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4章 自反而缩

胜与败都是反馈。【登天梯】的力量让姜望跳出时光而追溯过往,修补过去的不足,自然也升华了现在。

这是子先生的超脱路,也是这一战不可被旁窥的根因。虽然他已经无法跳出那一步了,却也珍而又珍。

而姜望却得分享。

他在观河台上说“知我道者,皆在我身后”,但事实上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大都是爱他更多。

子先生却是与他素昧平生,今言“道不孤行”。

就像姜望自己所说的那样,他从来没有期待过,他做正确的事情,就有人支持,有人认可。但是在这份支持这份认可,以这样厚重的方式到来……他依然从中,汲取了很大的力量。

他微微垂眸:“闻先生此言……已不觉星汉遥远。”

子先生摆了摆手:“你们太虚阁常常用投票来决定提案的推行。这也是老朽为自己所投的一票,为我想要的世界。”

“仅以我个人,希望这个世界更温柔一点。哪怕有些人只是迫于剑锋,不得不温柔……总比他肆无忌惮要好。”

“沽名钓誉,好过恶贯满盈。”

“伪君子好过真小人。”

“大家都在台面上做事情,多少会留几分体面。那些英雄豪杰注意吃相了,众生草木就不那么血淋淋。”

“做坏事都要等到天黑,总归是益于人间。”

“我希望做这些事情的人可以走得更远——无论是半痴呆的忘我人魔,还是残疾的儒家圣人,都是喜欢晒太阳的。”

子先生双手分开,大袖飘飞,分出一套茶具在身前:“饮茶吗?”

姜望在他对面坐下来,扶膝而礼:“晚生受教。”

子先生聚来水汽,又摘来树芽,慢条斯理地泡起茶来:“姜君一定有疑问。既然我支持你立白日碑,为什么在你之前那么多年,我却没有这样做。”

“我没有疑问。”姜望摇了摇头:“世间之路,不是只有姜望所行的这一条。这是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要求,我也不受任何人逼迫,我不会想为什么是我。”

“晚生这些年研读百家经典,发现天下广传之学问,所思各异,所求都是救世之法。道路不同,却有共通之处——都是惩恶扬善,益于人间。”

他认真地道:“比起剑逐人魔,先生教化天下,才是大功德。晚生学识浅薄,才只能提剑。先生德高望重,已不能苛责更多。”

子先生深深地看着他:“当年陆霜河命感七杀,西行传剑,我也真该跟着去凤溪镇里转一转。可惜这双腿,行不得……这文华树台,我离不得。”

听起来他同陆霜河也有故事。

姜望不去问。

陆霜河那样的人,什么样的阴谋都跟他扯不上关系,因为他不关心。

极致的求道者,非现世人族而于现世得真,他是斩碎了所有,才得以前行。这也让他在无法斩碎的事物前,困囿余生。

所以向凤岐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就让他困顿了那么多年。

其执唯道,万事不萦。

“我相信不同的选择,造就我们的人生,姜望不是生来就如此。若我没有遇到那些灿烂的人和事,或许也无法看到今日的天空。”

姜望扶膝看着天穹翻滚的文气,顿了顿:“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得到了很多的爱和关心。”

“把白日碑立在观河台,需要的不止是勇气。”子先生坐得端直,仿佛那颗断了的十万年松:“你说你不苛责我,但我却要苛责自己。”

“我坐在这个位置,享受此等声名,得到如此多的支持,就是应该做一些……让年轻人不必那么拼命的事情。就是应该做得更多,做得更好的。”

“但是……但是啊!”

“先贤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泡好了茶,用食指推着,慢慢地往前送,像是一个人往前走的过程。

但是他停下了:“老朽身后就有千万人,不得不念千万人之心,反失孤勇,不能一掷。”

茶盏悬止空中,离姜望还有一段距离。

他起身往前挪了一步,接下这盏茶:“人生在世,无非各人做各人的努力——山河累代,不辞人烟。先生送到这里,我往前走就好。”

掀起茶盖,他一饮而尽。

茶已饮了,剑也斗过。

现在该说神侠的嫌疑了。

其实在来到书山之前,姜望就已经相信,赵弘意应该不是神侠。

儒家向来有“亲亲相隐”的主张,所以在这种事情上,书山并不如三刑宫那样有说服力。

大家好像觉得,书山庇护偏袒赵弘意,也是不太稀奇的事情。

但勤苦书院之事后,子先生已经亲笔改礼,说“亲亲相隐,不适重罪。”

这就是当代儒生应循之礼。

所以赵弘意若真是神侠,子先生今日不会护着他。不然就是违背了书山所遵循的“礼”,这是对当代儒学的重大打击!

