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殿议

资政殿里,终于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以往吕惠卿在两府最大的对手便是冯京,但冯京态度不是坚决,属于争但不力争的那等。

但章越则是不同。

吕惠卿知道章越不争则已,争则力争。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管子曾言,民予则喜,夺则怒,民情皆然。先王知其然,故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故民爱可洽于上也。”

这话是当初黄履与章越所言。

老百姓喜欢为君者给他们恩惠,不喜欢向他们征税,给了就高兴,夺走就生气。

所以治国者给老百姓好处,必须大大方方地广而告之,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止,当要从老百姓手里征税时,要做到不动声色,潜移默化地。如此老百姓才会爱戴治国者。

管子的话很直白也很腹黑,虽没有商君书那么赤裸裸,但比满口孔孟之道儒生,说话更令治国者愿意听。

“方才冯公所言的秦半两改为五铢钱,王莽之大泉五十,汉昭烈帝的直百五株,既是明而夺之,陷人主于敛财之名。”

众宰执们听了章越之言心道,章吕二人这是要撕破脸了吗?

吕惠卿脸色阴沉下来。

章越随即又道:“放任民间私铸亦不可。方才吕公所言,富人积累铜钱于家,而百姓手中没有铜钱,只好使铁钱和平钱,这就是钱荒的由来。”

“本朝私钱本就屡禁不止,若放开私铸,那么富人手里的铜钱便可化为私钱,那么铸钱之利皆归富人所有,百姓则更是疾苦。”

宋朝本就贫富不均,富人手里的铜钱多到花不完,便全都囤起来,老百姓手里没有铜钱,这就是钱荒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再让富人铸造私钱,那么完蛋了,最后老百姓又要被富人剥削一遍。

货币铸造权是一定要掌握在国家手里的,这是不容置疑的。

吕惠卿被章越说了一通了,闷着不说话,不知是不是在酝酿反击,要换了冯京,曾布,他早就当面怼回去了。

吕惠卿心想,章越突然向己亮剑,是不是与冯京,曾布早有什么默契,今日向自己发难来了?

吕惠卿看了官家一眼,破例谨慎地没有说话。

曾布听了则争道:“唐相姚崇,张九龄皆倡私铸,而二人皆有贤名未闻有什么恶名。”

冯京亦道:“臣亦以为当藏富于民!管子也有此论。”

众宰执心想,章越这又是左右逢源的说辞?

章越则道:“唐与如今乃此一时彼一时,自古以来没有钱币之词,民是以为之,故而以为之,所以无论是官铸还是私铸,都没什么不同。”

“自始皇统一货币方才开始,然由汉至唐民间都是私铸不绝,姚崇之后宋璟为相,曾禁铸私钱,罢恶钱,结果触怒权贵而罢相,然宋璟之贤岂逊于姚崇?”

章越话的意思,最早没有金银是货币概念,但老百姓觉得金银好用,所以约定俗成将金银作为货币,所以官铸私铸的钱币都能用。之后秦始皇统一货币发行秦半两,罢了六国货币,这成为杜绝私铸的开始。

姚宋并称为开元二相,宋璟就是因禁铸私钱得罪了权贵,最后遭到罢相,这话就反击曾布你不能只举姚崇不禁私钱例子,否则就有片面的嫌疑。

曾布闻言无辞以对。

章越转而又道:“冯公方才所言藏富于民,臣以为要藏富于民,民富则天下足,当初司马公不也曾说过,天下之钱不在民则在官。”

“但是这天下并不是只有君臣与百姓,还有敌国贼寇。国家没钱百姓有钱又如何养兵,整顿军备,外族打进来,我等藏富于百姓不正好当肥羊给宰了。”

“遥想开元之盛世,东西二京之富庶,然后呢?”

好嘛,章越今日是火力全开了。

官家与众宰执心想,章越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说话将吕惠卿,冯京,曾布都怼了一遍,啧啧,这是要将人都得罪光吗?

