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6章 世浊有乘龙之遇,道左有生死之逢!

天骄并举,群星璀璨时,哪一场才是本届黄河之会最煊赫的战斗?

当裁判登场,当剑涌星河。

就连六合之柱上面的天子冕服,都不再被风卷动。

就连作为最后准备,或将印于混元邪仙的【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也分出一丝力量,为此战分界!

内府魁决确实是小儿戏,天师炎旗也只能作为背景。

孽海超脱、混元邪仙的怪诞嘶吼,不过是混淆在亿万声剑鸣里的奏乐声!

燕春回散发后扬,竖剑指而高起,叫地风水火都让道,仿佛刺破了天——

先有一声遥远的、仿佛风过天隙的锐啸,继而是神意被针扎的刺痛。观者不由得仰头,但见极高远处,有星芒一闪。

而后倒灌星河!

星光如瀑,星河奔流。一颗颗极尽璀璨的星辰,争相并耀,尾焰齐流,倒倾人间。

此前千年,未有此等流光,此后万载,难见这般星雨。

这是一个破灭时代的绝响。

这是燕春回的剑!

乘槎星汉,今复人间。

观众仰头时,姜望也仰头,看璀璨星河,旧时风景。

单手提剑,天君袍静似垂帘。

在这决道之刻,生死之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不会飞的时候,和妹妹坐在飞马巷的屋顶……仰望星空。

他安宁地笑。

龙君故愿如何?

人皇旧志何在?

年少时仰望星空的理想……仍记否?

大袖如旗忽猎猎,他抬起剑来。

顷有波涛声。

急湍狂澜不止是垂天倾瀑的星海,还有仰望星空的人心!

旁观此战者,骤闻此声者,莫不呼吸急促,目不转睛,意海澎湃。

所有人的潜意之海,已经被剑鸣引动,随剑潮而卷。

意海之剑!杀于无形。

轰轰隆隆的也不止是人心。

有白茫茫的水汽在高穹汇聚,至精至纯的水元,将一颗颗水珠演作了斗场,竟似有一个个持剑者,在晶莹浑圆的水珠斗场内,彼此厮杀纠缠。

萨师翰竖水德天师旗,左光殊乃敕水伯之尊名,都宣称了水行权柄。

都何及此刻!

滔滔长河,是他的剑。粼粼波光,都是剑鳞。就这样呼啸着化出剑气白龙,跃飞九镇,一霎按爪摆尾,杀上九天。

长河九镇,是他的权柄。当今天下,除了联合执掌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霸国天子,也只有他能稍稍移开九镇,放长河之水为飞龙。

此般壮景古不见。

现世之祖河,无垠之星空。

白龙飞天,星龙探海。因此对杀人间。

霞光飞渡,珠光流空,剑光绞剑光。

璨光摧毁了视野。

场上情形已非洞真不能见。

呼延敬玄都忘掉了解说,甚至嫌那不停催促的提示牌碍眼,拔腿就走,放下这一揽子破事儿,自跃观河台去。

对于他这等层次的强者,再多的元石也比不上现场观战的收获。若早知黄河之会还有这一场,黄舍利能一轮票价卖得太虚阁人人暴富。

这是无限制生死场的第一轮交锋。

长河竟然撞星河。

飞剑之道,有敌无我,至强至锐。燕春回一出手就是冲着分生死而来,而姜望强势回应!

曳星河落九天,掀长河为白龙。

两人在各自的河里对望,似乘龙而相会。

所谓道则,熬炼其质。

所谓道质,撞于狂涛。

剑意剑势的碰撞,夺于其外。唯有道则道质的厮杀,才系于绝巅根本。

那于高穹飞溅的星河之细沙,或长河之水珠,看起来是这幕壮景里的边角墨痕,其实都是被碾碎了的道质!

若有绝巅眼界,便能见粒粒细沙,质如琥珀,其间朦胧模糊,却似乎有剑丝交错,分割所要探究其间的神念。观者见而生奇,奇而有探,探而忘却!

