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入场券

王世贞的设想是很完美的,几乎考虑到了所有的细节。在楼船上举办雅集,就相当于可以与外界实现物理隔绝。

哪怕是有内奸通风报信,让林泰来摸到了地方,那也只能站在岸边,或者是其他船头干看着,依旧无法登上雅集所在楼船。

防火防盗防今布,王老盟主认为自己这次的部署已经做到了万无一失,不可能有任何漏洞了。

谁踏马的能想到,林泰来竟然会背着海瑞在这里“叫门”!

列席的王世懋、汪道贯两个当弟弟的,怕王世贞较劲想不开,一起上前劝道:

“哥哥万万拒绝不得啊,不然日后必定饱受非议,还是把人放上来吧。”

王世贞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长叹道:“靠岸,放踏板,迎海中丞上船!”

雅集的经办人是冯时可,当即就安排杂役去做事了。

曾经从林泰来嘴里传出过一个词叫“道德绑架”,本来王老盟主还不大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此刻忽然明白了。

强行带着道德模范海青天来闯门子,那不就相当于是绑架了道德吗?

大概是因为海青天年老体弱的缘故,即使看到楼船靠岸了,林大官人也不撒手。

他就这样背着海青天,畅通无阻的一口气登上第三层甲板,才把海青天放了下来。

“当真是巧了!原来是老盟主在这里!”林泰来演技略显浮夸的惊叫道。

又迅速扫视了一圈,在甲板上认识的人还真不少。

有邢侗、魏允贞、汪道贯、胡应麟、冯时可等等名流,还有王老盟主的保镖兼次子王士骕,此外还有一部分没见过的人。

对此林泰来已经很满意了,要知道,几个月前,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而今天能认出一多半,这说明自己在文坛已经开始能混个脸熟了。

然后林泰来便对海瑞说:“在王老盟主这里,老大人一定能够安全!在下也总算不用提心吊胆,可以安然面对天下人了。”

王老盟主不想理睬姓林的,只对海瑞抱拳为礼,请海瑞入座。

但海瑞黑着脸,冷哼一声,转身就要沿着楼梯再下去。

三军之帅可以夺,匹夫之志不可夺!

林泰来却没再管海瑞,信手抄起旁边案上的茶壶,大口大口的喝茶。

他刚才背着海瑞一路狂奔,也实在是口渴了,所以急需补充水分。

真的不是因为已经上了船,船票就没用了。

不过看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林泰来赶紧大声提醒说:

“诸公愣着作甚,速速拦住海中丞下船!不然天色刚黑,岸上兵荒马乱黑灯瞎火,海中丞若有个三长两短,世人都会责怪诸公!”

王世贞等人只能却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的劝起海瑞。

假如海瑞没上船那也就罢了,责任都是林泰来的。

但现在海瑞如果从船上下去,再出点什么事情,责任就全是他们的了。

王世贞以毕生功力劝道:“本来就有意请大中丞为文坛大会护法,大中丞未予答复。

今夜既然有机缘,大中丞就不要走了!”

老盟主想得很清楚,留海瑞在这里,纵然可能会导致今晚气氛快活不起来,起码还能震慑一下宵小之辈。

如果海瑞走了,林泰来又死赖着赶不走,那只会更不快活!

这就叫两害相权取其轻,老盟主从来都是最擅长做利弊分析的。

最可惜的就是,有海瑞这样的人物在现场,歌舞声乐美人都不能上了。

不过此刻王世贞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半夜之前送走海瑞和林泰来,然后再通宵达旦的开第二场?

不然的话,这个中秋夜雅集未免太寡淡了。

忽然此刻从岸上传来巨大的欢呼声,众人向岸上眺望。

却见军士组成的防线已经彻底溃散了,大批读书人和曲中乐户已经汇合在一起。

激动的呼喊过去后,岸上瞬间充满了欢声笑语,卷在一起的人群自动成双捉对的散开,漫步在桥头岸边、街头巷尾。

仿佛一刹那间,秦淮河南岸旧院片区就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海瑞只能长叹一声,不再坚持下船,郁郁不乐的坐进了席位。

圆月升起,楼船上正式开席,王老盟主发起的高端雅集开始了。

第三层都是负有文名的大人物,以及海瑞和蹭着海瑞上来的林某人,第二层都是年轻一代。

两层加起来,也有个数十人之多,堪称一次东南盛会了。

然后林大官人发现,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哪里,也没有人招呼和安排自己。

只能尴尬的站在外围,手扶栏杆假装眺望秦淮河夜景。

这就是老盟主的策略,使用冷暴力,集体孤立林泰来!

