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贫僧也略懂一些拳脚

“铛~铛铛……”

“天南里来北荒去~阿郎走到天涯山~寻遍山海无处觅呀~老娘在何方……”

苍凉曲调依旧在胡杨树下回响,但为壮士送行的悲壮与唏嘘,却变成了毫无兴致的平铺直叙。

说书先生抱着三弦,看着方才还视死如归的卞元烈,一步三回头的走回来,心头难免嘀咕了一句:白瞎老夫热血沸腾半天,还以为多轰轰烈烈……

夜惊堂提着鸣龙枪立在原地,待卞元烈走远后,望向大漠深处。

起先遁走的李嗣等人,在跑出极远之后,于一处沙丘上方,边跑边回头观望战果;发现卞元烈比划两下就知难而退,当即便冲下沙丘不见了踪迹。

夜惊堂见此自然没去赶尽杀绝,转身走向等待的笨笨等人,准备继续去研究那块石碑。

几个姑娘乃至黑衙人手,瞧见卞元烈先是慷慨赴死,结果马上又挠着头走了,显然有点不明所以。

太后娘娘站在东方离人身边,小声询问:

“夜惊堂方才掏了什么东西?怎么那老头话也不说便走了?”

东方离人也不清楚,只是在琢磨方才那招‘一声响’,夜惊堂为什么没教她。

而骆凝作为教主夫人,倒是猜到夜惊堂拿出什么东西,眼神稍显古怪,本想凑到三娘耳边说两句。

但话语尚未出口,远处的沙丘后便传来声响,继而骆凝脸色就浑身一震!

踏、踏……

卞元烈刚走到胡杨树下,本欲拿起酒壶来一口压压惊,结果抬眼便看到,后方的沙丘后出现了一道和尚。

和尚看面相五十余岁,穿着黄褐色的僧袍,头顶有九个结疤,行走间一直看着远方的骆凝,在走过胡杨林后,便顿住脚步,而后轻撩僧袍,对着东南方跪了下来。

“邹泉明!”

寂静沙海中,猝然响起一声凄厉娇斥!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向来冷清恬静的骆凝,双眸已经因为悲愤而化为了血红,整个人就如同被激怒的豹子,拔出了腰间泣水剑飞身上前,却被眼疾手快的三娘,追上去一把搂住:

“凝儿!你……”

骆凝可能是头一次显露出歇斯底里,拿三尺青锋指向远处的和尚,怒声道:

“你这白眼狼,还我爹娘!……”

话语中夹杂滔天恨意,听到让人心悸。

夜惊堂瞧见此景,眉头自然皱了起来,提着鸣龙枪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和尚:

“你就是当年东陵山庄的大师兄邹泉明?”

面向江州跪拜的和尚,神色出奇的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贫僧法号悟念,也是当年害的恩师家破人亡的邹泉明。”

“伱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邹泉明摇了摇头,并没有言语,毕竟他的事,江州江湖无人不晓。

邹泉明出生于大魏开国后不久,和大部分经历国难的孩童一样,父母穷困难以维持生计,四五岁就开始跟着老母,在东陵码头刮鱼鳞维持生计。

当时整个东陵码头,都是江州名门骆家的产业,某次庄主参加江湖宴请乘船折返,在码头看到了他,觉得他刮鱼鳞手法娴熟,是个习武的苗子,便问他愿不愿意习武。

邹泉明当时还不清楚‘师徒’意味着什么,只是每天看着江湖侠客衣着靓丽往返,很羡慕那样的日子,于是便答应了。

而后来,邹泉明也没让骆庄主走眼,甚至超出了东陵山庄的预料。

在十六岁时,邹泉明就将所有外门武艺融会贯通,被提拔为嫡传,成了东陵山庄的大师兄;十八岁时位列宗师,标准的八魁之姿,放在江州人眼里,几乎已经是东陵山庄的继承人。

骆庄主对其视如己出,师娘甚至考虑过把女儿许配给他。

邹泉明对师父师娘很敬重,对师妹也很有礼节,愿意按部就班听从安排,娶妻生子、打理产业,直到有朝一日师父退居幕后,继承掌门之位,让东陵山庄在他的带领下名震江湖。

但可惜,骆庄主在邹泉明踏进东陵山庄那天起,就看出他目标是制霸江湖、成为人上之人,对儿女情长毫不在意,可能会对他女儿礼敬有加一辈子,但绝不会发自心底把女儿当成挚爱之人,他想要的只有江湖霸业。

骆庄主只有一个女儿,不可能让其嫁给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对此成婚之事一直没表态。

再后来,幼年在山庄打杂的骆英,因为憨厚老实又勤奋,博得了骆庄主的赏识,而后又被大小姐看上,变成了出门时形影不离的随从。

骆庄主知道邹泉明天赋更高,但东陵山庄在邹泉明眼里,只是一个习武往上爬的地方;而在骆英眼里,则是他的家,师父师娘便是爹娘,大小姐是他渴望却不敢妄想的全部,自幼被骆家养大改姓骆,本身也算是入赘给骆家传了香火。

为此骆庄主最终,还是把女儿许配给了骆英,让已经能独挡一面的邹泉明,离开门派自己闯荡去自立门户。

邹泉明在东陵山庄待了近二十余年,自认无论孝顺还是天赋勤奋,都比打杂的骆英多出百倍,青云直上时被从师门劝退,心中自然不服!

不光是他,连东陵山庄的师兄弟,乃至江州江湖都有无数人为其抱不平,觉得骆英是靠着巧言令色,才爬到了东陵山庄继承人的位置。

邹泉明心中有万千不甘,但江湖之上,师命便是王法,他不能违背这安排,只能流落江湖成了个无依无靠的游侠儿,这一漂就是十年。

十年时间,足够任何武人洗去铅华磨平棱角,但邹泉明没有,他一直记得东陵山庄,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愤懑,觉得师父不公,骆英拿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终于,在十年之后,东陵山庄的老庄主寿终正寝,山庄老少迭代,新庄主变成了当年他从未正眼看过一次的骆英。

师父在时,邹泉明不能回去,但师父走了,就是同辈之间的恩怨,他必须得为当年的事讨个说法。

于是在庄主继位,东陵山庄开英雄宴那天,邹泉明到了场,公开指责骆英不配成为东陵山庄的掌门。

无数豪杰在场,骆英无论如何都得拔剑。

老庄主把邹泉明养大,猜到邹泉明可能会不服,在临走之前,特意教了骆英三招剑法。

但即便如此,邹泉明当天还是重伤了骆英,把十年来的不甘和愤懑,都发泄在了这个手下败将身上。

可打完后,却发现曾经为他抱不平的师兄弟乃至江湖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那目光就好似在看着一个疯子。

