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1.第955章 望之生惧

第955章 望之生惧

归德府众官绅赴宴的心情,都是很平和,当然怀有鸿门宴的担心,或许多少有一些,但是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

随着各路官绅陆续到来,府衙里也渐渐热闹起来。

大家凭着相识交好之人,分了几个圈子,不过大体对官府都不那么友好。

这时农商钱庄的大股东彭家,杨家二人一并前来,他们的儿子都是林延潮的门生,在农商钱庄上这两年又是赚的盆满钵满。

而到了他们这个地位,众归德官绅也没办法将他们排斥在圈子外,所以二人所到之处,众人都是热情相迎。

除了赵家外,归德有头有脸的官绅都来了,还有与赵孟长一并现在被押在府衙大牢的其他四位生员家里大人。

他们都是来探听风声的,若是此来可以鼓动这么多官绅,向林延潮求情,那是再好不过的。

至于吴通判则是负责起接洽之事,他在本地官绅中人面广,是左右逢源。

官府上是由他来出面招待。

林延潮到现在都没有露脸。吴通判却是主持起大局,将坐在院子里喝茶闲聊的官绅们招呼在一起,然后一并客厅里坐下。

客厅里气氛还算是不错。

吴通判几杯酒下肚,算了略表心意,众官绅们虽没见到林延潮,但也是有些放开了手脚,但是揣测的气氛仍在。

酒过三巡后,林延潮仍是未见踪影,但吴通判说话了,但见他笑着道:“今日在座的诸位,都是吴某的老朋友了。”

众官绅们一并笑着道:“別驾抬举了。”

吴通判笑道:“吴某五年前到归德为官时即是商虞通判,司本府榷税,河泽,开矿之事,这几年仰仗诸位给吴某面子,一直没出什么大事。吴某借这一杯先谢过在座父老乡亲了。”

商虞通判仅次于粮捕通判,归德府里吴通判的权利很大,但一呆五年吴通判却没什么建树。

在座的人都知道吴通判,在众人眼底,他算是一位不错的官员,对上级恭顺,对府里官绅也是宽厚。

那不是因为吴通判不想管,而是没能力管,一来背景不够,二来人家性子比较软。

所以上面说什么他就是是什么,下面官绅一强硬,他也立马怂包。

吴通判属于风箱里的老鼠,也就是两头受气的官员。还好吴通判上面几任归德知府都还算强势,否则归德府商虞这一块早就乱了。

这时候众人举杯齐饮后,吴通判道:“不过今日吴某有几句难听的话,却不得不说了。”

众官绅听了都是露出笑意,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吴通判难道今天要男人一回吗?

但见吴通判道:“吴某虽不负责漕运,夏粮这两块,但也知道此二者乃一府官员的政柄。”

“到今日为止夏粮征收不过二成,而导致漕粮也未征齐,如此下去不说八月前缴清夏税,就是漕期怕也要误了。所以吴通判与本府几位官员都在此,恳请大家拿出一个办法来。”

吴通判说完一旁马通判面色很凝重。

他身为粮捕通判,夏税征收不齐,漕船失期他是有直接责任的。

马通判道:“诸位归德的父老乡亲,今年不同以往,今年乃是丰年。本官查过,以往就算歉年时,一到夏税征收,也能收上个六七成,但今年是丰年为何连两成都收不上来?”

“府台今年去年修了多少水利沟渠,大家心底有数。做人不可以没有良心,恳请诸位不要作令府台大人痛心的事。”

下面官绅们议论声纷纷而起。

吴通判立即道:“诸位,马通判方才没有责怪大家的意思,我们官府只是希望大家拿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故而今日请大家到这里谈一谈。”

众官绅们商议一番,终于推举了一名官绅出来道:“吴别驾,余家里不过几亩薄田,本不该说话,但今天为诸位乡亲推举,有几句话就不得不说了。”

“请讲。”

这官绅道:“要说在几年前,朝廷采用旧册征收时,我等家里因读书人,或者是有人做官,故而朝廷优免了不少税赋。”

“但后来张居正搞了一条鞭法,以田亩多少征税。当时地方官员为了多清丈些田地,讨好主管清丈的官员。他们虚报了不少田亩,甚至有的官员将一亩田清丈出两亩田来。”

“近几年官府按照新册征收,我等官绅一户要比老百姓一户多缴纳几十倍银子,同样是一张嘴吃大米,为什么我们官绅要比老百姓多缴纳几十倍的税赋啊。”

这官绅一说下面的人是齐声附和。

马通判解释道:“一条鞭法的规矩,本就是按家里田亩多者多缴税,田亩少者少缴税,而不是以户缴银。”

那官绅冷笑道:“那若是如此,我们买田来做什么呢?就是为了多向朝廷缴纳税赋吗?哪里有这个道理。”

吴通判顿时没了主意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这官绅道:“很简单,废除万历九年造的新册,继续以旧册征税。”

一旁何通判看不下去了,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朝廷黄册哪里有说改就改的道理,万历九年的新册,都已在布政司,户部那备案了。你若要改黄册,先问布政司,户部答允不答允。”

这官绅道:“旧册不能改回,那么就立即重新造册,如此该公平了吧!”