船上都是自己人,没人招呼林泰来,主题都是自己人把控,舆论都是自己人引导!

林泰来见状叹口气,在这种冷暴力环境里,如果想有所表现,就只能主动挑起恩怨情仇,把水搅浑,然后才能说上话。

比如说打着更新社名义,为徐渭徐文长打抱不平;比如借着袁宏道的名头,挑起公安派与复古派的比较。

却又听到王老盟主举杯道:“关于今夜佳期,我与诸君约法三章!

第一,今日中秋,月圆和谐之夜,只欢度佳节,不谈是非恩怨!”

“好!”众人轰然应声。

向来积极捍卫复古派大旗,不惧征伐的老盟主,今晚居然主动说不谈恩怨是非,明显是针对林泰来的。

这绝对不是老盟主怕了林泰来,而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成熟策略!

因为只要场内人物集体约定不谈恩怨是非,林泰来也就失去了挑事的理由。不然违反了约定后,就可以被驱逐出去。

而后王世贞又说:“第二,今日诸君诗词,将刊刻出来,作为本次文坛大会诗集的第一部分内容,发行海内!

今晚出彩者,有可能成为文坛大会诗集首篇,请诸君力争上游!”

林泰来听了后,也不得不承认,复古派称霸文坛多年,根基确实深厚,推广渠道十分成熟。

比如文坛大会的诗集,能立刻印刷并发行到全国,这样的推广渠道,根基浅薄的林泰来就没有。

不过自己没有就没有吧,这不就来硬蹭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被排斥在外了,要怎么打进去?

众人一起应声叫好,气氛逐渐热烈起来,还有人叫道:“请盟主出题!”

王世贞回应道:“这就是约法的第三条,今天还能出什么题?唯有中秋!

我提议,诸君先轮流敬过海中丞,敬酒这段时间就是留给诸君的酝酿时间,然后开始题诗!”

在社交场合,次序问题从来都是非常重要的。

这时代读书人排定次序,是通过科名、官位、年纪等因素综合考虑。

在场人中,海瑞年纪最大、官位最高,虽然科名差了点,但综合权重加起来应该排在第一,所以众人便先向海瑞敬酒。

这时候,没地方坐,没酒杯的林泰来就更尴尬了。

海瑞心情非常不爽,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滴酒不沾。

海青天就是这么不合时宜的个性,大家也都习惯了。

既然海瑞不喝酒,那就换下一个人继续敬。

就在这时,忽然从栏杆边传来一句话:“你们都不理解海中丞的心!在这里劝酒,劝的我这个圈外人都尴尬!”

不用抬头就知道,这是谁在说话!

别人都不想搭理林泰来这个不速之客,但海瑞头也不抬的叱道:“你懂个屁!”

众人不禁同时感到异样,这海青天对别人都是不理不睬的,却唯独给了林泰来回应,虽然只是一句呵斥。

不知道这到底算是青眼有加,还是心怀怨念?

林泰来却对海青天的态度毫不在意,继续说:“不能这样说,没有人比我更懂老大人你。

我敢断定,老大人看到今天的中秋圆月,肯定也想到了二十年前的同一轮圆月啊!”

海瑞:“???”

我这样想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其他人也是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林泰来的意思。

林泰来看着天上明月,悠然道:“嘉靖四十五年开春,老大人抬棺进谏《治安疏》,名震天下!

几个月后,老大人被下诏狱,中秋肯定就是在狱中度过。

掐指一算,至今正好已经二十年了,人生又能有几个二十年?”

众人:“.”

大家都知道,海瑞就是凭着抬棺给嘉靖皇帝上《治安疏》一战成名的,就是没想到今年是二十周年纪念,伱林泰来又是怎么惦记上的?

