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危机公关

景存诚是见过世面的,六十年代,他就代表中纺去过日本,还去过坦桑尼亚等数个非洲国家,回来以后,他与当时对外贸易部的职员们一样,也都有外汇额度,可以带回家。

景存诚清楚的记得自己带回家的电风扇,老婆专门扯了两尺布,给电风扇做了个衣服,平时就摆在客厅里,只许看,不许用。

其后,景存诚升的越来越快,出国的机会也越来越多。当时的出国补贴都是美元计价,稍微节省一点,都是不少钱了,他也从来没觉得缺过钱。

作为少数几个有进出口权力的央企,景存诚做到副厅级的时候就开始经手上千美元,等到副部长的时候,一个批条几十万元亦是平常。

但是,回忆归回忆,经历归经历,景存诚在德令农场呆了近10年,美元是什么样儿的,也都忘记了,家里是什么情况,从家人和好友的信件中,也能猜度一二。

1000元外汇券,等于500美元,这是老婆和女儿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的,大舅哥同样不可能拿出500美元。

这可是5000元人民币,不贪污不挪用公款,没有哪个普通人能拿出这笔钱。

莫非是上级部门拨付的?

景存诚不由自主的想到此点,旋即否决。

上级部门有什么理由,拨付大笔的外汇给个人呢,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至少不可能给副部级干部。

劳改农场的干部们同样疑惑。

作为司法惩戒机构,他们这几年过的也不容易。

虽然释放的干部从没有找回来的,可谁也说不上,下一位平反的是什么情况。

然而,平反的命令毕竟没有下来,一切都是猜测。

场部的干部依旧没有出面,他们本来就刻意疏远与关押人员的关系,不结仇的最好办法是不要接触,不得不与关押人员接触的陶峰就不一样了,他现在万分庆幸白天的时候没犯浑。

虽然也说了两句不好听的话,还将煤饼的钱揣到了自己兜里,但毕竟是给了煤饼和药的。

尽管如此,陶峰还是留在了景存诚的房间里,衣不解带的照顾着老张,并从看押室拿了大量的煤饼过来,将土炉子烧的暖烘烘的。

医生同样留在了这里,给张钧输了一晚上液体,不到天亮,人就清醒了过来。

景存诚见此,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在农场里呆了十年,喜怒哀乐早就尝遍了,他只当没这回事,吃了睡,睡了吃,每天照常参加农场的操练和工作,若有难友要帮忙的,亦是毫不吝啬。

1000元的外汇券,没两天的功夫,就借出去200多,1000元人民币也用掉了100多块。

在这德令农场,有太多人有太多的需求了。

……

景存诚的大舅哥徐武延迟了一天才来,随身带了一个大背包,里面有衣服、有食物,有书,还有报纸。

本地接近3000米的海拔,令徐武气喘吁吁,景存诚却是锻炼了出来,抢在陶峰前面,接过了包,说:“陶管教,东西应该是检查过了,我们自己忙活就行了。”

“我就是想帮帮忙。”陶峰有点讨好的笑着。

景存诚拍拍包,道:“陶管教忙着吧,我们说说话就好。”

“好好,有事找我啊。”陶峰恋恋不舍的走了。

徐武比景存诚小几岁,看起来却年轻不少,等陶峰走了,问:“这人不能信?”

景存诚“嗯”的一声,问:“你寄来的钱是怎么回事?”

“小兰有个学生,借给她的。”

“外国学生?”

“中国的。他外公出面请的小兰,段洪昇,以前是河东省轻工系统的,级别不高,认识不少人,也是转业干部,现在退休了。”徐武尽量将自己知道的信息说出来。

景存诚皱眉道:“他一个退休干部,怎么拿得出1000元的外汇券,小武,你可别犯错误。”

徐武也是个瘦干干的中年人,和他的同龄人的模样几乎一致,此时喘着气,边走边说:“钱不是段洪昇出的,是他孙子出的。”

“20多岁的年轻人,哪来的钱?”

“稿费,还有技术费,这个事情我怎么能不小心,我专门查过了,他半年前给好些杂志和报纸写了稿子,人家付给他不少的稿费。其中科学画报一家,就给了他2000多。”

景存诚打断道:“2000多稿费,还不犯错误?”

“现在不讲三高了,安全的很。”徐武笑了,说:“2000多的稿费的确不少,但国内毕竟是改革开放了,中央也说了,不再搞运动了,这个稿费的来源,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改革开放自然是好的……”景存诚沉吟片刻,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些政治问题是讲不清楚的,他也只能按捺住心情,又问:“2000多的稿费,借出1000是不少了,那1000元的外汇券呢?”