而那一颗颗飞溅的水珠,其中隐隐绰绰,有一尊无面目的仙人影!

燕春回关于剑的道质是【忘我】。

天下忘我而知剑,则道传矣。

姜望关于剑的道质是【剑仙】!

天下之剑,莫不驭之。天上之剑,莫不演之!

都是某一个时代里,关于剑道的最强章,这两种道质难有高低,但量分多寡。

燕春回三千多年的积累,道质繁如河沙,简直就是他曳下的星河里,每一颗星辰的具体组成。

姜望纵然剑演万法,阎浮剑狱时时刻刻都在砺道,又有朝闻道天宫传法天下……也不可能在道质的积累上与之相较。

好在这里是观河台,这里是他亲镇的长河。

人道奔潮,现世洪涌!

在观河台上,他的力量得到托举。他的道质虽少,每一颗道质所能引动的道则,所能激发的力量,却非常态可论。

更有白龙鳞光起伏,长河浪潮卷浪潮。

所谓“无风不起浪”,遂于狂潮后,见得天风鼓。

在那一颗颗名为【剑仙】的道质下,有一缕缕纤细的冰棱般的道质托举。

这些道质形似尖针,却有孔藏风,吹隙而动。

姜望关于天的道质,是名【不周】!

在山为天柱,在风为天罚。前者撑天柱地,后者霜杀人间。

【不周】道质和【剑仙】道质并行一处,似风举荷而摇露。

就这样和燕春回的【忘我】道质对拼互耗,半分不让。

这【不周】道质接来天风,引动天罚……在长河、意海之外,又有天海涛声!

此刻的天海。若无罪不出,七恨不临,真地藏幽冥独坐,缘空静守画中。

则现世谁与争锋?

燕春回是不够的。纵乘槎星汉,飞不出天海无边。

此时观者目识所见,高穹有三龙同游,不断有道质破碎,纷纷似坠雨。

长河之龙,天海之龙,共剿星河之龙。

还有一条意海之龙,非神意不察,侵于燕春回神意,冲击他的潜意之海。

意海之中,也有道质。

姜望所修关乎人的道质,其名【三宝】。

道之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佛之三宝,佛、法、僧。

医之三宝,精、气、神。

行之三宝,师友、众生、我!

师友益我者,众生源我者,我之为我!

当敬师友,益众生,行我路。此之谓此人。不求于他,乃求于我。

姜望的道质积累,远不如燕春回繁多,但秉性各异,道途广阔。需要燕春回不停地去针对和适应。

是以虽则道质对耗乃燕春回之长,姜望一时也不落下风。

这已足惊世人!

但仅仅惊世,自非姜望所求,他提剑登台,唯求一胜。

如此群龙共舞,道质流光,每一息的损耗,都是长久的苦功。谁都不欲久持。

姜望掌中提剑,步白鳞如登阶。燕春回寒芒绕身,下星海如临凡。

又相逢!

天地如此广阔,对道左之人却如此偏狭。

“世浊有乘龙之遇,道左有生死之逢!”燕春回眸光一跃,顷刻流剑横天。

譬如长虹,剑光架两龙之桥。

姜望在这一刻几乎忘记了那致命的飞剑!

可是他的长剑本就在前行,他没有忘了争胜。

乘龙错身的一瞬间,寒锋像是带来了天痕。湮灭了星光和剑光,长相思所过之处,一片渺渺而茫茫。

命运至此已穷途——劫无空境!

星龙与白龙几乎半个龙躯都错在一起,鳞角互嵌,浪涛对撞……一片片的飞鳞碎珠,是道质飞溅。

但终究相错而过。

这流光飞掠的生死一合,令人不觉汗而涔涔。

姜望的脖颈,有一道极纤极薄的裂隙。燕春回的眉心,有一点殷红!

他们同时转身!

刺~啦!

姜望的脖颈,有撕裂的响。

那是抵达现世极限的绝巅道躯,被恐怖剑痕反复切割,而产生了破裂的哀鸣。

这道刻在脖颈的裂隙,也因而见血,洇成红线。

但血珠一颤,顷化翩翩而动的血衣仙人。

姜望的道身也在这一刻张开孔隙,玉光缭绕,黄钟长鸣,身显【万仙之仙】!

