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樱田门外之变!魑魅魍魉现身!【爆

“有村君。”黑泽忠三郎哈出一口白雾,“你紧张吗……?”

“说来有些丢脸。”有村次左卫门苦笑着向黑泽忠三郎展示自己的右手,“我好紧张……你瞧,我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有村次左卫门的右手像痉挛了一般剧烈地颤抖着。

他抬起左手,用力攥住自己的右手,试图让自己的右手停止抖动。

但因为他的左手也在抖的缘故,所以在他的左手攥住他的右手腕后,两只手掌互相牵动,两只手掌都抖得更厉害了。

“这样啊……我也很紧张呢。”黑泽忠三郎也向有村次左卫门展示了他的两只手掌——他的双手也同样在发抖。

尽管他们的手脚都在因紧张、恐惧而抖得厉害,但他们眼里的坚定、决然,却没有褪色分毫。

呼!

风雪刮得更紧了。

井伊家的队列,已经快行进到他们预定的作战地点。

负责担任他们的左翼先锋的黑泽忠三郎再次哈出一口白雾后,将右手探进怀里,从怀里抽出一支枪身油光锃亮的左轮手枪……

……

……

“冈部三十郎负责留在后方,须亲眼目睹成功斩杀井伊直弼,故不参与刺杀。”

“刺杀成功后,由斋藤监物向老中大人递交《斩奸书》,故陪同冈部三十郎留在后方,也不参与刺杀。”

说罢,关铁之介打开了他身旁的一个锦盒。

锦盒内,安静地躺着五支崭新的左轮手枪。

“这五支短铳,是金子大人交给在下的。”

“在下负责拿一挺,其余四挺——”

关铁之介从锦盒内拿出一支手枪。

“斋藤监物。”

“是!”斋藤监物毕恭毕敬地以双手从关铁之介的手中接过手枪。

“稻田重藏。”关铁之介从锦盒内拿出另一支手枪。

“是!”稻田重藏学着斋藤监物刚才的动作,以双手从关铁之介的手里接枪。

“森五六郎。”

“是!”

“黑泽忠三郎。”

“是!”

将四挺手枪逐一分发给以斋藤监物为首的四人后,关铁之介恢复回正襟危坐的严肃坐姿。

“在森君斩杀了井伊队列的先头人员后,趁着轿子周围防御薄弱之际……”

关铁之介将目光转向黑泽忠三郎。

“黑泽君,由你负责用短枪对着轿子射击。”

“对着井伊直弼的轿子射击吗?”

“是的。”关铁之介郑重地点了下头,“如果能直接用手枪将他给当场射死那自然最好。”

“倘若不能将其直接击毙,至少也要将他给打伤。”

“井伊直弼是开创了‘新心新流’的居合道高手。”

“论个人实力,他搞不好比他绝大部分的侍卫都要强。”

“如果能在战斗正式开始之前就将他给击伤,无疑能极大地增高我们的胜算。”

“……我明白了!”黑泽忠三郎极用力地点了下脑袋,攥紧了手里正捧着的短枪,“交给在下吧!”

关铁之介挪动目光,扫视周围的同志们。

“诸位,我们一直所期待着的这一天,终是到来了!”

“井伊直弼的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他不敬天皇陛下。未待天皇陛下应允,就独断地和美利坚、法兰西等五国签订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他祸国殃民。对外卑躬屈膝,企图彻底放开国门,废弃已践行了二百年的‘锁国令’,跟西洋诸夷签订了一条又一条的不平等条约;对内残酷迫害心存攘夷之志的爱国之士,无数仁人志士被他所害。”

“他欺辱我等的主公。主公他一心为国为民,为攘夷大业殚精竭虑,却遭受了井伊直弼的不公对待。”

“若是再让这样的国贼为非作歹下去,国将不国!”

关铁之介“呼”地一声站起身,在起身的同时,抓起搁在他右身侧的佩刀。

“后日,以枪声为号,在听到黑泽君的枪声后,两翼一同杀出,取下井伊直弼的首级!”

关铁之介将他的佩刀横举在他的身前。

“就用我们的剑,诛除乱臣贼子!”

“就用我们的剑,开创新的时代!”

“天诛国贼!”

被关铁之介的言语所感染的众人,纷纷一脸激动地抓起各自的佩刀站起身。

“天诛国贼——!天诛国贼——!天诛国贼——!”

他们高举着刀,不断齐声高喝。

……

……

“天诛国贼……天诛……国贼……!”有村次左卫门不断重复呢喃着这句话,试图从这简单的字词里汲取到力量。

负责斩杀井伊队列的先头部队的森五六郎站在街边。

打扮成浪人的他,不断轻拍着搁于怀里的那封待会准备用来装作是来申冤的“诉冤状”。

负责在右翼发起进攻的稻田重藏等人,他们现在则是围坐在一间茶水摊旁。

他们伪装成一帮来江户观光的乡下武士,一边喝着从茶水铺那儿买来的热茶,一边装模作样地细声讨论着已经在樱田门外现身的井伊队列。

“轿子上刻着橘花纹……这应该就是井伊家的队列吧?”

“嗯,是啊。橘花纹是井伊家的家纹。”

“论家纹的话,我还是觉得桔梗花纹和龙胆叶纹最好看呢。”

在这些大人物登城时,乡下武士们跑过来见世面,看看这些名震天下的大家族的队列都是怎么样的,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任何人见了都不会起疑。

为了演得更自然、更不让人生疑,某人还以风趣的语言搭讪在这间茶水摊里做事的年轻姑娘,引得姑娘频频娇笑。

负责担任总指挥的关铁之介,和负责见证井伊直弼死亡的冈部三十郎、负责在战后向老中大人递《斩奸书》的斋藤监物高举油纸伞,身披斗篷,扮作路人,远远地跟在井伊队列的最后方。

风吹得更烈了。

卷下了愈来愈多冰凉的银粟。

……

……

轿子内,井伊直弼对着自己冰凉的双手哈了口热气。

这时,一缕风顺着轿子的窗口,给轿内送来了一枚晶莹的雪花。

看着这颗如同萤火虫一般在他眼前飞动的雪花,井伊直弼忽然回想起自己刚才答应过阿久的那件事——会在今日这场难得的大雪里汲取灵感,尽快写出那首以雪为主题的和歌。

“不合时节的大雪……”井伊直弼将脑袋一偏,看着窗口外彤云密布的天空,“呵……还蛮有意境的呢……”

井伊直弼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思索着和歌的内容。

时不时地低声吟唱出满意的歌句。

……

……

“有村君,还没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吗?”黑泽忠三郎看了眼有村次左卫门他那仍在发着抖的双手。

有村次左卫门露出尴尬的讪笑:“抱歉……”

“……别想太多。”黑泽忠三郎轻声宽慰,“等战端一开,伱只需一路向前就好。”

“对准井伊直弼的轿子所在的方向,大步向前。”

“除了‘向前’之外的一切事物、思绪,都毋需再去思考。”

说罢,黑泽忠三郎将视线投回到暗巷之外的街面。

他的目光猛然一凝:“来了……!”

