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剑势,煌煌

远离东大陆六千余里孤悬海上的黑虾岛,是千汐岛国最西领地,南北走向约百里,东西最宽处七十余里,附近海域暗礁众多潜流涌动,盛产一种味道鲜美的大黑虾而闻名。

庄玉在岛上老字号“单记虾铺”提前定好临窗厢房,品味香气悠长灵茶。

难得有闲情逸致欣赏礁石峭壁下海鸟盘旋、白浪拍石景色。

虚掩着的门被推开,陈重迈步走进来,笑呵呵道:“玉哥儿难得请一回客,咱们千里迢迢也得跑来卖个面子,原本葛笑行那厮死乞白赖要跟来吃白食,我叫他滚蛋了。”

随着进门的高冷反手将门带关,与笑嘻嘻招手示意的庄玉行礼,再才落坐。

“重子,不兴你这样端起饭碗当面骂东家的,你请我请不一样吗?咱们兄弟间,何必分得那么清楚生疏。”

“别,还是分清楚点好,你坑咱们这帮老兄弟不是一次两次了。”

陈重坐在边上客位,调侃着损了观主二徒弟两句,问道:“伱不是在开战前溜掉了吗?怎么,得信又跑回来了?”敲着桌子像敲竹杠,道:“油焖黑虾一大盆,清蒸灼虾,一盆虾羹,赶紧的上菜。”

“早就点好几样招牌菜,就等你们入席。”

庄玉笑着凑近陈重,低声道:“和赵师叔一起的那位五阶前辈,你们留了影像吧?”

陈重嘿嘿一声:“我还想留着小命走修行路,除非脑子缺根弦,敢用影像石对着那位前辈留下影像。要不你自己传讯去问问赵师叔,她一贯的好说话。”

“发了,传讯发不出去,她封闭气机不接收。”

庄玉喝了口茶水,自语道:“太奇怪了,看西大陆的高手反应,他们根本不认识那位突然冒出的五阶前辈,赵师叔与她却姐妹相称,似多年老友,赵师叔外出不到一年,她从哪里结识的如此厉害高手?不否认赵师叔交朋友厉害,但是这也太匪夷所思厉害。”

疑惑重重,他手头信息太少,无从推算溯源。

伙计敲开房门送来一桌子菜肴。

三人边吃边闲聊,庄玉继续打听那位五阶高手的情况,能多了解一些都是好事。

用完席面,三人行走沙滩上,夕阳如血,将海面远近染得红光粼粼。

庄玉接连收到几次传讯,查看片刻,道:“那位方姓前辈居中调停,东、西大陆已经达成停战协议,不过西大陆估计是前面几场小仗输得不服气,想与东大陆进行三场赌斗,以咱们脚下的黑虾岛和对面的东月岛做赌注,做一个了结。”

“高手赌斗好哇,咱们可以一饱眼福,见识下四阶修士的交手。”

陈重笑道,彻底轻松下来,不用打仗,他是求之不得。

三场赌斗怎样都轮不到他这个小角色来力挽狂澜,有热闹可看,又能增长阅历见识,何乐而不为?

第二日见到跟随岳道长前来的水清如,庄玉凑过去给晋级金丹的岳道长请安之后,低声问水清如:“师姐,不会是你要参加一场赌斗吧?”

他已经打听清楚,四阶之间有一场,三阶之间对决两场,采用三局两胜规矩。

限制了观战人数,四阶修士不超过十二人,三阶修士不超出百人。

“三阶的赌斗名额,岳道长让我争一争。”

