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创作环境

天蒙蒙亮,蒋琴琴便睁开了眼。

先是一激灵,摸过桌上的闹钟看了看,没到时间,立时软了下来。

“铭铭姐,醒了么?”

“几点了?”

“三点五十分。”

“太早了,我再睡会。”

小姑娘笑笑,先行起床,端着脸盆去洗漱。招待所条件差,一层一个公共厕所、公共水房。每天烧几大锅开水,自己拎暖壶打。

没人抱怨。

时间尚早,水房无人。她哗啦哗啦洗脸,又从小瓶里挤出点乳白色膏状物,抹了抹再洗净。

剧组发的,姑娘们每人一套,包括护肤品和卸妆油。按许老师话说:我把你们找来,不是拍你们满脸痘痘的,都给我美住了!

蒋琴琴洗漱回屋,穿衣收拾,利索跑到一楼的化妆间。

杨树云和毛格平刚到,奇道:“这么早就来了?”

“嗯,起早了,怕迟到。”

“行,先给你化。”

《绿牡丹》明朝背景,她演的车静芳是个豪商之女。在唐伯虎的画里,展现过明代女子的流行元素:

柳叶细眉、丹凤眼、樱桃唇、三白妆。

什么叫三白妆?在额、鼻、下颚三个位置,晕上夸张的白粉,使脸部更加立体。

但电视剧不能这么拍,会丑。两位大佬根据她的特点,参照历史元素,研究出一种柔和的淡妆。

影视作品不是科普片,审美第一位,没有百分百还原的。像《武则天》里,唐朝没刘海,但刘小庆太秃,杨树云就给弄了刘海。

化完妆,李健群捧着衣裙,到里屋换装。再出来时,已经是一个聪慧端方,清丽动人的大家闺秀。

小伙伴们也接连抵达,连姜五都靠在门口打呵欠。

“后面的先去吃早饭,太挤了!”

杨树云安排秩序,喊道:“化完的注意点,嘴唇别弄花了。来来来,下一个。”

仨人的徒弟也帮忙,他们是公司招的年轻人,属于后备人才。

一提影视工业,总说产业化产业化。那啥叫产业化?就是服、化、道、特效、武指等等,变成一份真正的行业。

有人教,有人学,有理论和实践,一代代传承发展。哪怕导演青黄不接,这些人也不会断档。

“都完事了么?”许非进来问。

“差不多了。”

“那准备准备,出发。”

呼啦啦一窝古人出去,排队上大客。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胡子拉碴,叼着烟戳在旁边,眼睛盯着一个个大美人,跟钩子一样。

蒋琴琴落在最后,脚踏上去的一刻,好像有只手在屁股后面划了一下。

“……”

她下意识一缩,扭头看,那男人已经走了,跑到驾驶位,却是大客司机。

小姑娘皱着眉,坐下盯了半天,悄声问:“姐姐,这车是租的么?”

“是吧。”

“那司机也是雇的么?”

“不太清楚,你问他干嘛?”赵铭铭随口道。

“他,他……”

蒋琴琴纠结几秒钟,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摇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

后世的中等剧组,一般140-150人。小剧组几十人,大剧组几百人,史诗巨制能有几千。

比如《赤壁》,屎湿的不得了。

一是由于分工细化,二是狗屁倒灶的裙带关系太多。一个明星进组,起码要带助理、经纪人、私人化妆师、房车司机,甚至宠物。

连宠物都得单开一间房。

《欢喜姻缘》80多人,这年头算大剧组。一部分从艺术中心请的,一部分从长影厂请的,长影厂便宜。

而几十个有名有姓的角色,片酬只占10%,成本全在硬件上。

“滴滴!”

大客车驶向郊区的一座废旧仓库,晃晃悠悠的颠簸,许非坐在前头,问:“群演联系好了么?”

“好了,中午就到,全是艺校的舞蹈生。”张国利道。

“杭城还有艺校呢?”他神奇。

“怎么没有啊?浙省艺术学校没听过么?那可是国家重点,茅威涛、陶惠敏、何赛菲都是哪儿的。”何情又在后面嚷嚷。

“国家重点你怎么没考啊?”