外汇券的计价单位是人民币的,也就是说,用人民币吃一顿饭是1块钱,用外汇券吃一顿饭也是一块钱。不过,能用外汇券吃饭的地方,可不一定会收人民币。所以,就连美国人来中国,都说中国的外汇券是特权货币,船员们则将之称作旅游货币。

可以说,外汇券在施行过程中,等于是中国有两种货币。

而这种货币的获取难度,又是最大的。

尤其是对中国人来说,合理合法的获得外汇,实在是艰难的不可想象。

县城就不用说了,一个稍微偏远一些的省份,每年想靠卖资源赚到100万美元,都像是西天取经里的九九八十一难,不光得自身过硬,还得找到靠山。截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在1983年,中国的出口总额是222亿美元,进口是214亿美元,换言之,贸易顺差仅仅是8亿美元,如此精打细算的账目,中央全部捏在手里都不够,根本是地方政府难以插足的。

景存诚离开社会十年之久,思维也变的迟缓了,又问:“段家有海外的关系?”

侨汇是普通人唯一能获得外汇的渠道,至于出国公干带外汇回来,这种事情也就是BJ才稍微能见到一两例,其他地方,只要想想2014年,身边有多少人能公费出国,再除以100,就能约略的理解到其中的难度了。

徐武嘴角挂了点笑,又收起来,严肃的道:“段家有没有海外关系我还不清楚,但外汇券,确实是小兰的学生赚的,就我刚说的,技术费。”

“什么技术能赚1000块外汇券,还是外汇券贬值了?”

“外汇券涨价了还差不多。”徐武摇摇头,说:“人家搞的技术我也不懂,大概就是有个英国的制药公司,来国内设厂,用了他的技术,给他付了一笔外汇,总共600美元,要都借给我们,好说歹说的,让他自己留了一百美元。”

这笔钱,其实是杨锐通过香港华锐制药付给自己的。

外汇现金在国内是没法用的。当然,在BJ上*海这样的地方,美元英镑都是硬通货,河东省毕竟落后,杨锐想用外汇,或者说,想买点进口的东西,就必须用外汇券。

而且,他换外汇券的外汇还得是有来路的,莫名其妙的一笔黑钱,虽然不会被立刻没收,被调查的可能性依旧是存在的。

景存诚更能体会外汇券的价值,叹口气,道:“人家一个学生,好不容易得了一笔积蓄,说是借给你们,你们就好意思收?这怎么还给人家。”

徐武也挺不好意思的,低头道:“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外公也同意了,说是等你出来了,会一次性补偿历年工资,到时候,人民币还人民币,外汇的话,按黑市的价格补上。”

景存诚眼神亮了一些,问:“有希望了?”

徐武左右看看,趴在景存诚耳边,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咱们去前面说。”景存诚指着一处田垄。

两人坐在田垄,能看到四周的情形,觉得不会被人偷听了去,徐武才擦了一把汗,大口的呼吸着高原的空气,道:“事情有好有坏,我慢慢说吧。”

“你说。”景存诚坐在田垄上,虽然衣着如老农一般,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徐武看着此时的他,突然觉得很有信心,道:“我们觉得快要结束了,接下来,会更难了。”

“我同意。”景存诚天天琢磨着,也能从报纸上看到端倪。

徐武点头,说:“小兰的学生,杨锐,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他提出一个理论,我觉得有点意思。”

“哦,你说。”

“杨锐说,现在不就是三种人。第一种,是确实犯了错误,而且被人记住的。第二种,也是被人记住的,但是被人嫉恨的……”

“分析的有点道理。第三种呢?”

“被人忘记的。”徐武看看景存诚的表情,说:“我们觉得,你应该是第三种。”

景存诚失笑:“没想到,我老景也有被人忘记的一天。”

徐武勉强笑了两声,说:“上面人做事,肯定是有板有眼的,但弄混了,弄丢了信息的也不少。我妹这两年去了几趟BJ,也被接待了,但得到的都是些场面话,套话,我们觉得,不能再等了。”

“你们有啥主意?”

“杨锐把这个叫危机公关,首先一点,想请你写几封信,或者说明情况,或者陈情,还可以聊聊以前的事,总而言之,得找到帮你说话的人。”

景存诚不置可否的摸着下颌处的胡须。

“第二点,叫软文。我们准备找一些你老部队的战友,还有中纺的老同事,写一些文章,提一提你。”

“这有什么用?”

