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意辛山

风卷着沙子,一阵阵吹来。

庾蔑一时不防,吃了满嘴沙子,顿时呸呸吐个不停。

意辛山这破地方,可比盛乐差远了。

就在代国北都那几个月来看,河流纵横,土壤肥沃,水草丰美,宜牧宜耕。

再一看意辛山,什么鬼地方?

远看是草原,近看是沙地,虫子还多得要死,风大得吓人,几乎要把人的魂都吹走。

这里就是索头的老家,也是旧党比较多的地方。

意辛山是一个泛称,反正庾蔑问了许多人,都说不清到底是哪座山头——别问,问就是每一个山头都叫意辛山。

意辛山涵盖范围也挺广的。

许是知道这里的草场不如阴山以南的河南地,拓跋氏将意辛山、诺水流域尽皆划给贺兰部及纥奚部,两部逐水草而居,关系还凑合。

诺水是汉名,即后世的艾不盖河及其下游一直延伸到腾格淖尔湖,乃张猛、韩昌与呼韩邪单于盟誓之处。

诺即“黑”之意。

拓跋鲜卑喜欢在名字后加“真”,代表某人或某类人,此时诺水被鲜卑称为“诺真水”——翻译过来就是“黑人河”,离谱!

意辛山大致在今乌兰察布四子王旗一带,诺真水则在达茂旗境内,两地相邻,牧场范围向北直抵今中蒙边界,向南则至阴山南麓。

翻过阴山,则是汉五原郡旧地,即包头一带,纥豆陵部就在五原放牧。

贺兰、纥奚、纥豆陵三部非常“野”,是典型的旧党,游牧为主,种地也有,但不多。

五月中旬的时候,贺兰部还在意辛山放牧,并未迁徙,庾蔑在这住了七八天,才等到从纥奚部返回的贺兰蔼头。

“懦夫!蠢材!”甫一回到牧地,贺兰蔼头就破口大骂。

彼时庾蔑刚刚吐完嘴里的沙子,见得贺兰蔼头的怒容,再看看部落贵人们的表情,心中有数了。

而就在他准备上前说话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领头者乃一少年,身后跟着千余骑,正在广袤的草原上纵横驰骋。

庾蔑不急了,静下心来看着。

唔,骑术非常好,士气也挺旺盛的。

但装具、武器较差,毕竟多靠盛乐施舍,整个看下来,没多少铁铠,皮甲数量也不算多,至少一半以上的人穿着皮裘。

如果要与义从军打仗,还是得加强器械,但盛乐、平城方面估计把得很紧,非大规模战争爆发不会资助他们的。

庾蔑觉得,如果可能的话,尽可能多招一些索头进入梁王军中,练个一两年,就是一支强军。

骑战,终究还是基于骑术,马上一切动作都以骑术为基础的。

汉地有这种骑术的,一般得是土豪家族子弟往上了,比如殷夫人的兄长殷熙、荥阳荆氏兄弟等带部曲投军之辈。

或者是禁军骑兵后裔,且家里小有产业,能支持得起他们长期习练骑术的,总体人数还是太少。

说白了,一切都是成本问题。

直接招募鲜卑人当骑兵能更快速成军,花的钱少很多,缺点是容易叛乱。

少年带着千余骑兵很快呼啸远去,消失在茫茫天际边。

“那便是拓跋翳槐了。”正思虑间,有随从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听闻贺兰蔼头想再嫁个妹妹给翳槐。”

“什么?”庾蔑震惊了。

拓跋翳槐的母亲就是贺兰蔼头的妹妹,这是要娶姨母?

“草原很正常。”随从面不改色地说道:“舅舅娶外甥女,外甥娶姨母很常见,甚至还有侄子娶姑姑的,太多了。”

庾蔑反应了过来,确实,这在草原并不鲜见,尤其涉及到政治的时候,这都不是事。

“这几天查清楚了吗?贺兰部有多少人丁?”庾蔑问道。

“人家看得很紧,不让我们四处乱跑。”随从都无奈道:“我只数到了三四千男丁。”

庾蔑根据各人传过来的消息,粗粗盘算了一下,道:“贺兰部应该能出动一万多骑。”

“差不多。”随从点了点头,道:“不然拓跋郁律也不会与贺兰部联姻了,肯定得挑大部落拉拢。”

“有没有打探到贺兰部为何遣使南下?”庾蔑又问道:“这有点奇怪。”