此时的他,仿佛那身天君袍都不能显其贵。他不止是台上的焦点,仿佛现世的中心。

身开仙朝,列仙齐出。

万气所伏,天地同祝。

只见其脖颈之处,那些血珠所化的小小仙人,翩飞而起,托举着那道剑痕,仿佛高举天隙,就这样将其抬出了仙朝!

虚空尚有一道痕,姜望其身却不见伤。

姬景禄在台上看得心惊……这肉身表现已经完全不输于曹玉衔的【血肉生灵】武躯,甚至在变化上犹有胜之。

不愧是曾经横世的仙宫妙法,一个完整时代的巅峰。

不止如此,他更看到这具身成仙朝的万仙之仙,其身窍穴所栖之仙人,有一些已经化去了虚意,完全有真实的仙人感受。

其中最为鲜活的,就是耳仙人与目仙人。

是可以单独飞出来,杀毛神降恶鬼的!

他在这些仙人身上,看到了清晰流动,如仙宝为其所负的道质。

姜望在【剑仙】、【不周】、【三宝】之外,竟然还有道则,竟然还熬练了道质!难怪敢言无限制,要魁绝巅。

甚至因为云顶仙宫的存在,因为《仙道九章》的交流,也因为其他几尊仙宫之主的支持,他的仙道道质,积累还要更多一些。

此道质虚意缥缈,显光结灵。隐约之中,是一座玉色仙殿。

每一尊人身列仙,都因此质而有质,因此灵而生灵。

姜望关乎于仙的道质,其名【灵霄】!

灵霄高上也,当代仙帝之宫,列仙拜朝之所。

故能统御群仙,令敕万方。

青霄启琼阙,丹阶生玉华。九重云关次第开,列仙朝来璨如霞!

仙身一出,【灵霄】道质一显,虚仙为真仙,姜望耳目极所有,再无遮,无惑,无忘——提剑一起,便又贯于燕春回!

陷其命,乃杀之。

此当代仙帝之罚!

但见燕春回眉心一点红,殷为血,又晦沉绛深,迅速下陷,像是他正跌落的命运。

而后这点血色被撕破!

在危境之前,自血点之下,窜涌出丝丝缕缕龙蛇般的魔烟!

劫无空境所留下的剑印,就这样被侵蚀摧毁。

魔烟攀扰之下,燕春回的少年之貌,由此晦光沉影,显得恶而深邃,隐而神秘。

人生岂有再少年?

行在台上的这一尊,哪里是人身。

这是一具魔胎!

人魔之胎!

燕春回创造人魔,无数次的修正之后,为自己所创造的完美人魔之身。

降于辰家,养于国势,点化人道之光。

遂有此灵。

是人亦是魔,失势又得势。

点点魔光亦化飞剑一柄,黑幽幽吞光夺月,自命运的穷途飞出,粉碎了一路来的仙光,抵住长相思的剑尖!

“姜真君!云顶仙宫的当代仙主!”魔气盈身的燕春回,并没有像入魔那样获得所谓‘新生’,诞生不同于过往的命性,而是仍然体现其作为人的部分,仍然作为人身燕春回而存在。

在某种程度上,他做到了和姜望炼杀欲魔功,天魔相抗、真我同镇……一样的事情。

“我的忘我人魔身,是否也并不输于你的仙身?”

他大手一张,抬起一只遮天蔽日的魔气大手,向那恢弘的人身仙朝罩下。又有无数条结合法家之术的魔链,似魔掌长绒一般招摇,自索列仙而去。

在这魔气浓郁的巨手前,所谓列仙,也一时渺小,就如跳蚤一般。

魔掌拿仙廷,魔链锁万仙!

他脸上有玩味的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君掌【凌霄章】,当知天下仙事。以你对仙宫的了解,你说仅凭此法,倘若生在仙宫时代,我是否能够修出一座魔宫来?”