井伊的队列……终于行进到了他们预定好的作战地点!

一直站在不起眼的路边、肩负先攻之重责的森五六郎见状,将双手抬到唇边,往双掌重重地哈了口热气后,踢踏着地上的积雪,奔向井伊队列的最前端。

“小民请奏!小民请奏!”森五六郎掏出怀里“申冤”用的“诉冤状”,“请大老大人替小人申冤!请大老大人替小人申冤啊!”

井伊的队列被突然挡在他们前端的森五六郎给硬生生地逼停。

“嗯?”井伊直弼眉头一皱,向轿外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主公。”守在轿门旁的侍卫队副队长:川西忠左卫门沉声应答,“有个浪人挡在了队伍的前头,说是有冤情请奏。”

“冤情?”井伊直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武士或平民突然拦在某个高官的车驾、队列之前,请求大人替他们平冤——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井伊队列里,专门负责处理此类事情的“供头”日下部三郎右卫门连忙出列,奔到跪赴在队列正前方的森五六郎的跟前。

“你有何冤……”

日下部三郎右卫门的话还未说完,森五六郎便一把将手中的“诉冤状”甩向天空。

于同一时间甩向天空的,还有他头上的斗笠与身上的羽织。

羽织之下,是已经用束袖带绑住了两边袖子的衣服!

在这井伊队列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这电光石火之间,森五六郎眼里的赤红凶光,与刀刃的冰冷寒光一同弹出!

精通拔刀术的森五六郎猛地抽刀,刀光在雪幕里斩出了一道细长的缺口,砍断了日下部三郎右卫门的喉咙,日下部三郎右卫门的身躯摇晃了几下,重重摔倒在地。

滚烫的鲜血顺着森五六郎的刀尖向外泼洒而出,溅落在地,化为了雪地上的一朵朵妖冶红梅。

“敌袭!敌袭!”

“快保护大人!”

……

原本井然有序的队列,顿时乱声大起。

森五六郎一鼓作气,闪身到距离他最近的一名侍卫的跟前,以一记袈裟斩劈烂了其胸膛。

轿子内,截至到刚刚为止,仍在赏看轿外雪景,思索着新和歌词句的井伊直弼,此刻在听见这一道急过一道的“敌袭”呼声后,神情一怔。

紧接着,他的眉眼处缓缓浮现出了……让人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色彩……

看着已经出色完成了“吸引注意力”的任务的森五六郎,黑泽忠三郎只感觉全身的热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一咬牙,举起手中的左轮手枪,对准不远处的轿子,疯狂地叩动扳机。

砰!砰!砰!砰……

枪膛内的所有子弹,被黑泽忠三郎一口气打空。

呼啸而过的弹丸,只有2枚成功击中了轿内的井伊直弼。

这唯二两枚击中井伊直弼的子弹……一枚打中了井伊直弼的大腿,一枚打中了井伊直弼的腰脊。

“唔!”感到腰脊传来股股剧痛的井伊直弼感到喉头一甜。

嘴巴一张,滴滴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向外淌出。

他试着想挪动脚步,但他的下半身这时已完全失去了知觉……

狂风大作!

鹅毛大雪纷飞,天地融为一色。

视线被雪封住,四周的一切都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之中。

黑泽忠三郎扔掉了手里已打空子弹的左轮手枪,抽出了腰间的佩川西忠右卫门刀。

“天诛——!”黑泽忠三郎大喝一声,随后身先士卒,奔赴战场!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村次左卫门似要将胸腔内所积蓄的所有恐惧、紧张之色给一口气向外倾倒干净一般,一边大吼着,一边拔出了自己的刀,紧随黑泽忠三郎之后。

左右两翼的所有志士们都动起来了。

刚才一直围坐在茶水摊旁扮作乡下武士的右翼成员们纷纷扔下手里的茶杯,拔出腰间刀,加入战斗。

“天诛!天诛!”

“诛杀国贼!”

“杀啊啊啊啊啊啊——!”

……

茶水摊的摊主和在这座茶水摊打工的女孩被眼前的异变给吓得脸上血色全失,也顾不上收拾摊子了,连忙逃离已经化为血肉磨坊的战场。

因为天降大雪,井伊家的诸位侍卫都在刀柄上系了柄套,刀鞘则用由油纸制成的鞘袋包着,做了极严密的防雪工作,柄套上的绳子若是不解开的话就无法将刀拔出。

许多人都在急急忙忙解柄套时,稀里糊涂地被志士们乱刀砍死。

某些侍卫因心里着急,索性不解柄套了,直接把刀连刀带鞘地从腰间抽出来,当棍子使。

守在轿子旁的副队长川西忠右卫门,一边火急火燎地解着腰间双刀的柄套,一边向负责抬轿的轿夫们厉声喝道:“快带大人回宅邸!”

喊杀震天,血花与破碎的肢体四散飞溅。

志士们疯狂地发起突击,斩杀着所有阻拦在他们身前的井伊侍卫。

负责后应的鲤渊要人、莲田市五郎等人目睹着这渐趋白热化的死斗,只看得热血沸腾。

鲤渊要人扔掉手里的油纸伞,扯下身上的羽织,拔出刀,加入战斗。

“天诛!”鲤渊要人从后方砍破了一名正跟他的同伴缠斗的侍卫的后脑勺。

然而在他刚斩倒一名井伊侍卫后,他的额头不慎糟到身侧之人的偷袭,被劈出了条大口子。

(等战端一开,你只需一路向前就好。对准井伊直弼的轿子所在的方向,大步向前。)

黑泽忠三郎刚才对他所说的那句话,此刻忽然从有村次左卫门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精通示现流的有村次左卫门一边发出示现流经典的吼声“猿叫”,一边将掌中刀自上路劈出,劈碎了挡在他身前的一名侍卫的脑壳。

——向前……

连破二人的阻拦后,有村次左卫门感到自己的左肩头似乎被什么人给砍到了。

明明中刀了,但奇异的是,一点也不觉得疼痛。

刚刚一直困扰着他的紧张、恐惧之情,不知为何在战斗开始后,便一点儿也感受不到了。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一个想法。

对准井伊直弼的轿子所在的方向,大步向前。

向前!

