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天罡论道 周天子秘辛

茶棚附近的人越聚越多,有大批后来者打听缘由。

那些全程目睹下来的看客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描述此生难得一见的剑术。

一些痴剑的练武之人来晚一步,悔恨已极,那恢弘危险的剑术,他们无缘得见,只得打听起出剑高人的来历。

多数人都已认定是江淮大都督。

却还有少数人说是峨眉剑仙一流,他们下山除害灭贼,杀了黑风寨三位当家,乃是剑侠。

叫过路客听了去,四下散播,眉山郡峨眉剑侠的故事便流传开了。

后有鸿渡集本地一名说书先生刘子骥听闻这件事,心感骄傲,一路寻人请教,听了多个版本后,整理收集,最终写下一本《峨眉剑侠传》。

那便是峨眉山周巨侠的故事

……

“鸿渡集周边盛产竹子,故而这里也有郫筒酒,不过没有郫县那边的酒有名。隆兴和的一些郫筒酒就是来自此地,为了价高逐利,没挂此地地名。”

周奕听了她的话,只道这是常规操作。

“你其实是想问,那郫筒酒该怎么论杯。”

石青璇没立刻回应,迈步朝集镇中挑着酒旗的铺子去了。

打了一壶酒,顺便问了问路。

她虽在巴蜀长大,可长年幽居小谷,出了成都后便没那么熟悉。

之前寻着樵夫指点的小道走,后来其实已经迷路。

只是找准方向,靠高明轻功才得以下山。

此刻靠近袁天罡所在,尽管知道方向,还是问一下稳妥些。

酒铺伙计把打酒长勺扣在酒坛边沿,出门朝西一指:

“顺着大道直走出镇,再往大河上游去,见到一大片竹林,就到岷西村了。”

“多谢。”

石青璇离了铺子,周奕接过她递来的酒葫芦。

木塞塞得严实,却藏不住酒味。

“这也是郫筒酒,但比你在青竹小筑尝到的要差一些。”

周奕把葫芦摇了摇,装得满满当当的没什么声音。

这时回头看了一眼。

独尊堡的几人保持着一段距离,缀在后方。

按侯希白所说,独尊堡的老管家该带着宁散人的信送给袁天罡。

这应该是很多天前的事了。

此时他们还在眉山郡逗留,又被吐谷浑联合大贼围攻,实在是古怪至极。

没想通,周奕也没主动理会他们。

若这郑姓老管家对解晖唯命是从,与他说再多都是浪费口舌。

按照酒铺伙计指的路,两人顺着岷江支流找到了那一大片竹林。林海后的村落参差起伏,偶能听到几声鸡鸣犬吠。

周奕没进村,迈开步子走到河边,挑了两棵半个碗口大的水竹,连根拔起往水里蓄力一搅,抖落上方沙泥。

将洗净的竹根斩下,以剑剜出天然凹穴。

他运剑如风,把心中轮廓灵动刻下。

须臾间,两截竹根由大变小,胡乱张开的根须被清理干净。

周奕一伸手,掌中多了一对水竹竹根所做的竹根盏。

揭开酒塞,用手轻轻一拍,以真气逼出酒水入盏,什么酒花酒香都是其次,他的天霜寒气凝在酒中,缕缕冰雾游飘在竹盏边缘,大有艺术美感。

石青璇接过一杯,眼中倒映着酒色冰烟:

“难怪黄河帮的酒国高人论杯论不过你,这样的酒水,叫人有点不舍得喝下去。”

周奕一本正经地解释:

“竹根自带三分清苦,七分幽凉,正可化解郫筒酒里那缕‘春泥裹新笋’的浊香。你往杯中看,这竹盏底积着琥珀色酒痕,每一次酒水晃动都显得隐隐绰绰,像是高明剑客难以捕捉的剑意。”

“故而,以此杯饮郫筒,酒未入喉,便得清香。吞入肚腹,又增豪气。”

他说得天花乱坠,石青璇把酒喝下品味一番后,感触最大的还是那股冰凉感。

其余嘛,也没那么神奇

她会心一笑,眼神中闪着智慧,语调中却有几分戳穿事实的调侃:

“大都督的厉害之处在于,分明是普通味道但受了你的暗示,便觉得好像有些别样滋味。嗯,这就是你所说的意趣吧。”

周奕笑了笑,这纯粹是他瞎编的,哪能改变什么酒味。

不过被戳穿,他亦很坦然。

“人生在世,怎能少了意趣。若无此物,石姑娘便没心思在幽林小筑中隐居了。”

石青璇本想回话,打岷西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接着便是一名妇人的斥喝声。

又撞上贼人了?

心中这般想时,眼前出现一名背着鱼篓鱼竿,骑乘快马的黑衣精瘦汉子。

后方那妇人踩着轻功追赶,操着巴蜀口音喊道:

“贺强,你给劳资滚回来!”

那汉子头也不回,催马更急,一溜烟从两人旁边冲出。

竟是个不着家的垂纶客。

周奕朝那对夫妇示意,对石青璇道:“这也是人生意趣。”

“大都督追逐隋鹿,争霸天下,那你的意趣是否和那些帝王一样?”

少女睫毛轻颤,如同蝶翼掠过思维的湖面,荡开细微涟漪。视线凝在周奕脸上,十分专注。

“不错,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周奕面带严肃:“这不好吗?”

“也很好,不过你须得做些改变,帝王俱是孤家寡人,无论表面多么亲近,总会让人产生距离感,你现在这般,说是峨眉山上的剑侠旁人会更信服。”

周奕摇头:“我与他们不一样,因为我不需要猜忌。”

石青璇瞧见,他脸上装出来的严肃之色消了下去。

“说句心里话,其实我并不恋权,更怕麻烦。只是有些事我看不下去,念头不通达,所以才去逐什么隋鹿,这天下要是都和巴蜀一般安逸,我早躲在道观练功去了。”

石青璇没想到他有这般心声,却不像是哄骗人的。

“大都督若真是这般想的,那便是真正的天师。”

周奕没答话,她又好奇追问:“你真的很怕麻烦?”

“当然,不过也要分什么麻烦。”

“怎么分?”

