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轮回重开(加更求票)

虽然。

在那阴阳老道的口中,和尚们的所作所为甚是不光彩。

斥之为:“厚颜无耻的秃驴。”

但是那面具却也算是堂堂正正地从那猎户手上买过来的,没有什么诓骗和尔虞我诈的手段。

你情我愿,猎户也满意至极。

初至鹿城。

那猎户当街叫卖,手持宝物,言之乃是神仙所赐。

但是这鹿城又无人认得他,其所说之话又太过于离奇,若是当故事听,真与不真也无妨,旁人也就将就一信。

但是若让人出高价买下,那又不一样了。

得审视审视。

得怀疑了再怀疑。

所以真正愿意出高价买下那宝物的,反而是少之又少,能够识货的人少,能够当机立断的人更少。

因此当和尚匆匆赶来,当场毫不犹豫地满足了猎户的所有条件,甚至以十倍高价买下的时候,猎户可以说是喜出望外的。

也便成了,猎户口中的“大善人”。

而大和尚也同样欢喜不已,他便是那识货之人,也更是那个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买下这“法器”之人。

在拈花僧的眼中:“此物不仅仅是一件法器,更是吾之法脉和我等沙门僧众从今往后,立于这世间的根本。”

和尚买下这面具之后,是这般对众弟子和天龙寺的僧人们说的。

光透过窗棂。

照射于天龙寺禅房之中。

一物闪闪发亮,似灯非灯,似镜非镜。

仔细一看,原来是和尚的后脑勺。

燃着香的供桌前。

和尚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似笑非笑。

其手里捧着一面非金非铁非玉的鬼面,毕恭毕敬且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了佛台之下,然后跪坐在蒲团之上念经。

墙壁上。

挂着一幅白衣菩萨的画像。

细看竟然有几分像神巫,准确地来说像露出“天人法相”的神巫,也不知道这画像是从哪里得来的。

在画像的一角里,还有着两行字,

“心香一炷礼灵华,愿借菩萨智慧花。”

那菩萨手中持有一朵神花,似乎正欲从九天之上洒下人间,那便是菩萨的智慧花,度人间万众出苦海尘沙的神通法力。

而那大和尚跪坐在蒲团上,双手作法印,好像要从那菩萨手中接下那朵神花似的。

和尚名叫拈花僧。

而不知道何时,和尚口中多出了一位菩萨,其门下众僧称之为灵华菩萨,也不知道指的是谁。

大和尚也不说,有人问,他也只是露出神秘的微笑。

懂的都懂。

不懂的,说了也没有用。

弟子们跟在和尚的身后一同念经,念的时候就一个个兴奋无比,不断地看向那供桌上的面具。

一个个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定,或许是因为修行不到位,或许是因为这一次他们所得之物实在是骇人,连和尚们也稳不住心境。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一件“法器”,而且正好是他们最想要的那种。

经念完了。

就好像那“法器”也便蒙上了一层灵光,自此以后属于他们了。

弟子们喜不自胜,纷纷站起。

“当真是法器么?”

“我看是真的,此物非大法力神通如何能够炼制出来,那人不过一区区猎户,想要造假也没有这手段。”

“那猎户是张家村的,我找人打听过了,来历没有问题,祖祖辈辈都住于张家村。”

“张家村?”

“就是那个祖辈曾见到龙堕于天,在江边修了窟中石像的那个张家村。”

“善哉善哉,这张家村当真是了不得,上一次就得神佛出手相救,这一次竟然还有这等福缘。”

“张家村有福缘也有气运,可惜后辈没有出一个有德之人,终究还是把握不住这福气和缘分啊!”

既然对方把握不住,那就让我等来帮他把握吧!

禅房内。

弟子们在身后讨论了半天,拈花僧才终于起身来,而身后的众弟子也立刻安静了下来,等待着师父下一步的动作。

拈花僧从那供桌上又一次捧起了那面具,放在手上仔细地观摩。

据那张家村的猎户说的话语,其机缘巧合之下,侥幸捉到了天上逃下来的月宫白毛瑞兔,云中君才将此物赐予了那猎户。

并且,还告诉那猎户此物能引其魂至阴世冥土。

不过,那猎户根本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更无法明白这面具所代表的真正含义,更不知其用法。

不过这大和尚,不仅仅知道这面具代表着什么,甚至连用法都知晓。

因为。

他曾经戴上过着面具。

拈花僧看着那面具,手指轻轻抚过那面具特殊的质感,回忆起了之前的画面,开口感叹道。

“没想到,竟然还能再次得见此法宝。”

听完,弟子们纷纷惊道。

“师父竟然之前见过此物?”