水清如无所谓,师父闭关不出,她听山长、岳道长的吩咐。

经过五年多清静读书念经,修心养剑,缠绕她的煞气化解消磨大半,修为沉淀越发精纯,整个人不再锋芒毕露,如同归鞘的利剑,气息不显,朴实无华。

两天后,庄玉得到消息,四阶的出战人选不出所料是何广君,师姐夺得一个三阶出战的名额,最后一个名额由大凉释家叫圆山的和尚取得。

赌斗地点选择在离黑虾岛五百里远,一座经常淹没在水下的礁石小岛上空。

是日,东、西大陆观战修士相隔三十里远,空出中间的战场。

庄玉这个走后门的混在陈重、高冷一起,看向远处戴同样帷帽穿同一式样白裙的两名女子,要不是很熟悉,极难认出哪位是赵师叔。

岳安言自是知道赵竹儿和方白兰之间的秘密,这些天,她通过与早已经晋级三阶在大应地位尊崇的荣书之飞剑传讯来往,拜托翻查故纸堆卷宗,得知五百多年前,大应儒家根本就没有方白兰这个人。

只有寥寥几条记载,证实方白兰是西大陆文斋书院儒修,当年随师门长辈远游而来,参与了对番朝巫族的征战。

或许,观主都被天真烂漫的赵竹儿蒙在鼓里?

也难怪赵竹儿从来不愿提及原来师门,更没有回过一趟大应。

她来此地半个月了,还是现在才远远见到赵竹儿的面。

已经将探查到的情况传回宗门山长手中,等这场无关紧要的赌斗结束之后,她要与赵竹儿见面聊聊,两人比邻而居十多年,平素情同姐妹言笑无忌都是假的吗?

她有种淡淡的心塞,左右不是滋味。

随即又自嘲一笑,她为甚要那么在乎,心境还要加强修炼啊。

随着何广君和对面一人飞进场中,所有的低语嘈杂瞬间消失,能够目睹一场代表两座大陆顶尖水准的四阶高手争锋,机会可不多。

“东大陆,大安朝何广君!”

“西大陆,天痕山石寅。”

两人相隔数里抱拳见礼,何广君耳畔传来东边观战的周挚传音:“对方是四阶中期巫武者,尽量不要让其近身。”

身为大凉巫族长老的周挚,能够通过许多细微观察,而且可以不用忌讳使用巫眼术,瞧出对方的跟脚,当即便告知何广君。

一座岛屿的赌斗彩头他可以不用在乎,反正灵气潮落的五百年间,海岛归属又将是一笔糊涂账,他在乎的是同为东大陆修士的脸面。

其实张观主才是能够代表东大陆顶尖战力的高手,可惜张观主闭关了。

只能退而求其次,由毛遂自荐的金丹剑修何广君出战。

随着方白兰一声清冷“开始”,场中两人同时动手。

面对突兀扑面席卷攻至的古怪黑红色火焰,何广君目光沉静,蓄势一剑简简单单劈去,剑光倾泻,一往无前,“嗤啦”,火幕分作两半朝外卷去。

以剑破法,对他不是难事。

七八里外的魁梧男子左手掐诀,一声怪叫,头顶空中涌现无数巫咒,扭曲着将萧杀剑光陷入其中,而男子身法诡异,在空中左右弹跳着留下一串串残影,迂回逼近往后退去的何广君。

整个赌斗场由方白兰提前出手,画出一个十五里大小由水法组成的光圈。

出圈者,认输者,或身陨者为负。

正退走的何广君突然脑子一个恍惚,眼角余光觑见闪烁的残影猛然冲来,刀光森冷,他前胸后背同时冒出黑红色火焰,古怪的火焰锐利炽烈,一下子令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周挚身边的楚青儿低呼一声:“那个巫武者会祸心咒和焚神巫火。”

“麻烦大了,看何道友怎么应付……”

周挚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那个叫石寅的巫武者对巫术的施放,润物无声,几近神通,令他这个专修巫术的巫修汗颜,用得太巧妙了。

“剑势,煌煌!”

