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4章 我意已决

改变一直在发生,无论人们有没有准备好接受。

卫国遭劫的消息,很快就传扬开了。因为卫国仅剩的归属于首郡的超凡修士,出现了大规模外逃的现象!他们把恐慌,带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曾经丹田武道大兴于此,卫国一度成为长河以北的武道中心,有了蒸蒸日上的气象,几乎让人想象中古时代薛规、卫幸于此论道,聚集门徒千万众的盛况……但一夜之间就凋敝。

比断壁残垣更荒芜的,是人去楼空。

现在即便在卫都理衡城的大街上,也几乎看不到超凡者的身影。

倒是那些普通人,比野草还顽强,仍然蔓延在不同的街道上,如蚂蚁爬过——他们不能因为恐惧而停止生活,只要没死,就还是会出来工作,因为手停就口停。

在魁名赛如火如荼,孙小蛮登场战吴预的时候。有这样一个流言,通过太虚幻境飞速传播——

“景国人之所以能够精准点杀卫国超凡修士,是通过太虚幻境提前做出了锁定。最后的杀人手段,也是通过太虚幻境来实现!”

众所周知,太虚行者可以在太虚幻境中,完全体现现实里的力量。也因此每一个太虚行者,都在太虚幻境里留下了足够丰富的个人信息。

在太虚幻境刚刚发展的时候,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担忧。哪怕是今天的太虚阁员姜望,一开始也想着在太虚幻境里“藏一手”。

只是随着太虚幻境的发展,太虚道主成为独一无二的无私存在,又有太虚阁众人做信誉背书,这层藏于人心的隐忧,才渐渐沉入心海。

等到这次卫国遭劫,舆论爆发,这种一早就有的担忧,终究咆哮成惊天的骇浪。

有声音说“太虚幻境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有声音说那些现世的强权势力,平时都只是在养猪,一到他们感受到威胁的时候,或者逢着了年节,就磨刀霍霍,一次宰杀。

而太虚阁就是霸国的猪倌,所以诸强才会对太虚阁百般容忍,有诸多配合,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让渡权力!

当然会有人反驳,说有太虚道主在,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虚渊之是“甘为人下、愿作苍生阶”的理想者,太虚道主乃是超脱层次的力量,又完全斩“我”的存在。祂代表了太虚幻境的绝对公平、绝对公正,能够确保每一位【太虚行者】的安全和隐私。

但很快就有声音说——

“不要忘了祂是怎么变成太虚道主的。祂当然值得尊敬,祂当然是相对公平的存在,可是祂的命门现今也被诸强攥在手心!能够决定祂的生死,又怎么会不能左右祂的态度?”

当然也有人搬出镇河真君,说此君是如何的信义无双,是怎样的中立且公正,从出道到现在,为天下做了多少事。镇河真君绝不会允许太虚幻境沦为强权统治天下的枷锁,他更不可能做所谓的“猪倌”,成为帮凶。

可马上就有人问——虚渊之难道不中立,顾师义难道不义,世尊难道不平等?何以就姜望能够独竖中立之旗帜,行自由之意志?他既没有比那些人更强大,也没有比那些人更有道德,何以他能够特别?

有人解释说,因为姜真君早年仕齐,与齐天子亲厚;是大牧王夫的义兄,受牧天子信赖;同大楚淮国公府亲如一家……

总而言之,姜真君有人脉。到处都有。

“但这岂不恰恰说明姜真君并不中立,并不自由,实乃诸强推到前台的傀儡,假公平之旗帜,结诸强之私心吗!?”

“哪有人一边朋友遍天下,一边还能中立自由的?”

“岂不见‘唯诚于法’的三刑宫,天刑崖从来不近人情,这法家圣地可有什么盟友?”

啪!

剧匮的手伸出来,按停了留音石。

“事情就是如此。”他分神显化的形体,坐在太虚阁楼里,像过往的每一次太虚会议一样,主持着会议的进度:“借助人心的恐慌,这些话语传得很快。现在很多人对太虚幻境的根本意义,产生了质疑——”

“它究竟是人道之舟,还是人道囚笼?”

仍是九人环坐,共围一柱天光。

他们的真身都在观河台,却不得不分念在此,开一次紧急的太虚会议。

这不是简单的舆论风波,借由卫国两郡超凡修士的惨案,在这前所未有的盛会期间,如野火烧枯草,烈焰熊熊!

