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7章 莫极此哀

能在波云诡谲的政争中走到如今位置的,无一人愚蠢。

冯顾如今的态度,正是姜无弃生前意志的延伸。

其人对姜望的善意,又何止是在姜望之身?他善待姜望,不仅仅是因为姜望的才能,更是因为姜望在齐、仕于齐,他想让姜望这样的天骄,更贴近齐国一点。哪怕姜望会在事实上,成为华英宫的助力。

他心心念念的,是整个大齐帝国。

天骄云集之大齐,是他姜无弃的家国。

包括他慨然赴死,最后在天子面前,说的也是“军中不能有隐忧”,想的是齐国之大业。

此等格局、胸怀,怎能不让人动容?

齐天子定定看了冯顾一阵,仿佛在这个老太监身上,看到了那个渐行渐远且绝不再回头的人。

终于把目光挪回姜望身上,叹道:“姜卿,请你原谅一个父亲的伤心和猜疑。是朕失言了。”

姜望深深一躬,一言不发,便退回了原位。

姜无弃之死,对整个齐国争龙局的影响是巨大的。

放眼诸宫,本就是长生宫对太子的威胁最大。

这是一个除了先天重病外,几乎毫无缺点的皇子。

就连寒毒入命这种致命的缺憾,也被他的才能和格局掩盖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几乎让人意识不到。

明明是一个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堪称无解的问题,在姜无弃真正死去之前,很多人都觉得,他一定能够战胜。

他就是会给人这样的信心。

而在姜无弃死去的此刻,齐国这一场争龙的格局,顿时有了全新的变化。太子身为东宫,有重新确立地位的需求。

但太子作为仁厚东宫,理应友睦兄弟姐妹,今日又为弟弟伤心如此,何能再与人争锋相对?

皇后也有血脉亲情,不可能完全隔绝。但为什么往日能够坐视何真坐监受惩,今日却不能无视他受辱?

这正是原因。

她作为太子生母,可以替太子确立位置,而又不影响太子仁名。

为受辱的侄儿随口敲打一句姜无忧,说破了天去,也无非是人之常情。以母教女,何错之有?

而姜无忧若顶撞,就是不孝,不守礼。若是退让,便在东宫面前矮一头。

但姜无忧该行礼行礼,该让路让路,从头到尾虽不输半点气势,却始终针对的是何真,分寸拿捏得极好。

在姜无弃灵前,皇后也不能咄咄逼人,只能轻轻放过,让何真“滚”。

当着大齐皇后的面,何真在姜无弃的灵堂被驱逐,传出去又是谁跋扈呢?

姜无忧默默坐在了姜望旁边。以华英宫主之尊,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则是要让人看到,此间到底谁在做主,到底是谁声音最大。她的确出声让何真滚了,但何真之所以滚,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决定……

而哭哭啼啼的姜无庸,岂会不知他的心思被哥哥姐姐们看得清楚?他只求天子的共情。

太子抱着他兄友弟恭,他也就潸然泪下,做好弟弟的本分。

姜无邪在一众兄弟姐妹里来得最晚,故以重礼显重情。

但礼于现在的姜无弃已是无用,过则铺张。

皇后问他送的什么,是顺手挖坑,姜无邪只以“寄托”二字轻轻跳过……

天家之人向来活得累,这其间的暗涌并不难看清。

唯独这发生在姜无弃灵前!

天子因此生怒。

姜无弃最后是全了君臣之义,清清白白以儿子的身份在他面前死去。

他今日丧服前来,未尝不是最后的怀缅,却仍是要看着这些人争来争去。

他如何能不怒?

然而皇储之争愈演愈烈,一至如今……本就是在他的默许下发生。不争惊涛,无以现蛟龙。狂风不摧,无以显劲松。

他又如何能为此动怒?

此恨此情,实难言说。天子驭国,一言一行都需斟酌。他也只能以质问姜青羊的方式,质问自己这些儿女。

姜青羊的回应固然刚烈,然而这种有棱角的年轻人,也正是天子所需要的。

他并不以为忤逆,他的沉默更多是一种观察。

观察这灵堂里,每个人不同的心思。

治这万乘之国,须臾不可懈怠。

冯顾一番话语,虽是在为姜望解释,却更让他怀念姜无弃。

这个还在娘胎里就注定了命途的孩子,到底为这大齐天下,默默做了多少?

