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技高一筹

九条不够真实的狐尾,宛如孔雀开屏,张扬在许七安身后,缓缓抚动。

这些狐尾来自万妖国公主,九尾天狐。

从一开始,院长赵守和武林盟老祖宗,只是许七安摆在明面上的牌。

他还有一张无人知晓的暗牌——万妖国公主。

许七安与万妖国公主并无联系,那位修为强大的狐狸精,在他的认识里,只是史书中出现过的一个名字。

但许七安知道,如果自己遇到大危机,熬不过的那种。

万妖国公主绝对是力保他的存在之一。

理由很简单,当初可是万妖国的暗子,把神殊偷偷送到他住所的。

很明显,若是没有这位九尾天狐的授意,暗子敢这么做?

万妖国余孽的目的是借他体内的气运温养神殊断臂,他和神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九尾天狐或许不在乎他的死活,但绝对不可能坐视神殊被封印,被佛国重新掌控。不然,万妖国辛苦谋划的桑泊案,是为什么?

当然,这些只能说明大家利益相同,如果只是这样,许七安不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从未出现,也从未联络过的妖女身上。

他之所以笃定万妖公主会出手,把她视作自己的底牌,是因为两件事。

一,浮香的小故事。

并非许七安看不起这位管鲍之交,但以浮香的身份地位,真的能了解到监正大弟子当年的往事?

显然不可能。

那她为什么会在留给自己的信里,写下暗示性如此明显的故事?

答案很简单,这是万妖国公主的暗示,一方面暗示他真正的敌人是谁;另一方面委婉的表达出自己会出手的意图。

就如只是这样,许七安依旧不会把她视为自己压箱底的手段。

真正的原因是,当日在司天监苏醒,去云鹿书院见赵守之前,监正给过他一枚乳白色的丹药。

那枚丹药吞入腹中之时,许七安隐约间听见柔媚动人的轻笑声,转瞬即逝。

许七安并不知道监正和九尾天狐是怎么勾搭上的,但这些不重要,聪明人之间,要学会心照不宣。

终于出来了.察觉到尾椎骨异常的许七安,如释重负。

他之所以骂九尾天狐是臭婆娘,是因为体会到了对方恶劣的性格。

她明明可以更早的出手,非要卡在这关键时刻,许七安差点就吓尿了,以为自己这张保命底牌不起作用。

那样的话,只能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出生在富贵人家,生父是个当人子的,最好还有一个会“嘤嘤嘤”的大长腿36D姐姐。

它们刚一出现,白衣术士就仿佛中了定身术,出现短暂的僵凝。

趁着这个间隙,九条狐尾如同一根根触手,一部分缠住无形无质的庞大气运,阻止白衣术士将它们拔除。

另一部分狠狠抽打向白衣术士。

它们没有散发出可怕的气机波动,也没有造成壮观的异象,但白衣术士竟下意识的后退了小半步,似是极为忌惮。

“哼!”

他冷哼一声,对于九尾天狐的出现,既惊讶,又不惊讶。

不惊讶,是因为知道九尾天狐和神殊之间千丝万缕的渊源,对方出手阻扰,意料之中。

惊讶的是,他没料到九尾天狐是以这样的方式出手奇袭。

要知道,在精通望气术的巅峰术士面前,大部分的隐藏手段都将无所遁形,世上能瞒过二品术士眼睛的藏匿手段,屈指可数。

而这些手段,白衣术士知道的一清二楚,九尾天狐施展的是他从未见过的隐匿手段。

白衣术士慌而不乱,抬脚一跺,剩余的法阵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清光,在他身上罩起防护屏障。

嗡嗡嗡!

六条狐尾拍打在屏障上,打的清光剧烈震荡,打的气机层层叠爆,打的白衣术士连连后退,凶狂不可一世。

另外三条狐尾,缠住那股庞大的气运,落回许七安体内。

气运重归于身。

呼.许七安松了口气,狐狸精真棒!