有村次左卫门回过一刀,砍倒了又一名拦在他身前的侍卫。

——向前……!

他以疾风怒涛的架势疾驰向前,刀光一闪一杀!再闪再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刀与衣裳。

一泼热血溅到了有村次左卫门的左眼,但他腾不出手来去擦,直接靠着仅剩的一只右眼来继续杀敌。

——向前!

一名侍卫划破了有村次左卫门的右脸颊。

丝毫不觉疼痛的有村次左卫门任由鲜血汩汩汩地从他右脸颊的伤口淌出,反手一刀斩毙了这个破了他相的侍卫。

——向前!!!

鼓足气力、一个劲儿向前突击的有村次左卫门这时才发现:他已经冲到了极深入井伊队列的地方。

井伊直弼的轿子……就在他的3米之外!

身为二刀流高手的副队手川西忠左卫门,这时如门神一般,手提双刀,死死守卫着身后的轿子。

负责抬轿的轿夫们,不是已经被杀了,就是已经落荒而逃了,轿子已经掉落在雪地上。

第一个冲破重重防线,攻入轿子附近的,是右翼的稻田重藏。

稻田重藏挥刀斩向川西忠左卫门,但他的斩击被川西忠左卫门用左手的胁差给架住,控住了稻田重藏的刀后,川西忠左卫门一挥右手的打刀,正中稻田重藏的要害。

稻田重藏的身子摇晃了几下后,身子向后一仰,躺倒在地,再无任何生息。

能担任井伊侍卫队副队长的川西忠左卫门,其剑术自是相当高超。

然而……志士们也不缺剑术超群的高手。

第二个冲破防线,攻到轿旁的,是广冈子之次郎。

他的刀划着凌厉的弧线,迫近川西忠左卫门的脖颈,川西忠左卫门举刀拦截。

这个时候,有村次左卫门来了!

他抓住空隙,趁着川西忠左卫门正与广冈子之次郎缠斗之时,欺身而进,斩向川西忠左卫门的要害。

川西忠左卫门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这记致命攻击,但他的左肩还是不慎被有村次左卫门给砍伤了。

第4个杀抵轿旁的志士——黑泽忠三郎此刻杀到。

有村次左卫门、黑泽忠三郎、广冈子之次郎3人从3个不同方向夹击川西忠左卫门。

双拳难敌六手的川西忠左卫门终于还是中了致命的一击。

但他在咽气之前,使出体内仅剩的力气,进行了临死前的最后反扑,纵向一劈,从广冈子之次郎的额间一直砍到了他的嘴角,令人只觉得牙齿发酸的骨头碎裂声响起。

广冈子之次郎发出凄厉的惨叫,卧倒在地,身体止不住地痉挛。

有村次左卫门已顾不上去查看同伴的情况了。

在终于斩毙川西忠左卫门后,有村次左卫门紧咬牙关,双脚猛蹬地面,如离弦之矢冲向轿子!

“天诛——!”

有村次左卫门将全身的力气压在手里的刀上,将刀刺向轿内。

锐利的剑尖洞穿了因腰脊受损,现在满脸冷汗、无法动弹的井伊直弼的身体。

“咳、咳咳!”从井伊直弼的口鼻中流淌出来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井伊直弼的大半个身子,“到此……为止……了吗……”

“滚出来!国贼!”

有村次左卫门大手一招,探进轿内,揪住井伊直弼的衣襟,把井伊直弼从轿子内拽出。

被拽到雪地上的井伊直弼榨尽体内所剩的最后一点气力,拔出了腰间的胁差。

有村次左卫门以上段架势挥刀,斩向井伊直弼的脖颈,被井伊直弼用手中的胁差架开。

如果是全盛状态,精通居合道,对柔术等格斗术也有不俗造诣的井伊直弼自是不惧一路奋战至今,已经相当疲惫的有村次左卫门。

然而……他的腰脊已被子弹给打断,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能发挥出来的实力不足一成。

架开有村次左卫门的这道斩击——这已是井伊直弼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

他已无力去防御有村次左卫门的第二道攻击。

“咳、咳咳……”井伊直弼又咳出了几抹混合着唾液的粘稠血液。

“哈……哈哈哈……”

井伊直弼……他突然发笑了。

在这血腥的战场上,在自己即将性命不保之时,他露出了坦荡的笑容。

“我果然是……栽在……你们这帮……以为只靠剑与杀戮……就能开创新时代的蠢材手上了吗……”

“愚蠢的鼠辈啊……!迷信剑与杀戮……只会害这个国家导向邪道……!”

井伊直弼的这番使出最后的力气说出的话语,终究是对牛弹琴了。

现在情绪正亢奋、激动至极的有村次左卫门已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他将掌中刀再次高高举起。

刀刃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井伊直弼的视野。

井伊直弼又笑了几声,把脑袋向后一仰,将后脑勺枕在厚密的积雪上。

他那双已经在逐渐失去神采的双目,眺望着“黑云压城城欲催”的天空。

“幕府的未来……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他向天空发问。

有村次左卫门的利刃挥下。

井伊直弼的脖颈瞬间喷出血来。

首级掉落在地。

井伊直弼他的那抹坦荡中掺杂着几分憾意与……歉意的笑容,绽放在一滩鲜血之中。

从井伊直弼的断头处喷出的鲜血,溅了有村次左卫门满脸。

有村次左卫门用力一抹脸上所溅着的血后,伸手一捞,抓起井伊直弼的首级并将其高高举起:“取下国贼的首级了——!!”

看着被有村次左卫门高高举起的那颗首级,负责待在后方做现场指挥的关铁之介的双颊因激动而泛着红润的光芒:“有村,干得好!干得好啊!”

这场鲜血淋漓的死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他们终是取得了辉煌至极的胜利!