他天资盖世,才情绝顶,走哪一条路都能攀登绝巅,都有眺望更高的可能——唯独飞剑已穷途,时代折矣。

故有此憾。有此笑不得之恨。

姜望的眼窍之中,立着的已是目见真仙,看人都带三分仙气。

其身更是仙渺有道,仿佛再世灵真,好一派天仙气象。

可是在他的身后,却狂笑着飞出一尊磅礴如山的魔影。

魔影之中,有黯沉的光焰飞流。

毛绒绒的大手一抬,当场抵住燕春回的魔气之掌。直接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将万千魔链都吞下,獠牙一错!

咔咔咔!

咽魔嚼铁。

哗啦啦!

残链摇响。

“不够纯啊!老小子!”魔猿呲着牙道:“这点货色,糊弄谁来?”

他直接翻过仙身去,抓着那魔掌便是用力一撕——

汹涌魔气倾如瀑,给了他洗了一个魔气浴。令得他的长毛油亮又顺滑。

名为【灵霄】的道质,蒸腾似云而起。

环在姜望仙身,此一刻仙魔并举,仙者愈高,魔者愈恶。

“我相信你有那样的才华。燕春回!”

万仙之仙踏魔猿而飞天,又一剑天坠!

“但你的魔宫注定不可能长久。”

茫茫仙光汇于此,万仙之力系一剑。荡开魔剑,斩上乘槎星汉。

“仙人时代能够开辟,并不只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仙人也是一种益世益人的理想!”

“仙师在神话时代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封印血魔。仙帝在仙人时代最后的一战,是乘舟对一真。”

“或者你始终觉得,是时代辜负了你。”

仙声一起黄钟鸣:“可你在走怎样的路?你若生在仙宫时代,也是人人喊打!”

他已杀至燕春回身前,看到那魔烟缭绕的眼睛。魔威之下,犹有星芒如剑。

燕春回哑声而吼,魔烟飞剑绕身似盘龙而起:“舟楫路穷,世浊道左。不给我超脱路走,我就是超脱之魔!”

“魔之为魔,非为气也。是鬼披麻,人害人,恶念弥彰。”

姜望翻袖一展,一卷白轴吞魔身!

上古诛魔盟约!

“君行人魔之路,岂不闻荡魔天君!”

“是魔亦死,超脱之魔亦死也!”

感谢书友“yolohoho”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06盟!

第2707章 一襟明月,满怀霜雪

星河、长河,天海、意海,全都静了。

数龙游于高穹,而道质坠如时沙。

天空垂下一卷洁白无瑕的玉轴,雪页上映一尊狞恶之魔,以此景为天下观赏!

魔气犹在长轴上千丝万缕地扭曲,燕春回的面容亦在这古老盟约上,被清晰勾勒。

什么算命、万恶、削肉……都只是前奏。虽冠以人魔之恶名,却只是“人魔”的预演,是这一具兼得人魔两族之长的忘我魔躯的边角料。

他们是穷凶极恶的人,并非真正的人魔。

当下这一张绝世的名画,才是以世间唯一的【人魔】为主角。

荡魔天君镇此魔。

其魔焰滔天,不甘被净。

他在画中咆哮!但却哑着声音:“姜真君!摆在我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路光明正大,但是前面是绝路。一条路血腥泥泞,但是还可以往前走。”

他的眉心魔气外涌,他的眼中洇出血痕:“走不通的路,和肮脏的路——你告诉我哪条路是错的?!”

对于“道路”而言,难道唯一的正确,不是“抵达”吗?

姜望展开《上古诛魔盟约》,得到自上古人皇以降,人族诛魔的大义之名,握此诛魔之柄,剑光侵入画中,破魔如朝阳融雪!

“天有晴雨,要为人族调四时。地有山河,要为凡夫益水土。”

“我想世上有人行艰难之路,踏泥泞坎坷,是劳苦自身,饿己体肤,而后砺有恒志,光大人间。当不是以他人为食粮,以他尸为桥梁。”

“玉衡星君曾经告诉我——我们无限广阔的自由,不可建立在对他者的伤害。”

“我不跟你说这些。”

“你走了三千年的路,虽圣贤不能动此心,不可能被我改变。”

姜望大袖飘飘,镇魔于书,真乃天君临世。右手一剑开星海,终结了飞剑的纠缠,左手按出诛魔印,引动上古人皇诛魔的旧约!

