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第249章 往来(中)

第249章 往来(中)

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出名了!而且是大大的出名了!

他劝谏赵官家的部分言语,在某位不知名近臣的亲笔润色下,走内侍省的渠道送到了胡铨胡编修那里,然后被加急发在了第二日的邸报上。

按照上面的描述,郑亿年南归,赵官家认为此人很可能是金人间谍,结果万俟御史据理力争,从之前赵官家自己发布的定罪、赦罪旨意到北面的人心,分析的头头是道,指出郑亿年此次南下有功无过,官家不该怀疑人家。

结果,被万俟御史惹恼的赵官家当即来了句‘间谍事便是不清,亦可称莫须有’,而万俟御史则免冠昂然做答:‘莫须有何以服天下?莫须有又何以治天下?’

听到此处,官家才恍然醒悟,却是上前亲自握住万俟御史的手,口称惭愧,并称赞万俟御史此番抗辩堪称忠臣楷模。

对此事,胡铨胡编修登报之前复又忍不住亲自提笔感慨,他说,万俟御史当然值得尊重,但需要想到的是,这种事情发生在后宫,除了些许官家随侍近臣外本无人知晓,但官家不计较自己脸面得失,主动让近臣将事情送往邸报,以此来宣扬万俟御史的‘忠臣楷模’,本身也是极有气度的事情……

总之,随着发行量越来越大的邸报一朝发出,万俟楷模注定要海内闻名,实际上,便是他当日骑驴归家路上就已经有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当街拱手了,弄得他有些飘飘然,又有些惶恐……他也没想到官家还有这一手好不好?

当然了,赵官家也免不了得到了许多称赞,因为自古以来,愿意纳谏的天子似乎就是最好的天子。

但是,除此之外,有一人却是遭了‘池鱼之灾’,一时惊得连魂都没了……没错,此人正是秉承着一股忠心,带着二圣与宁德太后亲笔信回来的郑亿年。

之前两日还活蹦乱跳,到处拜访昔日故旧,甚至在几位重臣家中嚎啕不止讲述北国故事的前一任‘忠臣楷模’郑亿年,今日邸报一出来,当天晚上便直接称病,死活不愿出自家老宅的门了。

想想也是,若非是万俟御史骨头硬,怕是赵官家早就把他当成金人间谍给‘莫须有’了,天子的好恶与心意明明白白,他如何还敢露脸?唯独这万俟御史又成了楷模,官家还认了错,他还不敢就这么硬邦邦的躲的……于是,他那个刚刚从扬州回来、在都省谋了份差事的兄长郑修年不得不继续往来各处,替自家亲弟料理那些破事。

而又隔了两日,都省、枢密院所在的崇文院果然有正式文书送达,乃是让郑亿年去对二圣和太后的文书做个说明,而郑修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代替他那‘久经北地风霜’,以至于‘病重不能下床’的弟弟去彼处应付一遭。

这一去,便是一整日。

到了天黑之后,年约四旬的郑修年回到老宅之内,早已经疲态尽露,却又强打精神径直去见自家二弟,待驱赶了仆妇,关了门,方才忍不住跺脚连连:

“官家对你的好恶一展露出来,虽有万俟御史这般硬骨头,却不碍着别人早早盯上你了!”

“这还用说吗?自古以来万俟御史那种人才是少见的,一意揣摩圣意的才是居多的。”

烛火之畔,回答兄长郑修年的正是郑亿年本人,其人年约三十五六,此时坐在榻上,盖着被子,却神色红润言语顺畅,哪里有半点‘重病’形象。“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迫不及待,不顾名声与嫌隙,这就盯上我?”

“是枢密院张浚张相公。”郑修年来到床边凳子上坐下,愈发摇头不止。“他几乎是认定了你是被金人放回来说议和的……依我看,你数年内莫要想着出仕了。”

“哪里是数年内?”郑亿年也是苦笑不及。“怕是此生都难出仕了……归根到底,不是张相公冷眼看我,而是官家疑我!而官家才多大年纪?”

郑修年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却又忽然低声相对:“老二,你与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真是自己逃回来的,还是金人给了言语将你放回来的?”