因为当时在场的江湖名望,看出老庄主传的那三招剑法,都是破招的切磋之技,而骆英即便抓到了以伤换死的机会,也没选择那么做。

老庄主为了女儿或许有点私心,但至死都把邹泉明当徒弟,从未想过取他性命;而骆英即便被当众掀桌子,也从心里把邹泉明当自家出去的大师兄,没想过真正生死相搏。

但邹泉明只是把东陵山庄,当做不公和仇恨的源头,视其如同仇寇。

不久后,骆英重伤不治身死、庄主夫人怒急攻心随之而去,传承百年的东陵山庄,好似失了魂魄,在默默无声中销声匿迹。

邹泉明没敢留下,浑浑噩噩浪迹江湖,也好似失了魂,最后来到了沙州千佛寺。

神尘禅师收留了他,认他为徒弟,给他讲善恶、讲佛法,这次他听进去了。

他明白了师父当年为何让他出山闯荡,明白了他当年错在那里,明白了东陵山庄一直把他当做自家人。

但明白的越多,心底的罪恶也就越深,害的师父家破人亡,信了佛就能心安理得被宽恕,那谁去偿还含恨而终师弟师妹、已经化为断壁残垣的东陵山庄?

邹泉明看着夜惊堂走来,扬起脖子,想以血债血偿的方式,给这罪恶一生做个了结。

但一直在教导教他放下的人,自己却并没有真正放下。

嚓~

嚓~

就在夜惊堂提枪走向邹泉明之时,沙丘后再度响起脚步。

卞元烈乃至东方离人转眼看去,却见一个身披袈裟、手持黄铜禅杖的老和尚,顺着脚印走了过来。

夜惊堂顿住脚步,转眼望向不用问姓名也知道身份的和尚,蹙眉道:

“神尘大师是来劝我放下屠刀,宽恕有罪之人?”

神尘禅师不紧不慢走到了跪地的邹泉明身侧,抬手行了个佛礼:

“宽恕罪人,是佛祖的事儿,作恶在先,如果悔过就能被宽恕,还要王法律令何用?”

“?”

夜惊堂倒是被这话给问住了,毕竟神尘说这个,他说啥?

“那神尘大师是来让我从轻发落?”

“佛门是劝人向善之地,不是审判之所。悟念来了千佛寺,老衲便得劝他悔悟,让他认识到自己做了恶。至于悔悟后,他是去是留,是他自己的事;该杀该放,当由王法依律定夺,和佛门无关,夜施主也不该徇私枉法。”

夜惊堂点了点头:

“神尘大师确实是高人。”

神尘和尚对此摇了摇头,又轻轻叹了一声:

“但佛法是佛法,老衲是老衲。

“老衲不是什么高僧,只是个江湖俗人,收了他为徒,劝他向善,他听了为师的话,为师自然也为徒弟说话。

“老衲觉得他悔改了,应该活下去继续修佛,夜大人要杀他,老衲自然不答应,所以过来请夜大人给老衲个面子,放他一条生路。”

神尘和尚的话语十分敞亮,夜惊堂也弄明白了其来意——我明白道理,但咱们先抛开道理不谈,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把我徒弟放了。

这不离谱吗?

夜惊堂见神尘和尚如此坦陈,硬是半天不知道说啥好,想想询问:

“我要是不给面子,神尘大师当如何?”

神尘和尚再度行了个佛礼:

“知道夜施主听不进宽恕他人的佛法,老衲倒也略懂一些拳脚。

“悟念有错在先,老衲收他为徒,自然得担起这份债。

“夜施主想为骆施主报仇,大可对老衲出手,能杀老衲,是造化使然,佛祖来了也保不住他;若杀不了,老衲自断一臂,给骆施主赔罪,此事就此了结,可否?”

在场诸人听见此言,明显愣了下。

卞元烈在说书先生旁边坐下看戏,闻言忍不住开口:

“打不过你,你还断一臂给人赔罪?”

神尘和尚神色平静:

“老衲不讲道理,不代表不明事理。劝人谅解,总得付出代价。”

卞元烈也无话可说。

沙海也随之安静下来。

夜惊堂只要邹泉明的命,对神尘和尚的胳膊并不感兴趣,但看神尘和尚这不讲道理的架势,不动手肯定不行了,当下轻轻抬手摆了摆。

东方离人等人见状,皆是往后退去;而骆凝则是双眸血红盯着邹泉明,裴湘君用力才往后拉开了一些。

神尘和尚右手把黄铜禅杖杵在沙地之中,左手转着念珠,眼神始终平和慈睦,身形却如同横断沙海的山岳,似乎连夜风都难以跨越。

夜惊堂气息也沉寂下来,右手鸣龙枪往侧面滑下,直至点到地面,而后缓缓绕至身后。

嚓嚓嚓~

鸣龙枪的枪锋,在沙地上画出一道半圆弧线,很快抵达了正后方,继而:

轰——

九尺长枪当空化为半月,狂奔气劲裹挟无尽黄沙,在死寂沙海中猝然带起一条遮天蔽日的黄色长龙,连远在十余里开外的华俊臣等人,都被惊的猝然回头!

随着一枪出手,夜惊堂身前沙地瞬间被撕裂,呼啸横风声犹如龙咆,不过一闪之间,便撞上了不过十余丈开外的不动老僧。

而处于正前方的神尘和尚,面对摧山断海般的一枪,身形纹丝未动,只在即将临身时身上袈裟高鼓,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响声中,沙海之间瞬间出现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浪潮,硬生生把前方沙土削去一层,连远处的黑衙捕快,都强横冲击下倒地。

原本势不可挡的黄龙,在震击下从中撕裂,就如同迎头撞上了一根定海神针,化为两股洪流冲上后方沙丘,在沙丘左右冲出两个巨大豁口。

而豁口之间,则是未被气劲波及的扇形地带,跪在神尘和尚背后几步外的邹泉明,竟是连衣袍都未被带动!

卞元烈绕是和神尘和尚打了一辈子,瞧见如此骇人光景,依旧倒抽一口凉气。

但他一口气没吸完,眼底便涌现震撼!

