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新仇旧怨一并了结(二)

大阪城,一辆停靠在角落中的黑舆车内。

“老马那边来消息了,基本情况已经确认,咱们可以动手了。”

邹四九看着一脸杀气腾腾的陈乞生,满脸愕然问道:“咱们?不会就我和你吧?!”

“不然还有谁?小黑现在正带着人,按照良人仙脑子里的机房位置,去清缴大阪城内的黄粱主机。再说了,这种场合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陈乞生一把推开车门,回头看向正在神情惊恐的邹四九,笑问道:“怎么,咱们邹爷这是怕了?”

“我他娘的能怕一头黄粱鬼?开什么玩笑,降妖除魔可不是你们道序一家拿手活。”

邹四九脸色微微泛红,梗着脖子嚷了一声,跟着步出车外,和陈乞生并肩眺望。

在这条长街的尽头,灯光晦暗的宣慰司衙门如同一头盘踞在阴影之中的恶兽。

“不过话是那样说,虽然现在咱们都晋升了序五,可明智晴秀那娘们到底是个阴阳四啊,牛鼻子你有没有把握?”

“这应该问伱,我们能不能赢,就要看你这头黄粱硕鼠有没有把握搬空她的权限了。”

陈乞生慢条斯理挽起道袍袖口,手臂上不知道何时覆满了细小的篆字。

左臂邪祟离身经,右臂诛魔斩邪咒。

邹四九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觉双目阵阵发疼,忙不迭挪开眼睛。

“护身咒文.五品道械?你从哪儿倒腾来这种好东西?”

陈乞生没好气道:“道爷我好歹也是龙虎山的正式天师,堂堂‘斗部’主官的徒弟,手里有点压箱底的东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原来是天师啊.”

邹四九拉长语调,嘿嘿笑道:“你要是不提这一茬,我都快忘了你也是有背景的人,光记得你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凄惨模样了。不过你既然有这种好东西,以前被阁皂山追得裤子都快掉了的时候,怎么不用过?”

“以道六的实力用五品道械,那不就是小马拉大车?车还没动,马就先不行了。”

陈乞生横了对方一眼,却被邹四九一把揽住了肩头。

“没想到你小子还懂这些行话啊,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悄悄摸摸跟着马王爷他们去玩过了?”

“可别把我和你们混为一谈,道爷我一心只为长生,从不沉迷那些肉欲幻境。”

陈乞生一脸不屑,抖肩甩开邹四九的手,迈步朝着宣慰司衙门走去。

邹四九两步跟上,打趣道:“听你这句话,就知道你当道童的时候没有好好读书,双修可是大道之一,现在道序内研究这门法门的大有人在。更何况如今连工奴都有双休,道士玩玩双修岂不是合情合理?”

陈乞生根本懒得理会这根满口歪理的神棍,通体漆黑的飞剑‘撞渊’在左肩旁上下浮沉,抖动的剑身像是临阵之时骑兵身下战马躁动不安的马蹄,时刻等着冲锋的号令。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们现在干的事情可真是应了这句话了。”

陈乞生眸光锋利,目视前方,嘴上平静说道:“以前没干过?”

“一次都没有。”

“宝钞、面子、权限、女人.,难道你从没有为这些拼过命?”

“我以前可从不干没把握的事情。”

邹四九双手交叉,拢在脑后:“我们阴阳序的人,说好听点是能驱凶识福,说难听那就是贪生怕死。可自从上了那个武夫的贼船之后,我这颗脑袋就没有从裤腰带上下来过。这事儿说起来也真是邪性了,要是被东皇宫里那些人知道了,少不了要嘲笑我。”

“看来大家的感觉都差不多。”

“你说这武序污染能力怎么这么强?怎么搁谁身上都要变成不动脑子,只有拳头的莽夫?”邹四九咂摸着嘴唇。

陈乞生笑了起来:“可能因为我们这群人都想挣一条命吧。”

或许是因为宣慰司衙门近期颁布的一系列高压政令,让城中百姓对这所官衙敬而远之,所以虽然此刻的天色不算太暗,但街道上却是人影寥寥。

夜风穿街而过,没有像以往那样卷起散落地面的零碎垃圾,纤尘不染的道路上只有两道在街灯下被拉长的身影。

“老陈,你说荒世烈那孙子不会突然杀咱们一个回马枪吧?”