“没有。”随从答道:“他们口风很紧,最近一直在传部落要向东迁徙,也不知真假。”

庾蔑心中一动。

草原部落迁徙是常态了。

贺兰部源于西边的贺兰山,而今却在阴山以北。

纥豆陵部原在漠北,后迁徙至广宁,现在在五原。

至于拓跋氏,原本在大鲜卑山,而今定都盛乐。

至于西迁湟水流域的秃发部就不谈了。

但迁徙总是有原因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走,去问问贺兰蔼头。”庾蔑当机立断。

******

贺兰蔼头谢绝了晋使会面的请求,让他们稍安勿躁。

他先把拓跋翳槐喊了回来,然后又召集贺兰奴根等亲信,一起议事。

“纥豆陵部回话了。”贺兰蔼头看着众人,说道:“纥奚部也得到了那个消息。”

拓跋翳槐今年十二岁,此刻就坐在舅舅贺兰蔼头身旁,眼神阴鸷,就像他父亲郁律一样,隐隐还带有一丝贪欲。

说完,贺兰蔼头又看向外甥,解释道:“代国三分,西部是诸拓跋大人及亲近部落所居之地,中部乃拓跋、乌桓、晋人杂处,东部则多乌桓。弑杀你父的祁氏以及什翼犍的母亲王氏都来自东部,所以他们一出事就往东面跑。你若要成事,首要便是拉拢西部诸位大人,再结交愿意帮你的中部大人们。至于东部,别费劲了,只有什翼犍可能有点机会,你不行,懂了么?”

少年翳槐有些不服气,没说话。

“啪!”贺兰蔼头扇了外甥一个耳光,提高了声音,问道:“懂了没?”

“懂了!”拓跋翳槐低着头,咬牙道。

拓跋三分是历史遗留问题。

东部地区以乌桓人为主,与汉人接触多,汉化程度高,是典型的新党地区。

西部地区以游牧部落及其姻亲为主(鲜卑部落居多,另有少量其他部落,包括相对野蛮的游牧乌桓人),汉化程度低,是典型的旧党地区。

中部地区本来也是旧党,但最近十几年涌入了大量晋人,同时本就有不少汉化乌桓、匈奴、鲜卑,是新旧势力混杂地带。

当然,这只是粗略划分。

就像某国大选红州有蓝区,蓝州有红区一样,这只是整体上的,具体到每一个部落则又有变化。

比如,西部旧党地区的盛乐城,就是典型的新党占优势的地方,因为太城市化了……

拓跋鲜卑要消化这么一锅夹生饭,其实挺不容易的,但也是他们的必由之路。

不汉化必死,汉化了才有可能统一内部,进而有南下中原的机会,但这种事注定十分艰难,且很容易出现进三步退两步这种情况,能螺旋上升就不错了。

此时贺兰蔼头虽然态度粗暴,但他也是一番好心,在耐心地教导外甥国内政治势力的分布格局,让他心里有数。

至于拓跋翳槐领不领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春以来,好多部落都没纳贡赋,更有纥豆陵氏等部落举兵威逼盛乐。”贺兰蔼头又道:“宫中传出消息,贺傉惊慌失措,认为诸部人情未悉款顺,想要去南都平城。”

说到这里,贺兰蔼头轻蔑一笑,似乎很看不起一点压力都扛不住的拓跋贺傉。

西部大人们并未叛乱,只是话难听,不纳贡,同时有刺头出面吓唬一下人罢了,这就扛不住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拓跋贺傉来说,去南都平城未尝不是好事。

平城农耕发达,新党众多,离东部乌桓还近,可倚之为后援,兼顾西部,正所谓进可攻退可守。

但现在出了点小问题……

“阿干,他们到底去不去平城?”贺兰奴根好奇地问道。

“祁氏否决了。”贺兰蔼头说道:“平城离晋地太近了。若在以往则无妨,而今出了个邵勋,就麻烦了。去年你们也看到了,邵兵还是很难打的。他们的骑兵冲起来非常麻烦,威势惊人。步军也非常整肃,无懈可击。祁氏总算有点见识,言若居平城,一旦邵兵攻来,猝然之间难以迁动,损失会很大。”

贺兰奴根恍然,原来是怕邵勋,倒与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那到底走不走?”他又问道。

“听闻祁氏想迁都东木根山,倚险筑城而居,控扼四方。”贺兰蔼头脸色阴沉地说道。

东木根山属于中部,是旧党独孤部的牧地,若被祁氏带领的新党占据,那就危险了。

那地方离东部不远,可召乌桓骑兵前来相助,又离南边的平城不远,关键时刻可调兵北上,一旦让其盘踞下来,还真不好对付了。

搞不好,独孤部乃至兰部都会被其压服——兰部原为匈奴乌洛兰氏,在东木根山以北的草原上游牧,拓跋郁律的祖母兰妃就出身此部。

“让他去了东木根山,大事休矣。”贺兰奴根惊道。

贺兰蔼头缓缓点了点头,旋又很愤怒:“我去纥奚部,他们不愿意出兵打祁氏,有些畏惧,真是懦夫、蠢材!”