只见遮天蔽日的沙尘,刚刚撕裂地面,夜惊堂已经接踵而至,身形如同闪烁到神尘和尚侧面,墨黑枪锋突破神尘和尚右侧,点向邹泉明眉心!

这一枪快的令人发指,饶是所有人中武艺最高的卞元烈,也只是在枪锋越过神尘和尚侧面时才堪堪看清。

但如此惊世骇俗的一枪,却在邹泉明眉心之前戛然而止!

神尘和尚握住禅杖的右手,不知何时松开,抓在了枪杆之上,握着念珠的左手,顺势前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

“吒——”

嘭——

沙海之间气劲震荡,另一道冲击环,再度削去一层沙土。

夜惊堂长枪被凌空强停,右手当即往前冲出,与神尘和尚对冲。

结果双掌相接瞬间,传递到手上的掌劲,便好似如来灭世,强大到难以想象,气劲瞬间把后方地面都轰出一个扇形凹坑。

轰隆——

爆响声中,所有人之间一条笔直黑箭激射而出,在漫天沙土中洞穿出一个空洞,接连撞碎两座沙脊,才凌空翻身落地,在地面留下了一条数十丈的长槽。

哗啦啦……

等到看清落地之人,黑衙众人皆面露不可思议,连歇斯底里的骆凝,都瞬间冷静了下来,转眼看向了夜惊堂。

“阿弥陀佛!”

神尘和尚纹丝未动,抬手行了个佛礼:

“夜施主可放下了?”

“……”

数十丈外,夜惊堂单手持枪落在沙丘上,眼底也带上了一抹惊疑:

“你看过地宫里那块石碑?”

神尘和尚坦然点头:

“老衲幼年不过是一介江湖泼皮,好勇斗狠性格顽劣,虽得高僧点化,却一直放不下‘天下第一’的虚名。

“高僧知道若任我浪迹江湖,必成人间大恶,所以把我带到千佛寺,去始帝陵看了那块石头,并告诫我说:

“你能看破这块石头,就能和吴太祖、始帝一样,成为跳出三界的仙;如果放下了这块石头,心底没了执念,同样能成至高无上的佛。

“高僧是大智慧,看透了老衲的心性,用那块石碑,给老衲套上了枷锁。

“老衲放不下那块石头,但石碑残缺,同样没看破。

“老衲怕没法成仙,又失了成佛的机会,只能恪守清规戒律,在千佛寺当个和尚,这一当,就是六十年。

“说起来,老衲和卞施主的遭遇没区别,都是被迫安分守己了一辈子。”

卞元烈本来在满眼震惊,听到这里,脸色猛然一沉,继而骂道:

“你这狗秃驴还知道是被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家高僧是大智慧,让你心甘情愿当和尚,老夫心甘情愿了?”

神尘和尚望向卞元烈,平和道:

“所以说,老衲不是高僧。能让卞施主活到今天,五十年来未曾行半点恶举,老来还看透过往心境超脱,老衲便已经不辱没高僧教诲了。”

卞元烈张了张嘴,还真没法反驳,毕竟若神尘和尚不关着他,他不知得杀多少人,而且大概率活不过四十岁。

夜惊堂并没有听这些废话,而是在暗暗判断当前局势。

当前局势,可以说是相当明朗——神尘和尚本身就是实打实的返璞归真,功力之深厚和仲孙锦相当,额外多了地宫里的那块石碑,那就相当于古老版本的六张鸣龙图,练了近六十年。

曹公公天赋悟性也就顶流宗师的水准,四张图练了一甲子,已经敢硬拦武圣;而神尘和尚这夸张底蕴,亮出来足以让整个南北江湖窒息。

但若是不打,那凝儿的血仇就得一笔揭过了,神尘和尚若在打赢的情况下真断臂赔罪,以后就算反超,都不好再登门讨说法。

夜惊堂沉默一瞬后,轻抖枪锋,缓步往前走去:

“真没看出来,神尘大师藏得如此之深,既有这等底蕴,为何不去拜会奉官城?”

神尘和尚轻声一叹:

“偷偷去过,没打赢。”

“……?”

众人闻言一愣,但对这话倒是不意外,毕竟真神仙打不过奉官城,对江湖人来说都算理所当然。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还上前,眼神有些迟疑,开口道:

“夜惊堂!”

夜惊堂微微抬手,示意不用担心,缓步来到神尘和尚对面:

“你如果练了六张鸣龙图,我确实很难对付,不过始帝留下的那块石碑太古早,没吴太祖的鸣龙图那般无懈可击。

“方才我看那块石碑的脉络,神藏、气海、关元、神道、至阳、中枢这六处穴位,是功法命门,只要打中一处,你的不破金身,应该就出漏洞了。”

神尘和尚闻言,眼底闪过讶色:

“夜施主的悟性果真旷古烁今,这么快就看出了石碑门道。”

夜惊堂没有再言语,把长枪插在了地上,左手微抬,观察神尘和尚的气息,继而:

呛啷——

在所有人屏息观望之中,沙海中再度爆出璀璨刀光!

夜惊堂只是往前踏出一步,双眸便瞬间充血,身形化为黑色狂雷,眨眼及至神尘和尚身前,一刀入怀直刺气海。

而如他所料,神尘和尚这次没有再站着不动,身形当即侧滑,顺势抓向螭龙刀。

但夜惊堂近身瞬间,并没有选择单刀强击,在神尘和尚移开瞬间,右手已经隐蔽弹出,凌空一记剑指,直取神藏穴!

嘭——

剑指尚未临身,指尖爆发出强横起劲,在飞扬沙尘中贯穿出一条手指粗细的空洞,瞬间抵达袈裟之前。

神尘和尚反应奇快,当即脚尖轻点,身形已如同电光往后飞跃,同时一记禅杖扫向夜惊堂,以免其顺势击杀邹泉明。

但夜惊堂知道硬碰硬接不住,根本没有接的意思,凭借轻刀的超高机动,剑指出手身形便已经侧闪,几乎紧跟着神尘和尚的身位,左手持刀连刺,右手剑指同时逼向身前三处要穴。

飒飒飒飒……

一瞬之间,沙海内破风尖啸大作,沙地瞬间出现数十个凹坑。

两道人影在沙海中腾挪如同两道席卷大漠的旋风,沿途飞沙走石,却始终贴身未拉开半寸距离。

神尘和尚表情始终没有丝毫变化,招架堪称行云流水,连接夜惊堂数十招,依旧没被碰到袈裟。

而夜惊堂以近乎自残的方式暴力提速拉扯,也没给神尘和尚再发挥恐怖力道的机会。

双方局势看似焦灼,但明眼人却能看出夜惊堂局势不占优。

毕竟把风池逆血这种殊死一搏的绝招当小招用,无论身体负担还是消耗,都堪称恐怖,饶是夜惊堂的体魄都不可能撑太久;而神尘和尚则是完全无伤,这种互相躲避杀招的打法,估摸能陪夜惊堂打一天。