由于是在大雪之中遭受奇袭,再加上来不及取下刀柄上的柄套,大量井伊侍卫连像样的抵抗都来不及做便被取掉了性命。

还活着的人要么是昏死了过去,要么就是在见到井伊直弼的首级被取走后士气崩溃,落荒而逃。

喊杀震天的战场,霎时间重归寂静。

志士们按照预定计划的那样,四散撤退。

亲手取下井伊直弼脑袋的有村次左卫门肩负着带走这枚首级的重任。

他与额头中剑、负了重伤的广冈子之次郎向日比谷门的方向逃离。

原先充溢在身体各处的热血缓缓褪去……有村次左卫门感到痛感正一点点地回到他的身体。

四肢、躯干、脑袋……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地方是不在发疼的。

低头一望,身上的伤口数量,已多到堪称触目惊心。

身体很痛,但心情却畅快至极。

他和他身旁的广冈子之次郎这时都没有发现——在他们的后方,有一个重伤者提着刀,一瘸一拐地踏着积雪,向他们俩追来。

这名重伤者名唤小河原秀之丞。

他刚才在战场上拼死血战,一直战至身负数创、昏迷过去。

待苏醒时,他恰好看到了井伊直弼的首级被斩下、带走的一幕。

自家主公被杀,首级还被人带走……此等屈辱,小河原秀之丞不论如何都无法忍受!

在这股悲愤情绪的驱使下,小河原秀之丞感到体内不断涌出新的力量。

凭着这股新涌出的力量,小河原秀之丞不顾自身的伤势,执拗地追向有村次左卫门和广冈子之次郎。

他的脚步声被风雪所遮盖。

再加上有村次左卫门他们都受着不轻的伤,状态极度不佳,所以他们完全没有发现身后的追兵……

小河原秀之丞顺利地逼近到有村次郎左卫门的身后,毫不迟疑地举刀就劈!

刀锋正中有村次左卫门的后脑勺,直接砍出了一条极骇人的大口子。

鲜血淅淅沥沥地从这条大创口中淌出,仅转眼的功夫,便染红了有村次左卫门后半身的所有布料。

发现有追兵的广冈子之次郎迅疾地回身一刀,将小河原秀之丞斩翻在地。

仰躺在地的小河原秀之丞挣扎了几下后……不再动弹。

“唔……!”强烈至极的眩晕感和剧痛感,让有村次左卫门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都要被扭曲、撕碎了。

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后,有村次左卫门再也坚持不住,摔倒在地。

“广冈君……我好像……不行了……”

“哈哈……”广冈子之次郎惨笑了几声,“我也不行了……快站不住了……”

有村次左卫门抬起头,发现自己恰好摔倒在了若年寄:远藤但马守的宅邸大门前。

“我就在这里……杀身成仁吧……!”

有村次左卫门强撑着身体与精神,摆成正坐的姿势。

他将井伊直弼的首级放置到身侧,一把拉开和服的衣襟,露出了自己的肚腹。

广冈子之次郎看着有村次郎左卫门的这个架势,咧嘴笑了几下,然后晃晃荡荡地往前多走了几步,来到诸侯:酒井家的宅邸大门前:“那我……就在这儿成仁吧……”

说罢,广冈子之次郎跪坐在地,将和服衣襟一把拉开,露出肚腹。

有村次左卫门抽出左腰间的胁差,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左侧腹。

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有村次左卫门却不觉得恐惧或遗憾。

他的脸上,布满骄傲之色,嘴角勾起自豪、乐观的弧度。

我们成功讨伐了井伊直弼这个祸国殃民的大国贼!

只要没了这个国贼,这个国家定能步上正轨、欣欣向荣!

我们的剑——成功开创了新的时代!

带着这无上的自豪感与荣耀感,有村次左卫门将胁差扎进他的左侧腹,然后一口气划拉到右腹……

……

……

井伊家宅邸——

在送井伊直弼离家后,阿久便回到了她和井伊直弼的卧房。

倏忽间,她发现了一张孤零零地飘在井伊直弼桌案一角的纸。

拿起这张纸、向纸上一看——正是井伊直弼昨夜所说的那句和歌。

“零落樱花碾作尘……依旧香气满乾坤……”

呼……

一缕微风,此刻突然自窗外灌进来,吹乱了阿久鬓角的发丝。

阿久似有感应一般,放下了手里的诗句,呆怔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井伊大人……”

……

……

江户,小石川小日向柳町,试卫馆——

突然降下的大雪,让冲田也没了去观赏桃花的兴致了。

因时间还早,再加上今日的天气不好,试卫馆直到现在都没有学徒上门练剑,青登得以和冲田一起共享宽敞的道场。

在青登正于道场内专心致志地和冲田对练之时,近藤君突然进到道场之中。

“橘君,有一个号称是北番所役人的人找你,他现在正在大门那儿等你。”

“北番所的役人?”青登眉毛一扬。

——北番所的役人?找我?

青登满面疑惑地放下手中的竹剑,快步赶往试卫馆的大门。

在来到大门后,青登便于大门外见着了一个形色匆匆的青年。

“啊,橘大人!”这名青年见青登终于来了,连忙一个箭步迎上来,“薄井大人发出紧急召令,要求定町回和临时回所有的与力、同心即刻赶往樱田门!”

“樱田门?”青登一愣,“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具体的事宜,卑职也不知晓……”

“我知道了。”青登点点头,“辛苦你来报信。”

在假期突然发出紧急召令……青登所能想到的唯一一条理由,就是樱田门那儿出啥事了。

而且这事应该还不小……

要求定町回、临时回所有的与力、同心即刻前去某个地点……青登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种等级的召令……

进回试卫馆,青登飞快地换好衣服,戴上防雪用的斗笠、斗篷,佩好十手、印笼以及井伊直弼前日下赐给他的宝刀定鬼神后,跟近藤、冲田他们打了声招呼后,带着斋藤火速赶往樱田门。

在奔上一处离樱田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路口后,青登瞧见前方聚着大批的市民。

他们聚拢在由奉行所、自身番的役人们用身体组成的警戒线外,伸长着脖颈,不住地向警戒线的内部张望。

“喂!樱田门那边究竟发生啥事了?”某个市民问。

“不知道!”某个组成警戒线的役人不耐地喝道,“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啥事了!都散了!散了!没有什么好看的!”