“纥豆陵氏呢?”贺兰奴根问道。

“窦勤说了,我们若大举南下盛乐,他们就遣兵来会。”贺兰蔼头说道。

贺兰奴根一窒,合着要贺兰部先出手啊。

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别搞到最后,一个都没出兵。

说到底,都想别人出头,自己摇旗呐喊。

真打了败仗,先出头的那个部落多半要被清算,摇旗呐喊的则未必有事。

妈的,都是人精!

“阿干,我们到底怎么办?”贺兰奴根问道。

贺兰蔼头沉吟了下,道:“先多多联络各部,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支持我们。”

“如果祁氏母子真的迁都东木根山,那么着急的就不是我们了,而是刘路孤,甚至是王丰。”

“让晋使过来,我倒要问问,邵勋愿不愿意帮我们。”

贺兰奴根连连点头。

拓跋翳槐则从头听到尾,没有发言的机会。

(本章完)

第804章 只有梁王能救你

天色微明,吱嘎吱嘎的转动声便在院内响了起来。

老翁一边擦着汗,一边奋力推动着石磨,将新收的小麦磨成面粉。

院内还等着一群人,吵吵嚷嚷。

“不如去刘部大那里买匹老马,便宜。”有人蹲坐在地上,大声说道。

老翁笑了笑,没说什么。

中山遭灾几年了?家里儿女穿的衣服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哪来钱粮布帛买马?

有那余粮,不如存下来,明年少种点粮食,多种几亩麻子,好用麻布制衣裳。

老妪打开了鸡窝门,“喔喔”几声,将七八只公鸡母鸡驱赶了出来。

雄鸡第一时间跳到了院中半截树干上,昂首挺胸,威武不凡。

母鸡发现了一只蜈蚣,立刻围了上去,甚至扑飞着翅膀争抢了起来。

老妪从满是鸡毛、粪便的鸡窝中钻出,手里拿着几个蛋,小心翼翼地走到西屋。

屋内有一个用竹子编成的粮囤,原本空空荡荡的,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粮食了。

老妪将鸡蛋放在熟悉的位置,用小麦盖着。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于是拿来一个坛子,先往里面装了一点小麦,再把鸡蛋一个个放进去。待过几日,把这坛麦连带着鸡蛋一起卖掉,换点日用之物回来。

老人之子扛着钉耙,与众人打了一声招呼后,便准备出门了。

早上吃的汤饼,汤很多,饼很少。刚吃完没多久呢,就觉得有点饿了。

饥饿是刻在河北百姓骨子里的东西,尤其是经历了三年水灾的人,记忆极其深刻。

五月麦收之后,家里总算有了点粮食。但因为以前没种过麦子,收成不高,接下来还是得抓紧时间种点杂粮,最迟六月中就要种下去,九月底差不多就能收了。

到了那个时候,兴许才能稍稍敞开肚皮,多吃那么几口,前提是官府不再征粮。

农家小院隔壁,苏恕延才刚刚起床。

这是一个前后数进的院落,因为比较大,所以住了好几户人家,据闻都是洪水退去后从外地跑回来了,勉强算是一个宗族的,大家凑在一起过日子。

不过这会他们全都被赶出去了,房屋被护夷长史苏恕延及其随从们“借住”了。

“真是久旱逢甘霖。”有那士人出身的随从感慨道:“去年随大王来河北赈灾,满目疮痍。太太平平过了大半年后,竟然恢复了不少元气。”

听他们这么说,苏恕延竟然也很感慨,笑道:“年少时在广宁放牧,因长久不下雨,风沙漫天,草木寥落。羊群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荒芜无比。可六月一场雨降下,漫山遍野就绿了起来,也不知那些草丛哪钻出来的。这乱世之中,百姓与那野草也差不多了,草民草民,其实无需对他们多好,只要不过分压榨,不灾害连连,慢慢都能恢复。”