若说利益,这就是儒宗的根本利益。若说德行,神侠在放出【执地藏】后的所作所为,也违背了儒家一贯以来的德求。

子先生端起给自己泡的那一盏茶,用茶盖轻轻地压揉茶气,其声也缓缓,似是担心惊扰了茶香:“这株十万年青松,寿不止十万年。但是它死了,不再发芽。用这棵树的树芽所泡的茶,喝一杯少一杯。纵有漫长时光的积累,也到了枯竭的时候——姜君喝着如何?”

姜望诚实回应:“心不在焉,饮不知味。”

“确非闲时,无有良饮!也罢。”子先生将茶盏放下,轻轻一叹,似是遗憾闲暇的时光已经消逝。

然后又正色了几分:“宋皇确实是受了重伤,也确实是需要在这里救治,要等三年之后的胎醒。他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也不能为自己辩解。”

他摇了摇头:“当然我明白,宋皇本就垂拱,宋国自有公卿治国。书山只要遣一绝巅,便可替其威慑,则无失国事——所以他的此刻伤隐,在某种程度上更像逃避。书山将他养在树台,也很难逃避包庇的嫌疑。”

姜望只是看着他:“那么,先生说要告诉我神侠之嫌疑……打算怎么告诉呢?”

子先生平静地与他对视:“很简单,我知道神侠是谁。所以我确定宋皇不是神侠。他这位正朔天子,自然就不应受到审视。”

此声虽轻,而如惊雷出。

此时天地无人,只有他们二者。

树台之外虽然有人观战,但年轮之中,言不他传,事不外泄。

无论在此说什么,发生什么。只要他们两人不开口,外界就无从得知。

这句话可以引申出太多的可能。

姜望不去猜疑,略定了定,便问:“先生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子先生看着他,已并不诧异他总能抓到关键了:“只是猜测的话,恐怕有些年头。确认的话,倒是不太久。”

“所以神侠是谁?”姜望问。

子先生平静地坐在那里,表情有些微妙:“景国其实已经触碰到了答案。但他们没有办法得到最后的认证——因为我没有配合。”

姜望讶然:“您是说……”

“答案其实还在世尊天契上。”

子先生微微侧头,用手搅弄云海,姿态有些轻松,神态却有些怅惘:“灭佛大劫后,悬空寺供奉世尊天契三百六十五张。他们的世尊天契,就像我正在喝的树芽茶,也是用一点少一点。活水方能不竭,人一旦停止前行,不免腐烂生疮。”

“悬空寺关于每一张世尊天契的使用,都有详细记载,事件为真,落笔为真,经得起史家检阅,在时光的浸润后,更是堆叠了岁月之重。到了悲怀做主持的时候,世尊天契还剩下一十七张,现在也还剩下一十七张——苦命方丈说的这些都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在那些耗用的世尊天契里,其中有两张,是止恶耗用的,但他其实只用了一张。”

姜望一时无言!

上次悬空寺之行,景国南天师和晋王联袂压迫,以苦命方丈体现圣级实力而告终。

那时候他作为见证者,验证了悬空寺仅余十七张世尊天契的真假。彼时还未绝巅的钟玄胤,作为史家代表,验证了悬空寺经史。

他们的验证的确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更早以前的历史中!

用在天京城的那张世尊天契,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准备好,洗干净了来历,根本没有动悬空寺的秘库。

那么回想过来,应江鸿和姬玄贞那时候的退却,真的是因为已经验证了止恶的清白吗?

还是说……在苦命展现实力后。

明面上的两尊圣级战力,以及悬空寺必然有的圣级手段……已经超出了景国对于那次行动的预期。

对付这样的悬空寺,并不符合景国的利益。

所以他们才选择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退去呢?