“咱们相逢于此。无非你对你自己有交代,我对我自己有交代!”

但见这张古老的约书,绝世的图卷上,忽有剑显。

长相思已入画中!

天下名剑杀名画。当今之世,纵东海合冰原,未有不知此剑者。

原本寒凛森怖的魔意画卷,因此点缀一横肃杀的霜。

天杀万物以凋意,魔也如花逢见残。

但见那雪卷之上,魔气一团一团的抹空。乌烟瘴气的画卷,似被谁擦去了污迹,大片大片地渲染为雪白。

印名为燕春回的人魔之像,也变得眉清目秀。

魔被斩绝,只剩下人。

“咱们相逢此世,没有谁需要给谁交代。他人也罢,过往也罢,无非一剑横——”燕春回的眼睛在画卷上骤然圆睁。便如藏剑出鞘,天开混沌!“蒙君赐剑,余生为念!”

刺~啦!

无形无质的锋锐之气,以其为中心,在【上古诛魔盟约】内部,在演武台,在这个世界尖啸着……如海棠绽开。

剑气海棠,裂世之飞剑。

天有缺,地有隙。

古老约书有裂帛之响!

观者无不骇然,但闾丘文月作为道国丞相却知晓——

并非燕春回的力量压制了【上古诛魔盟约】,而是此时此刻,他已非魔,不属于【上古诛魔盟约】压制的目标!

她从对混元邪仙的关注之中,分出一念来。皱了皱眉,终只将那声“无用之仁”,咽在了肚里。

天下皆知余徙赠【上古诛魔盟约】于姜望,乃成“荡魔天君”之号,燕春回岂有不知?

他等的就是【上古诛魔盟约】!

他造人魔之躯,夺人魔之力,吞人道之光,以近乎完美的人魔之身,填平时代旧憾,却又借着这张【上古诛魔盟约】,剥其魔性,还原最初的燕春回。

最初的忘我飞剑!

他的路……从未改变!

因飞剑而来,以飞剑而起,也要用飞剑,斩出一个不朽的未来,永恒灿烂的星空。

这一刻燕春回裂书而出,他的锋锐旷古绝今。

是撕开了【上古诛魔盟约】,撕开了人魔之躯,撕开这么多年的尘封关锁,真正再现那飞剑横空的时代……

带给人间最极致的锐利,至刚至强的飞剑!

曾经横绝一世的锋芒……

今见矣!

但这朵无形无质的剑气海棠才绽开,形恶质重的一双魔掌便拢来。

迎接破画之燕春回的,是一尊身横天地之魔。

其高已似无穷,其广已似无边,整个无限制生死斗的战场,都在他的魔掌之中。

“久候你也!俺都心焦!”

此刻的魔猿,恶眼描红,獠牙染玄。鼻息一吐,就是魔障黑烟。

临时被飞剑撕开的古老盟约中,从忘我人魔之身剥下来的滚滚魔气,尽都如龙跃水,吞在他腹中!

可以看到他身上的长毛,毫尖似有血珠微颤。

这血珠焰色隐隐,毫光缭绕,亦为道质体现,似晨露落草尖,一颗颗结于这具魔身。

姜望有关于魔的道质,其名【焚真】。

此魔非孽也,乃“顽”。

烧得尘心见顽心,扯下缛礼显真性!

欲魔纵欲,魔猿极真。

他展开一双大手,似握抱捶于空。细看来,那带着长绒的猿指,分明结成一座鼎印,而【焚真】道质,一颗颗似星火跳跃其间。

此鼎神有其形,乃大齐武帝所修“红尘天地鼎”。

姜望当然没有那么多红尘线,魔猿更是只知厮杀与修行,但并不妨碍他结出这座鼎来,以之养真性。

就这样一记鼎捶轰砸,星火一跳——

无尽的红!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无处不是烈火。

此火感而灼心,见而焚目。就连偶然听得那火星哔剥,也顷叫耳识溶解。

七情炽盛,六欲狂烈。

无上法术,【红尘劫】!