邹四九浑身蓦然一颤,抬手将脖间的衣领扣紧。

“不会,青城山现在是他们唯一的买主,明智晴秀要想把交易继续进行下去,就绝对不会让良人仙有任何闪失。”

“那就好,这次真的幸亏有杨白泽那小子,提前猜到了对方的意图,要不然这次咱们很可能要栽跟头了。”

邹四九深吸一口气,突然低声骂道:“不过那个叫王长亭的儒序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咱们跟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刚到倭区竟然就给明智晴秀通风报信,想借刀杀人,用得着这么狠吗?”

“儒教的行事作风不一直都是这样?不然他们怎么能有资格坐上三教之首的位置?”

陈乞生语气波澜不惊,似乎早已经对这些背后捅刀的事情见怪不怪了。

邹四九骂骂咧咧:“等回了犬山城,邹爷我得好好跟他算算这笔账。”

“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咱们先把眼前的事情了结了。”

陈乞生语气透着凛然冷意,脚下步伐一停。

长街已到尽头,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截断了前路。

陈乞生并没有着急破门,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邹四九。

“现在还紧张吗?”

“这可是去跟别人玩二命,说不紧张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邹四九长叹一口气,突然从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三枚前明时期的古钱币,摊在手心。

天圆地方的形制上刻着四个小字,洪武通宝。

“来一卦?”

陈乞生咧嘴笑道:“行啊,不过你算得准不准啊?”

“这可是我吃饭的手艺,怎么可能不准?”

邹四九抬手一抛,三枚钱币腾空而起,在冲力消失翻转掉落的瞬间,被合拢的双手‘啪’的一声夹在掌心之中。

陈乞生微微皱眉:“什么卦象?不打开看看?”

“用不着,我算了这么多年命,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卦。”

“大吉?”

“大吉!”

邹四九一脸郑重其事,合拢成拳的右手却悄然背到身后,有细碎的镍粉从指缝间缓缓飘落。

道人不疑有他,撩起道袍前摆,抬脚就要踹门。

“等一下,让我来吧。邹爷我早就想试试这种踹门杀人的蛮横感觉了。”

邹四九挤身上前,双手贴着鬓角,梳过顶上反倒的发丝,徐徐吸了一口气,猛然一脚踹上紧闭的朱漆大门。

咚!

大门轰然倾倒,一声怒喝抢先冲入。

“锦衣卫办事,不想死的都他妈给爷趴下!”

黑洞洞的庭院内,一颗颗僵硬的头颅缓缓转向洞开的大门。

在一道道恍若鬼魅的身影之后,半具残缺的躯体卧在大堂中的官椅之上。

没有五官的诡异面容上皮肉耸动,即便没有表情,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那股喜悦之情。

“你们看我这件新衣服,好看吗?”

“怪不得老子在门前就闻到一股臭味。原来是一屋子魑魅魍魉,没一个活人儿啊。”

邹四九在官衙门槛上大马金刀坐下,抬手在鼻子前散了散,“道爷,还等什么呢,动手吧!”

话音刚落,剑鸣骤起。

如墨剑影混入夜色,宛如闪电般在这个站满鬼魅的满庭内高速穿梭,掀起道道喷涌血泉。

邹四九双目森寒,盯着那道如同人彘般的恐怖身影,狠狠啐了一口。

“真你妈的难看!”

