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长孙无忌谋反案

“摄政殿下,高僧玄奘近日从天竺归来,在长安城外的归元寺挂单。

“殿下是否能拨冗请他上殿讲法?”

长安,立政殿上。

长孙无忌向李治汇报着无关痛痒的事项。

大司空现在是越来越被自己的外甥边缘化了,连“打西方来了个喇嘛”这种小事,也由他亲自过问了。

李治从桌案后抬起头,不耐烦的表情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成宝相庄严、略带微笑的模样:

“出家人六根清净,我们还是别打扰为好。”

一个字,没空!

长孙无忌手上没什么鸟事,自然可以和一个秃驴纠缠。

可他这位大唐摄政殿下日理万机可是很忙的,没工夫搭理这种鸡毛蒜皮。

“咳咳。”

又双叒叕在外甥这儿碰了软钉子,长孙无忌已经麻木了,没有一开始的那种委屈了,只是略显尴尬地干咳一声,补充了一句:

“玄奘此次取经途径西域诸国,对沿途地形地貌、风土人情多有勘察。”

以后不论攻打还是经营西域,这些都是十分珍贵的第一手情报。

可以不和高僧学佛理,但地理不能不学吧?

李治皱了皱眉,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弹了弹,还是摇头:

“以后再说吧。”

见少主如此兴趣缺缺,长孙无忌也不好再强求,只能悻悻退下。

李治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桌案堆着的一摞摞战报。

“西域诸国……那就不是我现在能考虑的。

“我能保住祖宗江山不失就菩萨保佑了……”

他的表情越来越苦。

东北方向,李明已经冲出了樊笼,彻底消化了河北,并将触角伸到了黄河以南,兵不血刃地收服了齐州到兖州一线。

这是从南到北切断了山东半岛与朝廷的联系,再取山东如同探囊取物。

且向南可威胁徐州,向西可威胁东都洛阳,如同一把向李治的心脏刺来的尖刀。

李治不是没有反抗的意图,他也明白这是和李明的速度竞赛,必须填补李泰留下的空缺,尽快收服河南中原。

问题是臣妾做不到啊。

光让广大南方听他的别造反,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结果南方刚老实一点,关中老巢又出现了新情况。

去年冬天,长孙无忌曾经提过一嘴,因为关中降雪少,无法冻死虫卵,可能导致来年虫害激增。

他当时以为舅舅是不满自己被边缘化,用什么“天人感应”之类的玄学给他上眼药,所以没把这番告诫往心里去,什么准备也没做。

结果没过几个月,回旋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关中平原遭遇了史无前例的虫灾,刚种的青苗都快被啃噬殆尽了,眼看一场饥荒正在酝酿之中。

关中不稳,朝廷就不稳。现在内忧都摆不平,李治还怎么有余力和李明争夺中原呢?

更糟糕的是,对李治来说,东北的外患还只是疥癣之疾。

西北方向的新情况,对李治才是釜底抽薪。

李世绩循着疑似父皇的踪迹,一路向西北搜索,迎头撞上了数支自称“新突厥”的敌对游牧部落,居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导致线索中断,搜索中止。

那个异军突起的“新突厥”不但进攻李世绩,还直接蚕食大唐,和李明一样,同样兵不血刃地吃掉了从到天山下的西州、到祁连山下的甘州,东西横跨两千余里的大片领土。

那些地方地广人稀,直接损失倒不太大。

真正让李治揪心的,是来自西州刺史、安西都护郭孝恪的一封信。

信中,他直截了当地阐述了自己不做抵抗、开城迎敌的理由——

恭迎陛下和太子!

他在信中坚称自己不是叛逃,而是回归正朔,自封摄政的李治才是二五仔,奉劝李治迷途知返,未为晚也。

李治半信半疑地放下这封堪称檄文的信。

“我的父皇失踪这么久,原来是去给突厥人当可汗了?”

简直匪夷所思!