但是随后,弟子们又纷纷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怪不得,师父一见此物,立刻便毫不犹豫地将之买下,原来是之前见过啊!”

“我等每日跟随于师父左右,为何未曾见过?”

“是啊,之前也没有见过此物啊?”

拈花僧点了点头,将自己见过此物的场景告知于众弟子。

“尔等可还记得,上月在那西河县发生的事情?”

“昔日。”

“为师登宝山,拜菩萨。”

“曾在宝山见一鬼神从云壁寿宫外走来,手中托着一玉盘,那盘中便是此物。”

“为师便是持之行走于黄泉冥土之上,见那彼岸花开之景,轮回未开之象啊!”

众弟子也知道拈花僧之前下阴间走幽冥的故事,只是其中细节之处,弟子们是不得知晓的。

弟子们只知道和尚得了神佛还有菩萨的允许,在那鬼神的指引之下,渡船前往冥土一行。

此时此刻,弟子们才知道。

“原来,师父是这般前往阴世的。”

“想要行走于冥土之中,原来要戴上鬼面才行。”

“所以只要戴上这鬼面,便可以再次进入幽冥之中了?”

只是。

当又一次说到其在冥土之中所见之景象的时候,拈花僧面露伤怀之色。

一想到那冥土阴世空空荡荡,恶鬼厉魂皆跑到了人间作乱来了。

拈花僧心急如焚,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去做。

和尚双手合十,摇头叹息。

“不知道何时,才能得见那冥土有序轮回重开之兆啊!”

弟子见状,纷纷上前说道。

有人说:“师父,如今神佛显灵,菩萨化身为人降于人世间,灵光普照大地,定然能横扫这世间魑魅魍魉。”

有人指向那鬼面:“今日有了这法宝,阴世冥土之门便等若于向人间敞开了,师父若持这鬼面再去一趟阴世幽冥,说不定能做些什么。”

说完,那名弟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

“岂不知。”

“这焉能不是菩萨在指引师父?”

“是菩萨想要让师父做这个定善恶之报,让冥土和轮回重开的人?”

弟子们轰动了起来:“定然是如此,这鬼面定然是神佛和菩萨借那张家猎户之手赐予师父的。”

还有弟子高呼:“我悟了,今冥土无人轮回无道,故生百年乱世,而神佛亦有意终结斯世之纷扰,谁人能获此开阴世幽冥之面,即为神佛所选之有缘者。”

“师父,您便是这有缘之人啊!”

拈花僧没有想到,这一次弟子们悟的比他还快。

让他悟无可悟。

看来,弟子之中还有“悟性”更高之人啊!

拈花僧虽然有些惊愕,但是听到弟子们这般说他,心中还是十分喜悦的。

心下暗道。

“莫非,真的是神佛借那张家猎户之手,将这开阴世幽冥大门之物赐之予我?”

“没错,或许就是如此。”

“不,是定然如此。”

这有缘人。

他当仁不让。

拈花僧那似笑非笑的神秘表情终于有些遮挡不住了,嘴角咧开恨不得一下子绕到耳根去。

“不是我的缘法,而是吾等之法脉的缘法,是我沙门众僧的缘法。”

“得了此物,我佛门大兴有望。”

“普度着这恶鬼横行于野的人世间有望,超度这茫茫苦海众生有望。”

说着说着。

弟子们交头接耳,开始期待地看着拈花僧。

“师父,何不让弟子们见识见识,这法宝到底是如何用的?”

“胡说什么,这法宝岂能是轻用的,要知道此物可能打开阴世幽冥的大门,那幽冥岂能擅入轻闯。”

“总得用一下试试吧,要不然怎么知道是真的呢?”