卞元烈勉强能看清两人交手细节,此时已经站起身来,眼见夜惊堂打法过于激进却占不到好处,恨不得自己也上去,帮夜惊堂对付这贼秃驴。

但卞元烈还没想好要不要插手两人单挑,余光忽然发现不对,急急转头呵斥:

“别……”

只见就在所有人紧张观望战局的时候,面相东南跪在地上的邹泉明,忽然站起身来,飞身而起,直接冲向了远处的骆凝。

裴湘君搂着骆凝,目光也放在风卷残云般的两道残影声上,听动静不对,手中霸王枪已经抬起,直刺侧面破风而来的身影。

噗!

一声金铁入肉的闷响!

骆凝回头看去,可见尺余枪锋,毫无阻碍的从僧袍上洞穿而过,在沙地上洒出一线血珠。

扑通~

邹泉明落在半丈开外的地面,长枪自胸口灌入,后背透出,脸色也随之涨红,但神情却没有丝毫痛苦,看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骆凝,喉咙里夹着血沫道:

“血海深仇,自当血偿。九泉之下,我会亲自去向师父师弟师妹赔罪。”

话落,邹泉明跪坐在了地上,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你……”

骆凝手持泣水剑,咬牙盯着跪在面前的和尚,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嚓~

长枪拔出来,邹泉明双手随之垂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僧袍。

裴湘君脸白了几分,拉着骆凝往后退出几步,转眼看向远处。

而远处惊天动地的战局,此时也已经停下。

夜惊堂单手持刀,并没有回头,目光锁定在前方的神尘和尚身上。

而身着袈裟的神尘和尚,脸色也再无从始至终的慈睦谦卑,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显出了震怒与冷冽。

卞元烈和神尘和尚打交道五十年,可是知道这秃驴非常小心眼,放下身段正在和夜惊堂谈判,徒弟忽然被宰了,这要是能忍,那就不配叫神尘秃驴。

卞元烈这还是头一次从这秃驴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心底暗道不妙,连忙呵斥:

“神尘!你潜心修佛六十载,可别一朝……”

轰隆——

话音未落,两人对峙的沙丘,便整个炸开,致使方圆数里的沙海,都出现了一道环形尘浪!

神尘和尚金刚怒目,双手持黄铜禅杖,在沙海中砸出一个碗装巨坑,气劲未散便再度飞身而上,禅杖直击夜惊堂。

夜惊堂脸色骤变,飞身后拉躲开第一记重击,却愕然发现神尘和尚近乎疯魔,全力爆发下连同头顶都化为赤红,百余斤的黄铜禅杖在手中如同没有重量,硬生生跟上了他的步伐,不由分说便朝额头砸来。

铛——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夜惊堂抬起的螭龙刀,切入禅杖顶端过半,却没能化解足以降服蟒龙的恐怖力道,身形瞬间激射而出,硬生生在沙海中打了几个水漂。

卞元烈飞身冲到跟前,试图阻拦拉架,可惜尚未动手,便被神尘和尚一袖袍扇了出去,同时再度前压,以虎跃之势砸向尚未停步的夜惊堂:

“吒——!”

轰隆——

整片沙海犹如被陨石轰击,距离较远的东方离人等人,感觉沙海已经在剧烈震荡中化为流体,站立不动都在迅速下陷。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夜惊堂,发现难以拉开距离,心中一横,尚未落地便凌空抬起右手,发出一声爆喝:

“喝!”

咻——

下一瞬沙海中便莫名掀起横风!

凄厉剑鸣声中,一道金色剑光,从东方离人腰间窜出,以雷霆之势洞穿无尽飞沙,半途剑尖向前,直指神尘和尚侧脸。

刚刚飞出去的卞元烈,瞧见此景,眼底顿时涌出茫然,但他尚来不及思考,就被下一幕所震撼!

咻——

金色剑光眨眼即至交手两人近前,夜惊堂双目血红,右手全力把剑推向神尘和尚。

但抬眼之际,却见神尘和尚松开黄铜禅杖,左手抬起如单手持月,身前当即气劲爆震,发出一声惊天雷鸣:

轰——

而后快若奔雷的天子剑,便在手掌咫尺之外骤停,剑身震荡发出剧烈嗡鸣,再难寸近半分!

?!

夜惊堂瞧见此景眼神微震,心底涌现出难以置信。

而神尘和尚的脸上,也涌现出了压抑六十年的狂傲,目如铜铃怒声道:

“老衲对着石碑苦思六十年,你以为窥见了点天地大道的皮毛,就能在老衲头上撒野?给我破!”

嗡嗡嗡~

金色长剑在两人之间剧烈震荡,继而当空翻转,指向了夜惊堂,寸寸逼近!

周边数十人瞧见此景,已经被震撼的无以复加,想插手都不知道如何靠近。

神尘和尚打了六十年底子,体魄明显能承受住这凡人不该有的力量。

而夜惊堂不过一瞬之间,整个身体都化为了赤红,虽然黑莲锤炼过千百次的体魄,已经勉强能撑住,但和如日中天的神尘和尚相比,依旧如同风中残烛。

眼见金色长剑寸寸逼近夜惊堂眼底也显出冷意,左手刀松开,继而五指轻勾:

“谁告诉你我只窥见了点皮毛?!”

唰唰唰……

话音未落,附近的胡杨林内边传出数声破风急响!

卞元烈堪堪落地,正在眼神震撼旁观,却发现寒风压顶,插在地上的十余把兵刃,竟然如同被强人掷出,化为脱弦利箭,激射向袈裟飞舞的神尘和尚全身各处!

此景不光是卞元烈和围观众众人,连气势如虹的神尘和尚,都猝然冷静了几分,僧袍高鼓把十余把兵刃强停在了身外,肺腑也发出了一声闷哼。

夜惊堂直接咳出一口血水,但眼中狂热不减反增,趁神尘和尚分心之际,身形瞬间前压,一掌贴在神尘和尚胸口。

这一掌没有任何声响,更没有裹挟气劲,十余把兵刃却当空掉落,插在了沙地之上。

神尘和尚脸色瞬间变幻,可见青筋鼓涌,想抬手一掌轰出,却发现体内气血逆流,先行发出一声闷咳:

“咳——”

夜惊堂在摸冰坨坨时,就发现‘搬山图’能引导对方体内那股‘气’,既然能引导,那就自然能干涉!

