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应对如常

司马孚,作为司马懿的亲弟弟,向曹睿谏言并驳回了曹睿的旨意。

单凭他姓‘司马’,这就足以让曹睿对其警惕了。

殿中众臣议论纷纷议论,批判指责司马孚的声音此起彼伏。

臣子们的目光纷纷看向坐在大殿最上首的曹睿,等待着皇帝的发言。

此时的曹睿已经冷静了下来,开始认真思考怎么对付这个谏言的司马孚。

司马孚只不过是尚书,曹睿作为皇帝,可以用来对付司马孚的方法有很多,无非是后果不同。

可以砍了司马孚。后果就是朝中群臣从今以后会噤若寒蝉不敢谏言,对曹睿能隐瞒的事也会尽量隐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司马家要好的士族,也会因此而疏远皇帝。

也可以给司马孚治罪,无非就是让廷尉把司马孚下狱,罪名也是现成的,什么阻碍政令、狂悖犯上,随便安一个就行。

还可以不治司马孚的罪。鼓励臣子向皇帝谏言嘛,这是每个‘明君’都会做的事情。

三种选项,三种不同的后果。如何处理司马孚,对于曹睿来说就是个选择题而已。

司马孚骂的是曹睿吗?是也不是。

司马孚骂的,是作为皇帝的曹睿。而司马孚甚至没当面见过曹睿,谈不上针对曹睿这个人本身。

只有政治分歧,谈不上个人恩怨,虽然司马孚确实可恶。

此刻作为皇帝的曹睿想通了这个关节之后,瞬间明白了自己该如何去做。

应该选对自己的皇帝身份最有利的选项。

司马孚?只不过是被列入皇帝黑名单的一个大臣而已。

这辈子他都跳不出什么水花了。

曹睿扫视了一遍殿中,群臣们的神情或愤慨或凝重。最后曹睿的目光,还是定在了卫臻身上。

卫臻作为三朝老臣,以他的持重立场和儒雅风度,定会建议曹睿将司马孚之事轻轻放下。

事实也正是如此。

曹睿说道:“卫师傅,下午时分你劝朕要表彰司马孚的敢谏。现在司马孚第二次上书驳斥朕的旨意,你此时有何言语?”

众人的目光看向卫臻。卫臻低头思索一瞬,缓缓站起向曹睿拱手,对其余人望向他的目光视若无睹。

卫臻说道:“陛下才德可望圣君,圣君对于臣子的谏言,即使有所错的也应鼓励,同时应其错误的地方进行教导,以免堵塞天下人的忠谏之路。”

曹睿轻轻点头:“卫师傅老成谋国之言,朕就听从卫师傅的建议吧。”

殿中众臣也随着曹睿的表态,纷纷附和起来。

坐在曹睿侧边的毛嫔、以及毛嫔弟弟毛曾,这两个人基本上就是背景板,轮不到他们议论朝政。

几名曹氏宗亲青年,如曹休的儿子曹肇、曹纂,曹真的儿子曹爽,以及夏侯尚的儿子夏侯玄,纷纷面露不忿。

曹睿的东宫旧臣,何曾、毌丘俭、毕轨、李丰等人,则是一脸信服的表情,毕竟他们是曹睿的心腹,对曹睿的决定拥护也属常态。

而其余天子近臣,三名侍中刘晔、辛毗、黄权,以及两名中书刘放和孙资,看向卫臻的目光中,多出了一些说不出的意味。

面对着如此盛怒的皇帝,连谏言的竹简都丢在地上了,还能听从卫臻的建议,不治司马孚的罪。皇帝对卫臻这位旧臣的信任可见一斑。

有人的目光里满是羡慕,而有人的目光里则显露了些许忌惮。

曹睿看到众人各异的神情,轻轻笑道:“卫师傅说的对,一个司马孚而已,还不值得朕对他动怒。”

“中书监,取笔墨来,就在此地拟旨!”曹睿对着中书监刘放说道。

刘放领命,片刻后便取回了笔墨和印信,坐在桌前准备书写。

曹睿说道:“中书把朕的旨意再写一遍,就在此处写。”

刘放不敢怠慢,用笔在绢帛上工整而又快速的誊写好了昨日曹睿的旨意,随即向曹睿请示了起来。

“陛下,现在要用印吗?”

曹睿轻笑了一声:“当然要用印。”

刘放没有半点迟疑,双手将皇帝拟旨的印信捧起举高,然后用力下压到了诏书上面。

曹睿见状说道:“卫师傅,你的印信何在?”