有些人宣告永远退出太虚幻境,更多人暂停了在太虚幻境的活动。有人把销毁月钥的过程,记录在留影石中,以此作为自由的声明。

“这次舆论造成的恶劣影响,暂时还难以估量。但毫无疑问,它已经动摇太虚幻境的根本。”剧匮说道:“到了我们必须应对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重塑广大行者对太虚幻境的信任,虽然是谣言,清者也无法自清。”苍瞑罕见地开口:“我们要在观河台上作公开声明吗?涉及到太虚幻境的根本,我们必须要有所澄清。”

“我们九个人站在那里,就已经是对太虚幻境的支持。现在动摇的对太虚幻境的信任,是动摇的对我们——主要是姜望的信任。”黄舍利边想边说:“我怀疑只要我们站出来发出声明,下一步就会是两难的选择。”

她皱着眉:“比如说对方会拿出景国屠杀卫国超凡,威迫卢野的证据,让我们作为黄河之会赛事组秉公处置。我们能怎么处置?”

她又对李一解释:“我不是说这件事情一定是景国干的,只是这样举例。幕后之人肯定会有后手。”

李一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舆论从哪里开始爆发?”斗昭问。

声音里杀机凛冽。

“现在去追查消息的来源根本没有意义。”剧匮摇了摇头:“因为类似的想法,根本不必专门派人来传播。只需要对普通行者的思想稍作引导,就能自然生出。”

“无须术法神通,自无痕迹留存,这是舆论的演化。”

他作为五刑塔的执掌者,在将这个问题拿出来讨论之前,自是已经用法家的法子追查过:“哪怕我们获得了太虚道主的支持,去查太虚幻境里每一段类似的对话,也一定查不出问题来。”

“这个问题是今天才出现,但不是今天才有。”重玄遵今天难得地没有读书,只将日轮和月轮转握在手心,如握太极图:“太虚幻境发展至今,便利天下的同时,也必然留下许多问题。就像现世愈昌,祸水愈孽。今天的舆论之所以有如此声势,正是长期累积的结果。”

他的语气平静:“不在今天爆发,也会在明天爆发。”

“问题是它没有爆发在我们想要的时间。”作为太虚公学的首倡者,秦至臻审慎地开口:“等办完这届黄河之会,一切都会好很多。”

出身于尚武崇功的秦国,又有卫瑜这样的世家公子做好友,很早就展现出天赋的秦至臻,一路都得到秦廷不遗余力的栽培,应该说修行并不艰难。

但从他的姓氏也看得出来,他自己不是什么名门之后。秦国没有秦姓的名门,他和楚国那个楚煜之一样,都是以国为姓。

从寒微处一路走上来,他或许不能够完全对普通人的困境感同身受,也多少是能体会这件事情的意义的,这也是他最先提出太虚公学的原因。

重玄遵淡声道:“反过来说——这不就是我们选择的时间吗?”

正是因为这届黄河之会办完之后,“一切都会好很多”。若要爆发什么问题,现在就是那幕后之人应该选择的最好的时候。

在推动本届黄河之会的种种变革时,就应该想到这一刻的!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对今天有所准备,但……

钟玄胤拿着刀笔在竹简上慢慢地削刻,如常做着会议记录。但经历了勤苦书院的变故后,他显然也不太能全如过往。

听到这里,他似是无意地吹了吹胡子:“我倒是有个问题——在‘中立’这件事情上,为什么没有声音说其他阁员呢?为什么都只是在讨论姜阁员够不够中立,够不够公平,有没有益于天下?我们其他人,难道不在太虚阁中?何以隐身于舆论?”

这是个答案很明确的问题——

因为其他人的中立性,根本没有必要提。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代表一方强权势力。他们坐在这里,位置已经定死,立场早就注定。从来没有中立过,又何谈中立性?

他们在太虚阁里的每一次投票,都代表他们背后的力量!

哪怕是李一这般不在意世事的,景国把他搬出来,也不是为了让他换个地方发呆。他在太虚阁里的一言一行,都需要代表景国的利益。只是有着诸方利益制衡,不能做得太过分。

换而言之,当诸强利益一致,那么“适当的过分”,也是应该被理解的——

这本就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但恰恰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清晰,钟玄胤还在这种场合将它提出来,才具备拷问的意义!