见状,武林盟老祖宗和院长赵守抓住机会,虚空中窜出越来越多的刀意,三品巅峰,接近二品的刀意,配合儒圣刻刀,磨灭阵法,像是凿穿千军万马,凿穿一座座小阵,直取敌将首级。

白衣术士面对三人夹击,丝毫不慌张,见暂时无法取出气运,他便果断放弃许七安。

香囊自动打开,一件件法器宛如被赋予了生命,自动飞出,不是床弩火炮这些物理攻击法器,而是用途更诡异的法器。

它们有的是铜镜,有的是尖牙,有的是青铜小印,有的是玲珑宝塔.

它们的作用是封神、穿刺气机、禁锢、炼化.

众多法器缭绕在周遭,许七安肉身无恙,但元神嗡的一震,像是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短暂的失去意识。

一条条触须般张牙舞爪的狐尾,在法器的影响下,仿佛失去了活性,失去了目标,有些茫然的蠕动。

白衣术士探出手,虚按在许七安头顶,重新拔出那股庞大的,已经被他炼化的气运。

“此地禁止使用法器。”

赵守沉声道。

白衣术士的绝世大阵,在当代大儒和半步二品武夫的合力猛攻之下,磨灭大半,再无力抗衡儒家的言出法随。

叮叮!

当空飞舞的法器纷纷坠落。

亚圣儒冠和儒圣刻刀也自我封印,收敛了光华。读书人是讲道理的,读书人不是流氓。言出法随的力量,对己方同样有效。

赵守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如纸,这是吹牛皮大法的反噬。

正常情况下,面对同境界的敌人,言出法随的力量如果直接施加影响,那么只能施展三次。

再多,浩然正气便无法抵御法术的反噬。

但如果言出法随的力量是用来辅助,或给自己刷buff,那么则没有次数限制。

“此地禁止传送”、“不得使用法器”都属于直接施加在敌人身上的力量,以赵守三品巅峰的实力,哪怕有儒圣刻刀和儒冠的辅助,对付高自己一个品级的术士,三次已经是极限。

失去了法器的压制,九条狐尾瞬间暴躁起来,冲天乱舞,甩打。

白衣术士再次被打退,近身战斗是术士的弱项。

虚幻的狐尾缠着气运,又落回了许七安体内。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白衣术士讥笑道。

他嘲讽的是赵守,亚圣儒冠和儒圣刻刀自我封印,三次言出法随结束,接下来的战斗里,这位大儒能发挥的战力已经微乎其微。

至于武林盟的老祖宗,粗鄙的武夫攻击虽强,但他有的是办法周旋,再者,那位老匹夫自身状态不佳,无法亲自出面杀敌。

对于术士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可以利用的破绽。

白衣术士单手捏诀,沉声道:“起!”

石盘“轰隆隆”震动,浮空而起,石盘表面,那座被凿穿了三分之二的绝世大阵,开始收缩,自我修复,形容一座简化版的“绝世大阵”。

虽不及方才那座阵法强大,但就如同精疲力竭的武夫回了一口气,相比残破状态,它的气息更加强大,更加圆满,那些已经失去的能力,比如传送,比如禁锢,此刻统统修复。

对于高品术士来说,修复残缺阵法是最基本的能力,就如同和尚坐禅,道士神游,体系内的基本功。

然而,就在这时,白衣术士看见赵守冷静的伸出手,掌心朝着自己,沉声道:

“此方世界,不得使用阵法。”

话音落下,浮空的石盘迅速皲裂,一座座阵法熄灭,失去神力,仅是这一句,这座小型绝世大阵,又被削弱的五成。

白衣术士难以再操纵石盘浮空,与它,还有其上的许七安一同坠落。

与此同时,一道无匹的刀意从白衣术士身后,狠狠斩在他后背。

白衣术士闷哼一声,后背血肉裂开,沁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自他出现以来,终于,终于受伤,并且由于这是武夫的刀意,杀伐之力比同阶其他体系要更强更可怕。