“譬如这次巴蜀的麻烦事极多,本叫人生厌,但遇见石姑娘,有机会同游峨眉,指点烟岚,巴蜀的麻烦就算不上什么了。”

石青璇眉眼一弯,轻盈笑道:

“在哄骗人方面,古之帝王与大都督相去甚远,嗯,那是拍马也赶不上。”

她虽是这样说,但唇角的笑意总是压不住,且逐渐有了往常没有的一丝甜味。

也许是酒铺老板在酒中偷偷兑了饴糖。

二人边走边聊,偶尔饮酒。

村前竹海,都仿佛多了浪漫艺术的气息。

以至于,跟在身后的独尊堡五人都不敢上去打搅。

行至村口,一葫芦酒喝尽。

郑纵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处,这老管家见他们寻人问路,终于忍不住快步走了上去。

“大都督。”

郑纵恭敬地打了一声招呼,另外四名汉子也跟着招呼一声。

周奕对解晖没什么好印象,倒也没有随意迁怒下边这些人。

“几位一直跟在身后,可是解堡主对我有什么指教?”

“不敢。”

那郑纵赶忙解释:“我家堡主一直等候大都督驾临,独尊堡上下对大都督也没有半点恶意。”

“那也不一定。”

周奕不绕弯子:“起先我是打算拜访独尊堡的,但贵堡现下已齐聚八方高客,其中多有我江淮敌手,难道要我去贵堡与这些人同席共饮?”

“可见,解堡主对我不够了解,不晓得我是怎么对待敌手的。”

他一眼扫过五人,连郑老管家在内,都不敢对视。

这番带有威胁性的话让五人感到陌生,因在巴蜀敢对独尊堡放狠话的,往常一个没遇到。

可在月余时间,已有两人没将独尊堡放在眼中。

一个是棺宫主人,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位。

方才他们在茶棚中见识过那可怕剑术,这时对方言词不善,他们也不敢动怒,只觉惴惴心寒。

郑纵是解晖身边老人,对独尊堡的事一清二楚。

故而,他的担忧比身旁四人只多不少。

尤其是看到眼前那张年轻至极的面孔,心中对堡主的决定,已大为动摇。

于是低头道:

“大都督误会了,独尊堡对这些拜客只是持地主之谊,并未与其有什么盟约协定。”

周奕制止了他:

“这些话等巴蜀三家盟会时再说。”

郑纵哪敢再辩,转了个话头:“老朽知道袁道长居所,可为大都督引路。”

“你带路吧.”

袁天罡说是在岷西村,但他住处偏僻,已是走到村后小径,直至山下。

远见一栋铺着茅草,四下围了一圈石墙的屋舍。

石墙右边,有一条土路五尺来宽,一直通往后山,正有几名樵夫背负柴薪下山,打他们身旁路过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再朝左侧看,一条蜿蜒小河清澈透亮如玉带般盘过,河边高松虬结,摆出迎客姿态。

松枝上挂着鸟笼,一雀来回跃跳。

下有石桌一方,四块大石作凳。

正有两名孩童坐着玩石子,他们的头发在头顶两侧各扎成一结,成两个小揪揪,看上去不过总角之年,一派天真。

周奕见到他们,不由想到夏姝晏秋,心中颇为想念。

郑老管家熟门熟路,至松下询问童子:

“娃儿,袁道长可在家?”

高一点的孩子答:“不在。”

矮一点的孩子接话:“袁大师采药去了。”

他朝后山一指:“就在这座山里,那草药长在云彩深的地方,你来了好些次,若等不及,可以上山寻找。”

郑纵早知如此,并未失望。

“大都督,今天是见不到袁道长的。”

周奕算是搞明白了,原来他们不是在此逗留,而是没见着人。

“解堡主让你送的信,你送到没?”

郑纵微微一愣,朝胸口一摸:“还在老朽身上。”

他又拱手道:

“大都督改日再来吧,袁道长行踪无定,也许正在山中练功,不知什么时候才下山。大都督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恳请让我们在外边集镇略备酒水,当作一点谢意。”

周奕毫不在意:“不必麻烦,我杀那些人并非因为救你们。”

“这种过路之缘,一碗茶水便够了。”

话罢,不给郑纵说话机会,迈步走到两名孩童身边:

“娃娃,袁道友可说过什么时候下山?”

本在抓石子的孩童听过这话咦了一声,转头朝周奕身上仔细打量。

接着,彼此对视一眼,像是确定了什么。

让独尊堡几人挂不住的是,这两个对他们不怎理会的孩童,忽然从石凳上站起。

把自己的衣袍整理一番,跟着执弟子礼一揖到底,拜道:“天师。”

“你们是袁道友的徒弟?”

周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两个孩童一齐摇头:“不是的,我们曾经染了治不好的怪病,是袁大师将我们救活,平日袁大师有交代,我们就在门口给他看门。”

“他老人家登山前叮嘱,说天师会来此地,叫我们一定留心。”

两个孩童你一言,我一语。

又说起他们是从周奕的话与长相认出他的。

以“道友”相称的年轻朋友,加上俊逸非凡,很容易辨认。

“原来如此,那袁道友要我在此等候,还是上山寻找?”

“天师稍等。”

高个孩童站上石凳,取下松枝上的鸟笼,掀开盖子,把里面灰溜溜的山雀放了出来。

见识过漠北通灵鹞鹰,再见此雀冲入山中已不足为奇。

独尊堡的老管家见状,心中落差更大。

这等道门高人素来闲云野鹤,不拘形迹,见不着人也没甚难堪。

却不想,竟是他家独尊堡面子不够。

人家早有安排,留了通灵鸟雀引路。

袁天罡精通易算,相面看人奇准,更通晓天文历法,可辨认星斗,洞观异象。

一旦抛出龟甲,佐合道门之学,往往能预见常人难见之兆。

独尊堡的几人知道他的神奇之处,不由深喘一口气。

袁天罡对这位大都督的态度判然不同,这又说明了什么?