姜望不知道。

许多汹涌,只是当时不知。

“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先生的话呢?”姜望问。

指认止恶禅师为神侠,影响并不比指认宋皇小。想来子先生不会和黎皇一样,只有猜疑而无凭证。

“五百八十七年前,悬空寺有一个法号为‘止相’的和尚,修成了已经失传的涅相金轮,证就寂壑禅身,号称悬空寺百代以来第一大菩萨,有成佛气象。”

子先生一只手在云海里颇有童心的翻搅,却带出尘封已久的历史来:“但也不知怎么,他在泅渡宇宙虚空,引寂灭雷光锻身的时候,误入紫虚真君宗德祯遁隐在天外天的药圃【玉虚园】——悬空寺说是误入,玉京山说是盗入,这官司已经扯不清。”

“就此引发一场大战,止相被打碎了涅相金轮,也坍塌了寂壑禅身,只吊着一口气回悬空寺——大家普遍认为,宗德祯就是故意留着他这一口气,去给悬空寺一个警告。”

宗德祯已经因为一次意料外的遭遇战,仓促地死在了天外——当然于他是一场意外,于叶凌霄却是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做好的准备。而他作为执掌玉京山几千年的大掌教,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还真是不少……

姜望想到了观衍前辈。

他记得止相就是观衍的师父。

他帮观衍前辈送还僧衣的时候,悬空寺观世院首座苦谛说,“止相法师于五百年前死于外道之手,尸骨无存,只得衣冠为冢……”

止相并不是没能修成金身,他都修成了菩萨!只是禅身坍塌,不能复存。

悬空寺甚至都要掩盖他的强大过往,使之随葬其师定余法师留下的定余塔,自此绝口不提。所有的故事,都随尸骨为烬。

那时候宗德祯还是德高望重的玉京山大掌教,尚未暴露出一真道首的身份。

苦谛嘴里的那一声“外道”,很难说没有个人情绪……

姜望又想,宗德祯是活活打死了悬空寺百代以来第一大菩萨、让悬空寺不得不咽下血泪的人物!

当初那一张让匡命带去的紫虚定神符,就有了更深刻的威慑……难怪悬空寺上下都噤声。

可是苦觉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长河。

怎能不怀念?

只是当时不知!

子先生继续道:“止相死后,又死止休。那一辈本是悬空寺的大年,最后却凋零无几,只有一个止恶,证得了菩萨身。”

“止恶一生嫉恶如仇,对外道尤其严酷。他两次请动世尊天契,都是为了诛杀外道。一次是惩杀恶神,还有一次,杀的是一位老儒——其于前路无望,故于享乐无极,暗有血孽无算,确当罪死。”

“两次都是确切地引动了天道力量。有世尊天契的使用过程,耗用痕迹,也记于悬空寺经史。”

“景国雄踞中央,人才济济,在对一些大案的追查里,查错的时候很少——当然故意查错的时候,不在此论。”

“这位老儒罪死,书山亦有史载——景国当时找上门来,我没有允许他们翻阅。在景国的悬空寺之行后,我便追溯历史。”

“果然发现了问题。”

子先生抬眼看来:“听说姜君也做出了青羊天契,不知可能拆分?”

“不容易,但给我一些时间的话,应该能做到。但是效用就……”

姜望瞬间了悟。

止恶并不需要用世尊天契来惩凶,只是要用它的声势,表示它已经使用过,从而藏下一张完整的世尊天契!

子先生在云海里翻搅的手,便取出一卷黄简来:“史载于此,溯于岁月,追时可见。姜君长于天道,我所言是真是假,往前一看便知。”

他将此简置于桌案,又端起茶来:“年轮在此,为你藏时。”

其实这茶很苦。

但姜望囫囵咽下,并未觉苦。

他细细咂摸了这么多年,也不觉苦了。

第2715章 太虚垂象,本育烝民

当时刻字是青简,因于岁月而泛黄。

活得久的人,很容易记住一些历史。但只有司马衡,会把所有的真相都放出来,没有自己的主观立场,不为任何人讳言。只有司马衡,他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以信任。

真相有巨大的力量,和……巨大的代价。

姜望正身而坐,拿起这卷经历了五百年岁月的书简,那斑驳的岁月留痕,已经先于文字记载,令他感受故事。

出于朴素的个人情感,他万分不愿意看到,悬空寺的止恶禅师,曾在天京城为他发声的凶菩萨,是平等国的神侠。

但他却必须要来验证。

子先生就算再可靠,关于神侠的指证,他仍要亲见真相,才能作数。

“先生慢饮,姜某去去就来。”

他握住书简,眸光微陷,沉进了年轮。

……

……

青鸟绕书山数周,便是传名天下。

姜望魁胜书山之巅的消息,自是第一时间传到了观河台。

本届黄河之会创造了太多历史。选手也魁,裁判也魁!