白衣术士踉跄后退,与许七安拉开距离,此时的他,已不敢再直面九尾狐的尾巴。

一道道刀意从虚空浮现,武林盟老匹夫不讲武德,准备痛打落水狗。

见状,赵守拽住许二郎的肩膀,阻止了他扑上去查看侄儿情况,并带着他迅速远离。

“准确的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赵守反唇相讥。

之前,他施展的破阵手段,其实不是言出法随,而是白嫖的魏渊的合道之意,之所以念出口,并让刻刀和儒冠辅助,伪装出言出法随的力量。

纯粹是误导白衣术士。

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今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手。

赵守心里叹息一声,想起了魏渊出征前,曾独自一人拜访清云山。

那一次,魏渊见到了亚圣殿里的石碑;那一次,魏渊留下了自己的部分血丹;也是那一次,魏渊配合他,让他记录了“破阵”之意。

当时魏渊并没有完全洞悉白衣术士的谋划,甚至不知道许大郎这号人物的存在,两者之间因果太小,魏渊无法洞悉一个被天机术屏蔽的,与自身关系不大的人物。

但他复盘了许七安的种种遭遇,以谋士的直觉,料到许七安将来会有大麻烦。

“希望能对他有用,我不可能一直护着他,雏鹰总有展翅高飞的时候。”

赵守耳边,仿佛响起了当时魏渊说的话。

为了这小子,魏渊也算是机关算尽了。

远处,白衣术士一边从香囊里取出疗伤丹药,一边从容迈步,在层层叠叠的刀意中穿梭,远离了“刀山”的包围。

武林盟老祖宗斩出的刀意,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目标。

白衣术士许大郎,屏蔽了自己,让武林盟老祖宗短暂的忘记他。

服下丹药,他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扩散,拔除四处乱窜的刀意,笑着对许七安说道:

“神殊和万妖国的关系,我已经明了。虽然万妖公主的出手方式让我意外,但对于她这个敌人,我是有防备的。

“儿子终究是儿子,想和老子斗,差远了。”

说话间,屏蔽天机的效果过去。

屏蔽天机后,当事人不能出现在外人面前,否则此术会自动失效。

这个“外人”,分别是敌人、数量众人的旁观者,以及自己三个以上的亲人或因果极深的人。

在场的人,要么和他因果关系极深,要么是敌人。

因此屏蔽天机之术,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并且不能重复使用。

虚空中,一道道刀意再次浮现,杀向白衣术士。

然而,就在这时,天地失色了。

真正意义上的失色,所有的色彩在这一刻褪去,化作黑白,包括许七安、赵守等人,也包括白衣术士。

这片失去色彩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拥有自己的颜色。

一个穿白色袈裟,青丝如瀑的女子菩萨。

“无色.法.相.”

赵守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说出了这句话。

佛门九大法相之一,九大菩萨果位之一。

无色法相!

“我,日,你,妈,的,许,大,郎”许七安脑子里,缓缓闪过一句国骂。

他感觉身体和思维都陷入了泥潭,一个念头要转很久才能浮现,身子一动不能动。

佛门出手了.佛门果然出手了,白衣术士借来封魔钉,那肯定已经把神殊的存在告诉了佛门,以佛门和神殊的关系,怎么可能不出手.

许七安脑子缓慢的闪过这些想法。

然后,他听见虚空里传来苍老的,缓慢的,用剑州方言骂出来的脏话。

武林盟老匹夫也逼的说脏话了。

院长赵守,现在肯定也气的在心里骂娘吧许七安心里刚这么想,就听见赵守的气愤的,缓慢的声音:

“诚彼娘之非悦!”