吕惠卿心底冷笑,章越你这是要显本事吗?如今为翰林学士都如此,以后入了两府还不知有多猖狂呢。

吕惠卿皮肉不笑道:“既不用官铸,又不用私铸,难道指望天下掉钱下来解决钱荒问题吗?”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然后对官家道:“臣以为还是归到那句‘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

官家点点头,心底却高兴坏了。

身为天子最担心堂下大臣一团和气,如此下面大臣奏什么,自己只有听什么,然后点个头说是。有争论有冲突,自己才有选择的余地,才知道哪个是好的,这才是祖宗异论相搅的真意。

章越继续道:“钱不是天下掉下来,臣以为还是要官铸货币,只是这不是铜钱,也不是铁钱,而是纸钱!”

吕惠卿为之一哂,自己还以为章越有什么高论,纸钱简直比折二折三折五钱还不靠谱。

吕惠卿转而又想,不对,章越说的不是纸钱,而是盐钞,这厮……

章越道:“陛下,真如金银并非天生是货币,但百姓约定俗成以金银为货币,故而历朝历代皆以金银为钱。”

“而蜀地之交引,最初也并非朝廷为之,而是由川蜀的商人先为之,之后百姓亦自以为货币,之后的盐引亦是如此。”

章越这话的意思,货币这东西,并不是朝廷说他值多少钱就值多少的。

比如蜀汉直百五株在国内能换一百枚五铢钱,到了吴国却只能换十枚五铢钱。于是吴国用换来的直百五株到蜀国境内,当一百枚五株钱使……后来东吴有过之无不及的发明了大泉N千系列。

这等手段乱世时可勉强为之,但太平盛世为之就是找骂。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为了解决钱荒问题,先铸当十钱,当十钱在民间兑换价格不同,在陕西等地一钱当十钱,在荆湖淮南能当五,在江浙则只能当三,但在蔡京老家则不许流通……

正是这件事导致了蔡京第一次罢相。

相比较交引最早诞生于民间,而不是官方,交引是民间先默认它的货币价值,而不是官方赋予了他的货币价值。

这与盐引一样,朝廷根本没想让它作为货币,但老百姓们选择了它作为了货币。

众人心想,章越的意思莫非是让朝廷大量发行百姓认可的交引和盐钞,来缓解民间的钱荒?

(本章完)

第880章 臣有三策

两府宰相们理出章越与吕惠卿,曾布意见的不同了。

章越反对曾布的私铸,赞成吕惠卿的官铸。

同时反对吕惠卿折二折三折五钱,改用楮币(纸币)来作为官方用钱。章越还举了一个例子,就是货币的价格由民间来定而不是官方来定。

这不是左右逢源,而是尔等皆菜矣,唯我独见万里。

吕惠卿闻言有所不满,已是露于言表道:“陛下,自朝廷为交子务以来,交子以三年为一界,每界发行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贯,准备本钱三十六万贯,以新旧相因之法发行。”

“之后庆历战事一起便远超过一百二十五万贯之数,熙宁年间王韶又奏请将益州交子务设在熙河,以交引向青唐羌和党项人买马,但收效甚微。”

“熙河蕃人宁用盐钞,也不用交引,更不用说陕西百姓了,如今一贯交引之值在民间不过一百余文。除了加印盐钞一途没有他法。”

官交子基本已是玩完。

自民交子转为官交子后,一开始还比较节制,每年印一百二十五万交子,等三年为一界全部回收重印,以防止有人造假。

但之后民间伪造不绝,同时朝廷滥发,官交子信誉就败坏了。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王韶觉得可以把青唐羌和党项人当作傻瓜耍,所以用交子与他们交易,事实上人家不上当。

而这个时空盐钞则取代了官交子。

吕惠卿说官交子再滥发肯定是行不通了,只有加印盐钞一途了。

曾布道:“此也行不通,如今盐钞是以解盐和漳盐为钱本,一旦滥发又去哪里作本?”