而天子猛然惊觉……

他唯独不需要再观察姜无弃了。

就像姜无弃所说的那样——

“现在您可以相信儿臣啦。”

天子不可以不疑。

然而这“疑”之一字,有时候也如姜青羊所说……“伤臣何极?”

齐天子长叹一口气:“姜卿,朕收回刚才的话语,请你原谅一个父亲的伤心。”

灵堂之内,依然缄默。但人心骤起狂澜,谁也无法平息。

这位成就大齐霸业的天子,竟然自陈其错!

姜望真何人也?

天子之恨人,此刻法场上被凌迟的阎途正在描述,其人为大齐征战数十年,建功无数,名列兵事堂,一朝成囚,连个陛见天子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天子之爱人,有重于山岳,恰在眼前。

是以天子之尊,向姜望道歉。是以天下之重,伤姜无弃一人。

殿内无声,唯有齐天子的声音在响起。

“姜氏有名无弃者,朕之爱子。生于霜冬,剖于母腹。朕谓爱妃雷氏无弃我子,到头来天嫉之!

寒毒入命,生即绝途。然意不曾消,志不曾衰,与天争命一十七载。一步神临,剜尽我大齐腐肉。

朕爱之痛之,一生莫极此哀!”

齐天子就站在灵柩前,一低头就能看到姜无弃沉眠的脸。

他的视线扫过姜无华,顺便掠过姜无庸,在姜无忧的脸上移过,也扫过了姜无邪。

那一瞬间威如山海:“无弃之死,是朕之大不幸,是汝等之大幸!”

姜无华、姜无庸、姜无忧、姜无邪,全都跪倒在地,不能抬头!

太子妃亦随着姜无华跪下了。

大齐皇后垂眸不语。

细究年月,大齐皇帝经历了多少波澜壮阔,却说一生莫极此哀。

她这枕边之人,后宫之首,终究不能言。

齐天子低头看向姜无弃,看着这张俊美的、结着寒霜的脸。

沉默许久,伸手轻轻拨开他的嘴唇,自袖中取出一块白玉,放进了他嘴里。

“你的玉,父皇还归于你。”

口中含宝,丧葬之礼。

大齐天子亲手完成了这一步。

也宣告着姜无弃这个人,在法理意义上也真正死去。

当然他离开的时候是洁白的,如玉无暇。

这份清白,由天子证明。

冯顾额头贴在地上,泣不成声,老泪横流。

姜望先前在姜无弃的书房里说,希望姜无弃走的时候,得到了他想要的。

冯顾明白,姜无弃已经得到了……

把姜无弃负罪的玉还归姜无弃,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已经让齐天子恢复了平静。

灵堂内众人所感受到的巨大压力,顷刻消散一空。

“回宫。”天子说着,不再看姜无弃,也不再看这灵堂一眼,兀自往外走。

韩令一言不发,跟在身后。

天子从皇后先前站着的这一边走,右手边是灵柩,左手边是跪着的太子妃和姜无邪。

他走过。

走过站着的修远,跪着的姜无忧,站得笔直的姜望,终于也走过跪伏在地上的冯顾,离开了这座长生宫正殿布置成的灵堂。

就这么一去未回头。

按礼制来说,整个丧礼还未结束,人都没有来齐,最后的吊唁还需要温延玉来主持。

但天子已经走了。

姜无华、姜无庸、姜无忧、姜无邪,一时皆不能言。

姜望缄默不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齐天子的情感。

潜于深海之下,其实也有怒涛。

大齐皇后看了看这些皇子皇女,淡声道:“都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

几位皇子皇女各自起身。

皇后似是累了,转过身来,自在第一张椅子上坐了。面对着灵柩,左手轻轻抬起来,往外拂了拂:“该走的都走吧,本宫在这里陪无弃最后一程。”