燕春回洗尽魔性而出画,却飞身一剑入鼎中!

这无边火海似苦海,他飘摇其间,一时寻不得彼岸。

劫火焚剑气,杀剑身。

数不清的剑丝在这极目之红里跳跃,在焚业焚孽焚杀一切的火海之中交织,终究结成一双惆怅的眼睛。

所有的剑光都被红尘劫火席卷。

燕春回以剑眸眺看火海外,看着立于巨猿魔像头顶,袍袖猎卷的姜望,眸中剑光转,一时情绪莫名。

其声如苦海扁舟,飘摇而前:“你早知道我要借上古诛魔盟约,走出最后一步?”

姜望只道:“今决道也,非决魔也!”

在展开上古诛魔盟约之前,看到那双眼睛里,魔烟缭绕之下,星芒如剑。

他就已经明白——

燕春回从来不曾改道。

其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飞剑时代的辉煌,并非流星般短暂,而是可以永续如骄阳!

人魔并非燕春回的道路。

只是燕春回的台阶。

其实他知道,但是他允许。

甚至他主动用【上古诛魔盟约】为其洗涤魔胎。

他绝不认可燕春回的所作所为,但就对道的追求、道的执着而言,他们都是在路上。

在这观河台上,作为黄河主裁,他希望燕春回鸣剑而决,作为当代唯一的飞剑真君而死,而并非是作为魔!

如此是各为理想,如此是以道决道。

“归以飞剑之路的燕春回,最强的燕春回……才配得上我魁以绝巅的剑!”姜望手一展,长相思聚光而形,握持在他掌心。

他并没有走向飞剑之道,然而此刻他的锋芒,又何逊燕春回半分!

在红尘劫火的焰炽声里,燕春回竟然沉默。

他的确从来没有堕魔的想法,但并非出于善恶。

只是因为忘不掉飞剑,忘不了他的星汉灿烂。必须作为燕春回,以飞剑为扁舟,跃九天游星海,抵达那无上之高处。

他从来只是把魔作为一种修行的工具……人也是。他这样研究人,也这样研究魔。

他要无所不用其极地走向那片星空,从来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感受。

但怎么会有人说……“非决魔也”。

我们萍水相逢,今日决以生死。

你在乎我是谁吗?

在乎我怎么死吗?

其实是想笑的。

这是何等优柔?

自弃生死怎么不称之为蠢!

但他以剑丝交织的眼眸,看着姜望的眼睛,看到那种波澜不起的宁定。

忽然明白,那并不是宽仁,而是一种求道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无数次在溪水中自我照见!

这一刻他才莫名有一种颤栗的感受,仿佛看到了真正的知音,似于三千年的长夜独行后,看到了另一柄剑形的火炬,另一片璀璨星空!

今决道也,非决魔也!

“燕春回……愿与君决!”

在黄河之会上的一切,都是贪求,都是挣扎,一直都只是为了求生求道,为此他什么都不在乎。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想要用自己的道,验证姜望的道。

观河台上求道者,古往今来行路人!

红尘火海中,以剑眸为起点,剑丝交织成一个全新的人形。

三千年积累的道质,如山如海,为他拦下红尘劫火。

魔胎已化,剑胎新生!

“永恒剑尊死,忘我剑君亡。无我已灭,唯我穷途。飞剑之路早就断绝,前面是无尽深渊!”