郑纵想到,自家堡主似乎从武林圣地中得了一些预兆。

可见,佛道两家的预兆不太一样。

云雀通灵,来去却要一定时间。

但叫人吃惊的是,那雀儿才飞走没一会儿,便见一位青袍道长下山。

两个孩童赶忙迎上。

众人定睛望去,这道长看上去五十岁左右,但头顶长发呈现银白色,用枣木簪子松松绾成道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一眼瞧见周奕,不由露出笑容。

那眼角笑纹里沉淀着半世风霜,双目却似山间清泉,澄澈透亮。

这样一双眼睛,仿佛能看清世间清浊。

“袁道友。”

周奕笑着打了一声招呼,袁老道也拱手笑道:“天师。”

周奕见他不像个死板人,于是打趣道:

“松隐子道友常说起袁道友的奇妙,今日我算见到了,哪怕是道友养的云雀也如此神奇,来去如电。”

“哈、哈。”

袁天罡笑了两声:“非是云雀快,而是老道算得准。”

“今日我正在山中打坐,忽觉整个峨眉山的清气在节节攀升,浊气却遁入地底,贫道心觉奇怪,就卜上一卦。”

“卜得‘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心知是高人驾临,就提前下山了。”

“老道的《周易》治得如何,可还入得了天师法眼?”

周奕摆了摆手:“不敢班门弄斧。”

袁老道手抚长须,正色问道:“大隋国力强盛,多有良将能臣,郡县广积仓粮,可眨眼间九州动乱,四海翻腾,天师怎么看?”

周奕没提杨广,只平静道:“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袁天罡连连点头,这话说到他心中去了。

这时扭头看向独尊堡几位,面带善意:“可是解堡主差几位来的?”

“正是。”

郑纵取出信来:“此信是宁散人所书,还请袁大师一观。”

袁天罡接信,当面拆开。

他看完后,随手递给周奕。

那郑老管家呆了一呆,这两人像是头次见面,怎么感觉关系甚好。

周奕拿来一看,他算是首次与宁散人有了接触。

宁散人这信没什么特殊的,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是许久没见,叙说旧情,话语非常真挚。

再者,便是希望苍生无难,巴蜀能避免战火。

虽然与宁散人没站在一条线上,但周奕相信他说的这些不是惺惺作态,这位道门第一人武功高绝,却一辈子没有杀过人。

第三,则是劝袁天罡去独尊堡一次。

周奕仔细斟酌一番,宁散人倒不是叫袁天罡站队,也没在信中表露支持谁,只是让袁天罡与解晖见一面。

解晖能否说服袁天罡,宁散人就没法管了。

不过,这封信的用处还是很大。

袁天罡多半会卖一个面子。

“听说巴蜀三大势力要重新议会,此事关乎巴蜀命运,贫道会在议会当天拜访独尊堡。劳烦几位转告。”

老道风轻云淡,郑纵心中叹息,暗道果然如此。

周奕笑了笑,老袁真是妙,会挑时间。

赶在巴蜀议会当天,那时风起云涌,哪有时间私聊。

这么一来,没与解晖交集,却又照着宁散人的信把面子给了。

袁大师就是袁大师。

“是。”

郑纵没有办法,只得抱拳相应。

袁天罡又道:“方才听两个小童说几位等候多日,贫道过意不去,便卜一卦送予堡主,几位帮忙带回去吧。”

话罢以周易卜算,丢龟甲得了乾卦。

郑老管家看不懂,见他卜完。赶忙问道:“袁大师,作何解?”

袁天罡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此爻“无咎”之果绝非天成,完全在于选择。若是不够谨慎,选择错误,将酿恶果。

老道拈须叮嘱:“解堡主凡事三思。”

他不仅送卦,也在逐客。

郑纵岂能不懂,他出声告辞,带着四名大汉离开。

走过百步,不禁驻足回看。

大都督与袁天罡,已经笑谈到一处。

此刻,这位老管家有些崩溃,与从成都出发时的心情一天一地。

于是朝身边几位得力兄弟问道:

“堡内的凉国西秦两家不论,李阀和江淮之间,若叫你们选,会选谁?”

四人沉默了一下,自觉私下议论不好。

但郑管家乃是堡主亲信,他都这样问了,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

“郑老,此前你若问起,还需犹豫,此时自然是选江淮大都督。”

“为何?”

受伤最轻的那名大汉露出忌惮之色:“黑风寨的三大当家没挡住一剑,我们也挡不住。郑老该劝堡主,哪怕谁也不支持,也不该站在江淮军的对立面。”

“是啊!”

其余三人齐声附和。

郑纵拍了拍脑袋,袁天罡的态度更让他揪心。

此中还有道统之争,袁天罡已舍了宁散人,选择了未来的道门第一人。

这位的脾性,可与宁散人截然不同。

“老夫只能向堡主详陈眉山郡之事,却没法改变堡主的意志。”

有一人提议:“郑老可将此事告知少堡主与少夫人,他二位能劝堡主。”

“没错。”

郑纵看了四人一眼,心说你们全不懂内情。

不过,想到少堡主也有些异议,这确实是个法子。

“走,速回成都。”

几人沿原路返回,不再回头

周奕与袁天罡相谈甚欢,首先便说起松隐子,这位朋友可谓是二人之间的纽带。

一说起松道长,彼此间的生疏感便快速消失。

周奕问起方才那卦象,他隐隐感觉是袁天罡故意留话给郑管家。

可听他的意思,卦是随手卜的。

“贫道若是提前去独尊堡,解晖一定会与我说命数,因为宁道友此前就提到过。”

袁老道看着他:“天师相信人之命数吗?”