“天可汗”只是人家给的尊称,好比“三公九卿”这类的虚衔,又不是实职!

父皇还当真了?

草原难道就有那么好,连皇帝都不要当了?

“假的,一定是假的,郭孝恪那家伙为自己的叛逃涂脂抹粉而已。”

李治觉得这才是真相,气愤地站了起来,把信扔进香炉里烧毁。

但他转念一想,又坐了回去,开始动笔写信。

是写给李世绩的,让他立即收拢军队,别把精锐折损在和突厥人的无意义消耗里。

此番命令的用意之一,是保存实力,留着将来回国对抗东北强敌来袭,也就是李明。

按现在的局势发展,他俩迟早要有一战。

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放弃搜寻父皇。

因为万一郭孝恪说的都是真的。

那对李治来说,情况就非常不妙了。

父皇在回国之前,先在大西北绕一大圈,攒出了一波兵马,这行为像什么?

像不像在揍不肖子以前,满院子找鸡毛掸子?

父皇这是明摆着对熊孩子拿天下瞎胡闹的行径非常不满,打算回来给他来一波大的啊!

要是让尚不知情的李世绩,真的在草原上找着了怒气冲冲的父皇……

不论李世绩是加入揍娃大军,还是被愤怒的老爹揍一顿,结果对李治来说都是完犊子了。

所以,得提前把李世绩和父皇隔离开。

“天哪……”

李治抱住了脑袋。

对李明,他没有打赢的信心。

对李世民,他更是连打的勇气都没有。就算他有,前线的将士也不可能对陛下兵刃相向,陛下只要站出来吼一嗓子,他们肯定倒戈。

不管是东北还是西北,两个方向的威胁都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虽然展现了一定的城府,但和两条老甲鱼比起来,那还略显稚嫩。

他能坐稳长安,一是靠李泰逼走李明,自己只是在最后时刻背刺李泰摘了桃子;二是靠瓦岗寨的兄弟们悉心辅佐。

现在李泰已死,没人帮他搞“阴谋”了。

而他又不敢和“瓦党”商量如何处理西北的问题,万一那新突厥真是父皇套皮,瓦党到时候帮谁还不好说呢——

毕竟他们对陛下也是忠心耿耿的,李治只是代餐。

这件事儿,注定只能他自己一个人琢磨了。

“这该如何是好……要不要干脆向父皇认罪,恭迎回朝?

“不行,说不定郭孝恪传的假消息,那未必就是父皇……

“就算是真的,李承乾还和父皇在一起。就算父皇愿意宽恕我,李承乾也未必。

“可这么拖着,那边还有一个李明……”

内忧外患之下,李治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觉得自己的脑袋上好像有一炷香,香烧完了,他的政治生命和生物生命也就都完结了。

自己当初还是草率了啊,被李明一招以退为进、让出监国,给勾起了不必要的贪婪,以至于引火烧身。

九鼎的重量,远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承受的……

“雉……皇兄?”

李明达亲自端来一碗桃胶银耳羹,结果看见李治老哥正在拔头发,吓了一跳。

李治听见妹妹的声音,立刻抬起脑袋,神色如常。

“阿兕子?怎么了?”

李明达看着雉奴哥哥明显憔悴下去的脸,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权力就有这么好吗……”

“嗯?你说什么了吗?”李治温和地问。

“小女子的胡话而已。”

李明达想起来要维持自己高冷公主的人设了,微微福了福身子,拗着气地走了。

李治看着她一扭一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权力……好吗?