什么意思啊!许七安一时没听懂。

“你并没有骗我,神殊果然在他体内,很好,这非常好。”

女子菩萨声音悦耳动听,但不夹杂感情,没有起伏波动:

“你拿回属于你的气运,我则带走神殊,但许七安这个人不能死。他与我佛门因果极深,是解决如今大小乘佛法冲突的关键人物。”

她抬起手,轻轻一抹。

白衣术士恢复了色彩,也恢复了流畅说话的能力,道:“气运取出后,他便会死。”

赤足如雪的女子菩萨淡淡道:

“所以你现在不能取气运,随我去一趟佛门,待我替他重塑一个佛身,你再取走气运。”

咦,听起来我的结局还不算太惨嘛许七安缓慢的转动念头。

白衣术士沉吟不语。

女子菩萨银铃般的嗓音说道:“重塑佛身后,他将四大皆空,了却凡尘,不会报复你。”

诚彼娘之非悦!

许七安大惊,危机感再次涌来,听的出来,成为佛门佛子,结局不会比死好到哪里。

四大皆空,不如死了。

白衣术士当即颔首:“好。”

女子菩萨扭头,看向许七安,屈指弹出一道佛光,淡金色的佛光穿梭在黑白世界中,射入许七安体内。

虚幻的狐尾嗤嗤冒着青烟,像是遇到阳光的白雪。

“呵!”

虚空中,传来女子柔媚的嗓音,似是不屑。

“监正,大鱼上钩了,还等什么。”

柔媚的女声淡淡道。

话音落下,一道人影在远处的天空中凸显出来。

白衣如雪,白发白须。

他凝立在高空中,宛如主宰此方世界的神灵。

监正终于到了许七安如释重负。

“琉璃!”

监正语气平静,声音却如滚滚惊雷,沉声道:“未经允许,入我大奉地界,当斩!”

这一刻,他仿佛与冥冥中的规则建立联系,得到规则认可。

他以大奉守护神的名义出手,不触及泄露天机之事。

监正探出手,从虚空中抓出一块青铜盘,此盘背面铭刻日月山川,正面刻着天干地支,它甫一出现,整个世界随之沸腾。

无色界领域轰然破碎。

女子菩萨轻轻皱眉,白色袈裟瞬间被鲜血染红。

女子菩萨有监正对付,但白衣术士仍旧有能力阻拦他们,最多就是回到了之前的局势。

他直面不能再战的赵守、状态不佳的武林盟老匹夫,以及遭受过佛光洗礼的九尾狐。

而此刻,监正的出手,天机盘的出现,强行打破了赵守定下来的规则,法器可以使用了,阵法和可以施展。

白衣术士脚下阵纹闪烁,身形闪烁间,逼近许七安。

失去无色界的束缚,许七安恢复了自由活动的能力,他望向白衣术士,道:

“你想尝尝气运反噬的滋味吗?”

白衣术士一愣,继而脸色大变,他脚下阵法扩散,一道又一道,将许七安笼罩。

他驱使法器,封神、禁锢、炼化等效果叠加。

一股脑儿,全数倾轧在许七安身上。

但许七安比他更快,他从嘴里吐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张,夹在指尖,用力捅入自己的腹部,捅出一个鲜血淋漓,前后透亮的大洞。

咒杀术!

许七安生机迅速衰弱,濒临死亡。

咒杀术有两种形式,第一种是获得目标的鲜血、毛发,乃至贴身衣服、物品,以此为媒介,发动咒杀。

到了三品境界,能够不需要任何媒介的隔空咒杀,但效果大打折扣。

另一种形式,是以自身血肉为代价,对目标发起咒杀。

前提是不久前,敌人对你造成过足够的伤害。

白衣术士完美符合后者的条件。

噗!