九位太虚阁员,已经携手做了很多事情,一起走过了很多风雨。至少在“有益于天下”这个大方向上,九个人是有一致追求的。

但具体到每个人身上,六大霸国出身的天骄,又必须要代表霸国的利益。

即便冷肃如剧匮,铁笔如钟玄胤,也应该代表法家和儒家,乃至天下大宗的利益。

同时各大霸国和天下大宗加起来,也几乎可以代表现世秩序。除开姜望外的八名阁员,在这个层面上也是有一致的、作为秩序掌控者的利益。

这无关于道德、理想或者别的什么,他们坐在这张椅子上,为这张椅子争取,就是最大的道德,最基础的理想。

唯独姜望。在这太虚阁中,他事实上是站在太虚道主那一边的。

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波舆论,只针对姜望和太虚道主——但因为太虚道主的特殊性,对祂的针对并无意义。所以姜望才是那个真正被瞄准的靶子。

那幕后之人,很显然非常明白当前的根本矛盾是什么。

钟玄胤现在就是在问——若真有不忍言之事,你们怎么选?

史笔如铁的司马衡,永不再回现世。为书院写春秋的左丘吾,终于埋葬在他所争取的季节里。

钟玄胤或许是有些感同身受了。他放下勤苦书院,坚持留在太虚阁,就是有他不同于过往的想法。

他是一个非常成熟的读书人,太虚阁里的长者。却鲁莽开口,问了这个幼稚的问题。

大家都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都有自己的责任和背负,又不是三岁蒙童,谁还凭自己的喜好做选择?

“钟先生。”默默听完了更多留音石的姜望,终于开口,却只是在那里笑:“用刀笔刻写历史的时候,难道要加入个人的感受吗?”

钟玄胤扬了扬手里的刀笔,飞起一抹竹屑,悠然道:“老夫只是随口一问。”

姜望坐在那里,仰看天光,慢慢地道:“诚如重玄阁员所言,这就是我所选择的时间。”

“现在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我意已决,万山无阻。”

“些许流言,无伤于我。至于它带给太虚幻境的伤害,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他站起身来:“接下来的任何决议我都弃权——你们来决定太虚阁,我来决定我。”

他环看一周,粲然一笑:“诸位,与你们共事一场,非常荣幸。”

而后一步踏出,结束了这场会议。

垂在中间的天光是如此明亮,以至于这一圈九张大椅,有着不得已的晦隐。

“诸位。”剧匮坐在那里,继续主持会议:“姜阁员走了,我们仍要履行我们的责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钟玄胤也不说别的话,慢慢地卷起竹简,站起身来往外走。

“钟先生?”剧匮看向他。

“在我的印象中,姜阁员只有两次弃权。”钟玄胤心平气和地说道:“一次是大闹天京之前,他无心于事,在黄舍利阁员关于太虚斗场的提案里弃权。”

“一次是世人都以为斗昭死了,楚国那边让钟离炎来替权。”

斗昭眉头如刀一挑,他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事儿。

“我只是想说——他非常珍惜他能够在这里做一些事情的权利,他认真地对待每一场太虚会议,每一次投票。我们都看到他在怎样做事情。”

啪嗒!

一卷竹简直接扔在了椅子上:“听闻史书是胜利者的文学——想写什么,你们自己写吧。”

钟玄胤的身形在光里恍惚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剧匮仍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卷竹简招在手里:“接下来我来记录,以法家的名义,必无偏离——我们继续会议。”

……

……

今年以来三分香气楼最当红的姑娘,毫无疑问是一个叫“琼枝”的女人。但并不因为她是新晋的心香美人,而是因为……她真的接客。

长期以来,作为超凡势力的三分香气楼,和广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其实是间隔鸿沟的。

所谓“香气美人”,听着亲近迷人,实则也高高在上,那是比拟宗门真传的存在。

人间的青楼妓馆,不过是三分香气楼这个超凡势力的香火手段,生意经营。

何曾有琼枝这么一个女子,真个菩萨心肠,以肉身布施人间?

她可是从商丘城百花街一路接出来的花名,冰肌玉骨,有口皆碑。

虽则想要一亲芳泽,必要花销不菲,但这年头,花钱就能买到的,就已经是廉价的。

琼枝红唇微张,缓缓地吞入一口霞气,满足地笑了笑。又优雅拿起一支眉笔,对着铜镜修饰。

这【玄牝尸丹】果然不凡!不枉她耗尽苦心,孤意修行。

借这三分香气楼的烟花地,此术修行一日千里。用不了多久,她就要……

不对。

琼枝忽然警觉。

这描着描着,眉毛怎么越来越绿了?

她张口一吐,红霞覆镜,而此身疾退!

啪!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按回梳妆镜前,令她老实地坐好。

极致的痛苦袭来,全身骨骼都碎了,整个灵魂都被蹂躏一遍!