…………

次日的例行朝会,李治被大臣们喷惨了。

黄门侍郎刘洎率先开炮:

“雍州虫灾泛滥,请摄政殿下亡羊补牢,尽早从南方调运粮食,准备赈济灾民。”

亡羊补牢这个词用得就很妙,就差指着李治的鼻子骂他短时了。

“臣附议。”

“附议。”

一片附议声中,李治眉头蹙起。

他刚刚平息了南方的反对,结果现在又要从那里调粮,这是生怕南方不炸啊。

但不从南方吸血吧,关中又要炸了。

这是一根箭变成两头堵了呀。

“……先等等吧。”李治只能使出拖字诀。

结果大喷王唐俭开喷了:

“如今虫灾这么严重,皆因摄政殿下没有听取大司空的谏言,没有防患于未然。

“漕运运力本就紧张,殿下如果再不及早处置,只怕要重蹈覆辙,关中将饿殍遍野,百姓揭竿而起!”

相比刘洎指桑骂槐,这位就直抒胸臆得多了,喷得李治太阳穴直抽抽。

可他扫视一圈,竟发现朝堂之上,赞同他俩的大臣占多数。

刘洎原属于李泰阵营,唐俭一直是中立派,如果他俩向自己发难还容易理解的话。

那么高士廉、许敬宗等铁杆晋王党此刻也站在对立面,就令李治十分难受了。

他顿时有种孤家寡人的悲凉感。

其实他想多了。

贞观的大臣们都是很单纯的,都是为国家尽忠而生的。

王朝开初,大家还有一股为国为民的理想主义情怀,所以看见主君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敢直言进谏。

客观评价,能坐稳朝廷、压服天高皇帝远的南方,李治这个年轻摄政做得已经算不错了。

只是和另一位小妖孽比起来比较费拉不堪而已,李治的手腕仍然远超其他少年皇帝,和东汉幼儿园相比更是宛如神人在世。

所以,大臣们难免会提高对小摄政的要求,用对待老李的那套直言进谏来对待小李。

然而,在如惊弓之鸟的李治听来,大臣们好像在故意和他过不去。

他觉得,朝廷众臣一定在互相串联,打算将他架空、篡夺朝政,以向李明投降,或向新突厥称臣。

而在背后谋划这一切的……

李治看向了一言不发的文官之首,长孙无忌。

一定是他!

虫灾这个议题,最早就是他提起的,现在朝臣又用这个借口集体发难,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而且长孙无忌被自己冷落,有着充足的犯罪动机!

李治微微眯了眯眼,默默地隐忍到朝会结束。

当群臣开始离席时,李治叫住了长孙无忌。

“舅舅,昨日你说,一位高僧从西域回到了长安?”

长孙无忌不疑有他。

“是的殿下,高僧玄奘于贞观三年从长安出发,跋涉万里,在天竺求取佛教真经,前后历经十三年。现在落脚于长安城外的归元寺。”

“城外?听舅舅这么一说,我若不放他进城,倒显得我怠慢高僧了?”李治抬高了声量,让正在离席的大臣们都听见。

长孙无忌闷头不答,只道是小外甥又随便找个由头找自己茬。

不过,李治却是话锋一变。

“不过舅舅提醒的是,尊佛崇道乃大唐祖制,高僧一路跋山涉水也不容易。

“这样吧,烦请舅舅请那高僧入城,暂时于弘福寺歇脚,明日可邀入宫里,宣扬佛法。”

对于李治这番生硬的态度转变,长孙无忌也摸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摄政已经明确下令召见了,引见一个和尚嘛,能出多大的岔子呢?

长孙无忌回答一句“遵命”,便退下了大殿。

李治紧绷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

次日,两仪殿上。

“贫僧玄奘,拜见摄政殿下。”

玄奘恭敬地向年少的殿下行佛礼。

从西域这一路走来,他多少也听到了老李家的一些家事。

比如失踪的陛下、死去的魏王、不知生死的监国等等。

这戏码在十六年前的玄武门已经演过一遍了,不稀奇。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眼前这位翩翩少年,应该与父兄的各种不幸遭遇有着直接关系吧……

玄奘摒除了心中的杂念,不去想那些凡尘俗事,一心只想宣扬他在天竺所感悟的“法”。

“高僧一路辛苦。”

李治开口,和玄奘寒暄几句后,便直入主题:

“天竺乃佛法之源,不知高僧在天竺取到了什么样的真经啊?”