“你这话说的,师父都说是真的,还曾经在菩萨面前见过此物,岂能认错?”

弟子们虽然这般说道,但是拈花僧也有着同样的担忧。

虽然这鬼面看上去像是个真的,但是谁知道用起来是不是和之前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呢?

或者说。

这个到底能不能用,是不是同样的用法。

还是得用过之后,才知道。

最后,和尚终于下定了决心。

“既然是缘法到了,这打开阴世幽冥大门的法宝就在这里,也不必迟疑了。”

“而且早一日知晓神佛的法谕和金旨,吾等也能早做安排。”

“今天夜里,为师就再下一趟幽冥吧!”

说完,和尚看向了众弟子。

“为师现在就要净身打坐,开始准备。”

“尔等也下去通知主持和寺中众僧,告诉他们为师今日就在殿中魂入幽冥,尔等看守住我的肉身。”

“尔等好生为我护法,待为师归来。”

虽然上一次和尚下幽冥阴世的时候,并未曾要求说白天不行。

但是毕竟上一次和尚是在黄昏日落之时,既然如此,他还是决定选择在同样的时刻。

众弟子整齐划一地行礼,躬身作揖。

“师父安心准备,我等立刻就去通知寺中众僧。”

弟子们一出禅房,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和尚。

连召集人都不用了,几乎天龙寺的和尚们全都在这里了,都一个个等着里面的消息呢!

“什么?”

“神僧要魂入幽冥,让吾等守护法身?”

“神僧果真了不得。”

“吾等一定好生守护法师肉身,定不会让那魑魅魍魉和妖魔所趁。”

拈花僧能够做到这等事,整个天龙寺的和尚也是与有荣焉的,到了此时此刻,天龙寺的和尚已然和拈花僧成为了一体。

而这个时候,拈花僧也出现在了禅房门口,合掌朝着众人作揖。

“那就拜托诸位了。”

其实,拈花僧买下面具的钱,大部分也都是天龙寺出的。

不过。

拈花僧明明一倍的价格就能买下,最后却愿意花上十几倍的价格去买。

甚至还许诺保那猎户一世富贵,甚至连其子孙都如此。

便是因为,和尚觉得自己得了这猎户和张家的机缘,心下惭愧。

虽然。

这是一幢看起来是公平交易,双方都是你情我愿,但是拈花僧心下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

那猎户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他和尚还能不明白么?——

夜幕渐渐降临。

大殿外众僧衣装齐整列坐于地。

“南无……”有僧双手持珠,人人闭目垂首念诵经文。

“噔……噔……噔……”有僧手持木鱼,缓缓敲打着。

众僧的诵经声融在一起,营造出了宏大庄严之感。

让那端坐在大殿佛台之下的拈花僧也显得宝相庄严了起来。

拈花僧面向众僧,终于睁开眼睛,看着那殿外的大日缓缓落下。

日月交错。

于那黄昏树梢之间擦肩而过。

和尚放下了手掌,缓缓捧起那看上去凶恶神异的恶鬼之面,没有多少犹豫便戴在了脸上。

面具便自扣在了他头上,随后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耳畔的诵经声越来越小,直至不可闻。

而此刻。

和尚身感风拂衣袍,那并非尘世人间之清风,乃冥土黄泉的寒风。

和尚仰首遥望,似乎看见那黑暗之中有一门缓缓打开。

风声里。

魑魅魍魉之叫声闻于耳,鬼神之低语亦然。

“幽冥。”

“彼岸!”

风声带走了他的魂魄,也将他的意识吹向远方。

大雄宝殿之内众僧看到和尚合成十字的双手垂落,手上的念珠砸落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个心中骇然,明白那拈花僧魂魄已然不在肉身之内,踏上了黄泉之路。

诵经之声。

变得更洪亮了。

等到那风渐渐变小的时候,和尚所处之地一片荒芜。

灰烬尘沙拍打着僧衣,不过和尚并不慌张,他已然来过这里一次,虽然这次并没有鬼神在前方引路。

“该往何处走?”

“那彼岸在何处?”

和尚在黑暗之中寻索着,找了大半夜,才终于得见远方的花开似火。

和尚大喜,朝着那方向不断前往,终于他又一次站在了那一片彼岸花海之前。

只是。

和尚望着那黄泉河静静地等待着,却始终没有人来接他。

“怎回事?”