何广君闭上眼眸挥剑劈下,空中出现百十道重重叠叠有若透明的剑光。

剑光交织陡然耀眼,远远超过天空大日光亮。

一剑生法,煌煌夺目。

他身上的异状也因身处剑光爆发中心瞬间湮灭,剑气如稠,一下子将出现在身侧三百丈外挥刀偷袭的巫武者给陷住。

面对刀光加身,闭着眼的何广君身上有白光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刀光“砰”一声爆发,四溅碎芒将空中残影击溃。

附近百丈尽皆波及,出现一圈圈黑红色光波荡漾,一环套着一环,可惜要对付的目标早一刹那消失不见。

……

(本章完)

第690章 世上怎会有如此疯狂修士?

东、西两端观战修士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低呼嘈杂,场中赌斗的四阶高手开战便即高潮,战斗转换太快、太紧凑、太激烈,看得他们目驰神移、情不自禁。

来不及紧张和担忧,下一瞬间,战况早已脱离他们的下意识设想发生未知变化。

每一刻都出乎意料之外,精彩纷呈,惊险得像是配合无间的演练。

种种神鬼莫测的施法速度,突如其来般的术法勾连呼应,打破了大多数修士对“术”的认知,事后细细揣摩回想又觉得理所当然,法术还可以那样施展。

金丹剑修每一次出剑,精准攻击或化解,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破法”与“生法”的转换,恢宏自然,看得他们差点忘记那是一个剑修。

过瘾,太过瘾了!

像这样顶尖高手的赌斗,可以来一打啊!

水清如是第一次见识除师父外的金丹剑修全力出手,心中暗自钦佩,不愧是师父经常挂在嘴巴边上提及的知己好友,对剑道的理解,师父当面赞之“吾不及老何剑心之纯远矣”,当然师父必定跟一句教她,“一根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家伙,你要学得有取舍有自己的判断”。

三年前的那个元宵佳节,她有幸倾听到了两名剑修对用剑的争论,双方为剑道各自立场的辩驳,和给对方毫不留情猛烈抨击,时至今日再观摩何广君的剑术施展,令她有种耳目一新心潮澎湃的感悟。

吃惯了美酒佳肴,偶尔换一个清爽野菜,嚼着很有味道。

她甚至悄然施展眼神通,只为能够将何广君的出剑速度、细微轨迹多捕捉到那么一点点。

师父教她“广而博之余,适当可以学学老何,往精纯路子走一走,自成一家也无妨”。

场中两位四阶高手时近时远,相互追杀缠绕,不时布置现成小圈套陷阱,想要停滞对方的速度一瞬间,然而一方中招的同时,另一方也必然受到反制。

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有意中招误导对方的手段?

还是战斗本能的随机应变?

转眼间双方在十五里大的场子杀了七八个来回,没有一刻松懈,就在观战众人以为这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还要僵持许久之际,场中猛然间又起意想不到大变化。

何广君突然放弃回防化解黑红色火焰攻击,斩至中途的银剑,随着微妙旋腕,使出一记意想不到平肩推扫,剑光森寒玄奥,空中出现一道游龙般乍闪电光,刹那间拦腰杀向近身至百丈的对手。

石寅避无可避,他也没想过要躲避,对方使出同归于尽的打法正中下怀。

左手掐诀如残影,口中暴喝:“断!”

身躯生生拔高,寒光过处,令人牙酸的粗粝摩擦声传出数十里,血光飞溅,他左腿齐膝断去,右脚抬起躲过一劫,那条断腿随着他的又一声“舍”字出口,爆成一片血雾,将整个人包裹住了。

正遭受黑红火焰突然化作毫针攻击的何广君,耳畔传来两声惊呼提醒。

“断舍咒术……”

“舍弃一腿快退!”

观战的周挚和楚青儿脸色大变,断舍咒术又称为自残秘巫术,他们不知那个叫石寅的巫武者是如何有时间和精力,将巫法精炼到如此地步,而且身躯毫不逊色同阶巫武者。

灵气潮涨才五十年时间啊。

或许,那人是五百多年前的大巫修残魂转世?