她的手在空中拂动,叫人感受得到一种无力。

皇后虽是如此说,但几位皇子皇女当然都不可能现在走。

天子才问过,来这么早是想表现给谁看。若是天子前脚走,他们后脚就离开,才真叫撞到了刀尖上。

皇后的话音已经落下一阵。

曹皆起身道:“臣尚有军务未竟,先行告退。”

紧随其后,陈符、修远亦起身离去。

像他们这种名列兵事堂、政事堂的帝国重臣,除了叛国等大罪,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够动摇地位了,并不需要太多的表演。

且身居此位,的确是诸事缠身。今日能来奉香,已是对姜无弃相当的尊重。

香已奉过,天子既然离开,他们也没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

三位大人物都走了,姜望自然更不会留下。虽然他今日本是打算要全程参与姜无弃的丧礼,并不是真为了在重玄胜面前炫耀,而是为了全姜无弃赠礼之谊,本心是惜英雄。

但今日天子那样一问,他此时再留在这里,就不免有几分表演的成分。再者说,他也不愿继续在这里感受皇室内部的压力。

故而与姜无忧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向皇后请辞离去。

将将踏出殿门前,冯顾起身道:“老奴代殿下送您。”

姜望下意识就准备谢绝,但心念一转,轻声道:“有劳公公。”

旁人倒也没有什么多想的,毕竟冯顾先前在天子面前出声,已经表现了姜无弃与姜望的交情。

送一送是情理之中。

大概唯有姜望自己知道,他和姜无弃接触其实很少,交情还远未到托付身后名的地步。

冯顾大概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路上他一直在等冯顾开口。

但大概是因为此时的长生宫人多嘴杂,冯顾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那座照壁之前,他才忽然道:“爵爷,您相信十一殿下吗?”

姜望想了想,说道:“我想,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已经用他的一生来证明了。我没有怀疑他的理由。”

“未能早些时候与爵爷结交,的确是殿下的遗憾。”冯顾忽然鞠躬道:“我代殿下谢谢您。”

姜望赶紧扶住他:“公公,您这是干什么?”

冯顾取出一只手绢,拭了拭眼角浊泪,然后说道:“殿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但我这条老狗想要的,还没有实现。”

姜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但冯顾已经停下了脚步:“老奴就送到这里了……愿爵爷此后青云直上,扶摇万里。”

人多眼杂之时,姜望不便细问,只好满腹疑惑地绕过照壁,先行离去。

想着等丧礼结束,再找机会来问问情况。

离开宫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温延玉一脸平静地吩咐着礼部吏员,操持整个丧礼方方面面,巨细无遗。

这些大人物别的不说,养气功夫真都是一等一。

以温延玉朝议大夫之尊,来操持十一皇子的丧礼,当然是一种规格的体现。

但齐天子提前离场,人心立刻就离散了一半。像曹皆、陈符他们这些够分量的,也是奉了香就走。

可以说这已经是注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而天子虽离场,他的工作却不能就此停下。如他这种级别的人物负责丧礼,必是要有始有终才行。

本就是大材小用,这么繁琐细致的工作还被轻轻略过,其间憋闷,不言自明。

但温延玉脸上完全看不到不满,甚至连一丁点不耐烦都没有。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做这样一个工作,有多么浪费。

姜望这回主动上前,与其辞别,然后离开了长生宫。

今日本是在重玄胜面前炫耀着出了门,结果重玄胜人还没来,他就已经结束了吊唁离开。世间之事,还真是难言。

姜爵爷今次出门可不是步行,自有姜府管家谢平布置好行头,安排了车夫马车。

只是在他走到自己的马车跟前时,却又看到了一个意料外的人——

囚电军统帅修远。

此人就坐在一辆高大的马车里面,冲他招了招手:“进来。”

姜爵爷府上的马车,被九卒统帅的马车,衬得像个孩童的玩具,实在有些寒碜。

管家谢平和姜府新请的车夫,都老老实实站着,不敢说话。

其时面前长街冷清,身后宫门深深。

秋风甚寒。

整个繁华喧嚣的临淄城,以沉默为姜无弃祭奠。

“你们先回去吧。”

姜望吩咐了一声,便钻进了修远的马车里。

二合一,明天见。感谢书友“Ayu小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13盟!

