庄重,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双手一拱,洒脱道:

“宋人庄二狗,见过这,这位师叔祖!”

出身于寻常者,多取贱名,以求个好养活。

而今已赫赫有名的明心,喜真人抬手一巴掌呼在了这狡黠的少年后脑勺上,而后臂弯搭着拂尘,对那双鬓已白的道人深深一礼,道:“师叔,这孩子有天之慧根,尽数得了道门逍遥之意,弟子估计难以教导。”

“还请师叔可以收下他为徒弟,教导他。”

道人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人,自他的眼中看出了些微狡黠,笑了笑,道:“这个孩子不该由我来教导,你带着他,行走天下,他自然而然会有所领悟的。”

明心顿了顿,道:“至少,请师叔为他取个名字。”

“……好。”

鬓角已白的道人招手让这个少年人过来,说是要去推占卜算一卦,在入内的时候,这个眼底狡黠的少年人自然是没有那样规矩的,一双眼睛左右看来看去,忽而微微一顿,道:“这是……什么?”

他的视线从前面那个双鬓斑白的男子身上移开来,看向一侧。

在那里叠好,放着一叠深蓝色道袍,一根木簪,旁边还挂着一柄剑。

这毫无疑问是道门清修者的装扮,那少年人疑惑道:“这是……”

前面的黑袍夫子回过身来,道:“那个啊,那个是我的。”

“您的?”

这少年人看着眼前气质温和庄重的男子,一身黑袍,气机温醇,肩膀上似乎承担着无尽的分量,又看了看一旁的道袍,配剑,自有一番洒脱之气,那黑袍夫子看着蓝色道袍以及一柄剑,道:“我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穿过这一件衣服,提起这一把剑了。”

少年道:“是吗?”

“那您什么时候重新穿上道袍,提着剑呢?”

黑袍夫子于是笑起来,道:“哈哈,我也不知道啊。”

“或许,是很遥远之后的时候吧。”

“提起剑,或许可以让天地六界震动。”

少年人翻了个白眼,道:“吹牛!”

黑袍夫子没有在意这少年人的恣意,只是让他摇了一卦,而后解卦,解卦的时候,这个少年正坐于前,却还是有些稳不住似的,时而看看外面的风景,时而发呆,时而走神,若非是旁边还站着明心,早就已经往后一躺,直接摆了。

明心端庄站着,倒像是比起那少年人还要认真和关心,道:

“师叔,如何了?”

黑袍夫子温和看着眼前的狡黠少年,温和道出了他一生的命格:

“取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无忧。”

“当名为【周】”

庄二狗懒洋洋的拱手行礼,心里面想着。

乐天知命,无忧之人么?

他很喜欢这个批命,故而倒是郑重了些:“弟子庄周。”

“谢过师叔祖!”

明心在这都城之中,多有久留,所以这位少年庄周却也是在这城池里面溜达,常常前去九座石碑之前,见到那位师叔祖也常在那里,不由好奇,道:“师叔祖,这石碑之上,什么时候可以写满?”

“很快了。”

“有多快?”

“须臾之间。”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面,有一骑自极遥远之处狂奔而来。

来自威武王李翟的回信——

人间界最后一座城池,业已攻克!

而在这个消息抵达于此的时候,庄周忽而微微有所感觉,他转过身看着白发的师叔祖,似乎感觉到了些微的不同,但是却似乎又说不出来什么,只是觉得眼前的师叔祖忽然变得更为圆融了起来。

齐无惑双目微垂,内观自身。

一十七年春秋之后,他一身五炁,终于全部圆满。

皆已臻至于无上境界。

人间气运轰然流转,立刻便有第二件事情出现在了面前。

铸造最后一座九鼎。

这最后的一座九鼎,分量和象征的意义,实在是太过于沉重了,哪怕还未曾开始,未曾完成,也已经将人间气运推升至于更高的层次,九座石碑之前,这些谈论着修行和道韵的人们也越发热烈。

御清之树晃动,生气勃勃。

九鼎之前文脉已臻至于极盛,现在只差一个契机,只需要外力一触碰便要爆破,便要自内里孕育了一十七年的繁华和底蕴尽数喷涌而出,化作无边灿烂,是所谓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而若是,这他山之石,本身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美玉呢?