位于大阪城某个角落的厂房之中。

一双眼眸突然在黑暗中睁开,寸长的光线从瞳孔中扩散而出,勉强照亮眼睛主人周围的方寸环境。

光线一阵迷茫的扫动,最终停留在按在膝盖上的右手五指之上。

手掌僵硬的转动,掌心朝上,五指渐次弯曲伸直,如同长眠初醒的人在适应自己阔别已久的身体。

片刻之后,手掌缓缓抬起,目光凝聚而至。

在一阵反复搜寻之后,眼眸中射出的光线最终锁定在右手的中指,在指头的侧面刻着一串细小的铭文。

主机十二。

“我是.德、川、宏、志。”

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冰冷话音在黑暗中响起,字与字之间有明显的间隔,生硬无比。

“我是德川宏志,我是德川宏志!”

自言自语的声音越发清晰洪亮,回音隆隆,翻涌如浪,最后恍若旱雷轰鸣!

“时间终于到了,大家是时候该苏醒了!”

德川宏志眼眸中射出的光线骤然炽烈,如同两柄利剑撕碎整个浓稠黑色海洋。

一具具人形黄粱主机肃穆站立,摩肩接踵,猛然睁开的眼眸中散发出诡异的惨绿光点,密密麻麻,宛如夏日幽暗森林之中沸腾的萤火。

这些被唤醒的人形主机并没有呆立原地,而是不约而同扑杀向周围其他并没有睁眼的同类。

气势凶恶,如虎扑羊。

机械震动的嗡鸣、钢铁扭曲的暴音、血肉撕裂的异响,各种声音混成一团,此起彼伏。

不过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并没有死者的哀鸣和惨叫。

因为这是一场发生在非人存在之中,单方面的权限掠夺。

噔..噔..噔..

在响动停止的时候,悬挂在天花板下的灯光终于亮起,照亮的却是下方宛如无间地狱一般的场景。

遍地零碎的尸体残骸之中,白色的仿生血液汇聚如溪流,浸泡着一颗颗以额头抵着地面的脑袋。

“拜见家主。”

“诸位,你们舍弃自己的身体,潜伏在这些黄粱主机之中,忍辱负重到今日,就是为了能够重现昔日倭国的辉煌。现在,到了我们奋战的时候了!”

高台之上,只剩一副机械躯体的德川宏志对着身下跪地的族人展开双臂。

“让我们进入高天原,将那些背叛者和入侵者,全部杀光!不屈的朝日终将撕破黑暗,荒芜的世界会再次迎来樱花飞舞的春天!朝日之志,至死不渝!”

“朝日之志,至死不渝!”

“朝日之志,至死不渝!”

如出一辙的狂热视线聚焦在那道屹立高台的身影之上,癫狂的呼喊声从四面围拢,轰鸣震耳。

德川宏志双拳紧握,缓缓闭上眼眸,自语的话音中带着一丝兴奋的笑意。

“明智晴秀,我很期待重逢之时,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啊”

“大叔,您怎么还在这里啊?”

少女惊讶的喊声打断了丰臣远疆的待机,一双枯寂的眼眸茫然抬起。

“昨天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没有为难您吧?是您也别怪我把您抛下不管,实在是我留下也没什么用处。”

或许是因为那枚族徽,也可能是因为大家都是流落街头。夏子对这个被人差点拆成残骸的老人再没有半点警惕,一屁股坐到丰臣远疆的身旁。

“哎,也不知道这禁令什么时候能够解除,这些酒肆要再不开门,我就只有把这条命抵给佛子会了。”

夏子撑着下巴看着寂寥的街道,不断长吁短叹。

一旁的丰臣远疆默不作声,视线中却突然挤进一只纤细的手臂。

“看来今天的酒又卖不出去了,您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喝吧。”

夏子抖了抖手腕,伸出一截软管在风中晃动,体内没有关紧的阀门让软管中流出点点酒液,飞溅在丰臣远疆的脸上。

直到此刻,丰臣远疆那只死水般的独眼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他并没有去接少女递过来的软管,只是平静说道:“离开大阪城。”

“什么?”

“离开大阪城。”

丰臣远疆再次重复了一遍:“现在就走,走的越远越好。”

“是有什么袭击要发生吗?”