玄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贫僧并未取得任何经文。”

李治:“???”

…………

假和尚被当即轰出了皇宫。

而李治的清算没有让长孙无忌等多久,就在当天,他立即把国舅召进宫里,劈头盖脸一顿喷。

“连一个和尚都能骗你,我如何放心把国家大事交到你手里?国家乱成一团,你也有责任的!

“查!要将你过去推行的政策,全部查一遍,若有错处,即刻拨乱反正!”

将面如土色的国舅长孙也轰出皇宫以后,李治终于解压地笑了。

爽啊,终于找了个由头,把这背地里和自己作对的奸臣给修理了一通!

而且那个“高僧”也很配合。

本来李治还打算将高僧说的话断章取义,再给长孙无忌套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没想到玄奘直接摊牌不装了,承认啥佛经都没取回来,就是个骗子,还省了李治罗织罪名的工夫!

这可不就让李治逮着了机会,好好怒喷了一番长孙无忌。

“被这么一通敲打,想必舅舅就能意识到,我这个外甥并不是任他搓圆揉扁的毛头小孩,也是有政治手腕的。

“他以后也该老实点了,别想着和其他官员串通勾连,在暗中篡我的权。”

李治心情畅快地展望着未来。

很快,摄政怒斥国舅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场彻查清算长孙无忌的政治风暴开始席卷。

也就过了没几天。

当李治刚起床用早膳时,他收到了一条炸裂的进展报告:

经查,长孙无忌涉嫌谋反!

(本章完)

第279章 长安不留爷,爷去投李明

“你们说,国舅……谋反?”

李治面无表情地看向下首。

立政殿的书房里群臣林立,都是举报长孙无忌的重臣,竟让宽敞的御书房也显得局促起来。

前来告状的大臣们都看向了一个方向,是李世民、李治两朝的密探头子,张亮。

“是的殿下。”

张亮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开口,信誓旦旦地说:

“接多名阁僚举报,经密探彻查,查实发现长孙无忌与妖僧玄奘合谋,计划在下个月的清明祈福佛法大会上行刺殿下,自立为帝。”

李治张了张嘴,感觉每个字都充满了槽点。

是,他确实怀疑长孙无忌在挑战自己、架空自己,乃至与东北的某位节度使暗通款曲。

但你要说国舅已经快进到要另立门户了,李治觉得这还是太极端了。

先不说长孙无忌就不是当带头大哥的性格,也不说甥舅之间的亲情什么的。

单从客观证据来看,京城及周边的军队都没有出现异动,尤其是禁军都还好端端地窝在营里,在李治本人的严防死守下,没有和任何官员有过任何接触。

拳头都被牢牢绑着,长孙无忌怎么反?

真当造反是“秃驴一怒”就能搞定的儿戏了?

李治深吸一口气,再问一遍:

“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从妖僧玄奘之前挂单下榻的归元寺,我们搜出了他和长孙无忌串通的证据!”

这次说话的是李治的另一位心腹,“笑里藏刀”典故的来源,李义府。

“是一个金枕头!”

看着手下大臣们胸有成竹的表情,李治也不好当面驳他们的面子,耐着性子问:

“金枕头和谋反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是陛下御赐给长孙家的金枕。”李义府拖长了调子:

“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乃是嫡长公主、长乐公主的驸马。

“这个枕头出现在玄奘的下榻之处,就说明那妖僧与公主有染,说明妖僧与长孙无忌有勾连,他们必然是想造反!”

这番发言简直比张亮的推理还要逆天,已经属于每个字拼起来就看不懂的范畴了。

然而,对如此明显的问题言论,过来告状的群臣却言之凿凿地附议:

“是啊没错啊!”

“请殿下及早处置,以免生祸!”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殿下不可拘泥于甥舅情谊啊!”