陈青桥偏头吩咐身畔修士准备救人,赌斗输了便输了,那个巫武者实在太过厉害,使出的这招类似他当初施展的断肢保命秘法,兼具歹毒防不胜防。

何广君左腿一痛,诡异至极也是齐膝断去,没有刀光加身,创伤处血流如注,他脸色如常,恍若不觉,挥剑对着那团血雾正中风轻云淡一斩,他看出对方因施展秘法,暂时动弹不得。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无所畏惧。

寒光贯彻天地间,连战场内混乱的气流都似乎静止瞬间。

西端观战的修士中爆出一声呼喝:“光寒剑意,石头不要硬拼,撤啊……”

飘然悬停在中间场外的两名白裙女子无动于衷,对于场内即将拼得同归于尽的战斗,没有任何阻止。

“断!”

一劈两开溃散的血雾团中,喝出一个秘字的魁梧汉子,执刀横挡的右手前臂突然血光涌现,汉子狞笑着吼出第二个字:“舍!”

血肉爆开,再次将他裹进血雾之中。

左手掐诀没有因为断臂之创伤有丝毫的影响,飞快而准确。

倒要瞧瞧那失去剑的剑修,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而他的巫术将因自身精血骨肉的加入达到最大威力,那剑修拿什么来抵挡?

何广君右臂无缘无故剧痛断落,连带着银色剑器一同掉向下方海面,他眼中的疯狂之色越发浓郁,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如剑锋,脸上出现惯常的讥诮神色。

左手一招,凭空出现一柄尺许小黑剑,对着百丈外的血团毫不犹豫一刺而去。

“剑势,点刺!”

他是愈受伤愈疯狂的性子,当官好多年,外人都忘记他是曾经的“剑疯子”。

相对其它剑术,他浸淫时日最久、用功最勤的仍然是当年入门时候学会的一式平刺,连精通一式“仙人指路”的张观主都忍不住要承认,“东大陆剑修无出其右也”。

剑光凝于一点,陡然隐形了。

至于这一剑将对手重创至死,自己也受对方秘法同归于尽,何广君浑然不管。

死则死耳,但求剑心通达,明心见性。

“快撤啊,你个傻子!”

西端有人急得大吼大叫,那个剑修是不要性命的疯子,这块又硬又臭的石头何尝不是一样的疯癫?

“血祭……”

血团轰然爆开,那汉子没有将咒语念完,被快到颠毫的一式点刺击中,打断了秘术施展,整个人像一块被人抛飞的石头,倒退呈现一条直线,残影恍惚,眨眼间飞出数里外的水法圈子,留下一串飘飞空中的血珠子。

周挚右手狠狠击打左手掌心,刚刚斗法真是惊心动魄,险到极处。

差点点,那个叫石寅的家伙要用自身血祭。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疯狂的修士?

还一次让他见识两个,都是不要性命的家伙,一个剑修,一个巫武者,战力高绝,心性之坚韧非人哉,他再次觉得自己当年求和的举动正确无比。

“第一场,东大陆,何广君胜出!”

远处传来白裙女子清冷没有任何感情的清越声音。

何广君身上宝衣色泽黯淡,好几处破烂,他硬挺着黑红火焰化作的毫针攻击,在那个巫武者念出“血祭”二字的瞬间,他察觉到了极度危险的心悸。

然而,他胜了。

和他比快比疯狂,他从来不甘居人后。

算那家伙命大,他第二击点刺要蓄势稍许,没能及时出手,要不然两记点刺叠加,管他什么巫术护身都不顶用。

探手将残臂、断腿和银色宝剑收在怀里,就这样抱着,眼中疯狂之色早已经收敛,神色淡然冲远处的白裙女子点点头示意,转身往东边飞回。

动作要快,姿势要帅。

是某个无良观主与他聊天时候的调侃。

他此时快不起来,运功止住两处创伤流血,体内已经是一团乱麻,攻伐入体的黑红巫火,四处作乱,他在竭力压制。

东大陆这边观战修士爆发一阵排山倒海般欢呼。

“何道长,威武!”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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