夏子悚然一惊,从地上窜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口中喃喃自语:“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上一次袭击的犯人还没抓到,现在又来了,这下我的酒怎么办?而且我就算离开了大阪又有什么用,佛子会那些人一样不会放过我啊。”

少女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来回踱步,话音中渐渐带上了哭腔。

“算了,什么都比不上这条命重要!大叔,我带着你一起逃吧,要不然以你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

夏子转过头来,却发现丰臣远疆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眼神淡漠的看着自己。

如刀剜肉,如针刺骨。

“大叔.”

少女愣在原地,声线发颤,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丰臣远疆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只是漠然迈开脚步,和夏子擦肩而过。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少女才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紧随而至的虚弱感让她踉跄着跌坐在台阶上。

“他难道看穿我了?不可能,我的表演肯定没有任何问题.。可惜了,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丰臣家族的人,虽然不知道怎么会落难到这种境地,但也是贵不可攀的人物啊”

夏子心头不甘看向空荡荡的巷口,发出一阵叹息。她将手腕贴到嘴边,深吸了一大口专门为丰臣远疆调制的美酒。

“现在就离开大阪城?我当然要离开了,有了你给我的族徽,我怎么可能还会呆在这里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少女两颊绯红,轻笑自语:“不过现在还不能走,虽然有些风险,但如果我要是能把你的尸体残骸带回江户城,丰臣家族肯定会更加优待我吧?”

“嗯肯定会的”

(本章完)

第466章 新仇旧怨一并了结(三)

大阪城天保山,这座城市之内的最高点。

皎洁的月光照着狰狞的鬼神,威武的甲胄覆着魁伟的躯体。

夜风打枝,林涛如浪潮涌动。

人声俱黯,远处的繁华和此地无关。

空气中漂浮着蛮荒和粗野,热血在体内激涌,拳骨攥紧的声音咔咔作响。

“你坏了我的大事啊.”

荒世烈两条粗壮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粗旷的面容上尽是不耐和烦躁,“就非要找死?”

良人仙的死亡,荒世烈并不在乎。

可因此影响了明智晴秀的计划,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荒世烈拉开了胸前的绳结,慢条斯理脱下身上的羽编,露出那具极具冲击力和压迫感的蛮横身躯。

“我知道苏策一直没有对我出手,是想拿我当你的磨刀石。但说句实话,我曾经考虑过放你一条生路。”

荒世烈淡淡道:“虽然我并不喜欢武序,但我也想看看这条已经没落的进化之路,能不能在伱的手中重新崛起,还能有恢复几分昔日的荣光”

“不巧,我从没想过。”

李钧摇头道:“就算没有老爷子的安排,我也会杀了你。”

“为什么?”荒世烈咧嘴一笑。

“看你不爽,这个理由够吗?”

“够了,完全足够了!”

荒世烈展开两条粗壮的手臂,十指怒张,放声长笑。

“我现在的心情也是如此,我看你也很不爽啊!”

他猛然咬断笑声,眸光凶狠,一字一顿:“一具五品墨甲,再加上一个武五巅峰,就算你们独行对门派有天生的压制,就以为能跟我动手?小子,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一些?”

“天不天真我不知道,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

李钧抬手指天,朗声笑道:“足够送你上路了。”

话音刚落,一滴冰冷的液体砸在荒世烈的鼻尖。

“雨?”

荒世烈抬头看向天空,稀疏的雨线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密集。山峰之下的大阪城顷刻淹没在暴雨之中,闪动的霓虹被瓢泼的雨点压得模糊不清。

一轮巨大的月盘擎空而起,月色之中一尊佛陀显露真容,横呈胸前的掌心之中,袁明妃赤裸双足,双手合十。

那张往日魅意横生的面容此刻异常肃穆,裙摆在风雨之中舞动,无数光怪陆离的神鬼投影从大阪城的街道上欢腾飞跃,萦绕在她身周。

“地上佛国.原来还有一台四品佛国主机啊。不过你序五的实力,能够维持这个佛国多久?”