鬓角斑白了的夫子在前,年少的庄周在后面懒洋洋的走着,人道气运流转,夫子脚步止住了,庄周好奇,也顺着视线看去,见到了城门口的人们散开来,有欢呼和倾慕的目光——

行走过了列国,已名动天下。

三十四岁的丘,带着他的弟子们,再度出现在了夫子的面前。

………………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居。

主之以【太一】,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庄子·天下》

(本章完)

第557章 无惑讲道,百家争鸣!

这一年,已经三十四岁的丘,再度来到这里,拜访夫子。

他用了一十七年时间,行走过诸国,完成了自己的尝试和大道,最终有所领悟,而后才再度回来,再度来此叩问老者,询问他的大道,在这个时代当中,收授弟子,都有自己的要求,而此刻正当壮年的丘,收下的弟子却是出生各异,性格不同。

有的是贵胄子弟,有的是世家出身,有的家境贫寒,有的是富商之才。

也有的,是那种故意吓唬人,有几分武力的混混泼皮。

丘皆收为弟子,量才是用,根据个人的才量传授功法和大道的神韵。

这一次他们在守藏室之中谈论论道。

是五十一岁的齐无惑,和三十四岁的丘。

就连明心都没有进来,只是这双鬓已白了的夫子踏入这里的时候,视线却看向那边双手懒洋洋抱着后脑勺晒太阳的【庄周】,然后冲着他,招了招手,道:“来。”

摸鱼的周愣住,下意识先是左右都看了看,然后才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直到那边的夫子颔首,他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鼓鼓囊囊地走过去。

为什么是我?

随便找一个不也可以?!

庄周在心底里面骂骂咧咧,对于自己被这位师叔祖一把就揪出来了,心中很是不痛快。

论道者,是夫子和丘。

记录者,是这个时代还很是随性且年少的庄周。

大门关上了,这一次的论道持续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除去了这三位之外,并没有谁能够知道这一次论道的具体内容,不知道他们谈论了怎样恢弘广大的道韵,也不知道他们最终的胜负。

只是在一个月之后,当大门打开,先前行走于天下,已名动一方,锐气非凡的丘神色沉静,步履坚定。

庄周满脸虚脱,那种大量知识学识从他这个只喜欢摆烂摸鱼的少年内容大脑光滑划过去的感觉,其实并不美好。

他能够被明心认可,自然是有其天纵之才。

性格散漫,逍遥自在。

这位性格洒脱慵懒,随意逍遥的少年人,似乎并不喜欢这位前行坚定的丘,往后不止一次地在文字之中反驳其道,可是对于这个人,却也有很高的评价,认为,这位丘,是那种明明已经看到了最高之道,却还是为了渡化苍生而选择后退一步的人。

丘却始终不曾回应庄周。

他的弟子询问自己的老师论道的结果。

丘道出了那一句为后世所称颂的【其犹如龙乎?】

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矢。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夫子,其犹龙邪!

丘转身看向那位双鬓苍白的道人,拱手道:

“夫子觉得,丘所行之道如何?”

道人看着远方,人道气运升腾,而九碑之上文字显化,回答道:

“有教无类,大开方便之门,传授修行之道于天下。”

“是上善。”

丘听明白了这一句话的意思,道:“如何精进?”

道人笑了笑,指了指那边的九座石碑,道:“你今来此,九碑之下的修行者都已经等待了许久,你何不前去,和他们论道一番?”

丘明悟了眼前这位夫子的意思,欣然应允。

九座石碑之下,自始至终,在这近乎于三十余年间都是彼此交谈,彼此交换自己的感悟,虽然已经有了极浓郁积累,但是却如同温室之中花朵的【御清之树】,以及稷门之下的修行者们,这一次迎来了如同凛冽暴风般的敌人。

庄周砸了咂嘴。

他终于明白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需要有外力打破这种平衡的意思了。

只不过,这外力来得,太过于凶悍,太过于霸道和强大了。

人的思维和潜力往往超过自己的预料,在很多时候,不去将自己逼迫到极限,是无法知道自己能够发挥出多强的能力的。

而现在,这个三十四岁,第一次周游列国,锋芒毕露的丘。

就是这恐怖的压迫力!

被蹂躏了一遍的丘堂堂正正前来九碑之下,然后开始了蹂躏其余人。

至于那些论道者在这行道者的面前,经历了何等的惨败。

那是就连散漫如庄周都觉得提起来有些于心不忍的层次。

复又一月之后,丘离开九碑,拜别了夫子,他看着夫子已经斑白了的双鬓,禁不住:“夫子,您也已经开始变老了啊。”

“丘,将会第二次行走于天下,十七岁的时候,我见到了的是道的规格和约束;这一次的时候,我见到了仁义和苍生,等到下一次,丘以双足丈量人间之后,还可以来此地,拜见您吗?”

