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0308【尚待开发的广西】

其他官员再躺平,也得去衙门点卯坐班。

朱铭和范致明二人,却是整日无事可干,相约去七星山散心,顺便为兴建书院选址。

七星山在桂州城东,漓江对岸。

两人各自带着亲随,踱步前往渡口。

出城不远,便见十多个夷人结伴而来。男子发髻如椎,穿着斑纹袍子;女子上衫下裙,纹路极为花哨。

无论男女,皆带兵器,打着赤脚。

他们估计是来卖货的,而且货物有点吓人。

男人们抬着一头棕熊,由于体型过于庞大,四肢被斩下来分开携带。

这玩意儿叫“人熊”,也就是“罴”。

朱铭看了一阵,好奇问:“这些是哪族的?”

范致明说:“瑶人。”

“桂州瑶人很多吗?”朱铭问道。

范致明说:“周边山中,皆是熟瑶,可讲汉话。更远的山中,多为生瑶,不服王化。熟瑶性情温和,常来州城卖土货。生瑶却凶暴异常,每每下山劫掠,汉民多受其害。”

朱铭打听道:“可会耕种?”

范致明道:“熟瑶精于耕作,多种粟米、豆子、山芋,与汉民一般无二。生瑶刀耕火种,辅以打猎为生。”

这里的瑶人,都不种水稻,因为全住在山里没有水田,生活相对还是比较困难的。

或许是见他们穿得更好,那些瑶人居然主动上前:“贵人可要买人熊?肉好吃得很,这皮也结实。”

朱铭可不吃熊肉,说道:“还有甚别的土货?”

几个瑶族女子,立即放下背篓。

朱铭瞅了两眼,有麻布等日用品,也有许多工艺品。

“此为何物?”朱铭捡起一块黑色石头。

一个瑶族女子说:“滑石。”

范致明道:“滑石是桂州贡品,可以入药,也可做装饰。有黑有白,光滑如玉。”

其实就是硅酸盐矿物,瑶人拿来没啥用,汉人倒是很喜欢。

这些滑石打磨过,而且上了油,看起来就像玉石。

朱铭感觉有趣,便掏钱买了两颗。

继续往河边走,范致明说:“桂州湿气重,滑石可除湿气,也算一味好药材。”

前方立着几块石碑朱铭来时没怎么注意,此刻却见碑上刻着各种药方,忍不住问:“怎立碑镌刻药方于道旁?”

范致明解释道:“大宋建国之初,广西尚未开化。陈公尧叟,履任广西转运使,先是疏通灵渠与漓江,又在广西推种水稻和苎麻。那时医学不兴,广西百姓得病,皆杀鸡祈神保佑。陈公派人搜集验方,刻碑立于各处要道,方便百姓抄录,医学这才在广西传开。”

“真是能臣啊!”朱铭不禁感慨。

他穿越前就知道陈尧叟,但并非因其治民功绩。而是陈尧叟身为四川人,在澶渊之盟后,建议皇帝迁都去成都,被宰相寇准一通臭骂。

范致明说道:“可惜,广西至今也多瘴气,汉家官民难以深入不毛。”

广西这边容易得病,推广医学的官员,不止一个两个。

比如邕州(南宁)知州范旻,发现百姓得病之后,只顾拜神不愿求医。于是张贴告示,谁愿意看病的,可以找他报销医药费,他自己掏腰包来解决。又在各处神龛之上,刻下许多药方,拜神的病人都能看见。

最头疼的,当属瘴气。

北宋初年,派往广西任职的官员,死亡率竟然达到70%。

陈尧叟离京赴任的时候,好友给他写了首送别诗,大致内容是:广西那破地方瘴气厉害得很。我把你送出东京城门都感觉自己魂断神伤,老兄你要多多保重啊。

驻扎顺州(越南高平省)的士兵,病死者十之七八,就连知州都染重病。

十多年前,王祖道拓地1500里,建城调兵去驻守。仅一年时间,士卒就死亡近半。等他升任兵部尚书,士兵没死的全跑了,蛮夷卷土重来,还经常出山劫掠。

坐船过了漓江,来到龙隐岩附近,范致明指着前方说:“到了夏日,七星山也有瘴气。若在此地讲学,不可进山太深,须得在山下建房。”

朱铭对此颇为费解:“瘴气究竟是何物?”

范致明说:“南方之病,皆谓之瘴,在北方没有。”

大概就是一些热带病的总称,疟疾、痢疾、出血热、沙虱热等等。有的通过蚊虫传播,有的通过水源传播。

范致明说道:“其实多喝热水,不喝生水,就能避免疾病。但须长久教化,非一朝一夕之功。”

朱铭惊讶道:“君也知喝热水能防疾病?”