卫臻严肃的拱手:“臣的印信自然是带在身上。”

曹睿说道:“那好,你就在此地对照着朕的诏书,拟好众人的任命之令。刘中书,把旨意传给卫尚书。”

刘放双手捧起诏书,缓缓走到卫臻桌前。卫臻此时已明白曹睿要做什么,接过诏书拿过笔墨,就在自己的桌前飞速写了起来。

曹睿看向众臣子:“此事又有何难处呢?朕让中书拟旨,中书传旨给吏部尚书,吏部尚书再用印下令。此事难道不符合法度规矩吗?”

殿中众人纷纷失笑。与曹睿关系最好的曹爽更是大笑着站了起来。

曹爽大笑着拱手说道:“陛下所为自然皆合法度,任这司马孚如何狂悖,此番又能说些什么出来呢?”

曹睿也笑着没有答话,摆了摆手示意曹爽坐下。宫女早已在众人的酒爵中倒满了桂花酒。

曹睿举起了手中的酒爵:“在座诸位,或是宗室亲旧,或者枢机重臣。今日相聚,不可不醉。”

“朕近日作了首乐府,取最后几句给诸位祝酒。”

殿中众臣也纷纷举起酒杯,目视着殿中的皇帝陛下。

曹睿缓缓吟诵道:“天地无穷,人命有终。立功扬名,行之在躬。圣贤度量,得为道中。”

“来,诸位,举白!”

众臣子们也都闻声高呼:“举白!”随即纷纷仰首一口喝尽了爵中的桂花酒。

只有钟毓因年少,未能一口喝尽。刚从嘴边拿开喝了一半的酒爵,偷偷瞄了眼旁边的黄权后,又皱着眉头喝尽了爵中酒。

举白,其实就是喝尽杯中之酒,并在喝尽后倒过酒杯,以展示自己一饮而尽罢了。

……

酒宴将尽,月亮已经高挂在夜空中。

宾主尽欢,在场众亲旧臣子也在酒宴之中拿到了自己的任命文书。

就在众人拜别曹睿即将各自归家之时,曹睿借着酒意,留住了曹肇、曹爽、钟毓和毌丘俭。

曹睿说道:“长思、昭伯,回去替朕问问你们的父亲,他们不是在尚书台吗,如何今日让司马孚如此肆意?”

曹肇、曹爽纷纷行礼领命。

曹睿继续说道:“钟毓!你还能走路吗?”

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宴会的钟毓,身子似乎有些站不稳,可还是打起精神拱手行礼:“臣能走路,请陛下示下。”

曹睿笑道:“那好,你替朕今晚去问陈群。毌丘俭,你去问司马懿!”

“明日,朕要亲至尚书台!”

众人领命后告辞。

曹睿已有些醉了,见几人离去,把目光盯在了毌丘俭的背影上。

毌丘俭……司马懿……

不知会有怎样的戏码上演呢?

十二点前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26章 鹰视狼顾

夜已二更。

早就过了宵禁时分,洛阳城内白日人来人往的街上,此时只有巡游的兵丁举着火把行走。

毌丘俭骑着马,慢悠悠的在路上行着。遇到沿路盘问,毌丘俭也不慌张,露出刚从宫里领的腰牌,便有四名士兵随在马后护送着他。

夏日的夜风消去了暑意。

桂花酒的香甜盖住了酒的味道,越喝越好喝,直至酒醉。

这是毌丘俭第一次进宫,也是第一次参加如此高规格的宴席。

昔日,毌丘俭在东宫为官,以平原侯文学的身份,与曹睿日常为伴。读书、议政、打猎、写文,六年的相伴之谊,终于在今日得以酬功。

此刻,毌丘俭正随身携带着盖了吏部尚书印的文书。越骑校尉,这就是毌丘俭今日新得的官职。

明早,他将前往五校尉营中,成为一名真正的两千石大员。

年方二十五岁,官任两千石。这是多少人奋斗平生都得不到的目标。

马蹄声哒哒的响着,在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就是司马懿的府邸了。

司马府门楣颇高,紧闭着的大门让人心中生怯。好在毌丘俭今日饮了酒,又有两千石的任命在身,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见毌丘俭已到地方,几名巡夜士卒告辞离去。

“咚、咚、咚。”毌丘俭敲响了门环。

片刻之后,正门并没有开,反倒从侧门中探出了一个身影。

司马家的门房打量了毌丘俭一番,见来人年纪不大又身着蜀锦,试着询问道:“请问阁下深夜来访司马府,所为何事?”