周奕把那童子递来的茶端在手中:“我该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但对应人之命数,我更愿意提起陈胜吴广,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人的命数不该由天定,该自己把握。”

周奕话罢,笑望着沉思中的老道:“道友擅长相面,观我面相如何。”

袁天罡眉峰一紧,凝目在周奕脸上:“我观你命犯桃花。”

“哈哈哈,道友直接夸我长得俊就行了。”

周奕有些恬不知羞地笑了起来。

一旁认真听讲的石青璇也忍不住笑了,两位道门高人,怎么扯到“桃花”上去了。

“天师的心境已在相学之外,所谓大衍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的一无论如何也卜不出来。”

袁天罡不看他的面,转而看向他旁边的少女。

“这位姑娘易了容,也瞧不出面相。”

话罢抚须笑叹:“贫道自问有些相面本事,今日连番受挫。”

跟着,他又与周奕具体聊起如何相面。

聊着聊着,就说起《周易》。

袁天罡搬出经典,周奕立刻以典回应,二人越说越深奥,进入状态,不知不觉就延伸到了剑术。

这袁老道背着一柄长剑,他虽然不痴迷武学,但资质甚高,也练出了一身奇妙剑法。

他本以《周易》讲武,周奕就引入“遁去的一”。

在彼此武学心得的擦碰下,就将“不可预测的变数”和“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作为剑法的核心灵魂。

此刻研究的剑法,本身追求的不再是固定的招式威力。

而是在看似无懈可击的定势,即对手的攻势、环境的限制、甚至自身局限等等,精准地捕捉并利用那唯一存在的“遁去的一”

即破绽、生机、致胜点。

周奕兴致甚高,提出“无形无相,存乎一心”。

袁天罡延伸“后发先至,契机而动”。

周奕顺着他的思路,又提出了“变化无穷,唯变所适”。

袁天罡捡起一片落叶,那只是环境中的一个微小因素,却道出剑法中“绝境逢生,一线天机”的机理。

一直旁听的石青璇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道门高人论道。

二人进入状态后,浑然忘了时间流逝。

直至太阳下山,他们好像还有讨论不完的话题。

可惜,她只是听个乐趣,对于武道之学并不感兴趣。

却不知,这是天下用剑之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机缘。若叫那些用剑之人晓得她的际遇与心性,恐怕要嫉妒死,同时也要惋惜痛恨。

论道之后,周奕站在院中踱步,提出了一个设想.

“袁道友,按照我们方才说的剑法。一旦有极高的精神境界,那么用剑者心境澄明,近乎“无我”,也许就能更清晰地“感应”天地万物运行中那微妙的“机”与“变”,就如同卜筮者沟通天地。”

袁天罡露出惊色,看向周奕时带着浓浓欣赏:“这将是剑法中最完美的易,”

“嗯。”周奕点头,“这是心剑合一,感应天地。”

二人谈到这里,各有所思。

也就停了下来。石青璇提议吃饭,周奕欣然同意。

用过晚饭之后,又秉烛夜谈。

不过没有再聊武学,周奕把话题引到了邪帝庙与邪帝舍利上。

袁天罡问道:“你们可知道邪帝舍利从哪来的?”

周奕道:

“据说是第一代邪帝谢泊,为寻找一套有关医学的帛书,无意中于一座属于春秋战国时代的古墓内发现的陪葬品。此墓位于古齐国境内,宏大壮丽,陪葬品极其奢华。”

“邪帝舍利被谢泊发现时,是放在墓主所枕后颈之下,满布血斑,晶莹斑驳,因属晶状的半透明特质,故归类为黄晶。”

袁天罡点头,却追问道:“那么,在初代邪帝谢泊发现舍利之前,墓主人又从哪得到舍利?”

周奕陷入沉思。

他也不敢说舍利只有一颗,那假舍利如何吸引周老叹四人抢夺?

也许晶石是真,但是.

却没有历代邪帝朝里边注入元气,故而像是假的。

周奕正在思索,石青璇颇有兴趣,设想道:“舍利出自古齐国,这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那么,舍利会不会来自周天子?”

“周天子是黄帝后裔,广成子是黄帝之师,因此更有机会接触到舍利黄晶。”

袁天罡笑了笑:“我道门前辈,也是如你这般想法。而且,也得到了一些印证。”

不用周奕去问。

袁天罡返回屋内,不多时,他取来一颗黄色晶球。

不是很大,刚好能托在掌心,看上去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谢泊得到了那一颗来自古齐国,这一颗则是来自古蜀国,只不过,它没什么作用,里面也没有元精。”

周奕一看到这颗黄色晶球,就被吸引住了。

这玩意八成是真的。

那么石姑娘骗周老叹他们的假舍利,便是此物。

“古蜀国.”

石青璇平静倾听的眼神忽得亮起:“会不会是周天子分封,将这黄晶球当成了一种类似和氏璧的信物,给了诸侯王。而周天子是从黄帝手上继承,黄帝则是通过广成子,那么”

周奕接上话:“那么舍利来自战神殿。”

“据说战神殿在地底深处,自成空间,广成子在其中悟通了天地宇宙的奥秘,他重返地面,传授黄帝长生诀,顺便带出地底黄晶石也大有可能。”

“这也能解释,为何世上有如此神奇之物。”

袁天罡不断点头,这两个都是聪明人。

周奕不解问道:“道友这颗舍利是从哪得到的?”

“就在邪帝庙地底深处。”

袁天罡回忆:“邪帝庙乃是古蜀国一处遗址,曾有大墓现世,与古齐国的那颗舍利有些相似,后来,多代邪帝在此逗留。”

听他这么说,周奕一惊。

突然联想到向雨田。

老向能破碎虚空却还在逗留,也去过邪帝庙,他想做什么?

这么一想,像是有了个惊人发现。

周奕立时追问:“邪帝庙地底还有何物?”

袁天罡道:“有许多墨家机关。”

石青璇微微颔首:“我的墨家机关典籍就是在下方得到的。”

圣极宗一脉本就是出自墨家,这也对应了两人的话。

“有何不妥?”少女不明白他的情绪波动为何这般大。

“没有。”

周奕随口应了一声:“除了古蜀国遗址,道友可曾听过其他地方有类似舍利之物?”

“这倒是不清楚。”

袁天罡也无奈摇头:“不过,倒是有一些历代邪帝活跃轨迹。”

“他们曾多次出现在长安,以及”

“留马平原。”

留马平原!!

周奕浑身一震,有种顿悟之感。

留马平原,那岂不是惊雁宫所在?战神殿虽在地底,却能够移动。

就曾经出现在惊雁宫之下。

也就是说,向雨田大概率是在寻找战神殿!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能吸引他的,恐怕只有那四十九副雕塑,以及战神殿外的守护魔龙。

老向果然有追求。

周奕笑了笑,心中一宽,算是把事情想明白了。

可随着脑袋灵光一闪,他又坐直了身体。

长安?