范致明笑着说:“东南之地,人人皆知。”

古人不是傻子,或许他们不懂原理,但他们知道观察总结。

撰写于北宋末年的《鸡肋篇》,就有详细记载:“世谓西北水善而风毒,故人多伤于贼风,水虽冷饮无患。东南则反是,纵细民在道路,亦必饮煎水,卧则以首外向……”

在宋人的观念里面,西北地区要注意防风,避免风邪入体生病,喝不喝热水无所谓。而在东南地区,就算是小民走在路上,也必然喝煮过的水,还要注意通风防止中暑,睡觉时应该把脑袋朝向外面。

陈尧叟治理广西的时候,为了预防瘴气,也是注重防暑和饮水安全。

他让百姓在官道两旁种树遮阴,每隔二三十里建亭舍,行人都可免费纳凉解渴。还教导广西百姓打井,井水比河水更干净,能有效防止寄生虫和细菌感染。

如今,喝热水已成为共识,广西官员的死亡率大大降低。

但广西的小老百姓,以及那些士卒,却还没有养成习惯。舀起生水便喝,不知不觉就中招了。

七星山下就有农民,朱铭踱步走去,敲开农家小院的院门。

临近过年,农活不多,家中有人。

见他们似乎来头不小,这户农民有些害怕,局促不安的进行接待。

朱铭微笑拱手:“我们游玩七星山,途中口渴,能否讨一碗水喝?”

“贵人快请进。”听说他们只是来讨水喝的,几个农民变得热情起来。

老妇人提着陶制水壶出来,手里还托着个陶碗。

这明显是凉白开,否则就用不着水壶。

朱铭坐下拉家常,先问他们有几口人,再问今年收成如何。

扯了好半天,朱铭终于问道:“临桂百姓,都知道烧水再喝吗?”

老农答道:“官府让喝煎水,说喝了生水会得病。咱这里离城近,都听话得很,再远些的就不听,官府也懒得去管。”

朱铭继续询问,大概明白啥情况。

纯粹就是观念问题,汉代已经有了多孔灶台,能同时加热几口锅。煮饭的时候,就顺便把开水烧了,根本不用多费柴禾。

江南开发得早,瘴气不再是问题,百姓也更有卫生观念。

广西这边,还得慢慢教化。

至于士卒为啥死亡率高,估计是深入蛮夷之地,那里的环境确实太恶劣,一时之间很难适应下来。

朱铭打算编个卫生小册子,今后建立新朝作为蒙学读物传播,让小孩子也知道这些。

“附近哪有合适的地方,方便平整土地建宅子?”朱铭又问。

老农问:“贵人是自己砍树开荒,还是买现成的地皮?”

朱铭说道:“都可以。”

“买地可以去找裴员外。”老农提议说。

朱铭给了几文钱,让老农带路。

裴家是附近大族,曾经出过进士,但田产不算多,主要做货运生意。

“拜见范团练!”裴员外见面就问候。

范致明笑道:“你认得我?”

裴员外说:“前番太守游七星山,范团练也在。曹参军摔折了腿,坐着竹舆下山,抬竹舆的便是我家仆人。”

范致明介绍说:“这位是朱铭朱先生,政和五年的探花郎。朱先生打算在七星山讲学,寻一块地建书院,伱有什么好地方?”

朱铭说道:“你给块平整地皮,别的富户捐些钱财,一起把书院建起来,族中子弟皆可来读书。”

裴员外眼睛一亮:“在下愿献土地!”

桂州在唐代就出过状元,五代时文脉衰落,北宋属于恢复期。

至今连个书院都没有,除了官学,就全是一些私塾。

桂州的书院,得到南宋才出现。

朱铭又说:“初时起几间茅屋便可,过年之后我就搬过来。”

裴员外立即保证:“元宵之前,定把茅屋搭好,便连家具也做好!”

“带我去看地吧。”朱铭说。

整个七星山,就是一大片风景区,层峦叠嶂,名胜极多。

最出名的当属曾公岩,由曾布开辟,附近又有寺庙,城中富人喜欢至此游玩。

朱铭的书院地址,在七星山的南边。

北靠山峰,东侧有湖,西边不远是小东江,这特么纯属养老圣地。

中午便在裴员外家吃饭,子侄辈全都叫来,拢共有十多人,都想在书院求学。

因为范致明已经漏了口风,说自己也会来讲课。

一个榜眼,一个探花,他们做老师,学生还不是抢着报名?

又过大半月,陈东他们终于到了。

二十七个被除名的太学生,带着随从浩浩荡荡进城,且直奔县衙而去。当他们表明身份,瞬间引起轰动!