夫子温和开口,说出来的话语,就和一十七年前离别时候一样。

那时候的夫子还是年轻人,丰神俊朗。

而今已有了些微老态,道:“十七年后,再来此地。”

丘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夫子,深深地行了一礼,道:“是!”

他转过身来,带着自己的弟子们,继续迈上了践行自己内心之道,一路有教无类,传授大道神韵,他将自己三十岁时期,锋芒毕露的时期和时代,称之为【而立】。

三十而立,并非是立下财富和家底,而是要立下了自己的道和方向。

知道自己认知世界的方式。

而他不断行走天下,终于窥见了大道自然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

他看到乌鸦喜鹊在巢里孵化,鱼儿借助水里的泡沫生育,蜜蜂自化而生,抚掌而大笑,知自己和大道自然相合,他在天地自然之中舒展自己的身躯,他笑起来,将自己四十岁这个时期的境界,称之为【无惑】。

后因为避讳那位夫子,更为——

【不惑】。

………………

“啊,就这样走了啊。”

庄周双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盯着远去了的那名为【丘】的男子,啧了一下嘴,他的性格逍遥散漫,实在是不喜欢这个一言一行皆有法度的家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有有一种,自己大概率干不过这个家伙的感觉。

丘可以理解庄周的道路,却会为了其他的缘由,后退一步。

自己要后退一步吗?

庄周思考着。

然后果断放弃了——

才不要!

在温暖的阳光下,躺在树荫遮蔽着的青石上,闭着眼睛,吹着风,睡了两个时辰,然后在人们的谈笑声中苏醒过来,看着大日缓缓垂落,晕染出来的云霞遍布天空,这才是我要走的道路。

正在这个时候,庄周窥见那个双鬓已白的夫子转过身来,朝着九座石碑走去,素来散漫的庄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如同方才那样的散漫随意,而是整理了自己的仪容,而后神色如自己不喜欢的丘那样庄重起来,随着夫子一步步走去。

夫子走到了九碑之前,看着那一帮被最是锋芒毕露时期的至圣干碎了道心的家伙们,齐无惑没有安慰这些受到巨大冲击的人们,而是盘膝而坐,开口,重新开始讲道。

身体,要不断锻炼,一次次打破现在的极限,然后才能够成长。

精神同样如此。

经历过丘带来的巨大压力,却还能够坚持自己的思考和修持的人是有的,在这样的状态之下,再度听闻讲道的话,会在不甘心和不断的回忆思考丘之道的基础上,逐渐寻找到自己的方向。

这些人间的英杰们逐渐收拾自己被干碎的道心,逐渐整合自己的思路。

然后竟然惊喜地发现——

夫子开始,讲述了更新的内容!

庄周懒洋洋的看着这些人热烈起来,他不是很在意这些,一开始是很庄重的站着的,后来觉得站着不如坐着,于是盘膝坐在了夫子的背后,于是后来又觉得,坐着不如躺着,索性直接躺在后面了,看着天空之中,云起云涌,不知不觉,已睡着了。

在梦中,他仿佛变成了一只蝴蝶,蝴蝶在阳光下翩翩飞舞。

逍遥自在,何等随意美丽。

可是最后他还是醒过来了。

遗憾不已。

“要是我真的是蝴蝶就好了,就不用听这些家伙们的讨论,糟了我的耳朵,如果我真的是蝴蝶就好了啊,就不用每天还得早起做课业,不用每日诵读道经,还得要在师叔祖的指点下练习剑术。”

“欸你说,会不会我其实真的是蝴蝶呢。”

庄周认真思考。

“现在在做早课,练剑的苦哈哈日子,只是我在花瓣上面停留时候做的一场梦呢?”

“这真的是一场噩梦啊!”