荒世烈对着袁明妃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五指捋过头顶湿漉漉的乱发。雨点打在他的身躯之上发出腐蚀一般的滋啦声响,淡淡青烟从泛红的皮肤上飘荡升起,荒世烈却似乎浑然不在意。

“还有什么手段吗?”

漆黑的甲胄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佛门经文,随着李钧的脚步迈开,经文散发出毫光在身后拖拽出点点光尾。

“看来是没有其他的后手了啊。虽然还是差了点,但勉强应该能让我尽兴了”

看着不远处那具魁伟程度丝毫不逊色自己的身影,荒世烈鲸吸一口掠过的寒风,狰狞与狠厉在眉眼之间烧得炽烈,如有实质的煞气狂飙四溢,吹散绕身的腐蚀青烟。

咚..咚..咚..

荒世烈的胸膛之中,心跳声暴烈如鼓点,每一根肌肉都在兴奋的颤栗。

身披胴丸的大名武士和恐怖的天狗缠斗在一起,青面獠牙的夜叉咬着一颗笑容妩媚的女人脑袋,背生八臂的络新妇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胸口正中,神态威严的大神天照竟如活人一般睁开了微阖的双目。

黄天八技,鬼身!

踏..踏..踏..

李钧落步如雷,直面鬼神。深邃眼眸缠满血丝,如同猩红血点坠入漆黑深海,有慑人的红色晕开,一同染红的还有口鼻之间翻涌的肺腑精气。

一步落下,李钧本就骇人的身躯再次拔高一寸,覆身的甲胄随着体魄延展,凶悍但不见半点臃肿,虎口吞腕,龙绕肩头,缄默无声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冲击感,如同一尊明人武将只身迎战夜行百鬼。

洞见五神,五神齐至。

食龙虎!

咚..踏..

心跳和脚步落在同一处,就在这一瞬间,筝音卷动杀机冲天而起,锣声激昂如雷鸣山顶!

“干他妈的!”

红眼之中,马王爷撕心裂肺的怒吼!

“呼”

李钧缓缓吐出一口气,点头应声:“干!”

蛰官法,七成!

短促的话音还在空中,人影已经消失原地。

“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荒世烈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头颅猛然向左一侧,一道模糊的拳影骤然浮现,擦着他的耳边掠过,轰击碎漫天雨点。

“慢了,慢了,原来你还没有真正达到序五巅峰啊!”

空气中炸响爆音被猖狂的大笑盖过。

荒世烈撤步拧身,筋肉绷紧,一记朴实无华的右拳直奔李钧侧腹。

李钧提膝架挡,先前落空的拳头散成手刀,从右至左横斩咽喉。脸上笑意不止的荒世烈举肘拦在耳边,血肉碰撞,发出的却是利器交击的铿锵声响。

他身影晃动,鬼魅般出现在李钧身后,五指翕张,抓向李钧后颈。

砰!

冰冷的夜风被合拢的五指捏爆,闪开这一击的李钧躬身切进荒世烈中门,势大力沉的冲拳却同样砸进了空气。

铛!

一声清脆锣响突兀砸进筝音,李钧霎时心领神会,鞭腿横扫身后,和袭来的拳锋撞在一起。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下一刻又再次碰撞在一起。

交错的拳头轰出音爆,抵撞的膝腿踏碎地面,沉闷的痛哼和肆意的大笑此起彼伏,金色的佛光和腥臭的青烟纠缠不散。

大雨无处落地,愤而轰鸣。

天上的佛女俯瞰人间的搏杀,却看得遍体生寒。合十的双手死死抵在眉心之前,猩红的血点却从嘴角悄然滑落,打在雪白的赤足上。

轰!

一道身影如箭矢倒飞,在山体之中砸出一个巨大深坑。

“唔”

低沉的鸣动从李钧鼻间发出,他刚刚吞下一口涌起到喉间的热血,眼前视线再次被一张凶戾的笑脸遮盖。

间不容发,李钧把头一甩,硕大的拳头裹挟着劲风擦过耳边,齐肘没入坚硬的石头。

咚!