也就是周天子所在的镐京,三百年的国都。

古齐国的邪帝舍利,此时就在长安。

杨公宝库,还有老鲁这个保密之王

周奕微微眯着眼睛,眼角的线条因思考而收紧,眼神中无意识地流出锐利锋芒。

见周奕盯着舍利,袁天罡笑了笑。

“这东西在贫道手中也无用,我也没法像邪极宗那般注入元气进去,便送给天师吧。”

周奕整理思绪,也没拒绝,顺手接了过来。

就在接过黄晶球的一瞬间,他心神大震!

与此同时,

成都内外,诸多老魔的心脏猛得跳动了一下。

城北义庄,恐怖的魔煞之气蒸腾而上。

“出现了!舍利就在巴蜀~!!”

……

(本章完)

第163章 金蝉 悟空

成都之北,死寂的义庄宛如一只巨大朽兽,蜷卧墨夜。

风咽檐角,残牖败纸簌簌。

在一阵异响过后,棺椁林立,上方正有四道黑影远眺蜀郡之南。

丁大帝手持白布,擦拭剪刀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老僵尸一般没甚么感情的冰冷脸上,此刻每一条肌肉纹理之间都塞满了惊异诧愕之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帝看向周围三人,周老叹、尤鸟倦还有金环真的表情,与他相差不多。

第一时间察觉到圣帝舍利后,倏然间有了个耸人听闻的发现。

自圣极宗传承舍利以来,历代邪帝开创了一套能感应邪帝舍利的秘法,无论这个宗门至宝落在何处,只要圣极宗门人运用此法,就能找回舍利。

从而保证此宝永不遗落。

可是,向师参透了舍利的秘密,手段太高,不知用什么法门将舍利隐藏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们毫无感应。

此番师兄弟妹四人都在练功中被惊醒,这只能是舍利现世。

然而.

丁大帝盘究之下,突然发现自己并未运用感应秘法。

“你们可曾动用秘法?”

尤鸟倦哑着嗓子发出难听声音:“没有,我正在精炼真元,岂会一心二用。奇怪奇怪,没用秘法也能感应到,难道舍利距离我们很近吗?”

金环真眼角的皱纹全部消散,属于魔门别传的媚惑之法在她轻微动作间便展露无遗。

她迁思回虑,眼中有着追忆之色:

“当年师尊在时,我曾近距离感应过舍利,与此刻大有不同。那时真气激荡,有种同源功法的烙印之感,就像在黑暗中看到明灯,但那也只是师父说的元气波动。”

“方才那一瞬间,却是三宝齐跃,似乎精气神三合感应,师父传授秘法时也从未说过这等异状。”

“若非得你们应证,我甚至以为是心魔作祟。”

金环真看到周老叹忽在沉思中露出智慧光芒:

“这该与我们修炼道心种魔大法有关,虽说与师父路子不同,源头却一致。想想看,当初练的魔门别传属于本宗偏类,距离舍利本源太远。”

“此时我们的功力与舍利更亲近紧密,故而感知更为清晰。”

丁大帝、尤鸟倦金环真不由点头,老叹说的在理。

这时又见老叹皱眉,眼中鬼火闪跳:“解晖好大的胆量,仗着几个老秃胆敢诓骗我等。”

尤鸟倦也冷笑一声:

“嘉祥这老秃才到成都,我们立刻就有感应,可见是解晖自觉这老秃到场便高枕无忧,于是将舍利拿出来献宝。他能隐藏舍利多半是师尊在帝庙留了法子,却不想露了破绽。”

四人一讨论,几乎断定这就是真相。

丁大帝望向成都:“盯着解晖的人不在少数,先等他们大动干戈再说。”

“还有.”

大帝转脸望向周老叹:“那川帮和巴盟已与道门合作,正好对付佛门,给他们内斗岂不正好,你何必去凑热闹。”

周老叹露出肃穆之色:

“我要与那家伙再作计较,他忙着争霸天下,又到处风花雪月,哪及得上我修炼专注?!这次我要一雪前耻,叫他败在我的掌下。”

丁大帝想到过去种种,提醒了一句:

“这家伙古怪难缠,总是摸不出他的根脚,他那一身道功多有诡异之处,只怕你占不到便宜。”

谈及此处,不止周老叹。

金环真与尤鸟倦也露出凝重猜疑之色

四位邪极宗师又顺势讨论这道门老妖,却怎么也想不到,

就在他们感应到舍利不久,在成都各处地方,陆续有人从练功状态中惊醒。

这些人从未练过圣极宗的秘法,却生出一种类似感应。

此刻,巴蜀第一大势力独尊堡内。

当解晖正在堡内大殿会见一名极为特殊的客人时,那位客人突然露出异色。

“斋主,怎么回事?”

帝心尊者反应敏锐。

众人都望向那青丝尽褪的年轻女尼,只从面相上看,她比一旁的武林判官要小二三十岁,面容如山川一般灵秀,有种叫人浑忘凡俗的气质。

解晖只朝她瞧一眼,便不禁回想起古早旧事。

往事不可追,她却一如当年。

这种舔而不得的感觉,让他痴痴缠缠,愈发固执。

梵清惠看了众人一眼,斟酌一番后才开口:

“我生出一股奇怪感应,气神波动与参悟剑典时非常相似,且是在深度入定感悟下才能有,那一瞬间像是在指引方向,模模糊糊感觉在巴蜀某处,却不知是什么。”

“但只有那一瞬间,这感应又消失了。”

“方才我自查一番并非是心魔错觉,几位大师可有体察?”

帝心尊者与道信大师都在摇头,嘉祥大师却若有所思:

“堡主,那邪极宗的人依然不肯退吗?”

解晖抡眉鼓目,带着厉色沉声道:“这些人胡搅蛮缠,我已讲清未曾在邪帝庙得到他们所说的舍利,却紧咬不放。”

嘉祥大师佛法高深,气息极其悠长,一息间就把诸多信息联系在一起。

“如果邪帝舍利恰好在巴蜀,邪极宗认定堡主所得便不算奇怪,毕竟在巴蜀,任何人都知道独尊堡能办成其他势力办不成的事。”

解晖不明白圣僧为何这样说。

帝心尊者、道信大师连同梵清惠,全都反应过来。

慈航剑典与《魔道随想录》大有关联,慈航静斋与两派六道的关系根本脱不开。

邪帝舍利能受感应,对于大派来说,不算秘辛。

故而.