(本章完)

第1378章 折长柳

姜望也不是谁的马车都会上,厉有疚的教训殷鉴未远。

但如囚电军统帅修远这样的人物,既然公开在长生宫外等他,就不会有什么难看的事情发生,所以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修远此时所乘的马车,并不是他那辆代表国朝之仪的宫廷御制之车。

应该是方便平时出行所用,但与姜府管家租来的那辆车仍没什么可比性。

空间之宽阔、坐垫之柔软、装饰之气派自不必说……车壁之上的花纹,竟然是自然生长的木纹!如花如树,如龙如虎,玄奇自生。

仅这木材本身,便价值连城。

姜望一步踏进车中,像是踩在了云端,轻飘飘的不着力。

马夫显然也是军伍出身,气质严肃,脊直如铁。手里只轻轻一抖,缰绳便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两匹通体黑色的高头大马同时扬蹄。

蹄起蹄落是同一声。

马车轻盈而动,车厢里没有丝毫颠簸。

啪嗒!

车门关上。

车厢顶上适时亮起来一团暖光,非是任何器物晕照,而是阵纹所凝,清晰但不刺眼。

姜爵爷是见过世面的,从容在修远对面落座:“不知修帅邀姜某同车,所为何事?”

修远不答,只问道:“平时喝酒吗?”

在修远与姜望之间,挡板悄然落下,一方矮桌缓缓升起。矮桌上有一个银壶,四只倒扣的银质酒杯。

有两碟小菜,一种是豌豆状,但为红色,有淡淡的焦香。

一种是形如半月的果子,半透明的表皮下,隐约可见银沙状流心,总之姜望都不太认得出名堂来。

但他上马车,也不是为了见识九卒统帅的生活。

坐得端正笔直,实事求是地回道:“非宴不饮。”

“听不少人说起过你,今日却是第一次见。”修远伸手将桌上的酒杯翻转过来,声音平淡:“陪我喝一杯。”

说话间已是翻过来三只酒杯,又伸手去拿酒壶。

姜望连忙也伸手:“让下官来吧。”

修远一手将酒壶把住,轻轻一让:“大好男儿,不必在意那些俗礼。”

姜望只好又坐定了。

修远慢条斯理地倒着酒,随口问道:“方才在殿中,见你隐约在拟八风,修的是龙虎?”

“确实是。”姜望有些惊讶对方对自己的关注,又赶紧解释道:“我绝无不尊重十一皇子的意思,琢磨道术只是习惯使然。”

修远倒了三杯酒,用食指指背,将其中一只酒杯推到姜望面前。轻声说道:“早就听说你姜青羊不骄不馁,用勤用苦,异于常人。今日一见,确实了不起。”

姜望谦声道:“下官不过是笨鸟先飞,以勤补拙。”

修远摇摇头:“这世上,有那么几分小聪明的人,很多很多。怀大智慧的,能有几个?你若是笨鸟,世上会飞的人也不多。”

姜望道:“我的小聪明,就是多努力,多用心。万般收获,皆自耕耘中来。”

“这就是大智慧。”修远道:“天下书院,首推四大。龙门书院讲一个才情天纵,青崖书院求一个任性自然,暮鼓书院修一个悟知省身,都是世间顶级的学问。但书院第一,却是勤苦。勤苦书院别无其它,唯刻苦求学之风甚隆,于是冠绝天下。”

姜望认真点头:“下官受教了。”

这个谦虚得有点过分的姜望,和那个不肯受侮、刚烈到敢当面质问天子的姜望,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修远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也没有教你……罢,既然你说到受教……”

他的眼神略微一定。

姜望立即便感觉到一道温和的信息流如蒙蒙细雨,洒落神魂——赫然是道术“龙虎”的修行心得,以及基于外楼层面修行此术的一些思路。

“早年间恰好学过。”修远随口道:“现在用不上了,总算还没忘干净……便交予你吧。”

道术世界浩瀚如海,又日新月异,更迭极快。

哪怕是术法大家易星辰,也不可能说什么道术都能恰好撞上。

他修远更不能例外。

所以龙虎这门道术,当然是他刚刚在宫门外等待的时候临时调来。迅速研究了一下,便传给了姜望。

一位当世真人的道术理解,几乎瞬间就洞开了姜望苦思多日不可破的关隘,令他豁然贯通。

姜望又惊又喜:“修帅如此重礼,真不知何以为谢。”

“话不用多说。”修远抬了抬下巴,很是洒脱:“敬酒即可。”

姜望干脆地举杯:“我先干为敬。”

一口饮下杯中酒,那温凉的酒液落入腹中,忽又化作一道火线,燎烧一路,直冲喉口。在那临界点,如火星蓬开,“炸”了满身,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

神魂异常活泼,道元也灵动非常。

这酒……竟能助益修行,堪称绝品!