李钧一脚踹在荒世烈胸口,侧脸却也被横袭的手肘砸中。

覆在耳边的头盔瞬间支离破碎,翻卷的血肉暴露出猩红的牙床。

“这么快就见血了?真是无趣啊.”

没有片刻停息,荒世烈脚下的地面炸成碎石,狰狞百鬼在腥臭的烟气中张牙舞爪,随着狂暴的身躯滚滚前冲,嵌在鬼影之中的面容压到近前,近到李钧都能看见对方脸上的轻蔑,还有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铮!

马王爷用飙起的唢呐催促李钧躲闪避让,可李钧的身躯却纹丝不动,如一杆长枪扎在百鬼横行的前方!

让?他妈的让不了!

破烂的面孔扯出恐怖的笑容,李钧朝前一步踏下,右拳已是同时攥紧,腰背伸展如开弓满月,沉肩出拳似劲矢离弦!

两拳相撞的瞬间,天上佛女猛然抬头睁眼,恐怖血色已然盈眶!

黄天八技,雷吟!

见龙卸甲!

天降风雨,地起惊雷。

李钧身躯剧震,只觉得拳锋前不是什么血肉之躯,而是崔巍山峰,摧崖巨浪,是冲撞而来的凶猛雷霆!

陡然泛白的脸色让沾染的鲜血更加刺目,李钧眼角青筋暴跳,右臂上甲片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的黑色帆船,一艘艘殒命波涛,一块块崩裂掉落。

裸露而出的手臂上崩开一条条骇人的裂口,露出深藏血肉之中如同铜铸铁打的坚硬骨头。

轰!

双脚离地,身影抛飞,李钧的脊背狠狠撞入一块巨大的山石之中,无数裂纹在岩石面表飞速蔓延,最后在一声轰鸣之中彻底碎裂。

刹那间掀起的尘埃,喧嚣到甚至连雨水都无法掩盖。

荒世烈虽然不似李钧那般伤势惨烈,但右手拳头同样血肉斑驳,白骨裸露。

但更为致命的是那象征着佛国污染的雨点,远比他意料的要麻烦,此刻已经悄然深入皮肤,开始侵蚀摧毁他的‘鬼身’。

索命的梵音在烟气中不断回响,听得荒世烈心烦意乱,几乎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半空中的袁明妃,杀意不受控制转移到了对方身上。

虽然这种影响还不足以左右自己的心智,但荒世烈却根本没有半点更改杀意锁定的目标的想法。

“既然你想找死,那就送你先死!”

他左脚蓦然后退一步,双膝微弯,猛然绷直,冲天而起!

袁明妃眼眸不过一个眨动,不可阻挡的拳影已经近在咫尺。

她瞳孔中满盈的血色沿着眼角蜿蜒流下,世恶肆虐,佛女垂泪。

下一刻,此方天地陡然倒转。

荒世烈的身影如同抽帧一般闪烁,突兀出现在地面,原本直奔天穹的一拳轰然砸在地面之上。

大地震颤,沟壑翻卷。

袁明妃依旧站在佛陀的掌心之中,可双眼却已经死死合拢,血水遍染面颊。

她身后的天上月也如水中月般,蓦然泛起阵阵涟漪。

这座地上佛国在荒世烈一拳之下,竟有了崩溃的迹象。

荒世烈烦躁的甩了甩头,缓缓挺身拔拳,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却看见那个幽暗的深坑之中,陡然亮起刺目的火光!

啪。

一只缠绕着烈焰的甲足步出阴影,炽热的温度灼烤着潮湿的地面,蒸发的水汽中传处声声石头碎裂的噼啪声响。

轰!

焰浪从双足盘绕烧上,转瞬间覆盖整具墨甲。

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古朴面甲从额头处滑落,挡住李钧的五官。伤痕累累的赤裸右臂齐肩抬起,脊背位置的甲片铿锵声突然大作,向左右滑开,一杆青黑长枪从脊椎处浮现而处,自行递入李钧的掌心之中。

墨甲缚焰。

长枪照胆。

“小子,马爷我这次的更新,还够味吧?”