郑亿年抱着自己身上的被子,一声不吭。

隔了片刻,郑修年忍不住追问了下来:“咱们兄弟,我难道还能卖你不成……这种事情,真要是坐实了,你以为为兄能跑得掉?又或是你在北面,竟然把官家从淮上到尧山的事迹都当成假的?”

“怎么会呢?”郑亿年眼见着躲不过去,却是略显干涩道。“只是人在北面,受的苦不是兄长你能想得到的,所以此番能有机会回来,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可说的?便是金人真有言语叮嘱我,我只要就此打住,不再掺和此事,难道金人还能过河来做证词吗?且守老宅做个富家翁……”

“话是如此,但也须小心。”郑修年言语也干涩起来,他如何听不出来,自家兄弟这是干脆承认了,只能说这事幸亏最多也就是个‘莫须有’了。“不过富家翁你也不要多想……咱们家算是地道汴京人,靖康之乱家财便直接去了七七八八,等从扬州回来,只有些许昔日在外地安置的生意还有点出息……”

“庄子呢?”郑亿年也没忍住。“开封、郑州、颍昌、陈州的庄子呢?”

“都被官家拿来军屯了。”郑修年倒也坦诚。“彼时我们人都在扬州,官家在北面,中原又遭了好几次兵,这些地拿来做军屯无人能说,也确实没法说。”

“这倒也是……不过真就不能要回来吗,毕竟是咱们家正经的产业?”

“两月前我们从扬州回来,正好见到许景衡在将军屯田分给有功还有战死的军士,那时曾有人巴结过潘娘子,便想走她的路子趁机巴结官家,届时好把地要回来。”郑修年苦涩捻须相对。“结果官家刚回来便将潘娘子收的东西尽数给各家扔回来了,上下战战兢兢,个个气都不敢大喘一个,生怕被这位官家给随手当成海东青给射了……你知道官家射海东青的事不?”

“如何不知道?”郑亿年摇头不止。“此事北面金人也都当成鬼神一般来传的,那可是完颜娄室。其实不瞒兄长,在北面,真是猪狗不如的日子,然后说起来也怪,去年鄢陵一战后,我们也知道是大胜,但待遇却并没多好,反而苛刻了许多,但今年尧山一战,金人却对我们客气了许多,饮食、用度都好了不止一筹……”

“这两战还是差许多的。”郑修年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你也受了不少苦才回来,便不要多想,家中再不比以往,难道不比北面强?”

“也是。”郑亿年点了点头,却又微微蹙眉。“就是不免有些对不住表姊了,我在北面许多年,其实多得了表姊和表姊夫的照顾。”

郑修年也点了点头,但忽然又蹙起眉来:“北面的表姊是哪个?”

“四舅家的阿姊,嫁给会之兄的那个……”郑亿年犹豫了一下,但终于还是又说出了一番话来。“其实,此番我回来靠的便是会之兄的力气,他在完颜挞懒那里极为得用,与伪齐、粘罕、兀术也都能说上话,我身边所谓家仆其实正是他安排的……按他的意思,乃是要我回来为许多人探探路的,若能成便让此人走济南回去报信,却没成想官家心意这般决绝。”

郑修年怔了一怔,即刻起身离去,然后院中便是一阵喧嚷。

但片刻之后,这郑修年仓皇回来,却给自己弟弟道出了一句让后者也惊惶不已的话来:“你带来那表姊家的心腹仆人,今日下午便没了踪影!”