正常来说,除了当事人自己和特别亲密的亲友,没人会刻意记得某人某事的二十周年纪念。

林泰来不管别人怎么想的,非常肯定的断言说:

“所以我料定,老大人肯定是想到了二十年前往事!

诸公连这份心思你们都看不出来,劝酒都劝不到点子上。”

众人又看向海瑞,虽然林泰来不是好人,但感觉他这句话却很有道理。

莫非海瑞真是追忆起了二十年前的旧事,所以才会情绪激动,又有了逆流而上,以身殉道的冲动?

刚才如果不是林泰来突然出现救风尘,桥头岸边发生了大规模冲突并造成踩踏混乱,海瑞还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海瑞无言以对,甚至还有口难辨,这根本就解释不清楚!

只怕别人宁可相信林泰来的胡编,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否认。

他总算明白,林泰来说“我比你更懂你自己”是什么意思了。

林泰来又高声道:“正值此月圆之夜,我有一首词要先给海中丞!”

糟糕!王世贞暗叫一声,这种操蛋的感觉又来了!

原来林泰来说了半天,带着大家回忆海瑞光荣历史的真实目的在这里!最终还是为了贩卖诗词!

更没想到林泰来借着海瑞当掩护,强势插入雅集!原来海瑞不仅仅是船票,还是门票!

其实无论诗词好坏都无关紧要,都会抢走话语权!

王世贞的儿子王士骕大声呵斥道:“大胆!这里哪有你卖弄诗词的地方!给我下去!”

林泰来反问说:“怎么?你不愿意听献给海中丞诗词?还是你对海中丞有什么意见?”

王士骕:“.”

这话没法接,接了就是错误。

海瑞极为不悦的起身拂袖道:“哗众取宠,本院并不需要你的诗词!”

林泰来答道:“如果老大人品行高洁,不愿意接受谬赞,就请先走一步吧,我留在这里就是。”

海瑞愣了愣,结果又坐下了!林泰来作为理论上的救命恩人,海瑞也没法公开打他。

而且海瑞还意识到,如果他真的一走了之,只怕就任由林泰来编排了!

这时候,林泰来首先吟出了自己这首词的题目,是《月华清,中秋夜逢刚峰海公》。

众人无语,从题目就能看出来,林泰来今天真是铁了心要强行绑架海青天了,写首词也要与海青天捆绑在一起。

然后又听到林泰来继续吟道:“皎皎清光,桨声灯影,镜奁开出云际。万里晴同,独喜素娥来此。”

众人听了,这词的第一段就是直接写景,只能说还可以。

而后林泰来又吟出了第二段:“认前身,金粟飘香;拼夕夕,羽衣扶醉。无事。更凭栏想望,谁家秋思?”

只听“认前身,金粟飘香”这句,还真是癫狂二人里的林狂,竟然敢将自己暗比为李白。

其中还有一句大都听不懂,有人忍不住疑惑的插话问道:“拼夕夕是什么?”

“口误!口误!”林泰来连忙更正说:“原文应当是拼今夕,不是拼夕夕!”

又有人叫道:“你不是要将本词献给给海中丞么,着处在哪里?

听了两段,与海中丞半点关系也没有!”

对这种黑子,林大官人就懒得对质了,直接用事实说话,随即又吟出了第三段:

“忆公承明队里,抬棺谏玉堂,月明珠市。鞅掌星驰,争比软尘风细?”

那人这才没话说,这几句确实算是提到了海中丞。

林泰来又吟出了最后一句:“问清光,撞破何时;怪灯影,照他无睡。宵霁。念高寒玉宇,在长安里。”

这段的“清光”和“灯影”算是与第一段呼应,而“念高寒玉宇,在长安里”又拔高了主题,表达了心怀社稷的觉悟。

林泰来说完了后,雅集席间鸦雀无声。

并不是因为林泰来这首词好或者不好,而是冷处理,听见了也就当没听见。

唉,这章写的不好,但为了赶更新又有什么办法,没有时间修改雕琢,只能先发了。

(本章完)

第207章 字数是王道?