青登见状,霎时,眉头拧紧。

警戒线……拉得那么远?这里离樱田门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呢……

不好的预感,开始源源不断地从青登的心底里冒出……

“我是北番所定町回的同心!都让一让!”青登驱赶着挡在他身前的市民们,跟组成警戒线的役人们核对完身份后,与斋藤一同进到警戒线内。

又向着樱田门的方向奔出了一段距离后,青登脸上的神情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凝重。

他慢慢闻到了……空气里,飘散着血腥味。

愈是靠近樱田门,这股令人闻之欲呕的血腥味便越是浓郁……

终于——青登终是抵达了樱田门外。

樱田门外此时的光景,让青登忍不住因极度的震惊而恍神了刹那。

被血染成暗红色与黑色的积雪、四散掉落的残缺肢体、死不瞑目的死者、断裂的刀刃……

不少青登眼熟的面孔,正以极难看的脸色,在这血腥战场上往来穿梭。

“有马大人!猪谷先生!牛山先生!”青登快步奔向就站得离他不远的3位前辈。

“橘君,你来了啊……”穿着还未换下来的盛大礼服的有马,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快要滴出黑色的水。

青登急声问:“究竟发生什么事?”

“……井伊家的队列在前往江户城时遭遇刺杀。”有马一边说着,一边不断做着深呼吸,让自己保持镇定,“井伊大老……已被杀……”

“什么……?!”青登双眼猛地一睁。

他迅疾地抬起头,往四周扫视。

不一会儿,他就在离他不远的一顶纹有着井伊家的“橘花纹”的轿子旁,发现了一具无头尸体。

尽管这具尸体已没了首级,但光看其躯干,青登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前日还跟他有说有笑的井伊直弼……

刚刚才消去的恍惚感,再次卷土重来。

看着井伊直弼的尸体,青登感觉脑袋有点发晕,有种不现实感……

前日,井伊直弼还有在跟他谈笑。

他的腰间,现在还挂着井伊直弼亲手交给他的宝刀……

死了?

那个井伊大老……就这么死了?

(井伊大老他就像支破魔矢,镇压了无数魑魅魍魉)

不知为何,山南昨日向他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在青登的脑海里浮现。

止不住眼中的震惊之色的青登,以略有点木然的神情,看着现在正在樱田门外往来穿梭的同事们,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仍密布彤云的天空,看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歇下来的大雪……

青登不由自主地用只有他本人才能听清的音量呢喃:

“魑魅魍魉要跑出来了……”

……

……

江户城,大奥——

“你说什么?!”

平常讲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天璋院,罕见地发出尖锐的大喊。

跪赴在她身前、身体颤颤巍巍的女官,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跟女官反复确认之后,天璋院的身子像是失去了骨头支撑一般,摇摇晃晃地向后连退数步,险些摔倒在地。

……

……

德川家茂近乎是与天璋院在同一时间得知了“井伊直弼遇害”的消息。

“井伊……死了……?”德川家茂的脸色苍白让殿外的飞雪都相形见拙。

……

……

江户,郊外的某座破屋内——

“诸位!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

讨夷组的领袖:神野,神采飞扬地向跪坐在他身前,同样神采奕奕的十余名讨夷组的干部朗声道。

“十余名水户藩的藩士,成功天诛了井伊直弼那个卖国贼!”

“这就是向夷狄卑躬屈膝、强行开国的下场!”

神野一把解下腰间的佩刀,将刀往身前一举。

“我们的手里也有刀!”

“我们的刀,不会比水户藩藩士们的刀钝!”

“水户藩藩士们能做到的事情,我们讨夷组也能做到!”

“我们的剑也能像水户藩藩士们的剑一样,保护这个国家!”

神野的话音刚落,士气因这场“樱田门外之变”而空前高涨的讨夷组成员们齐声发出响亮的高喊——

“喔喔喔喔喔——!”

……

……

水户藩,某地——

“井伊直弼死了啊……”

光着上身,将纹满整张后背的“罗刹鬼”纹身坦露出来的罗刹,背着双手,站在窗边,遥望着窗外的景色。

“是的。”跪坐在罗刹身后的一名青年朗声道,“已经确定了。水户藩的藩士们在樱田门外讨取了井伊直弼的首级。”

“……干得很漂亮嘛!水户藩的藩士们。”罗刹嘴巴一咧,“那个井伊直弼死了吗……哈……哈哈哈……哼哈哈哈哈哈——!”

罗刹仰天狂笑,两只手掌不住地相抚。

“好啊……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终是死了啊……”

“世道要变得有趣起来了!”

“哈哈哈……真想知道大蛇大人他在得知此事后,是啥反应哟……”

“我们法诛党的时代来了!”

罗刹的眼瞳里,冒出凶恶的红光。

……

……

江户,千事屋——

桐生沉默不语地将刚才一直端看着的一张纸投入身旁的火炉里。

这张桐生刚才瞧看了许久的纸上,其实只写有着简单的一句话——井伊直弼被杀。

看着在火炉里渐渐化为灰烬的纸片,桐生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正的乱世要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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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7章 金发萝莉上门来【7200】

万延元年(安政七年,1860年),3月19日——

江户,木柳町,某座布匹店——

盘膝坐在柜台后方的店老板——一个已经秃顶的中年左手打着算盘,右手在账簿上不断涂画。

片刻过后,他长叹一口气,一脸疲惫地将账簿合上,伸出右手拇指用力按揉紧皱作一团的眉心。

“爹爹。”店老板的年轻女儿这时端着杯热茶走过来,“茶泡好了。”

“喔喔……”店老板努力朝自己的女儿挤出一抹微笑,“谢谢。”

店老板接过女儿递来的热茶,轻轻地吹了会儿风后小口抿着。

看着自家父亲那脸上所残留的愁容,女儿忍不住迟疑道:

“爹爹……最近店里的生意……还是没有什么起色吗?”

“啊……哈哈哈……”店老板抿茶的动作一顿,紧接着一边讪笑,一边将手里的茶杯往柜台上一放,“起色……还是有一点的,有变得比上个月稍微好一点。”

说罢,店老板用力地叹了口气。

“唉……那些夷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有办法织出那么好的布匹的同时,将价格压得那么低的……”

自从国门在西洋诸国的威胁下被迫打开、大量西洋的商品涌入这个国家后,店老板他们的这家布匹店的生意便越来越不好做了。

店老板直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那些夷人的布匹为什么能织得那么好,同时又那么地便宜?

在第一次见到夷人所卖的布后,店老板惊得连眼睛都快忘记眨了。

手不断地摸揉夷人的布,不敢相信手掌所感受到的触感。

这么好的布,只卖这么点钱?!这么点钱,连成本都挣不回来吧?

洋人的布匹比你质量好,还比你便宜,要拿什么来跟人家竞争?