“老大!”琼枝却撑着眼睛,看向铜镜,又惊又喜,高兴地眼泪都飞出来:“怎么是你?!”

镜中映照着千娇百媚、蹙眉令人怜的她自己。

以及在她身后站着的,修身俊面的秦广王。

秦广王淡笑着:“你不会以为组织没了,我就不使唤你了吧?”

(本章完)

第2675章 君虽问

“哪能啊老大,我日夜都想回到你的手底下——”琼枝看了一眼搭在肩上的手,不似原先入邪之时还显现咒纹,如今是这么干净寻常,却直接捏住了她的命弦。

她并不想尝试秦广王是否能够彻底杀死她,因为改头换面隐迹藏形这么久,这冤家还是轻易地找上门来,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天知道当初在一起工作时,这个杀千刀的到底嵌了多少咒印在身上,她是一路洗、一路剥,愣是到今天都还没剥干净!

自家兄弟啊,这么防的?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啊。这都离职了,还不收回?

她完全忽略了身魂的痛楚,仿似最虔诚的信徒,狂热地嚷道:“一日为老大,终生是主人!”

秦广王看着镜子里面目全非的忠诚下属,‘啧’了一声:“说起来有一件有趣的事情,想跟你分享一下。”

“哈哈哈哈!”琼枝已经先开始捧场了:“那一定非常有趣!”

秦广王抬了抬下巴:“继续,我还没见过女人描眉。”

你跟楚江王这么没情趣吗?也是,冷冰冰的。

琼枝腹诽不已,当然面上是乖巧地拿起了眉笔。

经过了三分香气楼的深造,她现在浑身都是女人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专门练过,直往人心里挠。

秦广王淡笑着注视她优雅的动作,忽然道:“陈算死了,你知道吗?”

琼枝手一抖,眉笔在额上画了一道波浪。

她用手绢蘸了一点水,慢慢地擦拭,强笑道:“陈……算?”

“你说陈算死了,应该怀疑谁?”秦广王道:“要认真思考啊,仵官,我很信任你的智慧。”

“首先我会怀疑一真道余孽。”琼枝颇为认真,在死亡面前她从来都是这么努力的:“陈算不久前加号‘太乙真人’,杀他是对道门的沉重打击。也是坚决的报复。”

秦广王不置可否。

琼枝继续道:“然后我会怀疑‘平等国’,在景国扫荡一真的事件里,景国人把平等国当夜壶使。我要是平等国首领,我肯定会想办法报复。陈算已经有一飞冲天的架势,却还没有掌握多少实际权力,现在杀他,相对容易,还非常解恨。”

秦广王似笑非笑。

琼枝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再一个就是三分香气楼。陈算才把夜阑儿赶出中域,对境内三分香气楼进行无差别地扫荡。听说楼里找了很多人跟他说情,都说不通……既然说不通,那就只好杀掉了。”

“哦!三分香气楼!”秦广王恍然大悟。

又看着镜子里的琼枝的眼睛:“你不就是三分香气楼的人吗?还是位高权重的心香美人。”

“老大!话不能这么说啊!”琼枝十分愤慨:“我是身在香气楼,心在阎罗殿!旁人误会我也就罢了,您怎么也来伤我的心?”

秦广王呵呵地笑:“你知道有多好笑吗?咱们组织里有一个叫苏秀行的冥河艄公,死掉了,死之前想办法触动了诅咒,我便过去看看他——你知道组织的关怀制度的——结果等我赶到,他连尸体都不剩了!到处都是他的尸烟。”

然后他不笑了:“接着陈算的尸体就丢在了我面前,接着镜世台的人就过来看到我了。”

“这是栽赃陷害啊!”琼枝一拍梳妆台,美眸含煞,怒不可遏:“无耻之尤!是谁干出这种事情,竟然敢陷害您?”

秦广王静静地看着她表现,好一阵之后,才道:“刚刚咱们不是分析到了三分香气楼吗?我还以为是你指使的呢。”

琼枝扑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我对天发誓!老大!真的不是我!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别对天了,对我发誓就行。”秦广王面带微笑:“你就发誓——倘若你有心害我,就叫你肠穿肚烂、万蚁噬心、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琼枝高举双手,尽显峰峦,颤颤地哭:“我对咒祖发誓,绝对没有指使谁陷害我一生的老大尹观!如有虚言,叫我满门死绝,十族诛尽,生儿子没屁眼……”

秦广王‘呵’了一声:“怎么都是咒别人啊?”