此言一出,吴通判他们哗然了。

官绅的目标,还是重新造册,一来,他们可以推翻当初清丈田亩时,暴露的真正田亩。

万历九年清丈时,是非常严格的,那一次造册可以看作规范,官绅不能如以往隐匿。

二来,就是利用这一次重新造册,将他们之前侵占贾鲁河淤田,真正吞进肚子里。

这些官绅们果真不是省油的灯,你官府想到一步,他们早想到两三步了。

三名通判当下都是面面相窥,心底生出念头,林延潮怎么还没来,这事他们可顶不住啊。

但林延潮迟迟不来,吴通判只能硬着头皮道:“府台已经有明令,待十月之后,才能重造黄册,而且就算是重新造册,本府仍是依着一条鞭法里计亩征银。”

官绅反驳道:“别驾大人,计亩征银弊端实在太多,我家十亩斥卤田与人家十亩水田,缴纳一样的税赋,这公平吗?”

另外一名官绅出面道:“不错,听闻之前山东,湖广巡抚几位巡抚都上书内阁,请求朝廷废除一条鞭法。内阁没有反对,而是让地方各行其便,也就是说朝廷也察觉到一条鞭法的不足之处。”

“不错,山东湖广都可以改,为什么我们河南不可以改?一条鞭法弊病太大,若我家里田亩都是斥卤,岂非成了官府眼底第一大户,哪里有这个道理。”

吴通判见众官绅群情激动,连连安抚道:“诸位,一条鞭法,计亩征银虽说有弊病,但不失为良法。”

“良法?那也要重造黄册,将我家的几亩斥卤田给免征税赋才是。”

“朝廷花了这么多钱,却搞了一个良法害人,这是良法吗?”

“林府台说是兴修水利,说到底还不是朝廷拨给他的钱,怎么弄的好似他贴钱给我们修水利了?”

“没错,今年我们归德府是丰产,但是官府不把我家那几亩田说清楚,凭什么叫我们缴税?”

无尽的争议吵闹蔓延开来,各种对官府政策的指责抨击,令在场官员不知如何是好。

好似这些官绅,不是吴通判邀请来的,而是今日早就串通好的,一并上门告状,然后在所有归德府官员面前演了这出戏。

面对众官绅的气势汹汹,吴通判三人都是败退了。以往歉年时,大家一穷二白时都紧密无间,现在好了到了丰年,官绅们与官府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现在这些官绅如此厉害,这让他们怎么当这个官啊。

“各位争够了没有?”

一句话在厅外响起,马通判他们听了声音都是大喜。

在场的众官员们纷纷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起身行礼道:“参见府台大人。”

而众官绅们见是林延潮来了,都是心底一凛止了声音,离座垂头行礼。

林延潮站在厅口,单手负后看了一会,垂头的众官绅们也没有抬眼,不知为何觉得背上火辣辣的。

林延潮不说话就这么站了一会,在场的众人却都是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如此静默了好一阵,林延潮方才大步走进厅里。这时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林延潮走到主位上坐下,然后道:“诸位都免礼吧!”

这时候众官绅们才抬起头来,但见主位上一名身着绯袍金带,年不过二十五六的官员坐在那里。

这官员虽年轻,却是不怒自威,目光锋锐至极,敢与之对视的官绅,都觉得身上被什么刮到了一般。

在场众乡绅有的不是第一次见林延潮了。

当初为同知时,林延潮虽为官员,气质却像是一名饱学鸿儒。

但今日一见,却令他们感觉到什么是官威的实质。

短短时间变化这么大,林延潮任知府也不过三个月而已。这个年纪即手握重权,可谓身怀利器,即便不起杀心,那也是望之生惧。

(本章完)

972.第956章 谁也不怕啊

第956章 谁也不怕啊

林延潮走至厅里后,原本吵着闹事的众官绅们,一下子子都静默。

虽说赵家的案子最后结果怎么样,众人还是不得而知,但是在结论未出来前,绝对不能惹眼底这位一府之宰。

古代称知县为百里侯,百里侯已是了得,而知府相当于过去的郡守,用千里侯都不足以言其尊贵,一般尊称以'五马诸侯,大尹,黄堂太守'等。

知府掌握一府政令,对于他们这些官绅,握有生杀大权。

林延潮坐在主位上,以手按案,也不见得言语如何激烈,目光扫过众官绅后道了一句:“方才见诸位对于朝廷缴纳夏粮之事,似乎颇有意见。”

众官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才他们欺负吴通判这样的'厚道人',自是有什么说什么,但眼下林延潮一来众人却都哑巴了。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官员与官员之间,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众官绅们继续装聋作哑,吴通判心底大骂,好啊,这群劣绅,真会看碟子下菜,在他们心底,自己一个通判与知府地位居然差了这么多。

我堂堂正六品通判,在他们眼底就不算事官吗?平日自己可是没少照看他们啊。

林延潮目光扫过众人道:“怎么都不说话?柘县的卢员外到了没有?”