此时夜惊堂手掌贴在神尘和尚胸口,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滂湃气劲,不由分说就是一通连搅。

而哪怕是鸣龙图锤炼的半仙体魄,在这种降维打击下也是形同虚设,气血乱窜甚至逆流的情况下,不说招式,连正常行动都存在问题。

神尘和尚眼底明显露出惊愕,察觉不妙当即衣袍大动,在周身带起旋风,口鼻涌出血水,怒喝了一声:

“开!”

轰隆——

旱地惊雷般的爆震声中,神尘和尚身上的袈裟四分五裂,两人脚下地面也被轰开,在周边冲出了一道环行沙浪。

夜惊堂在不分敌我的冲击之下,当即被震开,但身在半空之时,已经拉回天子剑,再度刺向神尘和尚胸口。

咻~

虽然神尘和尚腾挪及时,但气血紊乱影响行动的情况下,依旧被无坚不摧的金色利刃,在肋侧刺出一条见骨血口!

飒飒飒~

沙海之中剑鸣声不断,金色利刃犹如飞梭,在神尘和尚周边飞速穿行。

沙海之间狂风大作连通周边沙地都在震荡,周边之人已经看不清也看不懂当前局势。

夜惊堂全力爆发近身,只要摸到神尘和尚,便搅乱其气血,生死相搏硬生生打出了以二敌一之感,但自身也在这种不计代价的攻势下被摧残的千疮百孔。

但就在两人硬撑,看谁先顶不住先倒下之时,一道忽如其来的声音,忽然从沙海之间响起:

“住手。”

声音极为洪亮,穿过了惊天动地的喧嚣,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夜惊堂本就是在全力强撑,发现还有高手,当即持剑飞身后撤,落在了东方离人等人附近,转眼回望。

神尘和尚则是站在了原地,袈裟已经染血,被夜惊堂乱七八糟的仙术教育一通,此时疯魔神色也冷静了些,转眼看向沙海深处。

沙沙沙~

随着冲天气劲骤然停歇,沙粒便如同雨点般当空洒下。

围观数十人,都保持目瞪口呆的神色,此时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听见声音,才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声音传来的地方,是距离众人很远的一个沙丘,可以看到一道人影,以惊人速度往过这边飞驰,等到走近,才能瞧见来人身着一袭文袍,面白如玉长得颇为儒雅,竟是洪山帮的帮主蒋札虎。

洪山帮和千佛寺接壤,蒋札虎前日从望河垭的堂口哪里,得知夜惊堂大驾光临,还往沙州跑的消息,就担心这走到哪儿死到哪儿的活阎王,会来砍神尘和尚,连忙就往千佛寺跑,发现神尘和尚不在,又沿途追踪打听夜惊堂等人的下落。

结果还没等追到月牙湾,惊天动地的动静就传了过来。

此时蒋札虎从远处飞驰而来,发现整片沙海都被犁了一遍,神尘和尚生平头一次浑身挂彩了,而夜惊堂也是嘴角挂血明显内腑重创,急的是想骂娘,落地后直接拦在两人之间,怒声道:

“你们俩打个什么?脑壳有水啊?弄个一死一伤,让吕太清一个人去对付北梁?现在西海打仗你们不知道?”

卞元烈此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从地上翻起,询问同样目瞪口呆的说书先生:

“这又是哪根葱?”

“应该是拳魁蒋札虎。”

……

夜惊堂站在原地气喘如牛,见蒋札虎跑出来拉架,情绪也冷静了一些,想想觉得这命拼的确实不太合适。

毕竟凝儿的仇人已经死了,神尘和尚和他又没仇怨,还是大魏的二圣,他拼命杀了不咋占理不说,弄成一死一伤自损两员大将,项寒师北云边要是乘虚而入,吕太清怕是得气吐血。

“呼……”

夜惊堂喘息几次后,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转眼看向神尘和尚:

“六十年才悟出这么点东西,你打不过我;邹泉明以死谢罪,骆家报仇是天经地义,你也不该拦。现在打我一顿气也出了,你要是再不讲道理,别怪我不顾大局了。”

神尘和尚打之前,显然也没料到夜惊堂悟性这么夸张,体魄拼不过就纯靠造诣凑,什么乱七八糟的仙术都能往外冒,此时打完一场,发现对方远超预料的强,其实两个人都冷静了。

神尘和尚把禅杖拔出来,转身离去:

“既然成仙无望,那便只能成佛,老衲原谅你了,此事就此了结,望夜施主日后少造杀孽,给苍生开个太平盛世。”

夜惊堂感觉这疯和尚就是小心眼,他也没计较这些,抬手拱了拱……

……

———

不断章最多只能写一万字,其实不是啥好习惯,内容一多就没法写详细了or2!

(本章完)

第510章 大舅哥

黄沙落尽,只留一地狼藉。

神尘和尚杵着黄铜禅杖渐行渐远,黑衙诸人也没了言语,唯独骆凝坐在了沙地上,手里握着青锋剑,眼底只剩下茫然。

“呼……”

夜惊堂站在身侧,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瞧见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其实明白凝儿当前的心境。

去年他看到义父留的那封信,从梁州出来时,他虽然表面阳光开朗,但十八年养育之恩在前,为义父报仇的重担一直压在心底,在登君山台前,一直都是想着如何击败轩辕朝。

但等到真正打倒轩辕朝,完成义父遗愿之时,他却没有什么欣慰愉悦,有的只是发自心底的失落。

毕竟在那之前,他尚且为义父而拼搏,走在报仇的路上;而大仇得报的那天,义父就真正成为了过去,他余生所做的任何事,都和曾经长年陪伴的亲人没了关系。

三娘和东方离人都来到跟前,半蹲下来柔声安慰。

而松了口气的蒋札虎,此时则来到夜惊堂跟前,蹙眉询问道:

“你伤势如何?撑不撑得住?”

夜惊堂虽然脸色时红时白,明显受了严重内伤,但神色倒是很平静:

“小伤罢了,没大碍。”

蒋札虎听见这话一愣:

“你管这叫小伤?”