敬酒本身,亦是一桩好处落怀。一再受益,令姜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修远已经提杯慢饮:“抓紧时间消化,别误了酒效。”

姜望于是闭目搬运道元。在缓缓流动的酒力下,通天海愈发明澈,五府海中,天地孤岛更加稳固。藏星海中,道脉腾龙夭矫潜游……

不知过了多久,当姜望睁开眼睛,只觉身魂皆泰,万般顺遂。此酒真是奇珍,一杯酒,能抵一月之功!

修远又为他倒了一杯酒:“此酒多饮无效,但在失去效果之后,它的味道才能显现出来。你再品品看。”

此等能够助益修行的绝品之酒,价值难以估量。

大概也只有修远这样的当世真人,才能够在已经完全不能感受其非凡作用的情况下,奢侈地品尝其味道。

至少姜望自己小抿一口,虽然唇齿留香,却是还在琢磨那种助益修行的快感,试图捕捉它的效力,继而心疼它的巨大价值……完全感受不到太多滋味。

他停下酒杯,长叹一口气:“姜望实在受宠若惊。”

“这是你应得的。”修远轻轻咂摸着酒的滋味,语气随意地说道:“年纪越大,越不想欠什么。尤其人情这种东西……很难还的。”

当初在大师之礼上,姜望那一番“蝼蚁当无憾”之论,止住天子之怒,赢得了多少人情。

如最终勾选崔杼之名的朝议大夫易星辰,就已多次释放出善意。

而修远恰是其中最需要承情的那一个。

只不过之前一直囚居在家,没时间也没机会与姜望接触。今日在长生宫一见,立刻就等在宫外“还债”了。

修远这话一说,姜望立刻就放松下来。

又抿了一口杯中酒,这会竟能享受出一些美好来……终归他姜某人,也是个怕欠人情的。

酒液入喉,回肠百转后,姜望问道:“不知此酒何名?”

“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只剩最后一壶啦。”修远摇了摇酒壶,听了听那玉液琼浆的声响,淡声道:“名为‘折长柳’。”

折长柳,盼君长留。

这当中必有故事。姜望虽不知其中曲折,却也尝出了酒中的一些复杂,不由得赞道:“好名字。”

马车在这时候缓缓停下,杯中酒竟然无波。修远这车夫驭车的功夫,真可谓是出神入化,远不是谢平不知从哪里招来的车夫可比。

姜望轻轻眨眼,斩去自己这些自取其辱的念头。跟九卒统帅比,也真是想不开……

修远把着酒壶,帮姜望把酒杯蓄满,又问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姜望当然知道这是哪里。

纵使未开声闻仙态,对于声音的敏锐,也早已让他捕捉到周边的环境。

那鼎沸的人声,人群沸腾的情绪,紧张、刺激、惊吓、欢呼……还有声声惨嚎。

毫无疑问是一座法场。

正在同时凌迟许多犯人的法场。

其中有一位当世真人,名为阎途。

修远的马车,就停在法场不远处。虽是人潮汹涌,毕竟也叫囚电军的招牌挤出了一处位置。

但车门并未打开,也未开窗。

修远的车虽然行驶到这里,但他好像并不打算观看行刑的过程。

当然……作为一名当世真人,如果他想看的话,很难有什么事物能够阻隔他的视线。

紧闭的门与窗,不过是他闭上的眼帘。

“这里是处决平等国奸细的地方。”姜望斟酌着措辞道。

话里不无提醒修远之意。

修远也不知有没有听懂,或者说,不知有没有听。

他只呷了一口酒,细细喝下,似醉非醉中,然后道:“听说你喜欢读书?”