人人欢喜——至少表面上都很欢喜。

黎皇抚掌而笑:“是故天下大势,必当革新易鼎,旧权陈势,随江河去矣!人间有新魁!”

魏皇不忘初心:“宋皇怎么样了?”

子先生和姜望在做魁决后的相谈,料其再无遮掩,真相很快能出现。但观河台这里,也只好静等结果。

被贴心地隔绝了外界影响、尚不知情的鲍玄镜,终于在鏖战久疲后,迎来了宫维章魁绝天下台的一刀——

这是追星赶月、乘舟破浪的一刀,其有引领时代的自信,誓要魁胜下一个十年。

非有无敌之姿态,非是在时代潮流弄舟的少年,不能斩出这样锋芒独具的一刀。

此刀饮风吞雪,势无其匹,杀得现场许多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鲍玄镜却心头一松!

终于结束了……

这一场内府魁决,他简直行在刀山火海,人在油锅里打滚。真是煎熬太久,才得解脱。

他感到由内而外的放松,真想立刻回到临淄的大宅里躺着……但却死死咬着牙,表现出不甘与痛楚!

神明镜的状态都被斩碎了!他不甘的情绪从碎眸中溢出来,嘴里喊着“朔方!”

人却向后仰倒。

谁也不能说他不尽力,不够强,他还只有十二岁,是神童中的神童,未来或许比魁首更长远。

最后只有欢呼声,环绕了十五岁的宫维章。

“内府魁首是……荆国宫维章。”暮扶摇作为代场裁判,宣布了最后的结果。

虽然祂不太有激情,却也点燃了会场。

荆国的诸天星辰旗高扬在空中,精锐的战卒唱起了战歌。

“好少年!好刀法!”

慕容龙且适时出来送梯子:“今日魁绝天下,内府第一。此刀应有其名,以为天下传唱!”

以他的性格,才不愿这样生硬地上来架桥。

但怎么说呢……带一个魁名回去,也是他作为领队的大功一件。扬大荆国威,正是他慕容将军的本分责任。

台上的宫维章倒是不见激动。

这一刻他垂下眸光,冷面如刀刻,谁也不知他的心声。

“此刀……”

他说:“就名‘魁’吧。”

黄河之会只是开始,上一个拿到内府魁名的人,现在已经魁于绝巅。仰而望之,岂不振奋!

看着台上的少年意气,天骄风采,钟玄胤不由得鼓起掌来:“这真是个不错的收尾。”

剧匮一丝不苟地补充:“单以这场黄河之会来说。”

虽然过程有波折,虽然意外频发,但黄河之会赛事组顶住了压力,守住了底线,终得圆满。

到这一刻,才可以说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会,大功告成。

所有人为之付出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这时有笑声。

在本有欢笑的场合,这笑声格外怪诞,如泣如诉,往人耳缝里钻——

“谁人……称魁!?”

锋芒毕露的宫维章,按刀而抬眼。

但黄舍利一把就将他拽下高台,拽得像个人偶在空中飞,拽到了身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如野火荒草,瞬间就燎遍观河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翻,笑得满地打滚。

甚而长河两岸,百姓之家,一阵一阵的笑声传出来。

幸福啊。开心啊。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当庆以欢笑,当歌以拥抱。

此情此景,在观河台的压制下,犹有如此大范围的影响发生……谁还不知混元邪仙已经降临?

“黄河之会赛事已经全部结束!接下来是讨伐孽海之凶,超脱大战!我们无法确保现场观众的安全,请大家有序退场!”