琼枝赶紧补充:“叫我魂飞魄散!”

“好了,自家兄弟,还来这一套做什么?”秦广王将她搀起来:“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啊!”

“老大,我对你忠心耿耿。忍辱负重加入三分香气楼,就是为了重建组织。”说着她泪如雨下:“你是不知道,那些臭男人……”

“有个任务交给你。”秦广王说。

琼枝立刻把眼泪一收:“老大您尽管吩咐!”

“你先去招揽一些人手,收集好相关情报。我要知道三分香气楼所有核心成员的信息,是‘所有’——明白吗?”秦广王左右看了看这个房间:“我现今在冥府,有些事情不方便自己做。还是老规矩,让你做事,酬劳会给到你满意。就算最后收获不够,我割肉也会弥补你。”

“明白,明白!”琼枝当即表决心:“这个破楼开这么大,我早就想干他一票了!”

她又竖指往上头戳了戳,试探地道:“咱们是不是要干那个罗刹……”

在秦广王骤然迫来的眸光下,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该问的不问,我懂。这不是这么久没见您,情绪激动了。”琼枝解释着,又献宝道:“其实不止是我在三分香气楼,咱们组织里的光明贤弟,现在也在楼里。只要老大你一声令下,我马上也把他拉来。”

秦广王面无表情:“哦,我就是通过他找到你的。”

琼枝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最终没有骂出口:“……光明贤弟也是一片赤胆,知道我对您的忠诚!”

秦广王看着她:“已经开始接触极乐仙术了?”

琼枝知道自己在仙术上瞒不过去,诚实地道:“我才替位心香,还没有得到完全的信任——不过毕竟也算真传了,确实学了一点【阴阳炉】的功法。我自己加以改进……”

秦广王笑笑:“接一次客杀一次人?”

“不不。”琼枝赶紧摇头:“我一直记得组织的教诲,珍惜劳动价值,不可无酬杀人——每个人我只取三到七天寿命,绝不多拿。”

“来,送你一件礼物。”秦广王解下腰间的青色纸螳螂,放进了琼枝怀里,帮她把衣服拉上了一些:“收好了,不要弄丢它,好吗?”

琼枝甜蜜地笑:“我一定好好保管!”

笑着笑着,她便坐下了。

镜中重新又只剩美丽的她自己。

取来一叶胭脂,轻柔地抿过,镜中唇红如血。

……

……

孙小蛮的对手是吴预。

此人出生在【天净国】,乃法家真人胥无明的学生,从小就在和海族的斗争中长大。

在皋皆身死,迷界封锁之后,他回到神陆,修业于刑人宫。

对于神陆来说,【天净国】其实相当神秘。作为人族海族种族战争的最前线,甚至其本身就是战场最中心,天然就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因为迷界的特殊性,向来有“不成外楼不出海”的说法。【天净国】里的百姓,多是早期建设时迁居的神陆百姓,一代代繁衍下来。所以其中有不少古老血脉在流传,不过【天净国】里并没有什么血脉贵重的说法。

此外就是历代的迷界战士,很多在【天净国】安家,成为重要的人口补充。

【天净国】里的人,想要来神陆,除了强者开道、军队护航的大规模迁居,也只有外楼以上境界的修士,才能往返。而前者从来没有发生过。

道历新启以来,自【天净国】至神陆,而天下扬名者,似乎只有这一个吴预。

吴预回到神陆之后,没有在天刑崖坐关苦修,而是选择游历神陆。但他并不像传统的法家弟子那样,负棘悬尺,怀法典而行天下。

反倒是效仿公孙不害当年故事,化名行侠江湖,剑横不平,绳贼以法——在“叶小云”和“褚好学”行走江湖的时候,他已在江湖浮沉了好些个年头。

曾见顾师义,曾逢叶凌霄,还去过临淄城,做过向前挑战王夷吾那一战的观众。当然只是跟很多看客一样,聚集在镇国元帅府外眺望。

当他归名还宫,才第一次被三刑宫推到台前,作为新一代法家弟子的表率。

天下方知吴预。

他年轻意气盛,却是以一柄法剑,杀上观河台,未尝败绩。

到了魁名赛的这一日,已经是天底下唯独一个还站在台上、还能继续往前走的宗门弟子。

都说宗门落后于时代,他却似描述新章!