姜望很想问一句,听谁说的?

他毕竟缺乏在一位当世真人面前吹牛的脸皮,有些不自在地道:“越来越觉得自己积累太过不足,近来的确在找时间读书……不过读得不多。”

“读过《异兽志》吗?”修远问道。

“不曾……”姜望道。

这书名他都是第一次听到!

“……一本记录各类异兽的书,信息比较全面。”修远道:“虽然上面记载的很多异兽都已经绝迹了,但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一段历史,有助于加深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你神临当无碍,但若想成就真人,必须更了解这个世界。有机会的话……还是应该读一下。”

面对着这位大齐年轻一辈第一天骄,他毕竟没好说出口,这只是稷下学宫的基础读物之一。

“明白!”姜望干脆地点头。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积累不足是先天条件的问题,并不是他的错,倒也没什么可羞愧的。他还年轻,还有大好年华,用更多的努力来弥补便是。

“有一种名叫负雨的鸟……”修远摩挲着酒杯,叹息道:“我一直很想见一见,但竟从来都没有寻到过。我想它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这种鸟神通很强?有什么特殊的杀法吗?”姜望好奇地问道。

“……”修远顿生对牛弹琴之感,只道:“别光喝酒,吃点菜吧。”

姜望顺从地捻了一颗那裹着银沙流心的半月状果子,放进嘴里。

本来还想问,那劳什子负雨鸟身上有什么珍材,但一口咬下来,满嘴流香,顿时已忘了。

“咦,味道不错。”姜爵爷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自然一些,不那么大惊小怪:“修帅,这种果子哪里能买到?”

心里盘算着,按自己现在的俸禄,怎么着也能给安安买个几斤尝尝。

今年安安的生日他又错过了,总得多寻摸点好吃的弥补,再贵也值得。

“它啊,叫‘月笼沙’。”修远随口道:“万妖之门后的产出,狐族最爱吃它,视为圣果。现世是没有的,也种不活。”

“呃……噢。”

“喜欢就多吃点。”修远拿着酒杯,漫不经心地道:“确实味道很好。我每次去万妖之门后,都会特意去寻一些。”

话虽如此说,他只是又饮了一口酒。

“很罕见的味道。”姜望若无其事地抓了一把,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

在人家的车里学完功法、喝完美酒、吃完果子还打个包的事情,他这绝世天骄自然干不出来,但是抓一把果子在手里,一时半会没吃完总可以吧?

边走边吃也不应该有问题。

那么剩了一些不小心带回家,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既然最后都剩下了,那么留给妹妹以后吃,也不该被说闲话,不是么?

在自己的逻辑世界里,姜青羊屹立不倒。

但是修远不说话了。

修远一沉默,姜望顿时就感受到了尴尬。

手上抓着一把月笼沙,吃又舍不得,不吃好像又很奇怪。想想还是咬牙吃了吧,又有点欲盖弥彰的感觉。

真是思前想后,怎么都煎熬……

“下雨了。”修远忽然说。

姜望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何时……法场上的惨叫声已经是停止了。

马车又开始行驶,沉默着驶离这里。

修远抬头看了看,马车车厢顶部,自动滑开一个天窗。

只见得天空有红色的细雨,飘飘洒洒,向人间坠落。

真人离世,天地泣血……以为同悲。

马车行驶在东域最繁华的临淄城中,修远无言,姜望亦无声。远远的,不知从何处,传来飘渺的歌声。

那歌声唱道——

“今宵又,折长柳。月娥抛落杯中酒……”

“轻笺旧,欢情透。泪痕犹比青花瘦……”(1)

姜望想,自己或许是听错了。

这几日,城中是不许作乐的。

……

……

……

ps:

1,“今宵又,折长柳……”——情何以甚《钗头凤·折长柳》

2,本来应该已经攒好存稿,开始加更还债的。但是这几天事情实在太多,什么也没能剩下。

3,《赤心巡天》实体书销量不错,当当新书青春文学热销第一,总榜第六,感谢大家的支持。我这几天每天都抽时间签名,一天手签五百本,争取让出版方月中之前就能把签名版全部发出去。

等我忙完,就还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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