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轮回(万字求月票)

天气愈渐炎热。

庭院中的虫鸣声也越来越狂嚣,好似也忍受不住那酷暑。

灵华君捻起地上的蝉蜕,晶莹的壳在日光下透出玉一样的质感。

她站在树下突然开口,问那远处双手合十犹如礼赞菩萨的和尚。

“可还记得你上次问我的那事?”

拈花僧点头:“莫非是那温神佑之事,灵华君可是有了决断。”

灵华君摇了摇头:“不是此事。”

温神佑想要证明他有天命,他想要证明他温绩父子亦坐得那帝位,但是这事情对于如今的灵华君来说,已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拈花僧想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什么。

“可是那轮回转世之事?”

时隔多日,灵华君告诉拈花僧。

“此世众生不入轮回,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时辰一到,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拈花僧听完,虽然有些失落,但最后还是说道。

“空慧知晓了。”

“吾等生于天地,死亦还于天地,或已然是最好的结局。”

话虽然这般说,人生于天地之间死亦还于天地听起来也理所应当,但是生而为人自然有些不甘。

但是,灵华君又接着说道。

“不过,神君有意重开轮回,当幽冥之中轮回大开众生录名于司命神簿那一刻后。”

“众生便有了魂魄,从此辗转于此天地之间,轮回于那一世又一世的躯壳之中。”

“延续不绝。”

灵华君想起了云中告诉她的那句话,越是深思越觉得轮回重开这件事情究竟有多玄妙,也令人震撼。

“无生亦无死,无始亦无终。”

和尚听完,看着那树下的灵华君。

树上蝉鸣不止,但是他却感觉天地之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和尚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好似他已经脱离了人世间。

良久之后,他才重新听到那蝉鸣声回归,也终于回过神来。

“敢问灵华君,既然天意已定。”

“那轮回何时会开启。”

到了这一刻,和尚也不再问那温神佑之事。

和这众生轮回相比,谁坐那帝位又能如何,帝王能改一世,而此时此刻灵华君说于他听的事能注定千世万世。

灵华君说:“尚未可知。”

拈花僧:“那空慧便静待天意了。”

灵华君:“天意是天意,天地人三者本是一体,有些事情天在看,但终究还是要人来做。”

“九州尚未一统,天下纷乱,山河社稷之神也未曾归位,如何能擅开轮回。”

“轮回不开,众生魂魄便不能归位。”

和尚立刻说道:“如此看来,温长兴的确当不得这个天子。”

都这般时候了,九州一统是众望所归,也是苍天注定。

这个时候那温长兴坐在帝位之上,拖慢了这九州一统的进度,就连和尚也知道那温长兴天子定然是坐不下去了。

他挡住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道,是整个人道,甚至是天地众生的道。

天地轮回晚一分开,这天地之间便多一个尘归尘土归土的人。

若是在这之间,他们这些魂魄未曾归位的人先一步死了呢?

那岂不是什么都成了一场空。

虽然嘴巴上说着尘归尘土归土是大善,但是谁愿归谁归去,大多数还是愿意做个魂魄不灭轮回长生的存在的。

这个时候谁阻拦在前面,便是他们的生死大敌。

灵华君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对于和尚来说却又什么都说了,那温长兴当天子还是温神佑当天子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能让九州一统的天子来。

和尚已经打定了主意,回去之后就见一见那云阳王温神佑。

说到了这里,空慧作揖而拜。

“既如此,空慧就先回去了。”

灵华君没有说话,空慧便倒退着走到外面去,穿过一扇圆形的拱门,准备回他的轮回寺了。

而此时此刻,受到天子“教诲”而低调无比潜心“静心修行”的云阳王温神佑,也同样在朝着轮回寺而去。

树下。

灵华君看着手上的蝉蜕,看着蝉鸣不休的树冠,她想起了自己归位的“魂魄”,她此时此刻也是不是如同这蜕壳的蝉一样,已然变了另外一番模样。

不过这模样她感觉不到,肉眼也看不到。

不归既然是魂魄,所谓三魂七魄,那么在幽冥之中或许能够观测到一些变化吧!