梵清惠方才的描述,正像是感应到邪帝舍利。

慈航剑典的来历,加之邪帝庙就在成都附近,一切条件都指向这番猜测。

几人很清楚魔门对舍利的渴望,心下不再抱有幻想。

帝心尊者宣了一声佛号:“堡主早做准备,这一战或许难以避免。”

解晖应声点头。

独尊堡人手众多,如今堡内更有多位顶级高手,毫不害怕魔门大举来犯。

解晖收起了往日的威严霸气,在商量过应对魔门的策略后,便与梵清惠聊起陈年往事。

独尊堡东边一处僻静的院落内。

一位空灵仙子推开窗扇,她静静望向夜空,念着方才那丝感应。

其实她与梵清惠的感觉差不多,模模糊糊,一闪而逝。

但,师妃暄却有自己的主观判断

“道兄,是你吗?”

……

“只从外表来看,这与传闻中的邪帝舍利极像。”

石青璇从容接过周奕突然放到她手上的黄晶石,拿近灯火细看纹路:“可这古蜀国的舍利没有历代邪帝汇聚的元精,仅凭外观,能骗得了邪极宗那些人吗?”

袁天罡望向周奕,周奕则是对着灯盏发呆。

好半晌他才回道:

“有便行,真真假假不重要。”

袁天罡轻抚长须,朝那舍利又看了一眼:“天师可是想到历代邪帝在做什么了?”

“嗯,也许他们在寻找战神殿。”

周奕也不瞒着:

“舍利大概率来自战神殿,他们想通过舍利寻找这破碎虚空的源头,比如那留马平原,我曾看过古籍,得知那边存在战神殿出现的痕迹,只不过古籍记载,这处神秘所在能在地下移动,并不固定。”

“长安,也就是镐京,那是周天子都城所在,与战神殿的关联可能比邪帝庙还要紧密,古齐古蜀有舍利,若在长安寻到周朝遗迹,也许能知道广成子、黄帝留下的更多秘密。”

袁天罡能看透清浊的眼中首次露出惊讶之色。

他通晓天文历法,擅长行卜命相,又精研道家密录,知晓的秘密之多天下间少有人比得过。

松道友说得不错,天师的底蕴深厚莫测,予人法授天人之感。

心下一叹,袁老道又顺着秘辛追问:

“你为何有此判断?既然战神殿是虚无缥缈之所,邪极宗的邪帝们又如何相信能找到入口?”

“这就要怪广成子了。”

周奕压下心中异样,道出臆测:“广成子先入战神殿领悟宇宙奥秘,接着返回地表传授黄帝并留下长生诀,然后他再入战神殿破碎金刚。既然有这般记载,也就说明,战神殿可进可出。”

“那些邪帝们心高气傲,自问天魔策不会输给长生诀,广成子都能返回,他们岂能甘心寻不到入口。”

袁天罡旋即笑了:“有理,那些才情出众的邪帝或许就是你说的这般性格。”

一旁的石青璇听得入神:

“你可知战神殿下还有什么?”

“听说有魔龙。”

“魔龙?!”

“对。”

周奕见她睁大眼睛瞧过来,随口应道:“据说收集七颗舍利便能召唤魔龙,这魔龙口吐人言,能满足你一个愿望。”

“比如你想变年轻,或者获得一甲子的功力。”

石青璇听到这,便知道他在开玩笑。

袁天罡笑了笑,忽然起身:“明日再聊,你们先歇着吧。”

不等回话,就干脆利落地走出房间。

袁老道的屋子不大,平日他一人独住,料到周奕要来,便多拾当出一间房舍。

他出门之后,也不朝自己几日没住的房间去。

不声不响撇下他们,赶着夜色登山,去到静修之地。

石青璇听着袁天罡脚步走远,一道鸟鸣声将她唤醒。

烛火在暗夜里幽幽燃着,少女带着探索之色的明眸被这团微光从无边的墨色中悄然托出。

石青璇望着周奕,将舍利拿到他面前:

“你刚刚匆忙把舍利给我,难道你的鸿宝与这舍利有沟通?或者说你知道邪极宗将元气注入舍利的秘法?”

“还有,为何要避开袁道长。”

周奕一边剔亮灯盏一边道:“不是瞒着袁道友,而是不让他为难。”

“这么说,大都督与舍利有关?”

她目光低垂,穿过摇曳的火焰,等着周奕回答。

“你确定要打听我的秘密吗?”

“你愿意讲,我就当个有趣的故事听,青璇可以为你保密。”

她目光专注,忽见面前的青年显露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的眉眼容色都在一刹那间,从出尘飘逸变出三分邪魅。

“石姑娘,其实我便是本代邪帝,此行巴蜀,正是为了这颗舍利。”

“这个秘密,你能守得住吗?”

他目含审视,露出一丝带有霸气的邪笑。

石青璇眉宇间飞出一抹惊色,很快又释然,这也解释了为何他能克制棺宫魔煞。

如此一想,她拧紧眉头,首次露出戒备之色。

“怎么了?”

“我更希望你这话也是哄骗人的。”

“为何?”

“什么圣帝邪帝都无所谓,为了争霸天下用些手段亦无可厚非,但巴蜀之乱因此而起,你口口声声又说为了平息乱局、让巴蜀重归安逸,如此心口不一,岂不是小人行径?”

少女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丝失落与疏远感:“在青璇心中,大都督该是个襟怀磊落,洒然不羁的奇人,没想到所谓的意趣竟是这般。”

她有种直觉,方才周奕的话都是真的。

那么他之前对自己说的很多话,便都是谎言。

周奕听了这番话,便知自己唐突了,温声道:“莫生气,其实我也没搞清楚自己与舍利的关系,方才失言了。”

说话间,他拿起灯盏旁的茶壶,给她添了一杯水。

石青璇定睛瞧了他几眼,仔细判断他话语真假,又回忆之前相处时的点滴。

少顷,她小口微张,轻舒一口气。

细细一想,自己分明是多虑了。

但以她的性情,面对任何真相都该是风轻云淡的,没想过自己会这般在乎与激动。

于是没去喝茶,把茶壶拿起来,给周奕也添了一杯水。

瞧着对坐这位面带一丝郁闷,不由说出心声:

“青璇长居小谷,几乎没有朋友,你突然出现在青竹小筑,又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方才忽然觉得失去了一个朋友,心生失落,便多想了一些。”

稍有沉默后,两人对视了一眼,举杯喝茶,化解了这个小误会。

“石姑娘,能不能叫朋友看看你的真容?”