“谁说我没考了?当初北戏、浙艺、昆剧团三家要我,我选了昆剧团。哎哟,当时我才13岁。”

何情装模作样的的叹气。

甭看她荧幕上温婉动人,私下大大咧咧的很,许非懒的理,对周洁道:“周老师,你一会挑些好的,我需要十五个左右,做伴舞和丫鬟。”

“啊?我就是能伴舞的丫鬟呀,要不您再雇我一份得了。”王燕慢悠悠的接茬,一句话说了十秒钟。

“吃你的梨核去!那么胖还吃!”许非回头训了一句。

“……”

王燕顿时难过,miamia吃着曹影剩下的梨核。这是她一爱好,吃梨核,在剧组广为流传。

甭听公众号瞎掰,什么小时候穷才吃,她就是爱吃。

待到了仓库,众人下车。

制片主任姓钱,艺术中心的员工,参与过《便衣警察》和胡同,被请来帮忙。他叫过司机,叮嘱道:“估摸下午回去,你自由活动,两点过来接。”

“那晌午饭呢?”

“自己解决。”

“给报销么?”

“啧!不谈好了么?一月五百块钱,油钱另算,别的不管。”

“哦哦,记着咧记着咧。”司机去了。

那边厢,众人进了仓库,也就是本剧的内景棚。

哗啷一开门,灯一亮,阵阵惊叹。

主体是两座青楼,一座唐代,一座宋代。唐代单层,“回”字形结构,四周曲廊,连着一个个单间,正中一个用木头搭的台子。

整体风格大气开放,色彩华丽。

宋代是两层,二楼雅座,中央也是场地。连着楼梯上去,一个半空的台子,再上去才是二楼。

面积小,风格繁复,有明显的层次感。

许老师开始讲课,道:“李娃是平康坊的妓女。长安施行里坊制,平康坊是当时最具盛名的烟花之地。

集中在北里,也就是北门这块。

分三曲,曲是小巷的意思。南曲、中曲皆是优妓,来往的是官宦士人、文人墨客。北曲临路店小,来往的是寻常百姓,姑娘净是逃田的无籍户。

郑生家境富裕,赶考举子,自然去南曲、中曲。

这个景,是我们改良后的作品。大妓馆还有阁楼、庭院,属于外景,我们去苏州拍。

其实若非条件有限,我真想把整座坊搭出来,让观众看看什么叫大唐的平康坊。”

“……”

众人学了十余天,正在融入这个独特的创作环境。

此刻一听,不禁也心生向往。

这年头哪有横店啊,就央视盖了几个影视城,拍古装剧费劲。许非只觉差强人意,拍拍手:“门关上,灯亮起来。”

今天是来拍宣传片的。

轰隆大门一关,四周暗光亮起,顿如黑夜。剧组人员一个个点上灯笼,正经的烛火红灯,可不是灯泡。

刹时间,一点点红,光影摇曳,坠在了唐宋里。

“……”

十几个年轻人静立呆视,似连呼吸都已忘却。

(本章完)

第433章 功德无量

“滴滴!”

大客车行驶在返程的路上。

一帮年轻人简单卸妆,穿着古代衣服,不伦不类的坐在车里。

气氛略沉默,似都在回味,那个景那种情绪,只觉胸口涨涨的,似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然后喷薄欲出。

赵铭铭、陈虹能懂,这叫充实感,相信自己能做点事的充实感。那个男人总会营造出独特的剧组氛围,让大家朝着一个目标前进。

“到了,下车。”

“哟,她们也到了。”

张国利弯腰观瞧,见院里还停着一辆大客,连忙跟许非过去。

一位女老师等候多时,没有丝毫不耐,“张导演是吧?我是浙省艺术学校的。”

“哎,抱歉抱歉,刚有点事……这是我们制片人。”

“许先生,见过见过,那年金鹰奖就是我们伴的舞。”

寒暄几句,许非道:“是这样,我们需要一些舞妓和小丫鬟,大多没台词,但露脸镜头很多。酬劳按月结,每人一百。”

“您要几个?”

“十五个左右,不影响你们开学吧?”

“没事,我带来的都是快毕业的。”

老师一招手,呼啦啦下来一堆妹子,十几岁,个个青春逼人。

许非扫了一眼,翘翘嘴角,道:“周老师,你来吧。”

周洁过来,先按个头分,再按形体和骨架分,最后才看长相。

“你!”