“三人成虎嘛,再者,帮你说话的人,手里要是拿些报纸,不是更有说服力?”徐武说到此处笑了出来,他乍听到此主意的时候,可是异常惊讶。

正如景存诚的表情一样。

……

(本章完)

第189章 捷利康舞会

杨锐还没来得及找人,很快就有了前往平江的机会。

他的老熟人弗兰奇再次来到了河东,并且寄了一封邀请函给他,请他到平江参加捷利康组织的舞会。

外国公司的邀请函和舞会都挺稀罕的,不管是喜欢跳舞,还是仅仅好奇的人,收到邀请的,就没有不去的。

不仅如此,许多人还想方设法的去弄捷利康的邀请函,在河东这样的地方,一次如此高级别的聚会还是不多见的。

杨锐对现在的高级场所也相当好奇,早早来到平江饭店,住到了捷利康公司给开的套房中。

和他以前住过的酒店类似,国营平江饭店虽然顶着涉外饭店的偌大名头,实际的硬件条件和软件条件实在是乏善可陈。尤其是软件条件,虽然平江饭店每年都有组织服务人员做培训,但他们面对中国人和外国人的服务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遇到外国人的时候,不用上峰命令,平江饭店的服务员们就会站的笔直,所谓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一般,态度也是异常的亲切,有求必应。

遇到中国人的时候,平江饭店的服务员就会自然而然的变的懒洋洋。当然,上峰专门说明的领导干部是不同的,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态度上的问题,再多的培训也是培训不过来的。

其实,杨锐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平江饭店里的服务员都是省属企事业单位的编制内员工,住饭店的还不一定是哪个乡镇里来的乡巴佬,服务员们自然是不耐心伺候的。

这就好像是后世高级卖场的销售员,用眼睛一瞥,若是发现对方的收入还不如自己,又没有强烈的购物意愿,肯定不会全身心的服务,相比之下,这些销售人员还有提成,还没有编制呢。

杨锐能够理解,不代表所有人都能理解,同住一个楼层的某妇女,就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喂,热水怎么还不送过来。”

“热水还没烧好呢。”

“刚看见你们的人都提后楼去了,怎么没烧好?”一位明显是女汉子的大姐,光着脚出了房门,站在走道里喊了起来。

涉外饭店的服务员也不是白给的,迅速调整姿态,骂了起来:“后楼住的都是外宾,你能比吗?”

“都是人,怎么就不能比了?”

“你也说都是人,凭什么要我提给你,你自己不能去锅炉房提去?”

“哎,怎么说话呢,你是服务员还是我是服务员。”

“现在都是新中国了,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要伺候你?领袖也说了,大家都是革命群众,只是分工不同,我给水壶灌上水,我爱给哪个房间送就给哪个房间送,你管得着吗?你是我领导吗?”

杨锐饶有兴致的听着,这服务员前半截说的挺有意思,后半段就换成撒泼了,倒也挺有时代氛围的。

女汉子在1983年的杀伤力也就仅止于此了,声音也没有刚开始的干脆,降频道:“后楼才住了那么几个人,你们把水壶全提过去,他们用得完吗?就不能先送几壶过来?”

“等外宾用完了,空的水壶不就送过来了,吵吵吵,知不知道啥是爱国?”服务员依旧昂着脖子,没有丝毫的示弱。

妇女也重提气势,喊道:“你把水壶都送到后楼就是爱国了?你这是卖国!”

“说的好!”楼道里,其他等着水壶泡茶泡脚的客人拍起了手。

服务员却是怡然不惧,年轻轻的小脸上却瞪着大眼睛,环视一周,吼道:“叫什么叫?都不想要水了是不是?有力气就开水房提水去,爱用不用!”

杨锐只觉得自己像是身处猴山似的,服务员就是猴王,赤脚女汉子是挑战猴,挑战有希望的时候,群猴纷纷表忠心,结果猴王用起大招嘶叫一声,猴子们就又屈服了。

挑战猴也被刺激的够呛,眼看着服务员不管一二三的走了,不由骂道:“这么大的饭店,就缺那么几个水壶,我就不信了。”

“水壶多了,他们要打的水不就多了?水凉了还要换,开水房也费煤。我前几年来的时候,平江饭店一个房间有四个水壶,现在就剩一个了,还不放房间里。”某位穿着条纹西装的男人,像是经常住酒店似的,炫耀性的说了一句,就转身回房间,打开了收音机,吱吱呀呀的听着。

现在的酒店房间里只有收音机,套房亦不例外。当然,外宾住的后楼略有不同,都是有9寸和12寸的电视的。

妇女嘟囔了两声,扭头看见了杨锐,突然好奇的问:“这位同学,你是和家长一起来的?”