于是乎,他们的这家布匹店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收入相较于国门被打开之前,下降了一半不止。

“……爹爹。”女儿犹豫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不如……我去外面找份活儿干吧。”

“我今年也14岁了,可以工作了。”

“我昨天正好看到隔壁町的一家茶屋在招手代。”

店老板愣了下,随后向女儿展露出感动的微笑。

“别太担心家里的事了。”店老板抬起手,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咱们家的生意再怎么糟糕,也不至于会让我们全家饿肚子的。”

忽然,店门处传来了门帘被撩开以及人进来的脚步声。

“欢迎光……”店老板条件反射地挤出一抹公式化的微笑。

他的这句“欢迎光临”才刚说到一半,余下的话音便卡在了他的喉头。

只见进到店内的,是4名腰间佩刀的武士。

这4名武士的头发和胡茬都乱糟糟的,身体和衣服都相当地肮脏,不知有多久没清洗过。

看着都一副浪人扮相的这4名武士,店老板的心头隐隐感到了几分不详预感……

他连忙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女儿快进店铺的里间——只可惜他的女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这4名武士的为首之人——一个鼻子很大的中年人向店老板高声问道。

大鼻子的口音极重,是东北奥州那边的口音,因口音太重,店老板险些没听清这人在说什么。

“是的是的!”店老板忙不迭从柜台后方奔出,脸上砌满讨好的笑容,“不知客官们是……”

店老板的话还未说完,大鼻子便瓮声瓮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吾等乃攘夷志士!”

“正欲前往长崎,随同其余的同志们歼灭聚集在长崎的所有夷人!”

“但苦于目前没有足够的路费。”

“故想来同贵铺借点路费和军费。”

“待攘夷大业赢得彻底的胜利后,吾等定双倍奉还所借之金额!”

店老板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的反应也很快,很快他就调整好了脸上的神情。

“呃……这个……”

店老板不着痕迹地擦了下额间渗出的冷汗。

“啊哈哈哈哈,原来各位大人是立志攘夷的志士啊!了不起!我最尊敬攘夷志士了!”

店老板跟这4人说了一堆的好话。

什么“伱们太了不起了”、“我也老早就看那些夷人不顺眼了”……

大鼻子等人对店老板的赞誉很是受用,纷纷露出得意的神情。

在用自己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所锻炼出来的口才,将这4人好生哄了一通后,店老板话锋一转——

“武士大人,我也很想资助你们,为攘夷大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心力。”

“但敝店只是小店……平常光是要养家就已很是艰难,并没有能外借的钱财了……”

店老板此言一出,刚刚还因店老板的夸赞而露出得意神情的大鼻子等人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怎么?!”大鼻子眉毛一拧,“你这是不想支持我们伟大的攘夷大业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店老板连忙摆手,“我并没有这么想!我很想支持你们,但我真的没有钱啊!”

“老板,这就是你不识大义了啊!”大鼻子将胸膛挺了挺,脑袋昂起,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你没听过这么一句话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眼下,西洋诸夷正肆意玷污我神国土地。”

“值此国难之际,所有人都应站起来,奋勇杀敌,精忠报国!”

“想想看那些提刀在手,不惧艰险与那些夷人、卖国贼们拼杀的志士们吧。”

“他们连自家的性命安危都能抛却脑后,现在只是让你出借点钱财而已,你就这样唧唧歪歪的不想借钱。”

“我们又不是不还你,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等攘夷大业完全胜利后,我们会双倍还你钱。”

店老板现在已急得快哭出来了。

“武士大人,不是我不想给钱啊!但我们家的确就是没钱啊!”

“啊!”这时,站在大鼻子身后的一个瘦得跟麻秆一样的家伙抬手往店老板的柜台那儿一指,“你这家伙,竟然在用夷人的东西?”

麻秆一个箭步奔到柜台旁,抓起柜台上的一只西洋怀表。

“好哇!”大鼻子两眉倒竖,“怪不得你不想借钱给我们,原来你自己就是一个用夷人东西的国贼!”

噌——大鼻子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刀。

“啊!”店老板的女儿吓得连退几步,脸上的血色飞快消散。

店老板也被大鼻子手里明晃晃的刀吓得不轻,但他还是强作镇静地快声道:“武、武士大人!这只怀表是我朋友送给我的,并不是我买的……”

“不是你买的又怎么样?”大鼻子喝道,“不论这只怀表是你买的,还是别人送你的,你使用夷人的东西就是卖国的国贼!”

“我最后问你一句!”大鼻子恶狠狠地瞪着店老板,将打刀往店老板的脖颈上一放,刀刃对准店老板的颈动脉,“你到底愿不愿意支持我们的攘夷大业?”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阵阵冰凉金属触感,店老板的身子用力地抖了几下。

店老板不敢再与这些凶神恶煞的所谓“志士”多做抗争。

他哆哆嗦嗦、跌跌撞撞地走回柜台后方,从柜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锦盒,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拿出锦盒内所装着的一把细碎的铜钱,这堆铜钱里掺着零星几枚银币。

大鼻子一把抓过店老板手里的这些碎钱并塞进怀里,然后连句“谢谢”也不说地将大手一挥,招呼着他身后的3名同伴赶紧离开。

他们急急忙忙地奔出这家布匹店后,突然发现:街道的两头嘈杂得厉害。

扭头向左右望去——青登领着斋藤和全副武装的木柳町自身番役人们,浩浩荡荡地朝他们杀来。

“糟了!”看着青登腰间的奉行所印笼和系有红穗的十手,大鼻子神情骤变,“是奉行所的同心来了!”

他十万火急地扫视四周,寻找逃跑的方向。

他们能逃的方向,也就2个——东边的路口和西边的路口。

而这两个路口现在都已被青登率人围堵住了。

西边有12名自身番役人,东边人较少只有8名自身番役人,但东边是青登和斋藤亲自带队的方向。

大鼻子一番权衡后,一咬牙,向西边冲杀过去,他和他的同伴们这时都拔刀在手,张牙舞爪。

冈引和自身番的役人们在抓捕犯人时最常使用的捕具是长梯和刺叉。

所谓的“刺叉”,就是一根长长的大铁叉。

先用长梯控制住犯人的行动,然后用刺叉透过长梯横杆之间的空隙,将犯人给叉住。

因为刺叉的攻击距离实在太长,再加上在抓犯人时,基本都是多打一,所以纵使是身手很不错的武道高手,一着不慎也会被控住。

见着大鼻子等人朝他们这边杀过来后,西边路口的12名自身番役人立即熟练地摆开阵势。

其中6人抓着3架梯子,控住大鼻子等人的逃跑方向,另外6人拿着刺叉透过梯子的横杆间隙去戳他们。

光看大鼻子他们的持刀动作和脚步动作便知道——他们完全不懂任何武术。

转瞬之间,大鼻子的两名同伴便被役人们的刺叉给叉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趁着役人们都正对付他的这俩同伴的关头,大鼻子和那个瘦麻秆险之又险地从役人们所组成的防线逃脱。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逃出几步,青登已经领着其余役人从东边追上来了……