二人兀自慌乱,却又几乎无法,只能又继续提心吊胆的等了两日,然而依然没有消息,偏偏又放心不下。

不过,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过两日,郑修年又去了另一个表姊家,也就是李清照家里,寻了另一个表姊夫赵明诚,乃是以身份尴尬为由,请赵明诚出面帮忙往各处衙门内稍作打听,看看有无‘其弟亿年的相关处置消息’。

且说,赵明诚对官家观感异常不佳……因为官家一作诗词便总拿自家夫人做筏,弄得他们夫妇三十年感情渐渐不谐,但实际上赵明诚应该对赵官家感激涕零的,因为若非是赵官家亲力亲为了许多事情,那么另一个时空里,这个王珪的外孙女婿早在去年便该在混乱的南方得疟疾死了。

而现在,他在汴京好好的当了个闲散官职,却没有被哪只带了病原体的蚊子给咬死。

当然了,这种泼天的恩义,赵明诚注定是不知道的,恰恰相反,他早知道自家姻亲也被任性的官家荼毒,心中早就有义愤,却是在郑修年一开口后就立即拍了胸脯替对方做‘包打听’。

不过,这种包打听的行为却是让原本已经准备放过此事的赵官家稍微又注意了过来,唯独这位官家可没有那种名侦探一般的敏锐意识,能直接透过层层表象看出破绽,恰恰相反,身为一个普通大学生出身的他,反而立即被某种八卦给吸引住了。

“郑亿年是易安居士的表弟?”在后宫某处破败池塘边看奏折的赵玖暂时停下,然后一脸好奇。

“是,二人母亲是姐妹,都是前宰相王珪的女儿。”身为赵官家的包打听,杨沂中甚至不需要去打听这种事情,早就烂熟于心的。

“朕还记得……”赵玖失笑不止。“韩肖胄的奶奶是吕公相的姑姑?”

“是!”

“叶梦得母亲是苏门四学士晁补之的妹妹?”

“是。”

“还有什么类似的吗?”

“官家,这种事情说不完的……蔡京也跟王舒王有亲,而如二程等名门子弟,更是广泛。”杨沂中无奈回应。

“朕晓得。”赵玖摇头再笑。“无外乎是榜下捉婿,再加一个门当户对……”

“正是如此。”杨沂中赶紧点头。

“这也就是遭了靖康之变,否则再往下弄个一百年,说不得也要世族名门的。”赵玖忽然感慨。“赵明诚现在是在太常寺做事?”

“是。”赵玖后半句根本是朝另一侧蓝珪说出来的,后者心下一突,赶紧应声。

“请蓝大官去都省传个口谕,将此人发出去。”赵玖不慌不忙。

蓝珪怔了怔,还是即刻俯首应声,然后去办。

而赵玖继续回头去看杨沂中:“这些日子赵鼎与张浚可有什么私下的冲突吗?”

杨沂中赶紧摇头:“两位宰执都能就事论事。”

“也就是冲突多多,但还没到相互攻讦的份上?”赵玖望着手中札子若有所思。“他们俩从内到外、从南到北就没一件事是一定相同的……”

杨沂中没有再说话。

“皇城司须扩充一些。”赵玖基本上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等洞庭湖平叛结束,朝廷财政便能彻底宽裕下来,朕已经让几位相公给你们批钱、批编制了……且不说东京城内越来越热闹,人手未必足,便河北方向一旦安逸下来怕是也能随意往来的,彼处也得稳妥一点。”

杨沂中缓缓拱手,却未应声。

“什么?”赵玖好奇看去,明显一时不解。

“臣怕力有未逮。”杨沂中认真作答。“官家,既然时势不比以往,那有些事情还是恢复旧制的好……”

“有些旧制朕不想恢复。”赵玖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却是停下札子,望着身前一片破败场景感叹起来。“朕这里一旦开了个头,很多事情便止不住了……但更关键的是,朕还是信不过他们,破破败败一个宫廷,几百号人宽宽敞敞凑活过日子,其实挺好,朕并未不适。”

杨沂中沉默以对。

而赵玖却继续感慨不停:“朕大约懂得你跟不少人的心思,总觉得朕嘴上如此,实际上人总是流于安逸的,譬如眼下你们都在等潘妃生下来,朕也在等,都觉得潘妃无论是生下皇子还是公主,朕总得再添些人手吧?性情总得再改一改吧?这便是一个口子,然后口子迟早越来越大……道理是对的,朕也没有那个信心说自己以后不软下来,但眼下却不至于如此……你让人告诉宫外那些自己把自己阉了的人,朕这里没他们的出路,最起码眼下没有……这种事情须狠下心来才行。”