(有书友指出范致虚、范致明是亲兄弟,所以范致明也该回家奔丧。唉,就当他们是族兄弟吧,已经写出来了不好修改情节。)

(本章完)

第314章 0309【七星书院】

“你们是太学生?”方廷实难免惊讶。

一个太学生还能理解,但二十多个太学生,千里迢迢来桂州就太扯了。

陈东说道:“吾等击鼓叩阙,为朱先生喊冤。先被开封府尹下狱,再遭太学除名逐出东京。功名虽除,矢志不忘,特来桂州求学,只为有朝一日报国安民。”

方廷实感慨:“诸君皆义士也!”

不止县令询问,县衙官吏也在围观,桂州可没见过这么多太学生。

押司赶紧让衙役煮茶招待,主簿傅焕则打听事件经过,想知道东京发生的各种新闻。

诸生都累了,坐在县衙休息。

富元衡说道:“从山东到江浙,粮税重地皆有反贼。陕西两路的粮食,要输往新开拓的边地。京西两路又水旱交加,今年饥民都逃难到开封了。我们离京的时候,京城白米2100文一石。”

“两千多文一石米?”傅焕感觉难以置信,桂州这边才三百文一石。

雷观说:“如今运出去的粮食,川峡四路供养京畿,荆湖、广西供养童贯大军。蔡京罢相前的方田令,把蜀地搞得民不聊生,王黼任相之后立即废除。但赋税依旧畸高,国库依旧空虚。朝廷竟大量铸造铁钱,在京西南路和陕西两路通行。我们从京西南路过来,那里的市场已经混乱,商民拿着铁钱不知所措。”

方廷实都听傻了,在铜钱使用区,强制发行铁钱,这是哪个小机灵鬼做出的决策?

同时也侧面反映出,大宋财政已窘迫到何种地步!

押司郭望之对这些不感兴趣,而是问道:“诸君击鼓叩阙,可曾见到陛下?”

魏良臣摇头叹息:“并未见到官家,登闻鼓院、登闻检院皆拒收诉状,还是御史中丞陈相公接了。却让咱们回去读书,说朱先生已被编管桂州。”

傅焕问道:“朱先生如何触怒陛下,怎的就编管桂州了?”

方廷实也很好奇,邸报不可能写明白,朱铭对此也不具体回答。

陈东从行囊里拿出几张纸,抽出其中一张说:“这是朱先生的《治安疏》,东京官民无不敬佩。”

方廷实接过来阅读傅焕和郭望之也凑近脑袋。

三人读罢,都觉震撼。

痛骂皇帝,指斥六贼,为太子叫屈。随便哪个内容,都够喝一壶的,朱铭竟同时写在一封奏疏当中。

难怪要除名编管!

陈东又递过来一张纸:“这是朱先生的《正气歌》。六贼勒令狱卒严刑拷打,皇帝也以刺配相逼,勒令朱先生写悔过书。朱先生不愿屈从,便写了这首《正气歌》表明心迹。狱卒震惶,不敢再用刑。大理寺卿李公,也被浩然正气所动,不愿害了仁人志士,当天便挂印辞官归乡。”

方廷实听到这些事迹,又认真阅读《正气歌》,热血沸腾的同时,竟眼眶发酸想要掉泪。

雷观说道:“吾等太学士子,聚于皇城宣德门外,静坐高唱《正气歌》。浩然正气盈于天地,禁军不敢辱,奸贼不敢欺,百姓皆箪食壶浆以助之。怎奈那王黼小人,无视浩然正气,竟将我等下狱。又以宰相之身,违制将我们除名驱逐。”

太学生的身份,本就是一种功名。只要进了内舍,宰相也无权除名,须得请示皇帝才行。

王黼将太学生开除,属于非法行为!

正直大臣已在弹劾,但皇帝毫无反应,明摆着默许王黼瞎搞。

郭望之让文吏拿来纸笔,快速誊抄《治安疏》和《正气歌》,这玩意儿在桂州可稀罕得很。

休息闲聊片刻,陈东问道:“请问朱先生编管何地?”

方廷实起身道:“诸君随我来。”

带着一众太学生,前往朱铭的临时居所。这里暂时没有聘请仆人,曾孝端听到响声出来开门。

引进院中,诸生集体作揖,执弟子礼问候:“学生某某,拜见先生!”

朱铭也很惊讶:“你们怎来桂州了?”

陈东简单诉说一番。

朱铭没想到这些太学生如此刚直,不禁叹息:“却是害了你们。”

富元衡说:“先生莫要自责吾等求仁得仁而已。我家乃吴县大族,先遭反贼劫掠,又被官兵勒索,家产已十不存一。此非一家之遭遇,江浙百姓多如此,便剿灭了反贼,朱勔父子也会卷土重来。只有先生,能够一扫乾坤,吾等誓死追随!”