大鼻子和瘦麻秆的脚步都很慢,速度远远不及青登。

自从得了肌肉不容易疲劳的“强肌”天赋,腿部肌肉变得不再容易发累、发酸后,青登的短跑、长跑能力都获得了极显著的提高。

青登率先追上了跑得最慢的瘦麻秆。

他大手一扬,一把揪住瘦麻秆的后衣领,抬脚往瘦麻秆的右膝窝用力一踢。

瘦麻秆惨叫一声,重心不稳,朝前摔了个狗吃屎。

在瘦麻秆摔倒后,紧跟在青登后头的自身番役人连忙扑上前来,将瘦麻秆给压住,掏出粗麻绳将瘦麻秆五花大绑。

制服瘦麻秆后,青登紧接着又去追大鼻子。

大鼻子也看出了自己完全跑不过青登,不设法做点什么的话,只需过个几秒的时间,他就能被青登给追上。

于是,大鼻子发出不伦不类的气合声,将手里的刀用力向后劈去,斩向青登。

他这种完全没练过剑、慢得出奇的剑速,哪逃得过青登的“鹰眼”?

目光迅疾一瞥,看清了斩击的轨迹后,青登猛地抽刀,拔出腰间的定鬼神,自下往上地劈中刀身,将大鼻子的打刀直接击飞。

下一瞬,青登腾出左手,使出他近段时间非常爱用的招式——用左手用力扣住大鼻子的右手,防止大鼻子再用他的惯用手掏武器后,身子一扭,以一记过肩摔将大鼻子摔在地上。

被摔得眼冒金星的大鼻子缓过神来时,自身番的役人已经如下山猛虎般扑到他身上……

……

……

“同心大人!真的非常感谢!”

刚才被抢钱的布匹店老板,捧着从大鼻子他们那儿抢回来的那些钱,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不停地向青登鞠躬道谢。

店老板的女儿也跟着他的父亲一起不断向青登躬身致谢。

不是特别擅长应对这种场合的青登只能一边说着自谦的话语,一边让店老板他们快把身子直起来。

看着劫后余生,都快要喜极而泣的店老板及其女儿,青登心里头不由得感慨万分。

这家布匹店的老板也是非常好运——青登刚才恰好就在附近巡逻。

他刚刚收听到了木柳町自身番的举报:有役人瞧见4名常打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旗号四处勒索的惯犯在木柳町现身了。

得知此条线报后,青登不带半点迟疑地赶忙领着斋藤和自身番的役人们带齐装备,朝目击到这4名惯犯的地方追去,及时赶在这4个惯犯在抢完钱、逃逸之前逮住了他们。

井伊直弼在樱田门外遇刺——这场无疑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件,已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

尽管只过去了短短半个来月的事情,但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相当相当多的事情。

日本也有着一旦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就会改年号、去晦气的习惯。

就在昨日,也就是离井伊直弼被杀恰好满半个月时,京都朝廷在江户幕府的提议下更改了年号。

将年号从“安政七年”改为了现在的“万延元年”。

大老遇刺……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件,幕府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

幕府立即组织起一批由亲信们组成的“专案组”,前去缉拿参与这场“樱田门外之变”的所有在逃人员。

没有资格参与这场政治意义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缉捕行动的青登他们这帮“首都警察”们,这段时间则负责全力维护江户的治安。

井伊直弼的遇刺……此事可谓是极大地鼓舞了“攘夷派”的士气。

在“攘夷派”的眼里,成功杀死了执意要“开国”的井伊直弼的那帮水户藩藩士们,简直就是大英雄。

看啊!水户藩的藩士们如此英勇,连大老都敢杀,我们又怎能畏畏缩缩的?

士气暴涨的“攘夷派”让江户……不,是让全国各地的治安状况瞬间恶化……

大量的“攘夷志士”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谩骂或直接杀掉他们眼里的所谓“国贼”、强逼大户人家交付完成“救助国家,攘除夷狄”所需的军费……

这股陡然强烈起来的攘夷之风气,也带动着不少的地痞流氓跟风起来,他们伪装成“攘夷志士”,效仿“攘夷志士”们的作风,四处勒索钱财,甚至直接以“为攘夷大业献身是你的荣幸”为由强抢民女。

跟“攘夷志士”相关的各类案件数量在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以直线攀升。

为了扭转江户这逐渐恶化的治安状况,幕府不得不给江户奉行所下达了2条命令。

第1条命令:“月番交代”制度暂时停止。

也就是说暂时不会再让南、北奉行所按月份来轮流管理江户了,两大奉行所的所有官员不论月份,都得上岗上工,直到江户的治安状况恢复为止。

因为这条命令,本应在3月份休带薪假的南番所官员们不得不硬着头皮系上他们的印笼,重返官府。

第2条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打压江户市内的所有打着“攘夷”旗号作恶的不法之徒!

面对幕府所下达的这条死命令,南、北奉行所不得不将“三回”分为了2组。

其中一组负责处理非“攘夷志士”们所折腾出来的案件。

另外一组则专门负责平息这正高涨的攘夷之风。

青登被划拨到了后者。

这段时间里,青登每日的任务就是在江户的路面上巡逻、搜捕四处作乱的所谓“攘夷志士”。

功绩也算斐然,算上刚刚被青登所逮到的大鼻子等人,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已经有4批“攘夷志士”栽在了青登的手上。

其余的负责打击“攘夷志士”的同僚,也都成绩卓著——但纵使他们目前已很努力地打击这些疯子,但这股已暴走起来的“攘夷之风”仍不见有丝毫消停的迹象……

这个时候,一名中年人快步奔到青登的跟前。

“橘大人!那4个家伙都已经捆扎实了!”

这名中年人,正是青登之前来这座木柳町侦办“苹婆婆遇害”一案时,对青登百般轻视的木柳町的家主——灰大郎。

青登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呆头登”了,他现在已是在江户声名鹊起的新星。

身份的转变,让灰大郎现在对青登的态度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此时的灰大郎在面对青登时,眼瞳深处已无任何的轻蔑,仅有真诚的恭敬与尊重。

“嗯。”青登颔首,“辛苦你们了,把他们带回奉行所吧。”

“是!”毕恭毕敬地向青登躬身行了一礼后,灰大郎转过身,向他麾下的役人们喝道,“把他们带走!”