曾布的意思,(陕西路)解盐和(熙河路)漳盐每年出产都是有定额的,一旦超出定额滥发纸币,榷盐制度也要败坏。

章越道:“吕公,曾公请听我一言,交子自以钱对,盐钞自以盐对,所以民间方才信任……”

官家这时打断道:“不错,朕看来这交引,盐引皆始初须要本,待信后然后带得行。

只要出纳尽使民间信之,自不消本。”

官家的意思交子和盐钞之所以让老百姓信任,就是因为有准备金制度,交引的准备金是三十六万贯铁钱,盐钞就是解盐和漳盐。

但只要老百姓相信朝廷,其实准备金也不是太重要。

吕惠卿和曾布见官家这是明摆了支持章越啊,已是公然站台。

章越投桃报李地道:“陛下所言即是,只消自家有本钱便敢会钱,动则无钱谁肯会钱。”

“好一个人有钱,故而人人都愿意将钱借你,若一个人无钱,谁都不敢将钱借给你,臣在京中交引铺子里所见,家家都在铺里摆了金山钱山便是这个意思。”

“故臣有三策献给陛下,可解民间钱荒之局,重拾朝廷交引之信!”

三策?

两府相公都是看向章越,此子口气不小啊。但看来还是要救交引。

官家大喜过望,满怀信心地对章越道:“章卿快讲!”

章越道:“臣这第一策,便是重建币信,如今一贯交引不值两百文,其因就在于币信摇动。这几年交子务滥发交引,使其数日增,价亦日损,愈多愈贱,最后至交引折阅(贬值),要想重新称提(稳定价格),当以重建币信为上。”

官家不免心想,交子在民间几乎已无信誉可言,还有什么办法重建币信?

章越心想,常常听人评论说纸币不可能在封建社会出现,其实这是错的,答案是完全可以的。

为什么?

因为北宋的交子虽然是失败了,但是南宋的会子却成功了。

会子从宋高宗一直推行到贾似道为相。

南宋的钱荒比北宋的钱荒更严重,南宋朝廷的铸币量仅为北宋的二十分之一,可南宋的经济又比北宋更发达,所以是会子挽救了北宋经济,彻底消灭了钱荒。

会子的发行量是多少?

以端平入洛为例,绍定五年发行的会子一共是一亿三千三百五十五万贯,到了端平元年南宋发动收复三京的战争,一年所印会子已至四亿两千万贯,当然这次滥发引起了剧烈的通货膨胀。

可仅以绍定五年的一亿三千万贯的会子发行量来衡量,与眼下熙宁年间一年两百万贯盐钞,一百多万贯交引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端平元年以前说明,会子是非常成功的。

有人言纸币对于宋朝是一等早熟的制度,但事实上一点也不早熟,最重要的是发行者能够管得住手,若管不住手哪怕美刀也要崩。

钱荒(通缩)比通胀更可怕,当商业发展与货币不相匹配,就会严重限制经济。

从唐朝中期一直持续到北宋末期的钱荒,直到会子出现才得以解决,到了南宋末年弊病才为会子滥发的通货膨胀。

章越道:“为了重建币信,臣建议当力行回笼之法,首先允许百姓以税赋回笼交引,如此疏导壅塞,其次投放铸币,朝廷在民间以真金白银收购交引,其三回笼交引之后,按需铸币,杜绝小斗进,大斗出之举。”

会子能成功,很要紧的一点,会子不仅作为官员俸禄的折色发放,同时老百姓缴纳税赋时会子使用比例可以达到六成。

但交引就是只能官方给老百姓,当老百姓还给官方时,人家就不承认了。

众宰相们听章越回笼交引之法是三管齐下。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办法可行不可行,在场都是政坛老手难道听不出来吗?连吕惠卿都没当堂反对,只是不知为何胸口一直起伏。

官家听了几乎击节叫好了,重建币信,说的太对了,一个信值千金万金。

“第二策便是严以重刑,敢伪造交引者必须重处。朝廷当明令天下,敢伪造交引者,轻则充军流放,重则处死,上至公卿,下至百姓,胆敢触此罪者,绝不姑息,定罚不饶。”

楮币最怕的就是造假,官铸货币造假者很多,而且大多都是权贵豪门,因为民间没有那么高超的制假技术。所以尽管有三年一次回收交引并全部销毁重造的制度,仍不能杜绝。

“其三严明交引之制法,并严明管理之道,臣以为可将交子务设在徽州,以此处楮树为木,所制之纸更胜过川纸……”

庙堂上章越将此三策娓娓道来,从唐的姚崇,宋璟,再到吕惠卿,蔡京,这是一条罢了多少宰相,且无穷无尽的弯路,然而随着三策地提来,似开出了一条新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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