“这一次为何没有那接引的渡船?”

那划船的鬼神未曾出现,宽阔的黄泉河滚滚而下,前往那轮回的尽头。

只有和尚一人站在彼岸的花海,孤身等候着。

最后。

和尚突然明白了。

上一次他能够渡过这黄泉之河,一路穿过那招魂巨灵看守的石桥,是因为他得了法旨。

而这一次他虽然拥有了这可入阴世幽冥的鬼面,但是却没有法旨。

那船是接引往生之人的,因此黄泉河上不会有鬼神来渡他。

他再也不可能再以活人生魂之身穿过了招魂巨灵看守的石桥,进入到那掌握生死轮回的幽都城内。

“哗啦啦!”

黄泉河水滚滚而下,似乎又一次传来了那昔日渡河之鬼留下的执念之言。

“凡尘旧事,犹在目睫。”

“而身已为幽冥所隔,不禁泪沾衣襟。”

那亡者孤鬼不得返于人间,而红尘之人亦为此黄泉之河所隔,告诸世人何谓阴阳有别。

——

虽然为黄泉之河隔绝,拈花僧止步于彼岸。

但是。

和尚几乎每一日都会前往那黄泉河畔的彼岸花海一观。

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在期盼着什么。

这一日。

他看见黑暗之中有鬼神显影,那熟悉的黄泉之舟从轮回的尽头驶来。

和尚大喜站起身,看向那舟船之影。

“莫非,这是来接贫僧的么?”

然而,身后传来了动静。

和尚回头远望,便看见鬼神提着灯引领着其他人一点点靠近黄泉河边,然后登上那艘舟船。

拈花僧没有失落,反而越发喜悦。

“这是?”

“轮回重开了?”

(本章完)

第141章 花灯引魂

天工一族接下法旨后。

立刻派出了数批人前往堇州,分别前往沿江各地。

有的去西门、堇山各县。

有的去了阳城。

根据情况各有分工,带去的工具不同,拥有的调遣资源和相助的“龙”也有着细微的不同。

虽然同为神兽“霸下”,似乎修行的“神通”也有着细微的差别。

堇州,阳城画江大堤。

自来以后连续多日,派遣这里的天工族众都在紧张检查堤坝之损坏和失修的情况。

在鬼神之盔的协助下,天工们的四处走访,无人机从高处拍摄的整个情况进行分析。

一处处可能存在裂缝渗漏之处皆被寻出,然后以天工一族的秘术和工具堵漏、加固、救灾。

一条条霸下型号水泥船运送物资至江畔,更有混凝土搅拌船助力修堤,温神佑协调调集了所有的河工,还征了不少徭役到两岸各户。

不过时日毕竟太短了,很难顾及到细节之处。

半夜。

暴雨涨水突至,水位骤升,大堤受巨压。

堤岸之上,人影来来往往。

黑暗之中,其中一处巡堤之人发现了什么,竖起耳朵来听。

随后立刻跑到了某处,看了一眼之后脸色大变,立刻高呼道。

“不好,漏了!”

“漏了!”

巡堤之人敲锣打鼓,一边跑一边急促地大喊,立刻便看到周围的百姓和河工们迅速赶来。

河工们立刻组织起来,他们身穿粗布衣裳,手持锄头,冲向决口处。

“快,把芦苇捆起来!”一个河工大声喊道。

“把竹子搭架,用土填实!”另一个河工挥手。

众人紧密地捆绑芦苇,用竹子搭建临时的支架,再将泥土、石块填充其中,试图尽快封堵决口。

但是很快,他们所扔下去的一切都被冲走了,决口越来越大,众人心也越来越慌。

“不行,不行,堵不住。”

“这水太大了,都冲走了。”

“这怎么办?”