“起来!快走!快走!”

“都站起来!”

……

自身番的役人们以略显粗暴的动作,驱赶现在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被用一条长麻绳牵作一条长队的大鼻子等人。

大鼻子他们现在都没有刚才跟布匹店店主大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气势,他们都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周围聚拢来不少前来看热闹的町民们。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啥事了?”

“又抓到一批四处打劫、勒索的‘攘夷志士’了。”

“啧……这帮人渣怎么就跟蟑螂一样,杀也杀不尽啊……嗯?那人不是橘青登吗?”

“是耶,是那个抓住杀害了苹婆婆的凶手的橘青登!”

……

这里可是青登侦破了那起“苹婆婆遇害案”的地方:木柳町,所以此地算是青登的名号最响亮的地方。

自然而然的,此地认得青登的人也最多。

这段时间,青登其实也已经习惯了这种被街边的路人给认出的感觉了,所以即使现在正被这些认出他来的人给围观着,青登也依旧神色如常。

站在青登身侧的灰大郎,在目送着他的部下们带走大鼻子等人时,冷不丁地一脸感慨地长叹口气:“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啊……”

“……橘大人。”

灰大郎扭过头,以带着几分无助的自嘲口吻向青登问道。

“究竟要到什么,这荒唐的‘攘夷大业’才能消停下来啊?”

突然被问了这种问题的青登在怔了下后,发出无声的叹息:“……这种事情,我哪晓得。”

……

……

在幕府下达了必须遏制“攘夷志士”的暴行的死命令后,南、北番所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在各自的奉行所内留2名同心值夜班,专职处理所有于夜晚发生的突发事件。

今日并不需要值夜班的青登,在又度过了“在江户街面上从早巡逻到晚”的一天后,带着几分疲态、领着斋藤回到了试卫馆。

刚爬上试卫馆所坐落的高坡,青登便见着冲田正拿着根扫帚,扫着试卫馆大门外的尘土。

“啊,橘君,斋藤君,你们回来了啊。”冲田提着他的扫帚,啪哒啪哒地快步向归来的青、斋二人迎去,“今天你们不用值夜班吗?”

“嗯。”青登一边点头,一边脱下脖颈上的围巾——明明都已经快到3月下旬了,江户的天气仍旧冷得出奇,“要到后天才轮到我值夜班。”

“这样啊……”冲田点点头,“那快回屋里休息一下吧,婶婶和九兵卫先生他们快把晚饭给做好了。”

身为家庭主妇的阿笔,试卫馆的各类家务活都是由她一手包办的。

听冲田所诉:试卫馆平日里的一些家务活也会由那个井上源三郎分担一些。

在冲田的介绍里,这个也跟近藤一家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井上源三郎是个很爱做家务活的老男人,常常主动帮忙……甚至直接跟阿笔抢家务活来干。

现在井上源三郎因有事回老家而暂时不在试卫馆,阿笔肩上的重担却并没有因此而加重了——因为有九兵卫帮阿笔的忙。

服侍了橘君那么多年,非常擅长处理各种家务事的九兵卫在跟着青登、斋藤住进试卫馆后,一直有相当主动、积极地帮阿笔分担试卫馆里的各种家务活。

厨艺算是九兵卫最拿手的技艺,几乎每顿饭九兵卫都会钻进厨房给阿笔搭把手。

因九兵卫一直很热诚地帮忙打理家务活的缘故,九兵卫他现在算是青登一行人中,和阿笔混得最熟络的那一个。

进到试卫馆,简单地休息了一会儿后,阿笔、九兵卫他们便从厨房内端出了丰盛的饭菜,招呼着大家可以来吃晚饭了。

试卫馆近期的收入提高,连带着让试卫馆这几日的饭食也变丰盛了不少。

在快速吃完晚饭,并坐地休息了一会儿,让胃里的食物消化了一些后,青登进到道场,准备开始今日的锻炼。

纵使自己这段时间忙得飞起,青登也没有疏忽过身体的锻炼。

毫不懈怠地苦练了那么长时间的身体,锻炼效果已渐渐显现出来了。

青登的身体变结实了不少,原本像“白斩鸡”一样的身躯开始有棱有角起来。

在青登将双掌撑在道场的木地板上,开始做起俯卧撑时,冲田突然啪哒啪哒地快步奔进道场内,找上青登:

“橘君,有客人来找你!”

“客人?”青登怔了下,紧接着连忙追问,“是奉行所的役人吗?”

“好像不是。”冲田摇摇头,“是两个将自己遮得好严实的人,其中一人还是个小女孩。”

——将自己遮得好严实?小女孩?

青登带着疑问快步赶到试卫馆的大门外。

大门外,人还不少。

足足8名不论是面容还是身躯都透着一股彪悍气息的武士,围拢在一大一小的两道人影的身旁。

其中一人个子相当娇小,穿着白、黄相间的女式和服,脚上蹬着一双黄纽草鞋。

另外一人的身躯则较庞大,套着普通的和服与袴,巨大的肚腩将他肚腹处的布料给高高顶起。

这二人都戴着笠沿很深的防雪笠,脸上包着挡风用的布,将自己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在看到这两人……准确点来说,是看到那个大大的肚腩后,强烈的熟悉感便涌上了青登的心头……

青登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那个大肚腩一把脱下头上的斗笠和脸上挡风用的布。

“橘先生,好久不见了。”

“昂古莱姆先生?”青登一惊。

那个穿黄色和服的女子这时也脱下了脸上的各类“装备”,露出了一头金色的秀发以及一双湛蓝色的眼瞳。

“橘先生。”金发萝莉向青登行了个极标准的鞠躬礼,以充满元气的声音道,“好久不见!”

这二人,正是有差不多一个多月没见着的昂古莱姆家的爷孙俩——安东尼和艾洛蒂。

本书里的这帮“攘夷志士”的骚操作全是史实啊,作者君没有半点夸大。

虽然在岛国某些文艺作品的渲染下,幕末的“攘夷志士”被塑造得好像很伟光正,但真实历史里的“攘夷志士”是一帮很惹人嫌的群体。要么是投机分子,要么就只是想借着“攘夷”的口号来行凶。

真正心存大志且手段正义的志士,100个里大概也没1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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