剧匮站了出来,严肃而可靠,双手上抬——

一道道由规则之线所勾勒的门户,出现在现场每一个观众身前。

他们只要踏出此门,就会被送到天马原旁边的和国。

那里临时腾出了一片宫殿,可以容纳观河台上所有观众。

同原天神的沟通,是重玄遵去完成。

将人送过去,则是剧匮与秦至臻合力。前者提供规则,后者操纵空间。

景国选择在观河台上斩除孽海之凶,要扬威于天下,自然也会尽量保证现场观众的安全。

但黄河之会赛事组也有自己的责任和考量,并不全然寄望于景国。不是说有个子高的走过来了,他们就放手不管。

清场在三息时间里完成,留下的都是各方贵要。对局势有十足的信心,或也要在此出一份力。

当然无论是已经降临的混元邪仙,还是正在主导这一切的闾丘文月,都并不在意他们。

看台上萨师翰一步高起,已经跃上法坛,举法指鸣雷音:“上善妙者,逍遥天游,谓之南华!”

那一杆水德天师旗,呼啸烟波,卷过长空,竟似凤凰过天际。

衔去了烈日,衔走了白昼,衔来玄白色的太清之天。使得观河台上,昼光玄霜,一切焕然。等闲已叫天地变,竟似是为这超脱之战而开幕!

无论这场超脱之战结果如何,萨师翰凭祖上德荫,能参与其间,哪怕只是揭幕……必将大受其益。

其所得收获,并不比黄河夺魁少。中央帝国的底蕴,就体现在这些方面。

“南华!!”

混元邪仙似有所触动,也大叫起来。

台上这尊超脱者的虚影,已经完全凝实。须眉发眼,每一点细节,甚至一个眼神的变化,都是完全复刻的历史中许多片段里的许怀璋。

一共有四十九个许怀璋的主形,基本覆盖了不同时期的许怀璋,将祂的人生经历,都聚于此身变化……任由那位癫狂的超脱者选择。

变化停止的这一刻,意味着混元邪仙已经做出选择。

现在的样子就是祂的执,是祂在这个瞬间,想要落在观河台的样子。

在过往的时间里,这尊孽海邪仙,无数次地冲击红尘之门。每次黄河水位上涨的时候,都是祂尤其疯癫的时候……祂想要归来此地,但也无数次被阻隔。

恶昧如祂,晦心乱神。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为何门开半缝,窗留微隙——祂也不在意。

在绝大部分时间里,祂是个屈从于本能的怪物,超脱者里绝对的异类。

此刻祂立身高台,低着头以手捂面,哭而又笑,其肩耸动,其身颤抖。

在诸多形象的变化里,最后体现在人们面前的祂,也披住了天师之袍——曾经在某个时期,祂是德高望重的道门天师,天师后人里唯一一个捧回先祖荣耀的人。

这件独属于祂的天师袍,相较于其它天师袍的形制,要张扬华丽许多,显示在人生的那一个阶段,祂也意气风发,歌狂酒烈。

看台上有祂的同姓同宗。渊流上溯,许知意这一系,所谓主脉移枝的先祖,正是祂许怀璋的堂兄许君陶。

许怀璋为天师时,自是许家主脉嫡传。祂弃道从儒,做了礼师。许君陶才是天师主脉,许知意才代表许家。

“秉心持正,履霜饮冰。道玄法妙,执中守清。”

许知意身穿初代天师袍,端坐云台,彩霞栖肩,激发自己的血脉,无限追近先祖,口中诵曰:“慎终如始,持节不移。见微知著,莫问天机……”

却是许氏传家之言,许凤琰当年临终所遗。

两件天师袍台上台下遥相呼应,而光照彼此。

混元邪仙捂脸的手张开,脸上还挂着大颗的泪珠,在台上弓身回望,似是疑惑这人是谁,这袍子为什么这么眼熟。

而祂身上的天师袍,也正有变化发生——

密密麻麻的极微小的道字,在江河般的袍服纹理中,如群鱼溯游。

这字太小,凡目难及。但只要观者略略看到那些微小的点,即能获知其意。

细看其间内容,原是那篇传说中的《陈情章》——许怀璋当年陈情述弊的奉天之章,也是被扫为历史尘埃,无人在意的一纸废文!

能见的部分,字曰:

“太虚垂象,本育烝民;玄门立教,乃求渡厄。山河无话,谁凭白章;岁月有言,只借青简。金阙璎珞结蛛网,玉册丹砂饲蠹虫,天怜谁人,大道蒙尘——”

这段文字的诵声,也在闾丘文月早先抓来的那卷玉简里响起。

但声与字,都截停在此。只此一段,余者皆湮。

前一刻还在好奇疑惑的混元邪仙,这一刻捂住了脑袋,似乎十分痛苦,仰首高呼:“岁月失矣!怀璋已迷!”