正当所有人以为堵不住的时候,有天工一族赶来。

堤上天工看了一眼情况,急言。

“须速行策,否则后果难料。”

其话语间充满了紧迫感。

“立刻发信,调更多的人带法器过来。”

“琉璃仙灯呢,现在在谁手中,也必须请过来了。”

“麻布袋也要,编篓呢,也要大量的,赶紧从库中运来,然后组织人……”

天工族众知须急措防决,人等得,这江河大堤可等不得。

堤上的灯开始闪烁,远处的天工看到这景象,立刻知晓出事了,然后迅速带着各种物资和“法器”赶来。

齐至堤岸之上。

天工们先尝试了一下堵住决口,但是效果不明显。

雨点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风呼啸而过,如同野兽的咆哮。

越来越大的决口,还有滚滚洪流的声音。

如同细密的鼓点。

在不断敲打着人们的心弦。

几个为首的天工站在一起,互相讨论着对策。

“不行,洪水浑浊,从表面很难精确判断决口的具体位置和大小。”

“没错,水下面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就这样堵怎么堵得住,我们连多深,水下的堤损坏了多少也不清楚!”

“得派人下水,摸索测量一下情况,如此才能更准确地找到决口的位置,然后打桩或安置沙袋、石笼,以图封堵决口。”

很快,两名天工族裔和十几名熟悉水性的河工决然自缚,一部分人带着沙袋、石笼、草捆,牵着绳索投身于汹涌江水。

他们跳入水中时,溅起的水花与雨水交织在一起,人便没有了踪影。

暴雨之中,所有人无比沉默。

大堤之上的所有人目送同伴消逝于江中,心忧恐交加。

时光流转,暴雨未歇。

谁也不知道那绳索的另一头,究竟还有没有人。

天工族众和阳城河工、两岸百姓焦急待讯,雨滴打在身上、脸上、心里,每一滴都像是上天对他们的考验。

终于,等待有了回应。

“找到了,找到位置了。”

“看到了,在那!”

“莫要慌张,所有人听令……”

“稳住,稳住。”

立刻。

所有人动了起来,河工、百姓和天工族一同续守大堤,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还在朝着这边赶来。

与洪斗,与时竞。

一同协力堵住决口,稳住大堤。

这是一场凡人之力和天地之力的角力。

——

深夜。

堤上还在奋战,刘虎也赶到了。

在刘虎的面前摆放的是一排尸体,每一个都浑身湿漉漉的,都是刚刚从江中拉上来的。

这是之前第一批跳入江中的一行人,不少拉回来的时候,已然没有了生机。

更有甚者,尸骸都不见踪迹。

其中为首的二人,观其所穿的衣袍和山民的特征便知,是天工一族。

一旁有人上前:“族首,人都死了,是该送回去还是?”

刘虎看着有人还在施救:“能救回来么?”

过了一会,施救之人摇头:“救不回来了。”

刘虎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所有人不再说话。

此时此刻,另一边是还没有堵住的大堤,一边是正在死去的人。

突然,刘虎看着放在地上的尸骸,单膝跪在地上合上那人的眼睛。

“不必担忧畏惧。”

“生死有命,吾等以身应命阻了这灾劫,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虽身死,但是吾等乃是天工,神巫早已安置好了我们去处。”

“生时我们是天工,死后我们也同样是天工。”

这话一出。

众人纷纷看向了刘虎,一个个表情变了。

虽然神巫从来没有明说,但是天工一族早就有传言。

神巫曾经对戴上鬼神之盔的刘虎说过,他生是人间的天工族首,死后立地便能成为鬼神。

既然刘虎这位天工族首死后早已有了安排,那么他们这些天工呢,就算成不得鬼神,也总有一个去处吧!

而此时此刻,这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随后,在众人的瞩目之下便听到刘虎说。

“上一次我面见神巫。”

“神巫告知于我,我等铸龙堤之人皆名录黄泉之册,所得之功德也皆记录于黄泉之中。”

“死后,可招魂入蒿里。”

众人又连忙问道:“族首,敢问何为蒿里?”