狂放不羁的笑声中,李钧手腕一震,只有三尺的枪身暴涨至一丈,蔓延的焰火在身后交织出丈长的大氅!

面甲之下,阖目的武夫。

天空之上,泣血的佛女。

两双紧闭的眼眸同时睁开,不同音质的低语也在同时响起。

“佛国,普照!”

“蛰官法,九成!”

唢呐音如展开双翼的惊鸿,划过天际。

荒世烈阴沉的视线中,一截锋锐枪尖刺破青烟,瞬间间扎到面前!

大阪城,宣慰司衙门。

那些被明智晴秀控制的官吏,在陈乞生的飞剑之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片刻之后便已经全部沦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而高坐官位之上的明智晴秀似乎还沉寂在刚刚获得‘新衣服’之中,不时发出骇人的嬉笑声。

场面一时间吊诡异常。

“这娘们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陈乞生眉头紧蹙,悬停在耳边的飞剑撞渊不安的躁动着。

“装神弄鬼罢了,看我的,我有办法。”

一直坐在官衙门槛上的邹四九缓缓起身,清了清嗓子,眉头陡然倒竖,怒声喝道:“你这头黄粱鬼只是黄粱梦境之中诞生的错误,你就算穿上了别人的皮囊,也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人!”

没有五官的诡异面孔停下了蠕动,残缺的躯体在椅子之中立了起来。

嘶啦

明智晴秀的脸上裂开两条对称的缝隙,像是有人拿刀在面团上划出的两条缺口。

这两条勉强能够称为‘眼睛’的裂口猛然睁开,窟窿中没有眼球,只有一片黝黑。

“你说什么?”

明智晴秀的声音尖锐如刀,透着刺骨的森寒。

“我说什么?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你只是荒世烈那个疯子在黄粱梦境之中精心培养出来的一头黄粱鬼,是他用来逃避黄天门恐惧的工具!”

邹四九轻蔑道:“你以为你真是明智晴秀?这不过你夺舍的第一具身躯的主人的名字罢了,是荒世烈为你这个玩具找的躯体!”

“我不是黄粱鬼,我不是玩具!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明智晴秀厉声的嘶吼中,整座宣慰司衙门如同被火点燃的画卷,一个个焦黑窟窿出现在邹四九两人的眼中,快速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明暗交替之中,雨中的宣慰司衙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悬浮在云层之上的樱花海洋。

陈乞生蹲在飞剑之上,扭头看向身旁凭空悬停,双手插兜的邹四九。

“这就是你的办法?把她激怒到发疯?”陈乞生一脸无奈。

“反正迟早都要被她拉进来,你不会以为她会蠢到用那具残缺不全的道四身体跟我们打吧?”

邹四九朝着那座在花海中央悬浮的岛屿挑了挑下颌,“这头黄粱鬼吃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脑子,可聪明着呢。”

陈乞生点了点头,突然问道:“那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事情?”

“她的身份。”

“一头修炼到阴阳四的黄粱鬼,东皇宫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是有些神棍贼心不死,想躲在背后搞风搞雨啊。倭区这件事,可比你我想的都要复杂。”

东皇宫也插了一手?

陈乞生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放下心头骤起的杂思,抬眼看向远处岛屿之中那株巨大无比的樱花树。

白衣绯袴的明智晴秀站在树下,双手叠放在腹部之前,朝着两人露出甜甜的微笑。

“现在的我应该像人了吧?快说我是人,好吗?”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明智晴秀的声音却像是在两人耳边响起。

陈乞生对着邹四九抬了抬手,还是把回话的任务交给了他。

邹四九深吸一口气,对着一脸期待的明智晴秀放声大吼。

“你是锤子的人,是你妈个瘟神!”

吼音隆隆,回荡在高天原之中。

明智晴秀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巨树之上突然腾起一片乌云,不可计数的八咫乌发出刺耳的锐鸣,朝着两人飞扑而来。

“等我把你们都吃了,我一定能成为人.不,我将会成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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