也是杨锐长的太帅,从小女孩到中年妇女,看见了都愿意多聊两句。

杨锐闲着也是闲着,就站定在门口,笑道:“我一个人来的,有人帮忙付房费。”

平江饭店是平江本地最好的饭店,房费对普通人来说可是天价,普通房间一晚要十块左右,套间要二三十块,外宾住的后楼就更贵的,而且只收外汇券,一晚就要近百元,但有此时少见的空调和暖气,暖气没人住的时候也烧,且没有单另的关闭阀门,以至于收这么多钱的饭店很快就进入了亏损模式。

相比之下,平江好点的招待所,一间房只要几块钱,且大多数都能与人合住,也就是一个房间四张床或三张床,平均每人一块钱左右,住大通铺就更少了。当然,招待所就不能期待独立卫生间和24小时热水了。

所以,现在的平江饭店虽然还赶不上30年后的二三星酒店,总归算是能够满足基本要求了,若是放轻松心态,无视服务员的恶劣态度,住的还算舒服,至少,六七十平的套间面积,比许多领导干部的房子都大。

女汉子大姐,上上下下的打量杨锐,问:“你是哪里人,一个人来平江做什么?”

“我不是间谍,大姐。”杨锐苦笑。如今遇到陌生人,最讨厌的就是受盘问,人们都有刨根问底的爱好,而且毫不掩饰,实在令注重隐私的杨锐苦恼不已。

“叫我韩大姐好了,光叫大姐,让人家以为我们真是姐弟,我儿子都快和你一般大了,就是长的像他爸,抹三层油,也没你这么白净。”

杨锐乖乖的道:“韩大姐。”

“你叫什么?”

“杨锐。”

“来做什么?”

“您又变成审问了。”

“不审问,不审问,你这个娃娃怪的很……”

“您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我怎么就变成娃娃了。”杨锐翻着眼皮。

韩大姐一听却高兴了,摸着脸说:“怎么没有大几岁,我都小四十岁的人了,再过两年把我大女儿嫁出去,就可以安安稳稳的抱孙子了……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年轻?”

“是挺年轻的。”杨锐顺着她的话说。人家可是大战过服务员的,尽管败了,却虽败犹荣,应该是位彪悍的大妈。

韩大姐笑眯眯的,说:“小小年纪,挺会说话的,对了,你晚饭有人准备不?一个人的话,不如和大姐我去蹭好吃的。”

“蹭吃?”

“可别不好意思,外国公司的晚会,里面的东西都是随便吃的,知道不?像是午餐肉,一盘一盘的往上端,随便你吃。”韩大姐说着先咽了口水。

别管现在人的生活条件怎么样,光是“随便吃”一点,就够吸引人了。

自助餐之初,也是如此具有诱惑力的。

杨锐于是确定了这位也是参加捷利康舞会的,虽然韩大姐的重点是舞会上的食物。

不过,只是想想一盘盘冲进人群的午餐肉,杨锐顿时对舞会的性质有了新的认识,跳舞显然是为了消食吧。

这样的场合,又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去跳舞,除非撑的吃不下了,才会想办法动一动吧。

接着,杨锐又想到对方的身份,于是干脆问道:“韩大姐是做什么的,能参加外国人的晚会。”

“我是天津制药三厂的厂长,和我们的主管市长来的,他住后楼。”

“您是厂长啊,真厉害。”

“厉害什么,我们就是一百多人的小厂子。”虽然在制药和生物工业中,100多人已经不算小规模了,但国内的规模判断却是统一的,当隔壁工厂上万人的时候,100多人的厂子,还真的只能叫小厂子了。

“天津制药三厂啊……”杨锐琢磨了起来。

在的印象里,捷利康在天津也是有投资的,这在与国医外贸的谈判中,始终是杨锐利用的一个要点。

但是,捷利康投资的具体是哪个工厂,或者和哪个工厂合作,杨锐就不清楚了。

韩大姐却没有保密的意思,大大咧咧的道:“就是个小厂子,一厂是嫡出的,二厂是妾生的,我们三厂就是通房丫头生的。”

杨锐“噗”的笑了出来:“你不是说有主管领导跟着吗?”

“我还是第一次跟着他出差,结果你看看,人家住后楼,我住前楼。”

“你们是来和捷利康谈判投资的?”杨锐自然有此想法。

韩大姐点点头,又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可没说捷利康啊。”

杨锐腼腆的一笑:“我也拿到了捷利康的邀请函。”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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