一般文人雅集无论表面形式如何,但正常情况下大体流程应该是以下这样的。

有作品出来,大家看对方身份地位热热闹闹的点评一番,以吹捧居多,亦或无伤大雅的提点小意见,然后下一位唱和。

另外还有专人负责抄录,在席间慢慢传阅,供列席人员细细品味。

事后将诗词结成集子,有本事的刊刻发行,扩大影响力,没本事的私人抄录收藏留念。

这就是为什么混文坛也需要有人带,如果没人带,闯进雅集也没用。

就像现在的林泰来,上了船甚至还登上了第三层甲板,又借着给海瑞献诗的名头发表了作品,可谓是机关算尽。

但又能怎样?没有人捧场,集体无视。

哪怕有人跳出来批判贬低,也比这样冷处理要好。

王老盟主已经掌握到与林泰来斗争精髓了,比起争吵,更厉害的武器是沉默,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吵”不过。

林泰来只能主动进攻,直接找上了王世贞老盟主,暗藏杀机的问道:“弇州公以为,在下这首词如何?”

只要你王老盟主敢说一个字不好,就有十倍火力奉还,除非说是装聋没听见。

王世贞仿佛早就预判到了林泰来的行为,不慌不忙的转向海瑞,同样问道:“大中丞以为这首词如何?”

既然这首词号称是献给海瑞的,所以就让海瑞来说话。

海瑞很不给词作者面子,开口答道:“此乃造作捏合,拼凑讨好之作。”

林泰来:“.”

从来没有见过海瑞这样累心的工具人,就不能说几句符合人情世故的话吗!

这首词可是褒扬你的,你就不能愉快的接受对伱的赞美吗?

王世贞低头轻笑了几声,如果海瑞不这么回答,那就不是海瑞了。

周围也随即响起了几片哄笑声,回荡在楼船上。

林泰来有点生气的对海瑞说:“在下好歹也是辛辛苦苦,将老大人从危难中解救了出来。

做人不说知恩图报,最起码也该有几句良言善语吧?”

如果放在平时,林泰来断然不敢这样放肆的跟海瑞说话,但今晚特殊。

毕竟有“救命之恩”在手,海青天不会真把自己怎么样!

海瑞不为所动,答道:“一就是二,二就是二,谀词就是谀词,与救命之恩无关。

若你觉得不值得你救,本院将这条命还给你就是。

如果因为救命之恩,便让本院做出品行有亏之事,那万万不能。”

其实客观来说,这篇词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水准在日常应酬档次之上。

但因为里面赞美了自己,所以海瑞绝对不会说这篇词的好话,相反还要极力贬低。

这时候林泰来委屈的像是个二百多斤的孩子,满脸怒色的对海青天说:

“如果老大人真觉得在下这首中秋词一无是处,那就请作一篇更好的中秋词出来,让在下开开眼!

既然坐在了雅集席位上,老大人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海瑞冷哼一声,你林泰来这是故意为难本院!

让他写写政论文没问题,但诗词就不行了,骨子里没有这种风流蕴藉的基因。

大约就是“山头日欲黄,江上树初碧”的水平。

此刻林泰来没有继续硬劝海瑞,反而面向众人,振臂高呼道:“让我们有请海中丞来一首!”

众人愣了愣后,忽然一起兴致高昂的叫道:“来一首!来一首!”

毕竟那可是海瑞啊,可以正大光明给海瑞起哄的机会并不多!

再说在场人中海瑞政治地位最高,让海瑞先来一首也是理所应当的。

如果海瑞这个注定名标青史的大清官写出来的诗词不怎么样,那就更好玩了——也许大家最期待的其实就是这个。

就连老盟主王世贞本人也差点挥手起哄,但硬生生忍住了。

他非常敏感的觉察到,怎么不知不觉就让林泰来带节奏了?自己才是雅集的主持人!

但是众人此时兴致都已经上来了,在齐声呼唤之下,他这个老盟主也不好强行站出来扫大家的兴。

一次成功的雅集,是绝对不能在大家情绪高昂时败兴的。

而且如果能让从不宴饮唱酬的海瑞写下诗篇,那这次雅集岂不就有了非常特殊意义?