卞元烈为了避嫌,依旧远远站在胡杨树附近,此时接茬道:

“四肢百骸受创,虚浮流于体表,你现在能站起来都不容易。这要是能算小伤……伤……”

话语戛然而止。

卞元烈抬眼看去,却见夜惊堂浑身青筋鼓涌,脸上的病态潮红开始慢慢消退,眼底的血丝逐渐转为清明,连疲惫喘息,都在深呼吸中放缓了下来。

?!

蒋札虎饶是老江湖,瞧见此景,也露出了卞元烈方才一样的难以置信。

而卞元烈张了张嘴,看多了仙术,此时硬是见怪不怪了,只是惊疑道:

“浴火图这么霸道?”

单凭浴火图,自然没这么霸道,毕竟浴火图消耗惊人,搏杀时强行恢复体魄,只会脱力更快。

但夜惊堂也不是没其他准备,在第一次交手,被神尘和尚轰出去时,他就察觉到神尘和尚强的超出预料,他体魄完全不占优的情况下,很可能变成苦战。

为此在再度上前之际,他就学着黄连升,吞了颗药效最弱的青色白莲子,把还算能控制住的药劲压在腹中,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磕药,把第二管血条亮出来吓唬神尘,就占据了主动,蒋札虎随之到场开始拉架。

莲子已经吞了,夜惊堂虽然知道药效过剩会痛苦万分,但也舍不得浪费吐掉只有几颗的青色莲子,当前只能用作人前显圣了。

瞧见蒋札虎和卞元烈看神仙的表情,夜惊堂也没解释这些细节,只是道:

“都说了神尘和尚不是我对手,伱们以为我开玩笑?”

卞元烈眼睁睁看着夜惊堂对敌百丈取首、受创转眼恢复,如同活神仙一般,心底之惊叹无以复加,刚想感叹两句,一道不和谐的嗓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天地大道,浩瀚无垠,太狂不是好事。”

声音缥缈无迹,分不清来源,却又如同自耳畔响起。

目光集中在夜惊堂身上的众人,见此都是脸色微变,迅速左右四顾打量,结果便发现远处的沙丘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个道人。

道人身着黑白相间太极袍,头竖紫金芙蓉冠,刻有阴阳鱼的佩剑挂在腰侧,虽然身形纹丝不动,但随风飘舞的宽大道袍,却给了人一种盘踞如龙之感。

夜惊堂回头瞧见不知何时出现的道人,微微愣了下,虽然没见过,但还是从扮相上认出了来人。

而卞元烈本想询问这又是哪根葱,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意外道:

“吕太清?你这小牛鼻子……”

呛啷——

话音未落,刚刚沉寂的沙海,猝然再度响起剑鸣!

卞元烈瞳孔微缩,只见一道雪亮剑光,如同长夜白雷直指面门,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咫尺之外,惊得他瞬间面无人色。

而夜惊堂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发现这大舅哥脾气无比暴躁,一言不合便拔剑砍人,本能抬起左手。

嗡~

玉虚山的传世名兵‘合道’,当空停在了卞元烈眉心之前。

但让夜惊堂没想到的是,青锋长剑被停住后,依旧带着难以言喻的冲击力,剑锋震荡之间,猝然调转方向,直朝他而来!

咻——

?!

夜惊堂脸色骤变,双手上抬如抱月,强行停住眨眼入怀的青锋剑,却没摁住剑身的剧烈震荡。

嗡嗡嗡~

踏、踏……

吕太清道袍随风飞舞,神色严厉犹如敲打后辈的师长,缓步从沙丘走下:

“只是窥见了点天地大道皮毛,便持才傲物、目中无人,你可知道当年本道自觉无敌于天下,是怎么被奉官城敲打的?”

沙沙沙……

夜惊堂身体纹丝未动,却被剑推着慢慢后滑:

“就这样?”

“对。”

吕太清步步向前,声音平和:

“本道当年,也以为学到了鸣龙图,就能成仙得道。但奉官城当年告诉本道,鸣龙图是‘吴太祖的道’,我即便习得,也是走他人之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没有和吴太祖比肩的天地感悟,我便不会明白鸣龙图为何有此神效,更没法比肩吴太祖,九张图傍身,也不过是学的像吴太祖,这样的人,连江湖开宗立派都不配,又拿什么去得天地大道?”

夜惊堂轻喝一声,把长剑强停在原地,而后全力前压:

“有道理!”

吕太清随之停在原地,继续再度上前:

“三千大道,殊途同归。后世武人想比肩吴太祖,就不能走捷径,得先从根基练起,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知其所以然’,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身的大道。

“而你学会了鸣龙图,有此通玄之力,却不知道其背后蕴藏的天道至理,自以为举世无敌,使出十二分的决心和力气,出手的效果,就如同将军绣花般蹩脚。

“本道潜修一甲子,悟出的东西没你学的多,更比不上鸣龙图的大成之威。

“但本道知道每一条气脉为何如此,对敌变通信手拈来,将这把剑送到你眼前,便如同吃饭喝水般轻巧,你一个空有通玄之力的门外汉,拿什么来拦本道?!”

嘭——

最后一字落,三尺青锋猝然前冲半寸,抵到了夜惊堂双眸之眼!

夜惊堂浑身爆震,后背衣袍都随之炸裂,但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沉默一瞬后,心中急转,开始按照自己琢磨的六张图脉络,调整浑身气脉走向。

嗡~

便在此时,剧烈震荡青锋剑戛然而止!

远看去,就好似被虚无缥缈的神佛当空钳住,再难挣扎半分!

吕太清脚步顿住,肃穆威严的神色敛去,眼底闪过讶然。

下一刻,夜惊堂便浑身爆震,三尺青锋当即翻转,化为一道剑光,径直灌入吕太清腰间剑鞘。

嚓~

剑锋归鞘,沙海中冲天威势,当即烟消云散。

夜惊堂站直身形,喘了几口气压住沸腾气息,拱手一礼:

“刚才就对神尘和尚说了,我真不是只窥见了一点皮毛,只是比较稳健,没十成把握前不想赌命罢了。谢吕前辈点拨。”

“……”

吕太清低头看向收回腰间的佩剑,倒是被干沉默了,斟酌良久后,才微微颔首:

“你小子,确实有狂的资本,怪不得项寒师知难而退。”

东方离人没想到国师大人真会道法,一直提心吊胆,此时两人收了神通,才回过神来,焦急道:

“吕师伯,你自行推演了鸣龙图?!”