白衣术士鲜血狂喷,口鼻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瞬间重创。

他淡然的脸庞,终于有了惊怒之色。

许七安嘶哑的笑道:“本来这一招是用来杀你的,我一直忍着没用,打算在关键时刻出手。没想到你和佛门的菩萨有勾结,可惜了。

“我召唤来九尾天狐,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她能让我恢复行动能力,这样我才能施展咒杀术。”

在此之前,他身体被白衣术士制住,完全动弹不得。

“尝尝大气运之人的咒杀术,尝尝气运反噬吧,你这不当人子的狗东西。”

许七安肆意的嘲笑道。

白衣术士脚下涌起阵纹,带着他接连传送,逃之夭夭,不给九尾天狐扑杀的机会。

他走的毫无留恋,似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PS:今天事情比较多,我下午四点才有时间码字,明天还得去医院做核酸测试。因为19号要参加一个作者聚会,要在外地待很多天,为此,明天还有许多东西都要准备。说实话,连载期间,我是很讨厌很讨厌这些活动的。

但又不得不去,有些事推不掉。

(本章完)

第496章 事后

万妖国公主没有追击,九条尾巴裹住许七安,落在赵守面前。

九条尾巴展开,在许七安身后轻柔的舞动,然后,九条狐狸尾巴,依次消散。

“等一下,浮香在哪里?”

许七安在虚弱状态中,强撑着问道。

尾巴抚动,传来柔媚勾人的女声,嗤笑道:

“小命快不保了,还惦记着女人,真是个多情种。”

果然是个性格不太好的妖女,欠缺调教.许七安听懂了对方的嘲讽,皱了皱眉,眼见对方的狐狸尾巴一根根散去,追问道:

“别人真心待我,我自真心待人。”

这是一个海王的基本修养。

“我把她许配给雄性族人了。”

万妖国公主笑吟吟的声音传来。

汝彼母之寻亡呼?许七安瞬间瞪大眼睛!

“逗你玩的。”

万妖国公主接下来的话,让许七安平息了怒火,她说道:

“浮香已经回到我的身边,教坊司花魁的身份,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次普通不过的任务,也是她生命旅途中带某一段。”

许七安点点头,有气无力的回复:

“那我便放心了。”

尽管知道浮香是妖族暗子,死亡只是借机脱身,但听到她如今安好,许七安依旧松了口气,这条鱼暂时就让她回归大海了。

将来找机会再收回鱼塘里。

万妖国公主在最后一条狐狸尾巴消散前,笑吟吟道:

“对了,浮香的肉身是当年我从死人堆里找出来的一具尸体,刚死不久,肉身还能用,便用回魂大法,将浮香魂魄植入其中。

“那具身体虽与活人无异,但终究是尸体,用了几年,便无法控制的衰败、腐烂,浮香无奈之下,只能假死脱身。”

许七安的表情骤然凝固,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大郎,大郎”

许二叔在旁等的焦虑,见狐尾散去,迫不及待的扑上来查看侄儿伤势。

许平志一张老脸遍布着悲伤、愤怒、担忧和后怕,他紧紧握住侄儿的手,害怕一松开,侄儿就没了。

“怎么伤口还没愈合,三品不是号称不死之躯?”

许二叔查看一阵,急了。

因为侄儿的伤势并没有好转,两次玉碎的伤口还在,九根封魔钉刺入他的血肉,腹部的伤口不停的流出浓稠的,猩红的血。

加之七窍流血,模样可怕,他看起来随时都会因伤势过重死去。

“他已濒临极限,急需救治。”

赵守叹息一声,强忍着头疼欲裂的痛楚,沉声宣布:“止血。”

那些狰狞可怕的伤口,慢慢停止往外渗血,但依旧没有痊愈。

在赵守看来,许七安此时没死,恰是武夫生命力强大的体现。

他在与贞德的死斗中消耗巨大,受伤不轻,尤其是那两道玉石俱焚的伤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是可怕。