一名五十余岁样貌十分富态的老者,听到林延潮点名,就站起身,勉强立定,身子还有一些颤颤巍巍。

林延潮道:“卢员外,本府问你,今年你准备纳多少粮?”

卢员外左看看右看看,方才他还当面吐了吴通判一脸唾沫,归德府众官绅,差役,官员,人家卢员外是有名的要钱不要命的主。

眼下见林延潮第一个点他的名,是满心的忐忑。

他眼珠一转,满脸恭谦地道:“蒙府台老爷垂问,仆……仆今年缴纳多少粮?当然是府台老爷要仆缴纳多少,仆就缴纳多少,不敢有违。”

啊?

众官绅开始满地捡眼珠子。

哪知林延潮脸一沉道:“卢员外!本府是问你能纳多少,不是要你纳多少!”

卢员外一惊,额上渗汗道:“纳,仆当然纳,只是穷啊,我们也是寅吃卯粮,去年大水一过,就算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现在仆也是干一顿稀一顿的过日子,恳请府台明鉴。”

林延潮道:“本府看过万历九年重造的黄册,你这柘县老家虽有五百亩良田,但又在虞城,宁陵,商丘各县买田设立田庄,记有六千余亩。”

“虞城等地官员催科时,你不是以人不在当地为由推脱,就是以本籍忧免,又在客籍重复滥免,此举堪称衣冠之虐!”

卢员外这样的逃税的手段,在明朝时称为'寄庄'。

卢员外利用自己官绅优免税赋的权利,不仅在本地享受优免,还跑到外地买田庄,然后用本地的优免权利,再去外地冒领。

眼见这事被查出来,卢员外吓得直打哆嗦。

“卢员外,本府再问你一句,今年纳多少粮?”

卢员外一颤立即道:“太尊,仆愿缴,愿缴!不仅今年,积年一并缴清!”

见此林延潮点点头道:“坐下吧,永城县的周员外?”

一名中年男子起身,面有难色地道:“启禀府台,小人的情况与卢员外有所不同,一条鞭法确有弊端,黄册若不重造……”

林延潮打断道:“我不是来听你来议论一条鞭法的,本府只问你纳多少粮?”

众官绅没料到林延潮道理也不讲了,竟如此粗暴直接!谈判?谈什么?林延潮身为一府知府如何征税?要与你们商量?

这名周员外汗如雨下,当下道:“小人愿全缴!”

“叶员外!”林延潮继续点名。

一名官绅颤巍巍地站起,但见林延潮目光扫过,对方立即道:“小人愿意全缴!”

“愿缴!”

“全缴!”

几十名官绅,林延潮一一点名过去,方才的理由一下子都不存在了。

一个个表示愿意补齐,全缴,没有一个人敢拿理由推搪。

林延潮见官绅一个个都表态了,于是道:“这夏粮,漕粮乃朝廷正税,无论是百姓,还是士绅都要一体纳粮。各位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官府已是给了你们优免,切莫身在福中不知福。”

“今日用完酒饭,各位回家,以十日为限。十日一过,再有延误不缴者,本官也不多说,不管他家里是做官的,还是有举人进士,就算他是皇亲国戚,就算是当今天子的亲舅舅,亲弟弟,本府也一律拿来重枷,严惩不饶!”

众官绅们都是面面相觑,林延潮这样的知府也是太独断专行,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底,他当官就不怕得罪人吗?

等等,天子亲舅舅,那不是武清伯两个儿子,亲弟弟,那不是潞王。

我等明白了,人在屋檐下,那是不得不低头啊。

众官绅们一并答允了,这顿酒宴吃完了后,于是离开了府衙。

大家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待行至府衙大门时,却是一并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府试弊案中涉及到的官绅们,走出府衙门口时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但见赵老太爷,赵大公子以及赵家十余口跪在府衙大堂上,上呈状纸。

“赵家是来的自首的!”

消息一出,众官绅们一片哗然。

赵家跪在这里,即是表示赵家认输了?赵家就这么倒下了?赵家可是有一名五品员外郎,人家可是堂堂进士出身,前首辅张四维的门生啊。

但是眼前这一幕,令他们却是不得不信。

归德府赵家已是被林延潮轻而易举地扳倒了。

众官绅们这一刻不由都是吓到了,众人在心底掂量起来,自己的分量与赵家相比如何?

掂量之后,大家都已是头皮发麻了。

“诸位,先走一步,家里有要事。”

“不错,我要立即赶回永城老家,安排一下,免的误了期限。”

“周兄你也要赶着走吗?”

“是啊,虽说要出一大笔钱,但至少命还在。”

“没错,没错,真是万幸了。”

众官绅们相互拱手,然后各自上了马车,轿子,没有半刻停留地离开归德府府衙。

府衙门口,只剩下几名牵涉进府试弊案的官绅看着赵家自首的一幕,眼睛里泪水也是留下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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