吕太清站在沙海之间,一直在打量着夜惊堂,听到询问,才平静回应:

“我本就是修道之人,又何须去借鉴他人之道。《太上唤灵篇》中记载,道法分五重境界,第一重‘炼体筑基’,对应鸣龙图的筋骨皮,第二重‘炼精化气’,对应精气神。我修到了第三重境界,也就是‘炼气化神’。”

东方离人眨了眨眼睛,有点听不懂。

吕太清望着夜惊堂,继续道:

“本道自己悟的天地大道,虽然比不得吴太祖的大成之道,但走到今天步步为营,不受其害。而鸣龙图则不然,没吴太祖那份旷古烁今的天地感悟,擅自去推演者,无一例外出错暴毙。

“你悟性旷古烁今,可能至今没错一步,但生死只在一步之间,你走到今天,等同于步步赌命。

“若是找不到后三张图,也没有‘知其所以然’的底蕴,你往后最好别再碰这禁忌,‘道’不是急功近利走捷径能修来的。”

夜惊堂好不容易恢复的身体,转眼又被大舅哥打垮了,倒是并不恼火,毕竟这话确实让他受益良多,他点了点头:

“受教。项寒师也像吕前辈这般厉害?”

吕太清单手负后,摇了摇头:

“江湖上有取错的名字,但极少有排错的座次,神尘和尚既然能窥见天地大道皮毛,那往上之人,必然能看到更多。

“本道没你这么多机缘奇遇,依旧出山即宗师,三年入武魁,五年称圣人。项寒师的天赋悟性,并不比本道差,但可惜师承不好,入门比本道晚十年,如今应当刚摸到‘练气化神’的门槛,尚不能融会贯通,否则也不会被你逼退。

“若论彼此高低,彼此根基造诣都已经炉火纯青,顿悟只需要一朝,不打很难说清楚。”

夜惊堂听大舅哥这话意思,就是有自信,但实战这东西,胜负难说。

东方离人听见这话,小声道:

“那吕师伯和夜惊堂一起上呢?”

吕太清转过头来,如同看着笨丫头:

“北梁还有仲孙锦、北云边,我们一起上,让圣上亲自陷阵防着?”

“哦……”

东方离人眨了眨眼睛,觉得也是。

吕太清再度把目光转向夜惊堂,继续道:

“山上山下是两个概念,能从南北两朝万万人中,打到山巅武圣的人,除开凑数的李锏,其他五人,没有一个是滥竽充数之辈。

“仲孙锦虽然实力较弱,但毕生都在钻研墨家奇技,对天下人的贡献,远比本道这只求一人得道的武夫大,武圣中也就他配称‘圣’字。

“而朔风城的北云边,年不过三十六,却排在李锏仲孙锦之上,势头太猛,必然另有机缘造化。

“你和薛白锦,都是刚上山的后辈,明面可以蔑视对手,但心底还是要怀揣敬畏。”

夜惊堂拱手道:“晚辈明白。”

吕太清说完了话,也并未久留,转身道:

“大军已经朝平夷城进发,殿下尽早带队折返,贫道告辞。”

东方离人对吕太清非常崇敬,连忙行礼:

“吕师伯慢走。”

卞元烈差点被吕太清一剑戳死,本来还惊魂未定,不过回想起自己此行过来,本就是求个有始有终的,当下又跑了过去,跟着询问:

“吕道长,你当年入京,在武安侯府外打量的时候,我记得才十一二岁,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仙凡之别……话说你们刚才用的,都是些什么道法?老夫不偷师,就是一心向道,想听听。”

“你该去问奉官城。”

“唉,当年不懂先生大义,骂他忘恩负义不为国尽忠,如今实在没脸去见奉老先生。常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要不吕道长讲完把我宰了,送我一程?这样我也算落个有始有终……”

……

蒋札虎目标一直都是挑战奉官城,但直到今天,才明白在‘山上三仙’眼里,他恐怕和山下泼皮没啥区别,都是凡世蝼蚁。

夜惊堂虽然也懂仙术,但‘不知其所以然’,估摸和他也讲不清楚,蒋札虎当下快步跑到吕太清后面,开始拱手拜见,虚心请教。

而折腾半夜的沙海,也随着三人和说书先生的离去,彻底平静了下来……

——

片刻后,月牙湾。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半月湖畔也安静下来。

虽然挖到了石碑,已经不用再辛苦勘探,但佘龙等捕快,看到山上三圣的超凡境界后,心底久久平静不下来,加上夜惊堂也没限制他们去研究石碑,回来后都跑到了石殿之中,如同华伯父一样开始面壁思过。

夜惊堂吃下的虽然是药效最弱的白莲子,还打了两场损耗药劲,但依旧没有完全消化完,等身体完全恢复后,身上便又开始出现淤青,而后又迅速消退。

不过这点切肤之痛,夜惊堂倒也能抗住,换上衣袍后端着茶壶杯来到了帐篷里。

帐篷之中,三娘本来一直陪着凝儿,见夜惊堂进来,才站起身来,给夜惊堂使了个眼色,而后把幔帐也合了起来。

骆凝双手抱着膝盖坐在毯子上,容貌依旧倾国倾城,但没了往日冷艳女侠的气态,只是愣愣出神。

夜惊堂在旁边坐下,把茶杯递到凝儿面前:

“来,喝口水。”

骆凝目光动了动,而后便靠在了夜惊堂怀里,发现他身体滚烫,气息也不怎么稳,又坐起来询问:

“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就是吃了药有点疼罢了,抗一会就好。”

“要不要帮你调理一下?”

夜惊堂其实挺想要的,但见凝儿情绪不佳,还是摇了摇头,搂着肩膀道:

“不用这么麻烦,你笑一下,我就不疼了。”

“……”

骆凝红唇抿了抿,露出一个微笑,而后再度把脸颊枕在肩膀上,询问道:

“小贼,你说人走了,会去哪里?”

夜惊堂仔细想了想:

“应该会投胎。我就投过胎,只可惜不记得过程了,嗯……今天的场面你看到了吧?这世上真有神仙,有神仙,那就有五行三界、六道轮回,只是我们道行太浅,还看不到罢了。

“伯父伯母都是好人,肯定已经投胎转世,现在正在别的世界过好日子……”

骆凝方才瞧见那些通仙神术,其实一直在琢磨这些,听见夜惊堂这么说,她抬起眼帘:

“小贼,我武艺低,你别哄我。”

夜惊堂稍微无奈,搂紧几分:

“我骗你作甚?等你以后位列武圣,自然就明白天地有多大了。以后咱们成了仙,我带你去山外面找岳父岳母,天有多大,咱们就走多远……”

“唉~”

骆凝可是大姐姐,被夜惊堂抱着当小姑娘哄,有点不好意思,心头的愁云渐渐也在柔声细语中逐渐被吹散。

骆凝沉默片刻后,收敛了心绪,把夜惊堂推倒在毯子上,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

“你帮我报仇了,我得报答你。刚才三娘在,我怕她拱火,才不说话,现在你说吧,要我报答你什么?”