杨沂中只能低头。

而赵玖也低头准备继续看札子,却又将这些札子一时放下,继续感慨:“赵鼎和张浚没闹起来,说不得也是在等潘妃肚子里的消息,不愿在此时造次,便是金人中一些有想法的,说不得也在等这个时候与朕分说。”

杨沂中这次不再沉默:“官家,其他人并非是在等皇嗣消息,而是全知道官家在等皇嗣消息,所以在等官家消息。”

赵玖重重点了点头,复又忍不住望着身前一片枯黄笑了出来:“反正也没几日了。”

话说,建炎四年十月廿二,黄河早早结冰,潘贵妃足月诞下一女,官家大喜之下,不顾规矩,直接取名宜佑。

平章军国重事吕好问以下,率都省、枢密院诸相联名有请,以公主诞生,又有夏末大胜,兼国家渐稳,请赦天下。

赵官家欣然允诺,却又专门下旨,事金人为宋奸者不在其列。

PS:感谢第109萌,只是一只糯同学……今天白天去办事了,想着下午能回来码完,下午耽误了许多,到了六点钟困意止不住的涌上来,想着眯一眯,但一睁眼就十一点了……着实尴尬,不过我这走几步就累成这样也是醉了,死肥宅做不得。

(本章完)

第250章 往来(下)

且说,建炎四年冬日,赵官家新得了一个公主,喜不自胜,继而大赦天下。而赵官家这么一喜一赦,许多人一直存在心里的一口小心之气方才呼出,很多事情也开始回归本来轨道。

不过,这个轨道未必全是提速的轨道,也未必是正道。

譬如说,十月底,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自江陵渡江后,连续收复被钟相军夺取的公安、藕池、石首,并于华容击破‘大圣’、‘楚王’钟相麾下元帅杨幺部主力,兵临洞庭湖,杨幺也放弃了在陆上阻拦官军的企图,退入湖中。

而此时,岳飞一面做水战准备,一面却正式上奏东京,提出了‘招安’之策。

岳鹏举在自己的这篇长文奏疏中详细解释了他的理由……他认为,‘杨幺之徒本是村民,先被钟相父子以妖怪诳惑,又逢北面用兵,朝廷一时索求过度’,方才引发乱事。

所谓‘名为作乱,实为苟全性命、聚众乞活’。

所以,他希望将钟相父子与杨幺等骨干匪首,还有乱军军士,以及被裹挟的民众,分成四档,而除了钟相父子外,所有人都应该‘不得杀’,至于军士和被裹挟的渔民,反而应该予以赦免、安抚与救济。

换言之,他认为军事上的胜利已经起到了一定震慑作用,应该稍缓下来,暂时不要再用激烈的方式大举进军,而是主动采取招安策略,诱降、困降此次荆襄叛乱中的叛军。

奏疏送到都省,赵鼎当即提出了反对,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攘外必先安内’,而安内却应该快刀斩乱麻……既然军事进展顺利,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去招抚,速速击败对方,了结战事,才是正理。

毕竟,即便是不考虑经济,往后还有五岭一带的苗乱,还有陕北、京东,还有他岳飞亲自上奏的《平金策》里一堆东西呢!

与此同时,可能是因为‘索求无度’这个词严重刺激到了刘汲,作为荆襄主要负责人的刘相公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对赵鼎的支持。

但相对而言,枢密使张浚却也立场鲜明的选择了支持岳飞。

这倒不是说张浚要为了反对赵鼎而反对赵鼎……原因其实很简单,按照张德远追随赵官家的经历,和他善于揣摩官家心意的能耐,考虑到两次南下平叛这位官家都专挑岳飞,而且还是直接下指示出兵,再考虑到岳飞的作风及其部属的一些传闻,他已经意识到赵官家对此事的基本态度了。

而果不其然,张浚硬着头跟都省再度争执起来,死活要按照岳飞奏折里来办,赵鼎、刘汲无奈之下,只能请求君前议政,让赵官家来做决断。

然而,跟另一位枢相去军器监的赵玖赵官家根本没有露面的意思,只是在札子上亲笔回了一句话——‘所以用岳飞,正在于此’。

赵鼎、刘汲登时沉默,张浚以一挑二,居然大胜!