见多识广的雅集主持人老盟主也受不了这种诱惑,决定静观其变。

就是海瑞的脸色更黑了,此时他的心情,大约就相当于四五百年后的聚会上,一个五音不全、不愿意献丑的人却被逼着当众唱歌的尴尬感觉。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少正义之士。

大家这么调戏海青天,当即就有人看不下去,站了出来并慷慨激昂的说:“我愿为海中丞代拟!”

而且站出来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是两个。

林泰来看去,其中一个他认识,是清流势力的骨干魏允贞,与李三才、邹元标并列为南京三直臣的人物。

乡试之前林泰来以扫地生身份,与顾宪成激辩春秋经的时候,魏允贞就在场为顾宪成护法,所以识得。

至于清流骨干魏允贞为何会出现在复古派主导的文坛大会雅集,林泰来并不奇怪。

因为魏允贞有个弟弟叫魏允中,乃是复古派上一代宗门五子之一,所以魏允贞算是复古派的外围势力,文坛脉络就是这样千丝万缕。

关于魏允贞,其实在历史上可能不是特别出名,但他有个赫赫有名的儿子叫魏广微也是晚明党争史绝对绕不过去的人物。

站出来的另外一个人比较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别说林泰来,席间很多人都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却别有一番大家子弟的气度,不卑不亢的对众人作了个罗圈揖,自我介绍道:“晚生桐城阮自华。”

当即就有人惊呼道:“原来桐城名门阮家子弟!令尊莫非是嘉靖年间浙闽阮巡抚?”

阮自华答道:“正是。”

听到这位年轻人自报家门,林泰来有点无语,安庆府桐城现在确实属于南直隶没错。

就是这阮家以后出了个大名人叫阮大铖.如果没猜错,阮大铖应该是这位阮自华的孙子或者侄孙子。

所以现在的形势是,魏广微他爹和阮大铖他爷爷站了出来,想给海瑞海青天代拟诗词?

这种荒谬感,只有穿越者才能感受到。

为了海青天的身后名,林大官人决定勇敢的站出来,阻拦这种荒谬事迹发生。

“我说过,只有我才最懂海中丞,要代拟也是由我来!”至今没有席位的林泰来站在栏杆边上,对众人傲然道。

比较了解林泰来的人忽然意识到,林泰来刚才赌气让海瑞写诗词绝对是故意的,目的怕不是这个!

又见林泰来凑近了海瑞,询问道:“长者若有不便,小子代其劳,老大人看我如何?”

海瑞没有回应林泰来的请求,反而打量起魏允贞,问道:“就是你直谏天子,禁了宰辅子弟科举特权?”

魏允贞恭敬的答道:“正是。”

海瑞对此非常欣赏,决定把机会给他,点了点头说:“那么,就由你.”

“慢着!”林泰来对海瑞叫道:“在下今天算是救了老大人一次,不求知恩图报,只想替你代拟中秋诗词总可以的吧?”

海瑞:“.”

这潜台词就是,如果连这个不涉及原则性问题的机会都不给,和忘恩负义禽兽不如有什么区别?

林大官人也不装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说。

海瑞这样的人不可能成为真正自己人的,没必要笼络人心了,直接道德绑架就行了!

海青天无可奈何,最终只能指着林泰来说:“那你来吧!”

王老盟主一直在“静观其变”,静观到这里时,忽然发现局面又可能有点失控?

一开始他预判了海瑞,而林泰来同样也预判了海瑞,而且还预判到海瑞后来的几步!

不过还有机会,不管林泰来出了什么诗词,就像刚才那样一律冷处理!

至于说“在绝对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无用”这种事情,那更是不可能发生!

宋代之后,已经不会再有绝对出色、一篇压几百年的中秋诗词了,林泰来也不能。

林泰来仿佛生怕海瑞反悔,急急忙忙的开口道:“在下这篇词牌鼓笛慢,词名就叫中秋夜!”

然后一口气的吟诵道:“紞如双下花奴操,先唤起嫦娥桂殿,演霓裳新曲琵琶弦宛转,歌笙浏亮決耳吴音纤软.”

席间众人闻之齐齐无语,虽然碍于老盟主禁令不许点评林泰来诗词,但心里都在疯狂吐槽。

这篇词里写的都是莺莺燕燕、管弦歌舞,醉生梦死欢度中秋的场景,真是睁着眼睛胡编!