“不要,人家长得不好看。”

她嘴角微扬,两唇轻抿,仿佛咬着一丝笑意:“青璇不打听你的秘密便是。”

“大都督,快把你的宝贝舍利收好。”

周奕又去看那块黄晶球,眼中露出疑惑警惕之色。

方才接触的刹那,他一个不防,一缕道家真气被吸了进去。

这真气非是来自长生诀,而是玄真观藏。

他的玄真之气,因脑中神奇雕塑而修成,最为诡异。

难道,它果真与战神图录有关?

周奕朝石青璇看了一眼,接着伸出右手覆盖在黄晶球上。

下一刻.

体内十二正经中的真气传来异动,不断在涌泉处奔涌。

他有所防备,所以真气没有冲入舍利之中。

但只要他愿意,这玄真之气无需任何法门,便能涌入舍利。

略一思索,他以奇经八脉中的长生真气试了试。

来自道门宝录中的纯正真气,附着在舍利四周,能感受到舍利有吸纳真气之能,却没法将真气注入。

当年的邪帝谢泊,也体会过这一过程。

后来经历长期试验,才找到让舍利储存真气的方法。

接着,周奕将长生真气换至道心种魔的魔气,可效果与长生真气差不多。

不得秘法,这舍利只是一颗普通的黄晶石。

出于好奇,周奕又朝其中注入一丝玄真之气。

霎时间,这舍利就像是干旱许久的沙土,一口把这甘霖吸了下去.

与此同时,蜀郡各地。

那些没有屏蔽自身感知,炼有奇功的高手们又沸腾了。

成都城北义庄中没盖多久的棺材盖子,再一次掀开。

周老叹、丁大帝等人各自发功感知,然而,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终究没能建立与舍利之间的联系。

折腾一会儿之后,几人带着阴沉之色闭棺练功。

可没过多久,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就这样来来回回搞了七八次,义庄中传来几人仰头怒吼之声!

“欺人太甚!”

“这是佛门与独尊堡故意挑衅!”

周老叹叱喝一声,以狂暴的魔煞掌力将一面墙壁拍倒。

当天晚上,十多名真魔离开义庄,直奔独尊堡。

这些真魔们还没有行动,就发现独尊堡内传来惊人响动。

有几名夜间闯入的高手闹出巨大动静。

圣僧出手了,但是,竟没能将人留下。

暗中关注的人也察觉到乱子,这更让他们笃信,要找的东西就在独尊堡。

这一晚,许多人一夜未眠。

峨眉山下,袁天罡的茅屋中,几番研究尝试之后,周奕将黄晶石搁到一边。

这舍利对他的真气不设防,可是不得其法,没法储存。

当年谢泊博学多才,识见超凡,也废了好大功夫才研究出吸纳、储存法,后过了几代人,没能找到提取法,直至向雨田出现。

这法门,向雨田告诉了阴后。

周奕想到了鲁妙子,或许老鲁也知道。

至于吸纳储存法,圣极宗每代都会往下传承,这才能聚集诸多邪帝的元气。

元气入了舍利,会变成元精。

这法子,周老叹他们应该知晓。

周奕感觉自己也能研究一下,暂时又不想在这上面耽误太多时间。

他还有另外一个发现。

自己的真气像是没能储存住,可奇怪的是,对于这颗舍利,他却是有了感应。

闭上眼睛,只要一想,就能知道它的方向。

其中巧妙之处,叫他也沉浸了好一会。

石青璇一直在旁边看着,当然知道周奕在干什么,虽然周奕嘴上对自己的秘密只字不提,却没避着她。

准备再点一根蜡烛,又被周奕出声制止。

“石姑娘,你歇着吧。”

他话罢转身出门,躺在院中的竹制躺椅上。

透过窗户,石青璇隔着夜色,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轮廓。

而后她躺回床上,与周奕一样,想着心事。

翌日天大亮,袁天罡从后山返回。

周奕与他又谈经论道,同时,也说起独尊堡这次三家议会。

袁天罡打算掐准时间去,周奕便晓得没法与他同行。

在岷西村这边待了五天。

考虑到周老叹会去川帮,周奕朝袁天罡辞行,与石青璇一道,先一步返回成都。

那颗黄晶球一与他触碰,总会勾动真气,便让石青璇做些伪装,带在身边。

他们来时下山走的那条路,乃是错路,全仗着轻功才能下山,返回时更难走。

两人出了鸿渡集,寻路人打听原路返回的近道。

连问过六人,终于得一赶脚商指点。

那条路在鸿渡集东北方向七八里处,有一个标志性的草亭,直往山道去成都,要比走大路快三日。

轻功高手不怕山陡崖险,脚程就更快了。

周奕买好干粮,与石青璇直奔近道,已经看到那草亭。

却没想到

被小腿高的杂草包围的草亭中,正有一人自斟自饮。

一看到这人,两人表情复杂,俱停下脚步。

那儒雅中年文士着一身白色儒衫,束发戴巾,看上去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哪怕是坐在石凳上,也能瞧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每次举杯喝酒时,手上身体各处动作恰到好处,动作说不出地优雅潇洒。

比那多情公子,更具浑然天成的花间风采。

暮春的风一吹,这文士略带霜白的鬓发随风飘摆。

而他的目光,也随着鬓发一齐转向,带着温文儒雅的笑意看向周奕身旁的蓝衣少女。

石青璇见到他的刹那,本能朝周奕身边靠了一步。

只这一步,那中年文士便将目光移到周奕脸上。

温雅的笑意也暗淡下去。

“金蝉子,你怎还不返回龟兹?”

“邪王可曾悟空一切?”

石之轩目色深沉:“好,你过来,我请你喝一杯酒。”

周奕还没迈步,石青璇伸单臂拦在他身前:“别喝他的酒。”

石之轩笑望着她:“小青璇,见到爹也不打声招呼,怎这样生分。”

“我只有娘,没有爹。”

石青璇话语简略,显得有些厌恶,不愿和他多谈。

石之轩不太高兴:“小青璇,你喊一声爹,今日我就放过这小子。”

“放过?”