不过,且不提这边张浚如何一时得了声势,威震东京,而岳飞又将如何改招安为主,处置洞庭叛乱,只说另一件小事……那跟着郑亿年回来的忠仆,早早见势不妙脱离了郑府,却是并未着急去济南,反而一直就在东京城东北水门一带做短工……从尧山以后,东京城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多的客商、官吏、学生汇集于此,虽说必然不可能比得上靖康之前,但还是能让一个人很轻易潜藏下来的。

尤其是此人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打探、汇报的举止。

不过,随着这一日赵官家大赦天下,其人却是再不犹豫,以河北流民的身份去做了一个送货伙计,跟着一家东平府的客商往京东而去……这是正经客商,朝廷也鼓励有产人士多使用、多雇佣流民,而这个仆从又半点破绽都无,竟是让他一路平安到了东平府。

而此人到了此地之后,继续安稳做工,备足了饮水干粮后方才不辞而别,最后趁着黄河封冻,成功过了河,到了博州聊城,进入了金军占领区。

不过,这名唤做高益恭的燕地汉儿,却没有去寻自家主人秦桧,而是按照之前约定,直接来此处寻了早已经等着的另一人,却正是大齐宰相洪涯。

且说,洪涯名为齐国宰相,实际上却基本上只在位于大名府与济南之间的聊城居住,乃是方便接受大名府金国贵人的指示,继而再去指示黄河对岸伪齐国中诸人的意思。而即便是这个工作,放在以往,他偶尔还能去一趟京东那边,跟刘豫、李成、李齐等人糊弄一下,但尧山之后,他根本就不愿意往京东那处死地挪窝了,甚至连济南的家人宗族都早早接到了河北。

当然了,这个举动在彼时尚在大名府算头牌的挞懒看来,无疑是忠心之举了。

然而,正如当日杨沂中、万俟卨放此人北归时戏谑的那般,如洪涯这种人,既然成了反覆之徒,没了立场,那基本上就是顺风倒、迎风飘了。

而这一次,赵宋官家在尧山大胜完颜娄室,海内震动,金国高层本身都起了些想法,何况是这些人呢?

故此,郑亿年之前南下,乃是洪涯、秦桧等人一力鼓动,金国高层虽然未必达成统一认识,却有部分高层默许后,所行的一次投石问路之举……唯独这一投,对于金人高层而言自然只是真的扔出一个小石子过去,半点都无所谓的,但对于洪涯、秦桧等人来说,却是报有极大期待的。

说句不好听的,能在南面做富贵官人,谁愿意在北面厮混?

至于这个燕地汉儿高益恭,便是洪、秦二人心思缜密,早早想到郑亿年那厮到了南边便一去不回头这种可能性,提前做的一点布置。

而现在,这种布置除了确定了郑亿年的畏缩与放弃之外,其实也并无多少用处……不用高益恭如何稳妥往来,又细细汇报,洪涯和秦桧早早便透过邸报知道了‘莫须有’一事,而如今更是早已得知‘事金人为宋奸者不在其列’之语。

但话还得说回来,饶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可听仆从回来亲口重新汇报了一番,在聊城枯坐的的洪涯还是忍不住仰天长叹,继而坐卧不宁。

又等了两日,不顾冬日寒冷,这位大齐宰相却因为心下煎熬,忍不住亲自带着那高姓仆从,再度往大名府而来。

此时此刻,大名府窝着粘罕这只真老虎,昔日主人挞懒根本就如侵占了巢穴的野狗一般,一声不吭,其余诸将也都各自俯首帖耳,而这副情形,更是让洪涯有些无奈……他的权威、能耐,十层里倒有八层是靠着与挞懒的私人关系来维系,粘罕一日不走,他也如被捆缚住手脚的蜘蛛一般,一点伸张不得。

故此,只是与挞懒喝了一顿酒,勉力奉承安慰了几句话后,洪涯便即刻转身来寻此时正在大名府中的秦桧秦会之,然后让高姓汉儿仆从当面重复了一遍他的见闻。

“果真无用吗?”