蔓延整座观河台的道文,在这一时骤然光亮。

天下台上最后空缺的一角,也被阵纹铺满。

阵纹直接绞成了锁链!

分明一条条黑白之蛇,窜游在始青色的锁链上。

始青乃玉清之气的颜色。

此即玉清伏魔之链,攀爬在混元邪仙之身。

这些锁链如埋进血肉的筋络,又像毒虫,像钩刺,拼命地往里钻,钻进微小之中。填进了浮沉在天师袍的那些文字里,使之神完意足,使之道光璨然。

书于《陈情章》上的这些文字,仿佛作为刺青,嵌进了许怀璋的道躯!

这是许怀璋永远无法割舍的印记,也是今天将祂困杀的囚笼。

世上最了解许怀璋的人,是祂所出身的道门,是生祂养祂的许家。

混元邪仙愈发癫狂了,容纳了绝巅之战的整座天下台,被祂一脚踩成虚无!极致的空洞一直蔓延,仿佛要一路延伸到九幽深处——

但止于一团色作元黄的上清之气。

祂仰天嘶吼。

“谁复言之!谁复言之!”

玉清伏魔之链还在祂身上纠缠,可祂高举的双手仿佛探进了天穹,在那无上高处翻搅!将整个【太清天】都搅成了混沌,染上了重墨。

所谓“玄白”之贵色,顷刻半壁黝黑。

“吼!吼!吼!”

黄河河段本就水浊,这一时忽然泥沙翻滚!

泥沙之中怪叫连连,像是河沙翻蟹,竟然钻出一头头奇形怪状的东西,狰狞可怖,无识而啸。

“恶观!?”

看台之上,屈舜华惊声而起。

恶观无智无识,作为对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本应游荡在祸水的恶观,竟然出现在长河!

“水清水浊,本是兴衰之变。黄河河段水位上涨,长河泛滥成灾,都是跟祸水息息相关的事情。”

熊静予平静地道:“澹台文殊合流诸教,意享万古,即便寄身被公孙宗师所斩,多多少少也留了一些其它手段。引些恶观到黄河,不足为奇。”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起身:“青雨,安安,把你们的人都叫上,咱们先回楚国。几位皇帝有于此诛孽凶的默契,自是万无一失,也难免余波荡漾。超脱余波,于我们也是狂澜。咱们不要立于危墙之下,免受其殃。”

超脱者不可想象,疯了的超脱者……更是无从想象。

此时观河台外,漫天都是飞光。

在恶观出现的这一刻,离场的不在少数。

虽只是黄河河段小小的变化,但涉及超脱者,谁都不敢轻忽。

一辆华丽的赤凤战车,就这样划过长空,带起长长的尾焰,似经天的虹桥。

叶青雨在战车上打眼扫过人间,娥眉微蹙:“这样一直笑下去,也很危险吧?”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金元宝像是小船儿行在水中。

作为现世最重要的商路水道,长河两岸的民居中,基本家家户户有财神像,或者至少也挂了财神符。

此刻尽皆透光,忽如金塑,代表着富贵的金光彼此呼应,绽开千束万束,纵横交错,点在千千万万前仰后合者的眉心,使之骤然一静,宁神醒心,笑声终于停了下来……

心里只有赚钱的愿望。

“干活儿去干活儿……”

“今儿个还没开张,看什么黄河之会,去做生意!”

姬景禄本来已经捏拳,见得财神金光已经荡漾长河两岸,便将拳头转回来,一拳轰在了仰天嘶吼的混元邪仙面门。

甚而开出九龙盘武身,力开万钧无极,要将这尊邪仙推倒!

“谁复……”混元邪仙愣愣地低头,姬景禄嵌在祂脸上的拳头,也跟着下沉。

“言之……”

祂呢喃着,似是不太理解,这人在干嘛,这拳头也没感觉。

呼~

祂吹了一口气,像是要吹走一只苍蝇。

姬景禄的手臂直接就消失了!

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元力,还有空间……

大片大片的混沌,因为这一口气而诞生,几无限制地向这尊武夫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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