法祖韩圭,当年铸造七柄法剑,号称“无罪不伐”。在漫长的时光里,毁了四柄。

如今只剩三柄。一柄是矩地宫的镇宫法剑,随许希名遗失在祸水;一柄深藏规天宫,非风云动时不出;还有一柄【君虽问】,竟然就在吴预手中,被他带出了刑人宫。

昔年“韩圭杀怀蚩,君虽问,亦斩。”

怀蚩乃狱祖,因为私释囚徒而被韩圭问罪,定以“大辟”之刑。

上古人皇亲自开口,都没有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遂有此剑【君虽问】。以示执法之坚决。

这是一柄中正堂皇的阔剑,剑路也是大开大合,毫不曲折,有一股绝不回头的气势。

孙小蛮赤足踩在剑锋上,注视着吴预,很是好奇:“【天净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轰开二十三重天的武夫,气血凝练如一,在吴预的灵域中都来去自如,丝毫不受影响。

名为【君虽问】的阔剑,像一条绵延无尽的天路。此剑横指,似隔永世。

孙小蛮踏此登天,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急速地向吴预靠近!

偏偏她的声音是平缓随意的,是真个只在闲聊:“我在海上游历的时候,曾经想去看看。但我师父说,【天净国】不太欢迎外人,我也便没有自讨没趣。”

整场黄河之会最松弛的人出现了。

没有任何背负和压力,只是来此验证自己的武道修行。虽然也有一些故事,有一些悲伤的过往,辛苦的童年,却并不苦大仇深。

她比姜安安更松弛的地方在于……她比较强。

吴预定如崖壁,举剑而待对手来攀登,似观掌中之虫,声音也是厚重的:“【天净国】不是不欢迎外人,只是不欢迎过客。”

手腕上系着的银锤,叮叮当当的响。

孙小蛮走在阔剑上,像是一个压在秤杆上的秤砣,小小一只,却能掂量轻重。她的脚步更重了,压得【君虽问】都低了数寸。可她抬脚之间,却更见轻巧,语气也更轻快:“游客呢?”

吴预终于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握住剑柄:“你是庄国三山城的人,那里以前是兽巢,现在得到了武圣的庇护。以前有人去,现在有人去,他们只是去看个新鲜,并不真正关心你们的生活。”

孙小蛮眸光一闪,一时没有说话。

而这柄阔剑之上,无数法律条文绞缠成锁链飞起,要以剑身为底座,将孙小蛮锁为囚徒。

孙小蛮靠近了他,也靠近了法!

“我去过。”吴预不紧不慢地道:“我在想,如果没有武圣,我要怎样改变那里的生活。”

孙小蛮顿足!

在这场战斗中,她在不断拉近和吴预之间的距离,强横到轰穿整座灵域。

但这最后的一剑之地,她走了很久。

“你要怎样改变呢?”她问。

吴预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发力,慢慢抬起这柄担山的剑。

似乎这就是他的答案。

此剑名为【君虽问】,尊法制而藐王权!

孙小蛮再怎么大大咧咧,也知话题至此已经非常敏感,所以探手而出,将几条律文锁链擒住,如擒蛇一般。

“天净国!”她语带喟叹。

绝大部分人一辈子没有去过天净国,也没有见过天净国人。

关于【天净国】的传说,倒是一直在世间流传。

因为它还有一个别称——烈山人皇的理想国。

烈山氏逐羲浑氏于沧海,彻底奠定了人族独据万界中心的地位。很多年过去了,祂们留下的【天净国】和【东海龙宫】还在交锋。

“作为一个绝对法治的世界,有人说【天净国】里众生平等,有人说【天净国】是世上最公平的地方,也有人说【天净国】里没有阶层之分、没有压迫……”

“总之所有去过那里的人,都在描述它的美好。”

“好像它是一个没有缺点的地方。”

孙小蛮将手中的死蛇一掼,整个人腾身而起,也就此放弃了对脚下这柄剑的压制:“我真的很好奇,它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费了很多功夫,抢尽先机,才短暂压下这柄剑,在即将突破剑围的现在,却预感不妙——吴预的剑在这时,像是一扇打开的囚门!

吴预只是道:“或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心中的人间不逢的净土,他们给它取名叫【天净国】。”

双手持剑一拧!

哗啦啦~

茫茫多的律文锁链穿飞而起,终至孙小蛮也无法尽数捕杀的地步,而交织成一座球状的囚笼,将孙小蛮困锁在其中。

孙小蛮身上血气如狼烟而起,却正撞上锁链交织的黑云。

她高飞的身形就此回落。

哐啷啷!

剑上停圆笼。

“天圆地圆,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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