最隐蔽的卧房之内,仆从退下以后,即便是如秦桧这种人物,也不由黯然一时,继而拢手靠在了新垒的火炕之上。“南面那位如何这般决意?我竟还是有些不愿相信……”

洪涯带着几分酒气,盘腿坐在女真人从辽东传来的火炕之上,捧着一碗解酒茶连连摇头:“会之兄,我劝你莫做他想……你须学不得郑亿年做富家翁,郑亿年之前毕竟还算清白,可北面知道你与挞懒做文书的金国将军不知道多少,便是郑亿年也晓得一二,你强要南下,便只是自寻死路!”

“竟是半点机会也不给留下?”秦桧也忍不住缩起脚来,盘腿坐下,言语中似在强行压抑胸中不平之气一般。“我也不过是给金人写了几篇文书,便要不赦?昔日靖康中的功劳苦劳也全都抹了?”

洪涯嗤笑一声,明显带着几分嘲讽意味:“会之兄……你这话就没意思了,若是你我委屈,河北、河南,京东、关西,死了那么多人,又该向谁寻委屈去?你没看南面邸报吗?便是此时,南面洞庭湖也在平叛打仗,这大名城内外也还有无数冻饿之人,咱们能躺在火炕上,喝酒吃茶,凭什么委屈?”

坐在对面的秦会之面无表情,只是拢手不吭声。

“不要装了。”洪涯见状继续借酒气嘲讽。“你敢说你为挞懒元帅出主意、写文书时,心里真不明白吗?你可是进士及第、宰相孙婿、御史中丞,还是宰相学生……洛阳自焚的汪相公是你恩师吧?你出身、学问比我强太多了,我这种人降了的时候都懂得自己在做什么,你如何不懂?!”

秦桧终于撒手喟然:“洪相公,我不是不懂,而是有三件事没有料到……”

洪涯端起汤来,微微轻啜一口,显然并不以为意。

“第一件事,实在是没想到金人会如此难缠,一而再再而三强着我渐渐做起事来,从开始口头出主意到了渐渐落下亲笔文书,再难拔出来……一回头,居然不知道何时便已经落下许多口实。”

洪涯心中冷笑……别人在五国城挨冻挨饿的时候,你秦会之在燕京、大名府住大宅子、烧暖炕的时候,可没有想到什么口实吧?

秦桧只看对方表情便晓得对方在想什么,却只是兀自继续喟叹:“第二件事,实在是没想到南面官家这般硬气,一丝一毫都不愿意退让。”

洪涯低头喝汤不止,干脆半点反应都无……以南面官家的国仇家恨,真硬气又如何?不该吗?

“第三件事情……”秦会之抬头相对,言辞恳切。“洪相公,你来说,咱们心下一虚的那时候,如何能想到南面居然能赢,如何能想到会有今日这个局面?”

洪涯终于停下喝汤,一时黯然无声,但仅仅片刻之后,他便将手中汤碗整个掼在地上。

话说,都是宋奸,他如何不晓得,人家秦桧到底是进士及第,到底是宰相孙婿,到底是说到了关键上面……就靖康和建炎前期金军的那种摧枯拉朽,当时谁会想到南面能赢呢?

对于他们这种读书人而言,不就是心里那一虚,那一哆嗦,然后就顺其自然到现在吗?但就是那一虚,那一哆嗦,区分出了最根本的东西。

一瞬间,明明理论上比对方多着一张底牌和一条退路,洪涯还是跟秦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情,然后忍不住对南面那位官家起了怨恨之心……你干嘛要赢呢?输了多好?死了多好?!