而后被嵌入封魔钉,锁住了气机和气血,让他空有三品武夫的修为,却难以发挥分毫。

最后,他用儒家记录的咒杀术,自残为代价,让白衣术士许平峰遭受气运反噬。

杀害大气运之人的反噬。

属于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重重伤势叠加,还能保住性命,不正是武夫生命力强大的体现嘛。

“先回京城吧,眼下能救他的只有监正。”

赵守看了眼远处的大战,以他的三品修为,也无法窥见一品菩萨和一品天命的交手,因为那里被层层阵法笼罩。

监正在断女子菩萨的后路,他要斩菩萨。

许平志把侄儿抱起,神色郁郁的颔首。

他已经想起来了,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想起了当年风头无两,天纵奇才的大哥。

想起了许家曾经飞黄腾达的场景。

只是那一切都是过往云烟了,京城年年有高官巨富倒台、抄家,在屏蔽天机的情况下,没有人会记得二十年前辉煌一时的许家。

深夜,御书房。

烛光煌煌,明亮如昼。

太子坐在属于皇帝的大案后,心情五味杂陈,有感慨,有唏嘘,有兴奋,有激动,有忐忑.正如普通人面对人生中仅此一次的嫁娶。

太子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登基,就看今晚。

此时,诸公们还在偏殿候着,喝着热茶,吃着糕点,等待着议事。

皇帝被斩,群龙无首,太子自然而然站出来主持大局,这是理所应当之事,也是太子存在的意义。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君。

储君的作用在这个时候就凸显出来,若是大奉没有太子,这会儿,估计得乱。

经过白日的安抚,京城各阶层大体还算平静,闹的最凶的是平头老百姓,他们群聚皇城门口、各处衙门,吵囔着要见许银锣。

市井百姓怀疑许银锣被朝廷暗中捉拿,甚至击杀。

王首辅让太子调动禁军入城镇压,同时命令京官出面安抚,双管齐下,才止住了可能发生的暴动。

“殿下,首辅大人来了。”

老太监跨过门槛,站在下方,低声道。

王首辅穿着绯袍,戴着官帽,步伐稳健的踏入御书房。

相比于群臣的惶惶不安,王首辅脸色平静,精气神极好,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一扫沉疴。

“殿下!”

王首辅作揖。

“首辅大人,值此时刻,该如何是好?”

太子俯视着王首辅。

他知道,王首辅将是他登基的重要助力,也是他将来能依仗的人物,只需与王首辅达成“结盟”,他便能在短时间内压住各党,坐稳龙椅。

而这并不难,因为王党里,有许多太子党成员。

王首辅自身不站队,那是因为以前有父皇压着,首辅自然不能站队。

但其实,王首辅本身是太子党,至少偏向自己,不然不会坐视王党成员暗中投靠他。

王首辅道:“殿下要做三件事:一,稳民心。二,稳军心。三,稳朝堂。”

太子身子微微前倾,微笑道:“首辅大人认为,当如何稳住这三者?”

王首辅似是早已打好腹稿,有条不紊,徐徐道来:

“殿下,许七安斩先帝于京城外,人尽皆知,此事无法隐瞒,强行掩盖,只会让民间怒火沸腾,再不信任朝廷。”

现在,京城众人又想起了许七安,想起了他才是斩杀皇帝的高人。

太子叹息一声,这和他想的一样。

王贞文继续道:

“将先帝的所作所为,告知于众,公布天下,断大军粮草,坑害贤臣,以致八万将士命丧巫神教之手。其后,太子你得以人子名义,痛斥先帝,不准先帝的牌位置于太庙,尸骨不得入皇陵。

“随后,嘉奖许七安,官复原职,封爵,昭告天下。如此,民心和军心可定。先帝的所作所为,固然会让朝堂和皇室颜面大损,威望降低,但太子的行为,会让天下百姓和有识之士叫好,他们会期待王朝在新君手中,开创出新气象。”

王贞文指的先帝,是元景帝。

“此事不可!”