周奕的手搭在剑柄上:“天下间没人能对我说这种话。”

“哦?”石之轩露出一丝邪魅之色:“你要与我动手?”

“有何不可?”

石之轩冷酷一笑:“好,今日你若用轻功逃走,小青璇就要因你而死。”

周奕剑眉微蹙。

石青璇闻言,不及用轻功离开,又听石之轩道:

“小青璇,你若离开,我就一直追杀这小子,他轻功再快,也摆脱不了我,就看看谁的内力先耗尽。”

石青璇咬着下唇,呼吸沉重了许多,向前迈开两步:“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我之间的恩怨,与他有什么关系。”

“你要杀我你便杀,娘亲也是被你害死的。”

石之轩听了这话,深邃的瞳孔中多了往日难见的愠怒,他斜瞥了周奕一眼:“好,为父这就送你去见你娘。”

他话音未落,草亭下方便留着一个保持端坐姿态的残影。

每迈出一步,身后的影子便追前面的影子。

幻影转递腾挪的速度,要远超在隆兴寺时,一股诡异玄妙的气流围着他旋转,以至于他整个人在快速挪动时,身上的衣衫、发丝动也不动,空气仿佛凝滞一般。

周奕如临大敌,伸手把石青璇往后一拉。

“石姑娘,你让开——!”

这短暂间隙,石之轩已至面前。

他手上掐着印诀,对着周奕面门击出。

石之轩的印诀愈发诡异,随着他手印靠近,诡异的真气直接将周奕身边的空气全部滞停,企图压制他一切动作。

周奕以快制快,一记排云掌轰出。

这一路掌法能破罡煞护体真气,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把周围空气裹挟进来打入石之轩的印法。

以周奕此时的功力,只这正面一掌,江湖上便少有人能接下。

石之轩邪笑一声,印势不减。

见他食指和小指伸直,其余指弯曲,往下一压。

“咚~!”

空气中爆发一声闷响,周奕拍来的排云掌力纵然浩瀚,可在接触石之轩这诡异招法时,掌力似乎被定住,再无法朝前推进,空气中有股无形的阻塞之感。

这与大尊的根源智经有些相似,却又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乃是他窥探佛魔不二之后,结合大明尊教的武学精髓,以不死印法凝练出的不灭金身印。

可在生死二气转换间定住周遭一切真气。

周奕持续输出掌力,却无法破印。

邪王游刃有余。

“金蝉子,你要输了。”

“不见得吧,悟空。”

僵持的这一刻,周奕将精神力融入真气中,元气与元神结合,让掌力无孔不入,渗透在石之轩的印法中。

石之轩顷刻察觉到他的企图,立时以更为恐怖的精神力压制下来。

这种气神双合的技巧,对他来说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

石之轩的精神力犹在阴后之上,他一运功,周围滚起狂暴劲风,压得茅草亭周围的杂草全部弯腰贴地。

那些弯不下腰的树木,咔咔咔折断。

“谁教你的对敌技巧?你的窍中元神才锤炼几年,怎敢与我相拼。”

石之轩不断操纵印法,还得空说话:“这么一来,你岂不是死定了?”

“是吗?”

周奕冷哼一声,观察着这截然不同的不死印法。

“邪王,你当真要与我拼到底?”

石之轩反手打出生死与愿印,邪笑道:“试试看。”

“石之轩,你快住手!”

邪王侧目一撇,只见那蓝衣少女眉眼飞怒,手更是搭在了剑柄上。

这是要做大逆不道之举。

盯着她的眼睛,脑海中不由浮现一道消散的倩影。

再看向周奕,邪王心中恶气更足,手上越来越狠,接连打出三道印法。

就在第三道印法打出时。

忽然感觉精神一沉,自家气神相合的态势竟然出现一瞬间的滞涩,像是精神力掉落了一瞬。

于他此时的精神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紧接着,一阵熟悉的空间压缩感袭来。

周奕在运用变天击地的瞬间,以斗转星移拉出一道缝隙,将掌力打入石之轩的印法中。

那定住空气后隐隐定住空间的法门,终于暴露破绽。

在这一瞬间,两人拳掌交击。

他们的动作极快,转眼就是十多招。

周奕一路斗杀过来,拳脚掌法极是不俗,加之拳掌中有风神无影剑的影子,可谓是眼花缭乱,然而在石之轩面前,却越打越被动。

接连打出天霜拳劲,石之轩不躲不闪。

他无需兵刃,手上一点拳劲就碎,诸般真气都碰不上他。

如果不是周奕轻功更快,换一个人,早被石之轩幻魔身法配合指印杀了数回。

又过一招,周奕心中忽然冒出危机感。

不知这感觉打哪来的。

当下不管不顾,往后一退,电光火石之间将方才拼斗时暗自酝酿的真气注入剑中。

气神分离,精神实质,合入离火,分而合之!

他低喝一声,只听峨眉山下一道剑鸣,火色剑光成为一片闪耀的流刃将石之轩团团笼罩,炽热的剑罡之风终于搅动了他定住的衣衫发丝,逼得石之轩催动更为狂暴的真气去抵挡剑罡。

轰隆一声!

那茅草亭直接四散炸裂,激起大片粉尘,上边干燥的茅草被离火剑风点燃,又被石之轩的不灭印定在空中。

整个场景,充斥着玄妙莫测之感。

“快走!”

周奕光速收剑,把一旁的蓝衣少女一拉。

石青璇毫无挣扎,顺势入他怀中,反手搂住他,让周奕更好使劲。

两人踩着烟尘劲风,朝山道上狂奔。

邪王望着那踩空而去的背影,没有去追,挥袖一摆,把身边的尘烟全部荡开。

这时

又有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徐徐传来。

“石之轩,你怎么搞得这样狼狈?”

那女子带着不屑口吻:“你真是老了,如今连一个小辈都对付不了。”

石之轩温雅一笑:“小妍,这么多年过去,只有你未变,还是那样关心我。”

“既然小妍在此,想必舍利是落在你身上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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