刘虎记得,当时神巫念了一首诗。

此时此刻,刘虎也将这首诗念给了众人听。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实际上,这首诗是云中君念给神巫听的。

只是神巫也不知蒿里为何物,于是神巫又将这首诗念了一遍给了刘虎听。

但是听完这首诗,好像又明白了蒿里是什么。

再仔细想想。

又不明白到底明白了什么。

只是在听完这诗句之后,心中的那慌张莫名地却缓解了很多。

听那诗篇,便知蒿里定然是亡人野鬼去往之所,而神巫能够安排他们去往的地方,定然是个好地方。

“想必,定然是一处桃源乡一般的所在,让鬼伯不再催促,让吾等也不再踟蹰的地方。”

“我觉得说不得是像山里头我们家那样的地方,溪水从门前流过,到处都是野花。”

“是啊,突然有些想回去看看了。”

“回去作甚,山里苦得不行,我有机会一定回去将人都带出来。”

人皆畏死,但是想到自己的去处早已定好,还是一处好地方,又似乎就变得不是那么畏惧了。

而谈话之间。

刘虎从一个盒子里面取出了一盏巴掌大的花灯,而箱子里这样的花灯还有不少。

见状,众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去,只是一个个都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彼岸引魂灯。

当初神巫告知于他蒿里之事的时候,也将这花灯给了他,实际上整个天工一族有名有姓的全部都是一人一盏花灯。

神巫不仅仅指明了他们归处,也准备好了通往蒿里的路和方法。

刘虎将一盏花灯放在了一名刚死不久的天工族尸骸额头上,单膝跪在地上,在风雨的大堤上举行着简单的招魂仪式。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在刘虎的呼唤之中,那花灯发生了变化。

随着最后一句:“魂兮归来。”

在众人的目光下,那花灯缓缓融化开来,然后缓缓种入了死者的身体里。

那花的根扎入身躯之中,收拢的花苞顺着长发延伸开来,就这样翘起在头上。

仔细看去,神异无比。

众人纷纷呼喊。

“魂招回来了。”

“魂回来了。”

“好好好,咱们兄弟没淹在水里,当一辈子水鬼。”

刘虎连续两次招魂,招回了两个人的“魂”,当其起身之后,又看向了其他还躺着的人。

“这些人呢。”

山民已经成为了天工,又身负功德,自然可以进入蒿里。

但是这些河工可没有名登黄泉之册,或许有功德,但是能不能进入蒿里,刘虎和众天工也不知晓。

但是这个时候,几个为首的河工围拢了上来。

堤上堤下的河工都在忙碌,来来往往。

但是过往之间。

刚刚刘虎说的话,招魂出现的异象,全部都被众河工看在眼里,也听在了耳里。

“鬼神之尊!”

“天上的天工,也让我等的兄弟进那什么蒿里啊!”

“是啊是啊,我兄弟也是为了护堤而亡,也让他进去吧!”

那些河工和刘虎与天工一族并不熟悉,若是平日刘虎和天工定然不会理会这等请求,但是今日不同。

这些河工和他们一般毅然决然地以性命护堤,一些狠心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尤其是此时此刻,这大堤还需要天工一族和所有的河堤一起稳住,能够稳住所有人的心,也成为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河工们眼巴巴地看着刘虎,最后连那些天工,也一齐望向了刘虎。

刘虎未成为天工族首的时候也是乡间游侠,义气之辈。

这些河工们的举措其看在眼中,自然是十分欣赏的,但是这种事情他是没有资格答应下来了,只能够说道。

“此事,我需立刻上禀神巫。”

“不过,神巫曾说过身具功德之辈可入蒿里,尔等若是能够护下这大地,活这两岸百姓,这为护堤而死之人自然是功德昭著。”

河工们立刻一同行礼,对着那“虎头人身”形态骇人的天工族首说道。

“鬼神放心,我等定然全力护堤,不留余力。”

“这两岸便是我等的乡里,岂能不拼死相护。”

“死就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见此状,刘虎也格外感动,

一咬牙,告诉所有人。

“先将魂灯点了吧,如果再晚一些,魂招不回来了,一切都晚了。”

这一下,整个大堤便响起了欢呼声。

“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听着刘虎再度唱起那古老传承的招魂篇章,周遭的一众人一个个跪下,跟着一起吟诵了起来。

尽管乡音有着大大小小的不同,但是众人皆是楚地之人,大多数也都听过这招魂,至少能跟着曲调哼上几句。

虽然不成音。

但是那杂乱的音腔混合在一起,却让人心安定了下来。

一时间,整个大堤的气氛好像都变了。

而堤上堤下,所有人也变得更加不顾一切,奔向那大堤决口之处。

那狂暴的风雨,还有滔天的巨浪。

也挡不住和人心众志成城。

——

蒿里。

神巫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说,但是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穿过石桥间,那高耸入云的巨灵摇动着招魂之幡。

威严肃杀的幽都城门下,那恐怖的鬼伯高高在上地审视着她。

神巫穿过这生死轮回之地,不知不觉间,便到了一处如桃源梦乡之地。

“此处,便是蒿里?”