夜惊堂靠在枕头上,眨了眨眼睛:

“三娘出去了,才敢和我提报答,那我真要了,你确定不会揍我?”

骆凝微微眯眼,但也没揍夜惊堂,继续柔声道:

“我帮你生个娃儿,行不行?”

“你本来就该给我生娃儿,这可不算报答。”

“?”

骆凝轻轻吸了口气,沉默片刻后,翻身躺在了一边,偏头面向外侧,闭上眸子不说话了。

夜惊堂瞧见这熟悉的小模样,摇头笑了下,也闭上眼睛,开始压制体内无处不在的痛感。

“……”

帐篷内安静了一瞬。

骆凝睫毛动了动发现小贼不翻过来软磨硬泡,睁开眼眸回头看了看,又转过身,在肩膀上轻打了下:

“你别得寸进尺,我让你抱起来乱来,面向镜子,行了吧?”

这应该是骆凝体验过最羞愤欲绝的姿势,显然是真下了血本。

但夜惊堂并未答应,闭着眼睛稍显无奈:

“这是帐篷里面站不直,也没镜子,我怎么抱着乱来?”

“……”

骆凝想想也是,见小贼态度强硬,她在琢磨片刻后,暗暗咬牙,学着水儿骚里骚气的模样,凑到夜惊堂耳边,呵气如兰:

“相公~”

“咳……”

夜惊堂一瞬间脖子都酥了,轻咳一声,睁开眼睛:

“以后一直这么乖?”

骆凝并未回应,红唇轻触耳垂,慢慢磨蹭:

“呼~……嗯~……”

?!

夜惊堂哪里扛得住这个,最终还是败阵,把凝儿挪到身上:

“我确实有点疼,不太想动弹。”

骆凝见此也没说什么,骑在腰上坐起来,把青色长裙解开,露出薄纱肚兜,而后便俯下来,团儿在夜惊堂身上慢慢磨蹭,虽然少有的非常主动,但轻咬下唇闭着眸子还是有一点点放不开。

悉悉索索~

夜惊堂抬眼望着凝儿的模样,眉眼弯弯全是笑意,见凝儿自己握着恶棍调整,忽然抬手扶着后腰,往下一摁。

“呜~”

骆凝措不及防,直接坐到底了,半天没喘过气,缓过来后便羞恼抬手:

“你这小贼……”

“不许生气啊,江湖儿女,可不能恩将仇报……”

“你……”

骆凝银牙暗咬,憋了片刻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银月轻抬慢慢扭转起落……

——

与此同时,石殿之中。

佘龙等黑衙捕快,在黑色石碑前端正盘坐,虽然内心对‘山上四仙’无比神往,但无奈这仙真不是寻常人修的。

在研究石碑半天后,所有人都出现了‘猪脑过载’之感,甚至有人打起来呼噜。

裴湘君已经学了鸣龙图,对石碑自然兴趣不大,在洞口瞄了两眼后,便回到了营地,等着凝儿这不中用的丫头求救。

而石殿后方的过道里。

东方离人发现研究石碑有点自取其辱,此时已经把方向换成的考古探险,手里拿着天子剑辟邪,在过道里慢慢穿行。

无事可做的华青芷,则被太后娘娘扶着,手里提着个灯笼,小心翼翼跟在东方离人背后,两人脸上都有点害怕。

可能是觉得三人太胆小,在前面当斥候的鸟鸟,也做出了怂包模样,慢慢往前摸进,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停下不动了。

东方离人看不清过道深处的情况,正想询问,结果却见鸟鸟忽然“叽!”的一声跳起来,足有半人高,而后掉头就跑!

“啊——”

霎时间,过道里传出三声尖叫。

太后娘娘和华青芷本就紧张,措不及防直接抱到了一起,东方离人也是花容失色,连忙退到两人近前,双手持剑如临大敌:

“什……什么东西?!”

“叽叽叽……”

鸟鸟跑到跟前,张开翅膀比划,意思是——糟了!忘记吃晚饭了!

??

三人虽然不是很通鸟语,但‘吃饭’这种最常见的意思,还是秒懂。

东方离人被吓的小心肝怦怦跳,见此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但也不好责备‘鸟是铁饭是钢’的胖妃,只能哄道:

“好好探路,一会再吃,等回了沙州城,本王赏你三天不封嘴。”

“叽~!”

鸟鸟这才满意,又蹦蹦跳跳跑到了前面。

三人一声尖叫,显然惊动了在石殿里参悟的黑衙人手。

佘龙怕靖王和太后跑太远,为安全起见也跟在了后面,在走了良久后,一行人穿过了过道,来到了地宫的中心地带。

虽然是没用上的皇陵,但以始帝的历史地位,地宫规模肯定差不了,除开中心放置棺木的寝殿,周边还有各种气派巍峨的建筑,以及数不清的陪葬书简和金银铜器。

因为并没有埋葬什么人,只是个地宫,众人倒也不是非常害怕,颇有兴致的在附近参观起来。

鸟鸟暗处视力惊人,在地宫里飞来飞去,忽然发现地宫内部有个房间,与其他墓室不同外面有木门,和其他地方明显不是一个年代的产物。

“叽?”

鸟鸟歪头打量,还在门上敲了敲,看模样是礼貌询问——有人吗?

但这种鬼地方,若真有人住着,怕是能把外面人吓死。

太后娘娘提着灯笼站在附近,因为不敢开门,便把佘龙叫过来,将门打开看看。

结果佘龙等人壮着胆子把门打开,昏黄光线照进其中,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间卧室。

卧室里有桌椅等家具,角落还有张板床,在封闭空间里存放不知多少年,已经发黑了,但质地极好并未因此损毁,书桌上甚至还能看到笔墨纸砚,以及一摞发黄的纸张。

“诶?”

太后娘娘眼底满是意外,东方离人也来到了进前,检查确定没啥危险后,才来到房间里,把灯笼放在桌上,打量起纸张上的字迹……

———

再来点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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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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