太子大惊失色,心说你这是要我不当人子啊。

先帝再怎样倒行逆施,父子永远是父子,别人能骂先帝,他这个儿子却不能这样做。

哪怕占了道理,也会落一个不当人子的骂名。

这个骂名或许不会在短期内出现,但史书上必然记载。

历朝历代,儿子即使逼宫篡位,也得把老子好好的供着,囚于宫中。

鞭老子的尸,纵观古今,找不出一例,因为太犯忌讳,聪明人都不会这么做。

“太子想迅速积累声望,赢得百姓的爱戴,给予百姓对新朝的信心,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有殿下这样的明君登基,再有许七安封爵,坐镇朝堂,大局可定。”

“此事不可。”太子仍是摇头。

王首辅点头,说出第二套方案:

“那便假称陛下被巫神教以妖术控制,才做出这些倒行逆施之事,许银锣出手阻止了巫神教的阴谋。

“大奉和巫神教的战役刚刚结束,百姓们正因为八万将士死在东北而愤怒,不会有人怀疑,正好借此转移矛盾,让百姓的怒火转移到巫神教头上。

“但对于许七安的作为,依旧要褒奖,这样有利于挽回朝廷的形象。今日百姓群聚各处衙门、皇城门,就是最好的证明。”

太子沉默许久,没有反驳。

见状,王首辅继续说道:

“最后是稳住朝堂,诸公担忧的,无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殿下多加拉拢便是。”

“如何拉拢?”

太子问道。

拉拢并非口头承诺,得给出实际的利益,因此,拉拢一批人,就必须要打压另一批人。

太子实际上是在问:打压谁?

王首辅淡淡道:

“御史台右都御史袁雄和兵部侍郎秦元道,勾结巫神教,控制陛下,企图颠覆大奉,罪不可赦。当诛九族。其余同党,一律抄家。

“但太子初登大宝,需大赦天下,袁雄和秦元道斩首示众,没收家产,家中女眷充入教坊司,族人可免罪。

“一众同党,视情节轻重,处以抄家、革职和斩首,家人可免除连坐。”

处置的时间,处置的方式,都给出来了。

太子思忖许久,缓缓点头:“善!”

说着,扭头吩咐老太监:“通知诸公,入殿议事。”

云鹿书院。

许平志满脸疲惫的返回小院。

因为他的突然离去,婶婶和女儿们又返回了书院等他。

“老,老爷”

美艳丰腴的婶婶迎上来,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

“我,我以前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比如,当年婶婶的父亲,那位老秀才之所以把她嫁给许平志,不是因为她心性单纯,不擅宅斗。

而是因为许家当年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许平志的兄长身居高位,手握权柄。

老秀才仗着女儿美若天仙,不似人间俗物,这才将女儿嫁给许家二郎,也就是许平志。

但是这些事,婶婶发现自己这些年,竟然忘记了.

另外,许平志的大哥,哪里是什么山海关战役里的老卒,明明是朝堂诸公之一,权柄煊赫的大人物。

许二叔看了妻子一眼,骨子里透着疲惫,轻声道:

“忘记就忘记吧,忘记更好,有些东西,想起来只会伤人,有些人,想起来只会伤心。”

婶婶张了张嘴,美艳精致的脸蛋一片茫然,欲言又止。

许玲月从屋子里跑出来,二八少女垫着脚尖,不停的往后看,急切道:

“我大哥呢,我大哥呢”

“他在司天监,现在很好。”

许平志安慰了女儿一句,接着说道:“我想,我们大概不需要离京了。”

观星楼,卧房里。

楚元缜丽娜李妙真恒远大师,四人围坐在方桌边,默默喝着茶水。

他们已经知道了许七安后来的遭遇,知道了许平峰的存在,以及他把儿子当做容器,如今打算杀子取气运的事。

许七安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

走到这一步,其实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贞德帝已经杀死,父子二人摊牌,一切都已浮出水面。

摊牌了,我就是气运之子。

当然,许七安不会大肆宣传此事,但告之最亲密的伙伴完全没有问题。

“真难以置信啊,原来他的身世如此离奇,如此忐忑。”楚元缜喃喃道。

“阿弥陀佛。”

恒远大师苦大仇深的表情:“父杀子,人间惨剧,许大人的身世令人唏嘘。”

李妙真脸色阴沉,握着茶杯,一句话也不说。

她既同情又怜惜,同时夹杂着泼天的怒火。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个许平峰,老娘迟早刺死他!”