今晚雅集这么素,哪有词中所说的场景?创作不是胡编,不能脱离现实!

唯有对林泰来十分敏感的老盟主王世贞内心不安,隐隐有点不妙感觉。

“简直胡闹!”海瑞海青天勃然大怒,起身拂袖,就要离席而去!

让你林泰来代拟中秋诗词,可是你这篇都是什么破玩意?

在他海瑞身上能用“紞如双下花奴操”、“霓裳新曲”、“吴音纤软”这种词?

林泰来连忙问道:“怎么?老大人您不满意?不满意就直说,您不说我怎么知道您不满意?

老大人且坐下,在下这就改正,还有一首《水调歌头》!”

随后林泰来吟诵出了上阕:“秋月忽然好,游屐满山前。远观灯火楼阁,万点小星悬。

逐队王孙公子,绕坐歌儿舞女,人压看场圆。独有悲秋客,白眼对青天。”

众人都是老行家了,很多中秋诗词前半部都是写景为主,而后半部开始抒情,这篇看来也不例外。

然后又听到下阕是:“千古事,一场梦,总堪怜。吴宫明月在否,兴废几何年。

无限朱门绮户,也有竹篱茅舍,皓魄一般全。休待玉萧彻,我欲卧渔船。”

众人听了后,感觉这篇词第一个妙处是写景视角拉得很远,仿佛一个旁观者不动声色的远观中秋盛景。

第二个妙处是,从这种宏观视角下,自然而然的引出了千古兴亡之叹,格局一下子就起来了。

这篇中秋词肯定比不过宋人的巨作,但意境却已经足够压住他们在场这些人了,他们准备的作品明显都差了一筹。

踏马的一个十八九岁少年,怎么能写出这种意境的。

林泰来略显得意的对海瑞问道:“这篇为老大人代拟的如何?”

海瑞脸皮抽了抽,他实在不想说林泰来的好话,便道:“太空洞,强行造意境。”

林泰来毫不介意的拍了下大腿,“没关系,还有!再听我一首《念奴娇·为刚峰海公代拟中秋词》!”

王世贞老盟主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一个篇幅很长的词牌!

林泰来这个王八蛋,今天用的词牌全是长篇,就没有少于一百几十字的!

别说四句的绝句了,连八句的律诗都不写!

每一篇都要浪费很长时间,雅集时间一共才多久?

要是这种长度词作有个十篇八篇的,别人就全当观众算了!

林泰来已经吟诵出了新词上阕:“一轮初上,满乾坤秋色,平分一半。雾敛云收数不尽,点点星光零乱。

玉宇高飙,银河清浅,浮落无边岸。关山万里,皎如琼碧铺遍。”

众人对此没什么可说的,上阕依然是写景,中秋夜景色写来写去就是这些花样。

又听到这篇的下阕是:“可惜美景良时,早痴眠了,许多邯郸宦。把一天秋,整夜交付与,独醒人看。

顾影徘徊,想袁宏别舫,今宵谁伴。数声风笛,倩吹武定桥畔。”

果然戏都在下半部,这可就有意思了。

从中听出了对当朝者的嘲讽,对盛世潜藏危机的忧虑,以及怀才不遇的愤懑。

还是那句话,林泰来这些词确实不如宋人,但却比他们强不少啊。

林泰来大声的对海瑞说:“这篇写出了对时事忧虑,可是完全按照老大人你的品味量身定制的!你就说行不行吧!”

海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这篇词挺不错的,但他又不想承认林泰来写的不错。

林泰来却没等海瑞答话,再次拍了下大腿,坚韧不拔的说:“看来老大人还是不满意?

不过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很多!每篇都是长词,一定要写到让老大人满意为止!”

王世贞老盟主终于悟到了,林泰来这行为还真踏马的是用绝对的力量压制阴谋诡计。

只是这个“绝对的力量”并不是指诗词的绝对质量,而是篇数和字数!

高举海瑞的大旗,然后大水漫灌,霸占雅集。

听着林泰来滔滔不绝的词作,王老盟主看着自己事先准备的绝句,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字数才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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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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