他的声音啸鸣在火海中,如赤鲤飞渡求龙门。

燕春回洗尽魔意、剑胎化生的新躯,蹈海向高天。走到某个地方,似是天之极处,终究停下了。

他跳不出现世,就离不开这片火海。

红尘天地鼎,无上法术红尘劫,又有一尊绝巅人魔的全部魔气作为柴薪……魔猿这掌中劫海,真是广阔无边,高上无穷。

天君已登世极,来者徘徊世极前。

剑光绕身,燕春回轻叹。

“有三个人,走到了这里。”

“姜梦熊一拳碎剑,以此为阶,走上另一条路。”

“向凤岐蹈虚而行,担负着一个时代的重量,强行以飞剑接续道路,最后坠崖而死。”

“我比他们都更早。我是飞剑时代破灭后,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我也是飞剑穷途后,最后一个坚守在这里的人。”

“我想要忘掉一个时代的缺口,忘记飞剑已经穷途,假装自己还行走在那片灿烂的星空下,可以鱼跃为龙。我因此成就了绝巅……半痴呆的飞剑绝巅!可是不能再往前。”

“无回谷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起先我并不炼魔。”

“吞心、食魄、饮血、砍头、揭面、削肉、万恶、算命……而后忘我。终忘我!”

他张手而散发,意似癫狂:“但我忘不掉那柄折断的飞剑,忘不了那一夜的星雨。我无法让这个世界,忘记飞剑时代已经过去!”

他脸上有怪异的、自嘲的笑:“是有很多人不再提飞剑时代已经过去,因为他们连飞剑都不记得。”

驻足许久,他意惘然。

“后来我想——人的飞剑时代已经过去了,魔呢?现世已经没有路走,代表着一切终结的万界荒墓呢?”

“所以有了人魔。”

“我想用‘忘记’来抹平时代遗憾,发现做不到。时代的缺口,只可用另一条永恒的道路来填平,不得不借用人道洪流来托举。人道之光是完美人魔身最后的钥匙,黄河之会是当世最辉煌的盛会,我所求者,别处未有,只能来观河台上寻。”

他在火海中看着姜望:“姜真君!非我有意妨你,实是道在此,不得不前!”

“你说得对,今决道也。”

“我要多谢你,不以魔决!归我以剑!”

“但你真的想明白了后果……知晓放开这样的燕春回,将面对怎样的剑吗?”

他的确有成为超脱者的可能,如果他堕入万界荒墓。单以人魔之路前行。

贫瘠枯竭的万界荒墓,定然很欢迎他这新生的族群。

但那样他就不是燕春回了。

他也未见得能走到这里。

“苦海跋身日复日,仗剑独鸣年又年,何时……冬去春回也?”

燕春回在红尘火海中,茫茫天极……抬步!

抬步而见仙。

那立于巨猿魔影之顶,如立山之巅世之极的万仙之仙,手提长相思,轻身一跃入劫海,正在燕春回身前。

今是求道者,亦为阻道者。

此刻无限制生死场的二者,都在巨猿魔影所抱举的掌心。

掌心火海似苦海,两位求道者,驾扁舟相逢。

姜望没有说话。

因为行至此,不必言。

他已知道燕春回的执着,知道燕春回的路,但知或不知,他也是要这样往前行。因为他的路在这里。

他只是提着剑,他只是在劫海走。焰光为他分流,剑光为他长披。

万仙皆来朝,劫海亦生潮。

他道与天齐,红尘劫海广阔无边!

唯有……剑鸣。

燕春回一手竖剑指于身前,一手指天!

“燕某身无长物,唯有朗月清风。今赠君一盏明月,请君对饮!”

霜光照破满天红,无边劫海明月升!

此明月,非月轮,非道元所化,非剑气所形。乃是那一轮亘古无二,立于古老星穹,悬照诸天万界的“明月”的概念主形。

是真正的明月!

在最后的飞剑时代,忘我剑君太叔白,于月中取酒,将他的飞剑,置于不朽明月,想要借由这亘古之月,让他的剑光,永恒悬照——以此延续飞剑时代如流星般划过的瞬间。

从此诸天万界,凡有所思,凡有明月照,即有飞剑落。

最后他折剑。只留旧盏空杯,在悬照诸世万古的明月里……夜夜年年。

今日燕春回取来此杯,盛他一襟明月,满怀霜雪。

天上月,不眠心,都作寒光经天也。

这是最后的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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