此言一出,随从文吏们都拿惊异的目光看向苏恕延。

没想到这胡酋不但识文断字,还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

苏恕延见他们那样子,哈哈一笑。

他是文采不行,说不出太漂亮的话,但基本的道理是懂的。

广宁干旱之时,河水断流,人畜饮水困难,于是就打井。到了后来,井里也没水了,于是只能南下劫掠。

如今河北的状况大概就是稳稳拿下一季收成很一般的粮食,井里算是有了点水了,但和大旱之前还是没法比。

至于让断流的河湖恢复,那却不是一年之功了。

“长史说得在理。但若梁王不赈灾,可没今日这般景象。”有河北出身的随从说道:“不赈灾,流民遍地,攻杀郡县长吏,将那些本来还能勉强支撑得下去的百姓也裹挟进去,破坏甚烈。今赈灾三年,河南固然怨声载道,但河北保留了更多的元气,恢复起来也更快。”

“是极。”苏恕延一怔,立刻顺着他们的话点头应是。

这些人都是他的下属,但怎么说呢,他毕竟是乌桓人,在汉地做官多多少少也面临异样的眼光。

底下人也不一定会对他多尊敬,私下里说不定在讥讽乃至咒骂他呢。

他这一辈子,注定难以有多大的成就,他儿子那一代多半也不行,兴许孙辈才能真正融入汉地士人群体吧,不再被他们当做异类——如果他孙子还能做官的话。

“吃罢早膳就走吧。鲜卑使者那边,遣人知会下。”苏恕延吩咐道。

说完,径自坐在一根木桩上,准备开饭。

话说太行山上冲下来那么多巨木,从去年开始便已小范围利用,今年还没什么大的动静,但夏播结束后,应该会有人出门收集、加工、转售、运输,换回粮布,补贴家用。

老天爷害了河北人民,但总算还爆了点金币:数百万根大木。

随从们很快把早饭送了上来——其实就是干粮,拿火烤一烤罢了。

当然,苏恕延及随行官吏还能吃点热乎的。

有人自民家收了点黄不拉几乃至黑乎乎的面粉,给他蒸了新鲜的面饼,吃起来比粗硬的干粮爽口多了。

大院外面已经有扛着农具出门的农人了,这是准备夏播的。

前后左右的农家小院内,也有人在菜畦里忙活,将疯长出来的杂草锄掉。

这活不轻松,但农人们脸上挂满了满足的笑容——在前两年,你就是想锄草都没处给你锄啊,到处都是黄泥汤。

苏恕延很快吃完了饭,招呼众人起行。

临走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什么,扭头望去。

屋檐之下,一窝雏燕叽叽喳喳,大张着嘴巴,让母亲赶紧喂食虫子。

他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怔立良久。

前两年大灾之时,房屋倒塌无数,这些燕子返家后,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万物皆有灵,或许,河北大地上的生灵都在慢慢恢复吧。

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那个两度东下河北,带着他们一起走出困境的男人。

苏恕延又想到了乌桓王氏。

不如降了吧,梁王把人当人看,无论胡汉。

******

季夏的草原壮美无比。

高低错落的山峦之上,松涛阵阵。

山下开满野花,争奇斗艳。

狐兔出没于灌木丛中,杂色野果随处可见。

弯弯曲曲的河流延伸向远方。河流两岸,牧草长得足有半人高,牛羊马驼出没其间,吞食着赖以生存的资粮,不断繁衍后代。

更远处的群山密林之中,隐有虎啸狼音,那是秋天男人们展示自己勇气和箭术的地方。

“好怀念!”苏恕延策马上了高坡,看着熟悉的场景,思绪已飘飞到远方。

一辆华丽的车辇自远方行来。

骑士们策马奔出,呼啸而来。

他们没有拿出兵器,态度十分友好,且后面跟着不少马车,似乎带着迎宾的礼物?

苏恕延不知道庾蔑那边如何,接待的规格有王氏、什翼犍母子这么隆重吗?