“那妖僧必是西域的细作,应当腰斩!”

李治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些能臣干吏说出的荒唐之言,一时不知有问题的是他们还是自己。

一个成语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了起来——

指鹿为马!

李治这才苦涩地意识到,原来醉心于争权夺利的不仅是长孙无忌,还是长孙无忌以外的几乎所有重臣!

他们就像鲨鱼,嗅到了摄政有意限制国舅权力的气息,但要么错误地将摄政的意图扩大化,要么故意借题发挥。

总之,几拨人各怀鬼胎,共同炮制出了这场荒唐透顶的所谓“谋反案”。

李治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他本想借玄奘这个小题,小小地敲打敲打长孙无忌,点到即止即可。

没想到被其他大臣抓住了机会,狠狠地小题大做了一番。

事情闹到这份上,牵动了这么多大臣,已经超出了李治的控制。

“殿下,下决断吧!”群臣步步紧逼。

“我……”李治支支吾吾,迷茫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臣下。

他们有的是真心认为长孙无忌祸国殃民、自以为在配合摄政清除余毒,有意在翦除大司空及其党羽,还有的更是想借这个东风规训一下李治本人。

但是,望着台下的衮衮诸公,人人都是一张忧国忧民的悲愤脸,李治分不清,真的分不清啊!

不过他有一点是能拎得清的,那就是——

不管长孙无忌是不是真的造反,都不能遂了大臣们的愿把他给办了。

否则自己这个摄政,就要被臣下给骑到脖子上了!

“我……觉得此事应当再议。嗯,对,我自有安排,退下吧!”

李治勉强地挥退众臣。

面对群臣的集体意见,现在的他只能使出拖延战术,并没有能力强势拒绝。

大臣们离开后,李治一个人坐在静静的书房里发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自己小小的一次敲打,居然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风暴,且有愈演愈烈、不死不休之势。

虽说贞观群臣都是单纯为国尽忠而生的,但他们也不是白莲花,更不是随便李治使唤的提线木偶。

这些大臣随便挑一个放到其他朝代,都是能经世治国、独当一面的王佐之才。

同挤在一个朝堂之下,他们不内斗才是咄咄怪事,偶尔斗斗坐在龙榻上的那位也未尝不可。

虽然他们争权未必是出于私利,不少人是真的出自公心,真心认为“肉食者菜,放开让我来”。

但从结果上,他们都对皇权构成了不小的挑战。

要想管理好他们,需要一位有着绝对权威的领袖。

“我不是这块料啊……”

李治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足。

他不像父皇,能凭借军功和威望压服众臣。

他更不像李明,有能力也有勇气推倒重来、另起炉灶,从零建立起一套一杆子捅到底的行政体系,可以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而李治虽然挂着“摄政”的名头,面对强势的大臣却处于下风。

因为在治理国家上,他对众臣的依赖颇多,反而有点被要挟的意思。

况且这些大臣背后都是根深蒂固的各大豪族,李治未必动得了他们。

他连李泰残党都一个也没有清洗掉,谈何控制?

和那两位杰出的榜样相比,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刘阿斗,一介庸庸碌碌的守成之君而已。

而在面临一东一西、两个北方强敌之时,刘阿斗显然是支撑不久的。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长安波澜不惊,平静得就像台风眼一样。

官员们照例每天上朝,当面尊敬地称呼长孙无忌一句“大司空阁下”,在背后拼命向李治弹劾,巴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这让李治背负了巨大的压力,为了拖延执行,消耗了大量的精力和行政资源。

另一方面,从前线传来的情报也是一天比一天明朗了,让李治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强度。