灵华君想到这里,戴上了天神相,魂魄朝着幽冥之中沉去。

灵华君走过彼岸、黄泉,一路穿过长桥直至幽都。

一路上,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多出来的三魂七魄,又究竟多在了何处?

直到。

她站在了那幽都城后面的悬崖平台上。

那下面是无尽深渊,似乎能够看到黑色的水在游动。

远处的天堑看不到尽头,隐隐似乎能够看到是一座高山,亦或者那只是无边黑暗的轮廓。

而平台之上有着一个又一个漩涡,每一个漩涡都通往幽冥的更深层,不过此时此刻,灵华君却在那台上看到了之前没有看到过的石头。

灵华君站在那石头前,看了半天没看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何时,这里多出了这样一块石头?”

而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声音。

“那是三生石。”

灵华君立刻朝着身后看去,便看到一头高大的九色神鹿,而再抬头看过去,便看到了神鹿之上坐着一尊仙神。

灵华君作揖:“神君也在此?”

云中君:“冥土最近多变,便下来看看。”

灵华君明了,云中君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开轮回,这冥土定然是要发生大变的,其近来自然也会经常在这里。

想到这里,灵华君也准备最近也多进入冥土看看,说不定还能多遇见几次云中君。

而想起这个,灵华君再看向那突然在此处多出的石头。

心道:“这三生石,莫非也和轮回有关?”

云中君骑着鹿走过去,一挥袖,便看见那石头亮了起来。

石头上面出现了文字,显露出了灵华君的名字,还有其过往。

灵华君看着上面说到:“神君,这三生石莫非是记录来人的姓名籍贯的?”

云中君摇头:“所谓三生,指的是前世,今生,来世。”

“此处是轮回之地,这高台可通往蒿里,可通往香火神境,也同样可通往大司命和少司命掌握的轮回之中。”

“当一个将入轮回的魂魄站在这台上时,三生石便会映出他的前世今生,同时也映出他下一世将会去往何处。”

“你还活着,也没有前世,来世未曾开启。”

“因此这三生石上,记载的便只有你的此生了。”

灵华君果然没有猜错,这石头果然和轮回有关,也只有轮回开启了这石头才能发挥作用。

“怪不得,之前没有见过这三生石,轮回未开之时何来前世今生可观。”

云中君骑着九色神鹿说了一下这三生石的作用,随后便进入了台后的旋涡之中,灵华君也立刻跟着一起进去了,落下的时候便站在了一望无野的蒿草地中。

随着二人的闯入,无数的腐草之萤被惊起,在半空之中胡乱地飞舞。

乍一看,就像是天上会动的星辰一般。

这里也是黄泉基地的第六层。

远处可以看到一座座被香火功德笼罩的冥土阴宅、城郭、大山,还能够看到有人从蒿里之中走过,不过明明那人影刚刚还在另一头,眨眼之间便到了极远处。

而再看那些冥土阴宅、城郭,位置也在不断地变化,一会在那蒿草深处,一会好似又近在眼前。

这蒿里似乎是无边无际的,而这里的空间也是变幻莫测的,每个鬼魂若是离开自己的阴宅想要前往另外一个地方,必须知道另外一个地方的名字并且得到允许才可以进入。

因此在凡人眼中看来,这蒿里广袤无垠,这蒿里又好像小得所有的地方都近在咫尺。

九色鹿上的云中君问她:“去过蒿里的什么地方么?”

灵华君说:“牡丹龙池之主在这蒿里神府宴请过灵子,也算是有幸见识到这蒿里的各种玄妙。”

有些东西光是自己去看是很难感受到的,还要深入其中其体会,才能感受到这蒿里的阴宅神府是何等的玄妙,那功德能够变换出诸般之物的匪夷所思。

云中君问他:“觉得如何?”