天宗圣女的青春又回来了。

“我们南疆有一个部落也是这样,儿子成年之后,如果认为自己足够强大,就可以挑战父亲。胜出,就能继承父亲的一切,包括生母。输了,就得死。

“而父亲如果觉得哪个儿子对自己威胁大,也可以发起挑战,堂堂正正杀死儿子,保障自己的地位和利益。”

丽娜说道。

那是一个父慈子孝的部落。

楚元缜三个人都没搭理她,南疆很多部落都处于茹毛饮血的蒙昧之中,什么古怪的风俗都有。

但这里是大奉,有伦理纲常。

许七安的身世,让他们分外同情,并升起同仇敌忾之意。

都不理我丽娜鼓了鼓腮,有些不高兴,正要说话,忽然捂住肚子,眉头拧在一起:

“好,好疼,好疼呀

“七,七绝蛊”

月朗星稀。

观星楼的八卦台上,传来阵阵咳嗽声。

寒风呼啸,许七安裹着毯子,坐在案边,手里捧着一碗药汤。

钟璃蹲在小炉前,替他熬药,褚采薇专心致志的给他缝合伤口,涂抹止痛的药膏。

宋卿听说至交好友重伤垂死,也表示要来帮忙。

大可不必许七安把他赶走。

服下监正的丹药,喝了几碗药汤,再有褚采薇给他强行缝合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许七安终于回过一口气,尽管病恹恹的,但伤势确实在好转。

要换成是玉阳关时期的他,恐怕根本坚持不到监正返回,就已经撒手西去。

不过,封魔钉还在他体内,没有拔出来。

钉子不拔出来,他的修为便连同神殊一起被封印。

“那位叫“琉璃”的女子菩萨死了?”

许七安看向那袭后脑勺对人的白衣。

监正微微摇头:“杀一品哪有这么简单,重创了她而已,至少两年里,她走不出西域了。”

许七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呵呵道:“这位菩萨,似乎比萨伦阿古要弱一些。”

他嗅到了褚采薇身上淡淡的处子幽香,还有浓浓的肉包子味。

饿了

“能成一品的,就不会弱,各有所长。一品之间的争斗,胜负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大奉境内,能胜我的只有超品。不过,大奉国力衰弱至今,来两个一品就能止住我了。”

监正顿了顿,继续道:“和萨伦阿古纠缠这么就,纯粹是不想祸及京城百姓。再就是,你和你爹的事,我不方便插手。”

不方便?

你徒弟特么要背刺你,你还不方便?

不等许七安开口问,监正就给出了解释:

“天命不能泄露天机,只能委婉的暗中布局,成败天定。”

监正的意思是,他利用天命的手段,洞悉了许平峰的谋划,这相当于洞悉了天机,所以不能强行干预、或泄露天机而他出手打退女子菩萨,与泄露天机并无关系,纯粹是击溃外敌许七安露出恍然之色。

他旋即问道:“您早知道那位女子菩萨会来?”

监正抓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满足的吐了一口气:

“琉璃菩萨,拥有两大菩萨果位,五色琉璃法相和行者法相,后者能朝游西域暮靖山。”

所以?许七安没懂监正的意思。

监正笑了笑,道:“接下来,我要与你说两件事,这非常重要。”

许七安正襟危坐,脸色严肃的倾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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