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渐渐飘起雪来,二人面面相对,复又看了许久的雪,却一直不语。

而不知道等了多久,到底还是秦桧素质更高一些,最先从情绪中抽出来,然后正色出言,点到正题:“事到如今,多思无益,洪相公,咱们得好生打算一下了。”

洪涯也恢复正常,却又嗤笑一声:“若非为此事,我来这里干吗?会之兄,你是个真正有手段、有见识的人,今日你来说,我尽数听你的。”

秦桧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白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是兀自开口分析:“对咱们来说,最好的结果还是在南边做个太平富贵官人……”

“这是自然。”

“其次是在北面真正得用。”

“这倒也是……”

“再次是南下做富家翁。”

洪涯点头不止。

“再再次,便是继续这么在北面不人不鬼的吊着了……”秦会之感叹道。“但如何去选,还得看两国形势,而眼下尧山之后这个局势,便是在逼着咱们不能这么下去了,须得提前做些准备。”

“正是如此……”

“而正所谓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秦桧缓缓言道。“咱们的结果虽说还得看大局,但一开始却该朝着最好的那个结果尽量去做才对。”

“可眼下局面,又能如何去做?”这一次,轮到洪涯拢起手来,然后蹙眉不止。“莫说南面不容,便是北面局面也都僵住。”

“那就从眼下做起,从北面僵局入手,将局面解开!”秦桧当即应声,其人言语中竟然渐渐有些从容不迫起来。“然后趁着解局尝试在金国真正把握权柄,再看局势推动议和……最后将咱们放在议和之中,作为条款,看南面那位官家的言语。”

“具体怎么说?”洪涯居然也有些被对方情绪感染,继而振奋。

“金人朝政混乱,内斗不得其法,看似强横,其实荒诞可笑,咱们若能把握住关键人物,便可推动解局……”

“咱们只能撺掇挞懒,而挞懒如今无用,眼下关键须在粘罕。”

“如今无用,将来未必无用,至于眼下关键固然在粘罕,但从四太子兀术入手,也未必不能成。”秦桧肃然相对。

“兀术?便是兀术又如何?”洪涯一时不解。

“我与兀术有些交往,还是能说上话的……”

“……”

“我去说服兀术解局。”秦桧咬牙决断。

“然后呢?”

“然后我从兀术,你从挞懒……争权便是!你可知如何争权?”

“结党营私罢了。”洪涯忽然觉得释然下来,一时失笑。“谁人不知?”

“正是此言。”

“但便是争权成功,然后又该如何议和才能让南面北面一起应许呢?还能让咱们南下做太平官人?”话题进行到这一步,洪涯对秦桧已经有了三五分信心,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下去。

“归还京东、陕北,南人归南、北人归北!”

“妙!”洪涯怔了一怔,旋即振奋。

“其实,此事变数太大,必然会有种种不妥……说不得南北都不会应。”秦桧复又感叹一声。“只能说尽量而为。”

“有一分可能都是不错的。”洪涯失笑摇头。“眼下能有一条路便不错了……咱们再难,难道还能比南面那位官家在淮上时更难?”

秦桧微微一怔,继而苦笑。

“不过,会之兄。”洪涯忽然笑问道。“你计划的如此条理、如此清楚,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有这种想法的?你刚刚不还在说自己委屈吗?”

“谁知道呢?”秦桧微微动容,略显感慨。“或许正如洪相公所言,有些东西自己表面上不愿意承认,但心里面其实早就认了,所以这些想法,不知不觉也早就有了……”

洪涯微微颔首,愈发感觉与对方是同甘共苦之同仁,而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喝多了的缘故,也可能是觉得对方水平远高于自家,害怕被甩下,这位洪相公忽然拢手开口:“会之兄,那高益恭是个妥当至极的人,等洞庭湖安定了,不如让他再去河南往来一回吧?”

秦桧微微一怔,继而眯起了眼睛。

“会之兄如此恳切,我也不好藏私。”洪涯继续拢着手昂然相对。“我与御营前军行军司有些言语,走的是彼时御营前军监军万俟卨路子。”

秦会之看着对方思索了许久,方才重重颔首:“你若是与张俊的御营右军有约,我未必在意,但御营前军的岳飞岳都统是个真正有能耐的帅臣,未必不是一条路……我愿信你。”

PS:岳飞札子里的话翻译自某史料中岳飞战后与牛皋的真实对话,牛皋大概是因为自己一方损失比较多,所以代表众将建议杀掉杨么部众,而岳飞在公开场合用这些话说服了牛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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