东北方向,李明按部就班地蚕食着中原。

在大河南岸站稳脚跟后,他并没有急着溯大河而上、进犯东都洛阳,与李治发生正面冲突。

而是奉行翦除周边的政策,继续向南,把触手伸到了淮水北岸的亳州一带,稳步而坚定地削弱着李治的统治基础。

西北方向,神秘的新突厥也没有闲着,一直把兵锋推到了凉州城下。

两边都旗帜鲜明地打出了旗号,一个是大唐正朔后继、死里逃生的监国,另一个是大唐正朔本朔、死里逃生的陛下。

两个外族占大头的政权,都不约而同地争起了大唐正统,让大唐的各位有一种刘渊在世的魔幻感。

与此同时,坊间也兴起了稀奇古怪的传闻,什么监国殿下被李泰杀死三天后复活啦,什么陛下重伤被野狼所救啦,传得一个比一个离谱。

过程虽然魔幻,但是这些传言的结果倒是很具有现实意义,那就是——

李明和李世民都还活着,而且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类似稀奇古怪的消息满天飞,长安以及各地州府不论官方还是民间,都发生了极大的混乱。

两位贵人生死下落,看客们能吵上一整天。如果两位贵人还活着,是投还是不投,又能吵上一整晚。

李世民和李明虽然各有各的魅力,但是李治也不是没有拥趸。

毕竟李治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外部势力干涉的统治者。

至于他的其他竞争者,李泰勾结薛延陀,李世民统合突厥。

李明就不说了,他的手底下要么是左一句“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殿下一个太阳”、右一句“殿下的恩情还不完”的,性格有些轴的高句丽人。

要么是比异族还要可恶的“异端”河北人。

对他们来说,李治殿下是唯一的选择了。

而民间的混乱,自然也传导到了朝堂之上。

在平静的表面,各大家族关起门来打着自己的算盘。

…………

赵国公府,傍晚时分。

长孙无忌吃着小菜,酌着小酒,颇为怡然自得。

在被好外甥李治借一个秃驴的名义当头一棒后,他的心彻底凉了。

累了,毁灭吧。

摆烂一时爽,刹那天地宽。

这风雨飘摇的长安朝廷谁爱管谁管,我反正现在过得很爽。

就在长孙无忌有点开悟的时候,下人来报:

“夔州长史狄知逊求见。”

“夔州的长史?”长孙无忌有些惊讶,不亚于跨国公司董事长被公司里的扫地大爷求见。

文官之首和一个地方王府的僚属,级别差得有亿点大。

家仆看着主家发蒙的表情,机灵地接上一句:

“奴这就去回绝他。”

“不必。”长孙无忌摆摆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长史怎么说也是“体制内”,不会无知到大晚上没事就去敲顶头上司家门。

有情况。

“请他进来吧。”

没让大司空多等,狄知逊低着头、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进了正堂。

在狄知逊的背后,跟着一位十来岁的少年,和长孙延差不多年纪,倒是昂首阔步,并不怯场。

长孙无忌更疑惑了。

他儿子?一个下下级不但大晚上拜访顶头上司,还带上了他儿子?

这算什么意思,托孤?

可看那狄知逊畏畏缩缩的窝囊样,也不像是这么不知分寸的家伙啊。

长孙无忌便没好气地问:

“狄上佐,你不在夔州辅佐郑王李元懿,来长安干什么?”

“呃,这……”

犬父狄知逊吞吞吐吐的,悄悄扯了扯虎子的衣袖:

“是你让我来的,你向大司空汇报。”

长孙无忌眉头皱得更紧了,把目光投向了下属的儿子身上。

那位少年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道:

“我是狄仁杰,曾与长孙延同拜在孔颖达先生的门下。”

李明的狐朋狗友……长孙无忌第一时间在心里给出了判断,不过对小伙子的观感倒是不差。

相比战战兢兢的犬父,狄仁杰落落大方得多。

跟着李明混的大小伙伴们,不管之前的性格如何,时间长了都会被同化成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而且狄仁杰的名字,长孙无忌也听好大孙长孙延念叨过好几遍,这位“杰哥”都是以智者的形象出现的。

是李明让他来的?想向我传达什么信息?