“你!”

“你!”

她选中谁,就拍下肩膀,很快挑了十五个。结果许非忽然开口,“那位同学也不错。”

周洁看去,皱眉道:“太矮了,队形会乱。”

“不跳舞,演个丫鬟挺好。”

“您真有眼光,这孩子可拍过谢铁骊的电影,还拍过不少挂历,在本地名声不小呢。”老师忙道。

周洁管不着,人家喜欢就要呗,遂变成十六个。

“大家听一下啊,我是本剧的制片人。你们可以叫我许制片,也可以叫许老师。五天后我们正式开机,你们在这期间哪天进组都行。

每人每月一百,包吃住,你们算跟组。这位是副导演张国利,到他那边登记,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哇!

一听每月一百,没见过世面的姑娘们都很兴奋,唯独那个小矮子撇撇嘴。

跟着排队登记:

“王娟娟,18岁,民族舞,无演出经历。”

“李梦,19岁……做过群演。”

“胡淳,19岁……做过群演。”

“周逊,18岁,编舞及民族舞。参演电影《古墓荒斋》。”

张国利一愣,奇道:“邢民山也拍过吧?那谁,把小邢叫下来。”

不多时,邢民山跑下楼,更是惊奇,“小狐狸?”

“呀,民山哥!”

当场来了一出故人相见,邢民山热情捧哏:“这小姑娘不得了,虽然没学过表演,但天生吃这口饭的。”

“是吗?那可得见识见识,反正许老师挑人没差过。”

张国利不以为意,随口玩笑。

话说小公子初中毕业,同时考上了重点高中和艺校,最终选择学舞蹈。课余又被挑去当模特,拍了N多挂历。

近年最火的挂历女郎,号称北瞿颖、南周逊。

谢铁骊就是看了挂历,才选她拍《古墓荒斋》,在里面演只狐狸精。邢民山男主,女主是傅艺伟。

……………………

许非近来的状态很好。

一是半个月过去,大家精神头十足的投身战场。二就是小公子。

一家娱乐公司,必须得有几个人坐镇。葛尤、张国利不用说,刘贝、赵铭铭等人,他虽然能捧出来,但拿奖水平不够。

小公子属于拿奖流,商业上也能开发开发。如今时机已到,他自然要收入囊中,好好调教。

“噗!”

水房里,许非吐掉漱口水,抹了把脸,望着外面烟雨西湖,一时豪情万丈。

娱乐圈有四小花旦的说法,始于2002年:国际章、周公子、小·空手套白狼·燕子、徐·混进来·才人。

这玩意评了一代又一代,一代比一代烂。

许老师当然要掌控话语权,等杂志发育起来,就准备搞个评选。指不定过个几十年,后世还称之为:四小花旦之父!

“咦?”

他挠挠头,四小花旦之父……都叫爸爸?

不提这货自己嗨皮,剧组早就忙作一团,准备妥当上车。

制片主任老钱租了三辆大客车,没戏的也跟去,因为今天开机,要拍大合照。浩浩荡荡的开到仓库,在外面摆齐人马。

弄了个小仪式:

大横幅拉起,铺了一地鞭炮,八十多人加上群演,一百来人挤在后面。鞭炮一点,噼里啪啦,红屑乱飞,硝烟弥漫。

女孩子捂着耳朵,鸡飞狗跳,男的哈哈大笑。摄影师从各种角度抓拍,乱糟糟又一片欢乐。

……

赵盼儿是汴梁城的名妓,为人豪气侠义,一日为姊妹香莲出头,得罪官老爷,被投入狱。

往日那些宾客无人愿救,香莲便请同为名妓的宋引章援手。俩人一见如故,义结金兰。

安秀才为人迂腐,误识恶人周舍,被拿走钱财。后结识赵盼儿,赵盼儿对其倾心,请他为歌妓写词谋生。

安秀才却爱慕宋引章,宋引章被周舍花言巧语骗去,成亲后饱受虐待。

赵盼儿得知,毅然来救,假意委身周舍,让其休妻。后带着宋引章逃走,安秀才也认清了他的真面目,找了官差捉拿。

后宋引章与安秀才终成眷属,赵盼儿赴汤蹈火,不过舔狗一枚……

这是原版剧情。

其中有个大疏漏,宋引章从未对安秀才有情,最后却突兀成婚。别扭之处:她不可能不知道赵盼儿也喜欢对方;找个老实人接盘。

婊!