目光所及之处,蒿草遍地。

这蒿草的高度和丰茂远胜于人间,还散发着一种宁神的香气。

萤火从蒿草之中飞出,穿梭于池塘沼泽之上。

天虽然依旧是一片阴暗,但是却不再是那乌压压的风哭鬼嚎之景。

神巫走过那腐草之萤下。

她看着那闪烁着的荧光,说:“原来,蒿里是这般模样。”

而这个时候,一个身影的声音传入了神巫的耳中:“这不是蒿里真正的模样。”

神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看到了层层的蒿草在翻动,一个骑在高大麋鹿上的白衣身影正在穿过蒿里的大堤。

神巫立刻追了上去。

她掀开层层蒿草,穿过铺天盖地的萤火,终于追上了那骑着麋鹿的少年。

云中君只穿着普通的一席白衣,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和麋鹿为伴,看上去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自然的味道。

神巫来到了麋鹿下,抬头看着云中君。

而云中君侧过头,看向了另一处。

神巫也看了过去:“那是?”

入目所及的,是一处突兀的村落,就这样出现在了蒿里之中。

云中君:“张家村!”

神巫:“可是,不怎么像啊!”

云中君:“是曾经的张家村。”

神巫立刻明白了,这是那座淹没于泥沼山石之下的张家村。

云中君:“凡人死后,若是能选择归处,会去哪里?”

神巫:“归于故里。”

也不一定是归于故里,但那一定是记忆里最深刻的地方。

而这座蒿里便是将对方记忆里最真实的现实讯息不断地抽取出来。

将你脑海之中记忆最牢固的视觉画面记录下来,将其对应的触感也记录下来。

将你童年时嗅过的最难以忘却的味道记录下来,将你此生品尝过的最美味的味道记录下来。

来将这个虚拟世界变得越来越真实,最终和真实的世界一般无二。

让此后进入这里的人。

哪怕从来没有触摸过玉的质感,却能够感觉到玉的温润。

哪怕没有品尝过山珍海味,却能够知道它的美味。

哪怕未曾去过那高山花海,却依旧能够知道那里的高远,还有花的芬芳。

只是神巫是不明白云中君所想的,她只觉得这蒿里当真是一个如同桃源乡、黄粱梦的地方。

最后,云中君骑在麋鹿上说:“你之所请我已知晓。”

神巫连忙行礼:“谢过云中君。”

云中君却似乎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好感谢的,对方骑着麋鹿踏着蒿草,在萤虫的追逐之下翩然远去。

告诉她。

“入蒿里,未必为福。”

“不得入,亦非为祸。”

“这只是一种不同的选择。”

——

江边。

很快,鬼神便至。

龙也随风雨而来,照亮岸边。

众人目送那漆黑鬼神引魂入幽冥之景,鬼神将那已逝之人引入一艘艘奇特的灯船之上。

船上没有人,只有一盏亮着的神异花灯。

此船非凡人所能乘,亦不容凡人涉足,恰可容纳一人躺卧,一动不动。

乃黄泉彼岸之舟也。

众人看着那鬼神带走了逝者,那黄泉彼岸的船也渐行渐远直至不可见,仿若携裹着其沉入了江中。

亦或者,一路沉入那黄泉。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岸边之人高呼,欢送。

这并不是逝者之魂归来,乃是引其至应归之所。

名曰蒿里。

亦称归乡之地。

夜里。

江边大堤上下无数人的前赴后继忙碌,始终没有停下,许多人累得直接趴在泥水和堤下睡着了。

不过,那堤已经被堵上了一部分。

虽然还没有结束,但是已经看到了堵上了希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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