毌丘俭昂扬说道:“我是陛下使者,越骑校尉毌丘俭,得陛下口谕来找司马镇军问话。”

门房闻言行了一礼:“请天使稍待,小的这就去禀报司马公。”

毌丘俭点了点头。

门房轻轻关上了侧门。只留毌丘俭一个人站在门外,面色并没有不愉之处。

已经过了宵禁的时分,门房并不敢私自开门,有人来访必须要禀报司马懿。

再者说,身为天使,门房知晓若迎接天使进司马府,必然是要大开中门,郑重其事的迎接皇帝使者进来的。

毌丘俭是个清正刚毅的人。

毌丘俭姓毌丘,名俭。其父毌丘兴因功被封为高阳乡侯。毌丘俭继承了父亲的爵位,随即被先帝曹丕选中,成为了平原侯曹睿的文学掾。

曹睿并不受宠。曹丕对待自己长子的态度,忽高忽低,低的时候比高的时候多得多。

之前曹丕赐死了曹睿的生母甄氏。曹睿当时还未成年,居住在洛阳城中,见不到远在河北邺城去世的母亲。

难捱的时光一点一滴过去,而毌丘俭就在这东宫的六年中,成为了曹睿的之交好友和信任之人。

自古以来,效力皇子的大臣,最希望的都是皇子即位,自己因东宫辅佐之功加官进爵。

毌丘俭是幸运的,他等到了这一切。

就在毌丘俭胡思乱想之时,门轴吱呀的声音传来,司马府沉重的中门缓缓被拉开。

司马懿就站在门内。缺少照明让毌丘俭看不清司马懿的脸。

就在毌丘俭准备上前几步,离司马懿近一点之时,几名司马府的家臣举着灯笼,从司马懿的两侧后方缓缓上前到了门口。

光线从司马懿的侧脸,一点点从后方照到眼角,再从眼角照到鼻梁。

逐渐消退的阴影勾勒出司马懿毫无感情的眼神,毌丘俭被吓了一跳,但想到皇帝的命令,又鼓起勇气来问。

还没等毌丘俭开口,司马懿冷冷的声音传来:“越骑校尉不是空缺吗,何时许给了你,我这个录尚书事怎么不知情?”

司马懿注视着毌丘俭,司马懿侧后方一名少年也盯着毌丘俭看。

毌丘俭连忙说道:“司马公,在下是毌丘俭,之前在……”

还没等毌丘俭说完,就被司马懿打断了他的说话。

司马懿道:“毌丘俭,我知道你。我在问你何时成了越骑校尉?”

毌丘俭少年心性,腰间放着两千石任命文书,又自诩为皇帝的亲信旧臣。被司马懿这么一质问,也不由得生了几分火气。

毌丘俭语气略显强硬:“司马公,我毌丘俭为越骑校尉,乃是今日陛下所令,中书监刘放所呈,吏部尚书卫臻用印。任命就在我腰间,司马公是否要看?”

司马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司马懿作为录尚书事,理论上来说,包括宫内宫外一切要员的任命,必须都经过司马懿的眼下。

刚才毌丘俭的言语,让司马懿此时脑中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毌丘俭所言有两个重点。

其一,两千石是国家重臣。越骑校尉的任命,按道理必须呈进尚书台,由自己眼下看过才作数。今日司马懿如何不知?

其二,毌丘俭说,今日越骑校尉的任命是皇帝下令、中书呈递、吏部用印。司马懿知晓,这几人今日都在皇帝的宴席上!

而且,这种任命流程完全不合常规。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由中书呈递给尚书台,再有尚书台批复。

司马懿在尚书台坐了一日,连这件事听都没听说过!

再者说,今日皇帝宴请的,都是昔日亲旧之臣和天子近臣。

除了毌丘俭,皇帝又任命了多少人?

这是司马懿自先帝称帝后执掌尚书台,第一次遇到如此大的状况。

没经过尚书台的人事变动!

司马懿思考了片刻,本就尖锐的眼神此时显得更加阴冷。

毌丘俭不耐烦:“司马公,我今日是受陛下之令,来找司马公问话的。”

司马懿闻声向毌丘俭施了一礼。身为天使,毌丘俭理所当然的受了这一礼。

司马懿就在门口站定。司马懿没有一点邀请毌丘俭进府的意思,毌丘俭也未多言语半个字,直接办起了公事。

毌丘俭说道:“陛下有问,尚书司马孚今日两次驳回中书所传之令,司马公是否知情?”

司马懿闻言大惊。司马孚作为司马懿亲弟,今日竟两次驳回中书之令,自己竟一点都不知情。

司马懿连忙说道:“臣司马懿回陛下之问,今日之事,臣实不知情。”

毌丘俭又说道:“陛下再问,司马孚今日谏言,司马公知不知晓?”

司马懿说道:“臣司马懿回陛下的话,臣实不知。”

毌丘俭办完公事,没有半点停留,向司马懿行礼后说道:“在下的公事已经办完,司马公请回吧。”

司马懿点了点头,毌丘俭直接转身上马,用脚轻磕马腹,竟直接离去了。

只留下司马懿,和站在司马懿身后的司马师,两人在门口听着毌丘俭的马蹄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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