就在长孙无忌心里犯嘀咕的时候,狄仁杰开口了:

“大司空阁下,你怎么还在这儿优哉游哉的?不知道自己已经命悬一线了吗?”

长孙无忌:“?!”

…………

狄仁杰有条不紊地讲述着各级官员向李治施压、要求李治严惩逆贼长孙无忌的事实。

长孙无忌专注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

他也是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的,虽然未知事情全貌,但狄仁杰所透露的细节,和他所知的情况基本吻合。

这就为狄仁杰所说的真实性提供了一定的佐证。

至于这少年的情报从何而来,多问就不礼貌了,李明肯定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而且肯定强大得多。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狄仁杰很有明氏特色地结了尾,便住了口,不多说一句话。

他的犬父狄知逊早已冷汗涔涔,讶异地看着自己的虎子,表情不像是装的。

长孙无忌面沉如水,缓缓地摸着下巴许久,开口问:

“是监国殿下让你告诉我的?”

狄仁杰摇头:

“信件往返要个把月,如果等明哥的消息,那时候你的坟头草都三尺长了。”

“咳咳!”狄知逊吓得拼命干咳。

长孙无忌的脸色愈发阴沉。

“不过。”狄仁杰满不在意地继续补充道:

“明哥确实特别交待过我,让我关注着大司空的情况。若摄政殿下要杀司空,让我给你提个醒。”

长孙无忌十分诧异:

“监国知道摄政要对我不利?”

狄仁杰点头:“是的。”

长孙无忌追问:“他是算命的?”

狄仁杰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嘶……长孙无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李明知道李治要杀长孙无忌,纯粹是因为历史上的唐高宗就是这么干的。

但是长孙无忌不知道这条发生在未来的历史小常识啊。

“难道李治早就表现出了要杀我的意思,被李明给发现了,所以早早就算到这一天?”

长孙无忌心里直打着鼓,思绪一团乱。

拿一个外来的和尚找当今国舅的茬,这小题大做的操作确实值得警惕。

历史上宫廷的知名大案,都是从一桩小事开始发酵的。

毕竟事情的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权者对臣下的敌意。

很明显,李治对他这个国舅的敌意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把他从核心一脚踹到了边缘。

加上最近朝堂政敌在背后对他的疯狂攻讦……

长孙无忌呆坐半晌,缓缓收拢了思绪,沉静地问狄仁杰:

“消息你带到了,接下去你,或者说李明,打算怎么做?”

态度就像是对待一位同龄的官场老油子,而不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

狄知逊舔了舔嘴,紧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狄仁杰早有预备:

“明哥还交待过我,若大司空想移居辽东,我可以从中协助。”

这回答虽然没有出乎长孙无忌的意料,但仍然让他感怀万千。

自己对亲外甥李承乾和李治扑心扑肝,结果换来的是一次次背刺。

而自己屡次刁难坑害的便宜外甥李明,却在自己落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问:

“监国殿下愿意帮助微臣,是因为长孙延的缘故吗?”

狄仁杰下意识地想点头。

但他想起了李明的交代,硬是把脑袋掰了回去,露出一个“你懂的”微笑:

“不,是因为明哥认为大司空有经纬天下的才干,若就此陨落着实可惜。”

经纬天下……远离政治核心已久的长孙无忌,不禁有些恍惚。

他当然能听明白这其中的潜台词——

李明不但要捞他出来,还要委以重任!

是继续留在长安被边缘化,担惊受怕哪天铡刀落在头上。

还是出奔辽东,重回核心决策层。

这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吗?

长孙无忌没有片刻思索,郑重地向狄仁杰躬身作揖。

“谢过狄家小郎君,为我这老朽指了条明路。”

被大领导拜谢,狄知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的虎子。

狄仁杰也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过——”长孙无忌又说道“。

“有一人因我无端受了牵连,希望小郎君也能助他脱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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