雷观说道:“我家也被反贼所掠,浮财尽失,此王黼养寇所致。不除奸相王黼,天下难以安宁!”

魏良臣说:“诸位同窗已商量好了,就在桂州随先生治学,等待时机出山匡扶社稷。”

学生们伱一言我一语,言辞越来越激烈。

方廷实听得震撼莫名,自从进士授官之后,他只回过一次东京,而且始终在偏远地区做官,不晓得东京的情况已多么恶劣。

今年青黄不接之时,十多万饥民涌入京畿,朝廷只挑选青壮招了一万厢军。剩下的全部自生自灭,导致京畿州府盗贼丛生,离城稍远些就能在野外看到白骨。

东京城内外,因为粮价过高,活活饿死的百姓每天都有。

就连京城的底层官员,也快要吃不起饭了,全靠每月发放的禄米度日。多养些亲随和仆人,就得想办法买粮,往往是找亲朋好友借钱。

而权贵和富商,还在歌舞升平,樊楼潘楼,热闹依旧。

热血未冷、良心未泯之人,哪里看得下去?

这些太学生,并非头脑发热去叩阙,而是长时间积攒的怒火需要发泄。

朱铭招待他们吃饭,方廷实说:“诸生人数众多,一时间屋宅难寻,恐要挤一挤才行。”

朱铭笑道:“随便找两处宅子便可,我那书房还能住人,卧室里也能睡几个。等到开春,就搬到七星山去。”

蔡怿那边,已经联系好一些富户。

听说要建书院,大部分都愿捐钱捐物。

朱铭购置一些工具,隔日便带着亲随和学生,前往七星山下亲自劳作。

“修身养性,并非一味静坐冥思,劳动也能锻炼心志,”朱铭扛着锄头说,“与我一起背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一时间,七星山下,《孟子》之声响起。

直接让学生们做体力活,或许会有人抵触,配上《孟子》就不同了,诸生干得那个热火朝天。

别的他们不会,挖坑搬土,平整土地,却不需要什么技术。

剩下的交给工匠去做,朱铭又带着学生,在山脚处伐木垦荒。他打算开垦一片土地,讲学之余,跟学生们共同耕种。

此时正值年末,气候不冷不热。

劳作多日,只有几人水土不服,身体乏力拉肚子之类,倒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疾病。

《治安疏》和《正气歌》,在州县衙门迅速传开,接着又传播到州学和县学,渐渐的连民间士绅也有所耳闻。

不断有官民前来拜访看到朱铭带着学生,在七星山下辛苦劳作,他们心中顿时更加佩服。

学生们还带来《大学章句疏义》、《中庸章句疏义》,借给拜访者阅读誊抄。

这两本书一出,朱铭瞬间被视为大儒,州学和县学的校长,都恭恭敬敬执弟子礼。

名声传开愿意资助的富户更多,而且送来阴好的木材,派遣大量人手过来帮忙。

抢在过年之间,竟辟出数十间茅屋,还给他们打造好床榻和桌椅。

朱铭只占两间茅屋,一个卧室,一个书房。

吃喝拉撒的地方,与学生们共享。

“牌子挂上!”

朱铭站在屋前,指挥亲随挂牌子,一块木板用毛笔写着“七星斋”。

至于书院的牌子,则写着“七星书院”。

朱铭现在属于编管隐居,得给自己取一个号,“七星斋主”就还不错,今后也可被称为“朱七星”。

临桂名士黄义卿,今年没考上举人,他与诸多士子结伴前来观礼。

此刻见朱铭与学生皆穿布衣,打扮虽然寒酸,却一个个精神奕奕。几十间茅草屋错落有致,明明简陋异常,却似绽放着光辉。

抬眼望着“七星书院”牌匾,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牌,甚至都没找工匠镌刻,只用毛笔随随便便书写。但就是摄人心魄,仿佛蕴含无尽道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黄义卿嘀咕道:“这七星山,必开桂州数百年文脉,吾等恰逢其会目睹盛事也!”

本地士子,纷纷点头,他们没见过如此景象。

管他是否被追毁出身文字,管他是否得罪了权贵,现在不来七星书院求学,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黄义卿整理衣襟,与诸多士子上前,恭敬作揖道:“学生拜见先生!”

朱铭微笑:“欲从学者,可去登记,开春之后上课。临桂士子可都来了?”

黄义卿说:“明年有省试,举人都去了京城。”

“无妨,”朱铭吩咐说,“《道用策》、《朱氏算经》、《大学章句疏义》与《中庸章句疏义》,你们可以拿去誊抄,开学之后正好能用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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