他策马下了高坡,然后下马,与一众随从们理了理衣袍,静静等着。

未几,车辇近前。

王氏抱着一孩童下了马车,道:“妾携代王世子拜见大国使者。”

“拜见苏长史。”王氏母子身后还跟着数十人,以王丰为首,这会齐齐拜倒。

“王妃请起,诸位部大请起。”苏恕延先看了眼王氏,再瞧了瞧她怀里的婴孩,最后又看向那群部大们——呵,熟人不少啊。

众人起身之后,也看向苏恕延。

作为曾经叱咤风云的广宁乌桓大首领之一,苏恕延自从当了王浚女婿之后,就慢慢远离了草原事务,把更多的精力投入中原甚至迁徙了不少部落丁口去上谷、范阳、燕国一带。

但广宁仍然流传着他的传说,也有他熟悉的人,虽然这些人去年击败了他的儿子、怀荒镇将苏忠义,但说实话,没有下死手,只是将其驱入上谷而已。

“苏长史。”王丰上前一步,笑道:“昔年一起行猎,往事历历在目。不意一别经年,殊为遗憾,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际,没想到啊,哈哈!今已备好美酒,可畅叙别情。”

王丰很年轻,比王氏大不了多少,因父母早亡,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大业。

不过,他们家虽自称“广宁王氏”,但自从取得代郡后,便已迁移过去——代郡也是乌桓一大聚居地,同时还有羯人、鲜卑、匈奴、汉人,是一个胡汉杂处之地,胡人多,汉人少。

乌桓因与汉地交往许久,有部落,但无严格的部落组织。像苏恕延、王丰这种人,与其说他们是部落首领,不如说是家族首领。

传统部落往往由多个氏族构成,人们往往以掌权的氏族称呼部落。

像纥豆陵部就有数十氏族,纥豆陵氏只是其中一个罢了,但因为他们连续好几代人掌权,“世为部落大人”,于是久而久之就称其为纥豆陵部。

但理论上来说,纥豆陵部落内各个氏族是平等的,部落大人也是可以选举换掉的,部落联盟首领拓跋氏理论上无权指认纥豆陵部落的大人。

乌桓人在广宁、代郡半耕半牧,已经不怎么迁徙了,掌握大权的氏族开始派遣家臣、亲信管理其他氏族,集权化的特征比较明显,尤其对部分定居农耕的乌桓氏族更是如此。

拓跋鲜卑的部分贵人们自然看到了集权的好处,于是非常羡慕,这也是其站在新党一边的原因之一——我不喜欢你们自己推选部落大人,我喜欢直接任命。

广宁、代郡的乌桓隶属代国,但代国并没有在此设太守、县令之职,他们喜欢委任各种将军,以当地大姓或大部落首领为之,这是典型的军民一体管制传统。

王丰如今就管着代郡,当然他在广宁乌桓群体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特别是去年广宁失陷后更加明显了。

“王将军,你可知拓跋翳槐已与梁王联络,愿以什翼犍为质,入居平阳?”苏恕延看着面上居然还有几分不卑不亢之色的王丰,顿时笑了,说道:“路上我还听到个消息,拾贲氏已经倒向拓跋翳槐。”

“什么?拾贲氏怎么会投翳槐?”王丰惊讶道。

拾贲氏也是一个不小的部落,就在濡源一带放牧,离广宁、代郡并不远。

拾贲氏后来改为汉姓封氏,拓跋猗迤、拓跋猗卢的母亲封妃就出身这个部落。

多年前,封妃去世,拓跋猗迤为母亲办丧事,大晋朝廷派官员赴葬,边地王公牧守亦派人出席,草原诸部更是一个不缺,远近赴会者二十万人。

封部同样是原东部大人辖区的部落,实力不可小视——拓跋鲜卑历代君长居西部,但都喜欢从东部选妻妾,更大可能还是为了以这种方式维持国家统一。

“封部投翳槐,独孤部难道还能倒向你?兰部多半也会随大流投翳槐。”苏恕延摇头道:“至于西部诸位大人,你觉得他们看得起你一个新人么?”

这是个冷幽默。

广宁王氏明明是新党,因为嫁了女人给旧党头子,如今被迫站在了旧党一边。

如此一看,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拓跋翳槐自然由铁杆旧党贺兰蔼头帮着联络,你广宁王氏怎么办?

新党现在都倾向祁夫人母子,难道还能帮你不成?守着代郡、广宁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最终什么下场不好说。

反正祁夫人是要干死什翼犍的,至于翳槐么,他“兄友弟恭”,干不出杀弟之事,故只愿把弟弟送到晋国为质。

将来若他夺了大位,与晋国交恶时会不会考虑弟弟的处境,那就不好说了啊。

“只有梁王能救你。”苏恕延看了看王丰,又看了看王氏母子,低声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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