许老师最烦这种生拉硬凑,让宋引章拒绝了对方,这才叫奇女子啊。

《救风尘》是第一个故事,原版由乐珈彤演赵盼儿,范小胖演宋引章,小胖那时的演技还是挺灵的。

上午,仓库。

正值酷暑,大门敞开,热风涌动。老钱找来些冰块,用电风扇吹,人造空调。男同志全是背心裤衩,为开机第一场戏忙碌着。

何情穿着戏装,坐在空调前垫鞋垫——赵盼儿得比宋引章高一点。

“情姐!”

陈虹拿着剧本过来,道:“我们要不要再对一遍?”

“行啊,来吧。”

“……”

陈虹见对方脱稿,心中一哼,也放下剧本。

俩人有点嫌隙,《青青河边草》的华又琳,原本找的陈虹,陈虹不演才换的何情。听说这剧在台湾大火,难免有些想法。

当然旁人看,大美人凑在一块,赏心悦目。

“准备准备!”

“灯暗一点,牢房哪有这么亮的?”

“注意了,开始!”

牢房阴暗,寒凉森森,墙上插着火烛,里面胡乱铺着稻草,一只脏兮兮的恭桶倒在旁边。

何情已经蹲了几天号子,蓬头垢面,脸上这一块那一块。她听说有人探望,赶紧吐口水抹抹头发,结果牢头道:“不用捯饬了,是女客。”

她一抬头,见两个女子匆匆走来。

一位正是香莲,由王燕客串,扑通一跪,胖乎乎的开始哭:“盼儿姐,我害你受苦了……呜呜呜……”

“停!”

王燕差点没憋死,只见张梓恩上前,道:“你俩位置不对。你在前,陈虹在后,因为你带着她来探监。

陈虹表情差点,要带些好奇、探究。你们平时互有耳闻,今天第一次见面,明白么?”

“明白!”

“……”

许非面带微笑,平日里沟通,就发现张导是个会讲戏的。

那可省心了!其实我哪愿意做什么大魔王?都是世人的误解,我只想过朴实无华的大款生活。

“准备,开始!”

“盼儿姐,我害你受苦了……呜呜呜……”

王燕又挺着胖脸哭。

“没事没事,姐姐我都住惯了!来,快起来。”

何情把她扶起,往那边瞧,笑道:“这位美人儿是谁呀?”

陈虹这才上前,施了一礼,“引章见过盼儿姐。”

“引章……宋引章?”

何情一愣,惊奇道:“你就是曲儿满京城的宋引章?果真生的花容月貌。第一次见面,我就这么狼狈,见笑了。”

“哪里的话?姐姐侠肝义胆,我佩服还来不及。”

“小事小事。哎,你们可带了吃食酒水,我特么的都快淡出鸟来了!”

哎哟!

现场的男同志心猿意马,说脏话爱不爱听?看脸。

“带了带了,就知道你要讨酒吃。”

王燕为这段戏练了好几天,表现不错。

她打开食盒,取出酒菜。何情喝了口酒,又发现一个小包袱,“这是什么?”

“这是引章姐要带的,说你用得着。”

拆开一瞧,居然是胭脂水粉、梳子镜子。

何情歪头瞧着陈虹,陈虹抿嘴,橘里橘气。

“不瞒你们,我进来之后,苦是吃了一点。但皮肉之苦不算什么,穷孩子饿大的。想我平日里,多少人宠着爱着,结果遭了难,谁也没见。

我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你来救我。”

何情握住她的手,道:“我看你投缘,想必你也不厌我。你要不嫌弃,我们结拜姊妹可好?”

“在,在这里?”

“这里怎么了?结拜还挑地方?”

说着,她拉着对方跪下,对着一堆酒肉盘子,拜了三拜。

“好!”

一段戏拍完,所有人情不自禁。

太舒服了!这种舒服,单纯、直接、不虚伪,就是因为美。

视觉上的美,传到精神上,就像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看了一次海上日出,会十分享受。

后世给这种人起了个称呼:颜狗!

何情和陈虹堪称古装双壁,可惜没合作过……就冲这点,许老师功德无量。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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