少年庄周开始逃避现实,直接摆烂。

果不其然,后脑勺上受到了一拂尘,曾经天然从容的喜真人明心,不得不直面自己挑了一个最最难以应付的弟子这个糟心的现实,少年道人懒洋洋远看,看到了气运冲天。

遥远的地方,九座石碑之上,开始出现了大量的内容。

原本和煦的论道场景,因为那位,这六十年春秋鼎盛当之无愧之利刃的存在,不得不被迫应敌,在这样巨大到了无与伦比的压迫力之下,人们开始不断的探寻自身的极限。

性善论,性恶论。

释法术而任心治,尧舜不得正一国。

阴阳轮转,拆解大道,五行始终,天人合一!

在这三十余年在御清之树下论道的积累,以及庞大的压迫性之下,一个个崭新的学派道路自然而然地迸射出了火光,而这九碑之下无数人们就是最好的积累,学派正在繁衍变化。

齐无惑道:“如伱所言,伏羲,人自然会自己找到道路的。”

他用伏羲当年的挖苦来反驳他。

青衫文士冷哼一声,负手而立,看着前面九碑之上,气运冲天,而那御清之树木繁衍生息,每一个初生的学派,都让这巨大的树木蔓延出一条新的树枝,而这学派会发展出新的支脉,就是分支,每一位修持此道之人,便是这树木之上一枚树叶。

那御清之树,业已无比繁茂,磅礴巨大,几已可以庇护苍生!

气运滔天,清气流转。

青衫文士眼底闪过一丝丝流光,道:“天下一统,诸子出世。”

“齐无惑,你我可以出世了啊。”

“以现在的底蕴,比起当年你出手,拦截南极长生的的时候,气魄可大得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一双竖瞳之中,隐隐有些许森然残忍,显而易见,这位羲皇大帝已有所准备——

当我说我要在地上缩一甲子到三百年,但是我才过去半甲子就一巴掌呼你脸上把你糊的从三十六重天跌追下来,这玩意儿也是奇兵啊!

此即为礼!

伏羲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

在确认娲皇在人间就相当于周围跟了一个防御层次御级别的打手情况下,伏羲已经被一定程度解放,其性格之中喜欢看热闹,喜欢让事情变大,且拉着所有人一起下水的性格开始逐渐发扬起来。

无趣!

我要看到六界大乱!

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齐无惑伸出手,他的手掌仍旧修长有力,一缕御清的气息缠绕在他的手中,夫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微笑,他松开手,这一缕御的气息在他的体内转了一转,就已经自然而然的流泻出去了。

羲皇的瞳孔微微收缩。

?!!!!

齐无惑回答道:“还不够。”

青衫文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扬了扬眉,看向旁边的齐无惑,道:

“而今,诸子百家已有雏形,那个丘也确确实实有了足够的底蕴,本座当年就没有看错眼,就觉得这小子虽然丑了点,但是那一副倔强,一定可以成事!”

“人道之气冲天而起,御境之树也已经繁荣至了极致,已经要枝繁叶茂了。”

“此刻爆发出手,哪怕是南极长生都会被你吓一跳。”

“现在你说,还不够?”

伏羲看着齐无惑。

他其实已经有一种,这个事儿现在炸开已经很他娘离谱,动静已经足够大,大到了足够让整个天下六界都震动不已的层次。

现在这小子说——

不够,还可以再蓄一蓄势,压一压。

你是想要做什么?

一拳创在天庭肚子上,搅得六界鸡犬不宁吗?

虽然这样是有些离谱了,但是青衫男子心中竟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他想了想,竟然想要劝说眼前这小子。

不要太没有底线啊。

羲皇觉得,你有点太极端了。

“你在等什么?”

守藏室的夫子顿了顿,回答道:“丘还没有回来,一十七年前,行走于天下的金蝉还没有来给我他的答案,李翟也还没有回来,威凤还没有走到他的终点,这个人间,属于我们的时代,也还没有结束啊。”

锦州的齐无惑看着眼前的青衫文士,轻声道:

“我想要,见证我们这个时代的终结。”

“然后再上天穹之上。”

“怎么,羲皇大帝,等待了如此之久了啊,难道连最后的这些年,都等不及了吗?”

黑袍夫子走过羲皇。

鬓角白发微扬,语气沉静从容,境界却仿佛,再度坍塌降低!

“只剩下半个甲子而已。”

“等一等,何妨?”

……………………

而在这个时候,最后用来铸造九鼎的材料,那最后的人道气运之器送到了这里,等待着齐无惑亲自将这些人道气运之器铸造成那最后一鼎。

九鼎之器,人道仪轨至此最盛的一环,亦是这仪轨真正爆发威能的第九鼎。

终于将要补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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