灵华君想了一会后说:“来了之后,便不想再回人间了。”

云中君并不是来蒿里的,他在高处眺望了一下蒿里,便朝着下一层走去。

再往下,便立刻看到大司命和少司命所执掌的地界。

但是因为这两位神祇暂时尚未归位,因此灵华君也没有看到对方。

她只是看到云中君在这里对着一个高大的架子,便看到那架子上涌出无数的竹简来,如同竹海一般将周围全部淹没,每一幅竹简上都写满了名字。

看到灵华君忍不住去看,云中君回过头来,灵华君立刻又低下了头。

云中君说:“没什么不能看的,是各州郡县所有人的名字,还有籍贯和所有生平之事。”

既然要开轮回,自然要从这一刻开始收集所有人的信息,黄泉基地的这一层便叫做大司命服务器管理中心,管理的便是所有人的姓名、籍贯、生平。

云中君在这里设置了一下这一层服务器的运行,之后便前往了下一层。

而下一层也差不多。

没有看到人影,看到的只有一排巨大的架子,只不过这些架子上都是空的。

这一层是黄泉基地的第八层,少司命服务器管理中心。

其中的服务器里记录管理的,是所有人转世之后的情况,不过目前还没有真正的开启轮回,更没有人转世,这在虚拟世界具现化出来的架子上自然全部都是空的。

但是灵华君看到云中君一挥手,那高大的架子和周围的一切便全部崩毁,化为了密密麻麻的仙文神篆。

“这是什么字?”

那字看起来非常简单,看起来多似山海,但是仔细一辨认便发现都是一些篆文的重复。

无数的简单篆文扭曲重叠着,在周围旋转,化为了一个巨大的阴阳鱼。

这篆文如此简单,却好像蕴藏着大道万方。

任由灵华君怎么去看,哪怕她一眼就能记下来那几个篆字怎么写,但是这没有任何意义,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这简单的篆文能够发挥出这般强大的力量。

“大道至简!”

“果真不假,但是这大道哪怕放在我这等凡人的眼前,也根本就难以勘破。”

若是来个云中君那个时代的人一看,便会发现那所谓的仙文神篆,实际上都是0和1。

而云中君指尖也跟着涌出无数的0和1,融入了那“仙文神篆”之中,之后整个虚无天地便随着那“仙文神篆”变化了起来。

等到那“仙文神篆”逐渐消失,这一层也变成了一个前后左右看不到尽头的神宫仙阙,里面放满了架子。

但是,架子上还是什么也没有。

云中君做完这一切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就好像随手而为。

但是对于灵华君来说,这种神通法力便是她想象之中的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大法力和无上神通。

方才。

云中君不过是一挥手便将一地化为虚空,然后再一挥手便可虚空造物,将地火风水重新炼化成为一方天地。

灵华君站在那刚刚诞生的神宫仙阙之中,看着骑着九色鹿的仙圣震撼莫名。

“重炼地火风水,再造一方天地。”

灵华君看着那背影,再次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太一神!”

在她眼中,这已然不是神话之中的云中君的神通了。

唯有那至高无上的神祇,东皇太一才能够做到,也只有那至高无上的天帝能够拥有这样的神通之力。

云中君沿着黄泉一路走下去,最后骑着九色鹿穿过了黄泉基地的第八层,来到了第九层。

到了这里。

便可以看到各种香火神境了。

这里到处是各路山神土伯的神境,也是连接着人间的最重要的端口,神仙骑着鹿穿过虚空,灵华君跟着一起行走在一座座香火神境之间。

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些山神土伯的香火神境,一个个看上去金碧辉煌大气磅礴,和人间的一座座小庙截然不同。

这一趟,灵华君也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整个冥土的大部分情况的,也明了生死之间的玄妙。

“人死以后,通过彼岸入黄泉。”

“有罪业者,死后入地狱,有功德者,死后入蒿里。”

“罪恶深重不可赎者,入无间地狱,功德昭著之人,敕封功德鬼神,便来到了这香火神境之中。”

这便是人死之后,几乎大部分人所能去的去处了。

但是,灵华君回过头又望向了来的方向,想起了那大司命神和少司命神。

心中暗道。

“不过不论是人、神、妖、鬼,终究有朝一日还是要随着那风吹雨打飘零去。”

“多活一百年,多活一千年,依旧不得超脱。”

“还是要入那轮回,历经那生生世世的磨炼和劫难,最终有朝一日大彻大悟,寻回第一世的真我,才能真正超脱于轮回之外。”

轮回还未曾开启,灵华君却好似已经看到了众生在这天地之间的去处。

有人流连于人世间,有鬼在地狱之中哀号,有神鬼在蒿里和神境之中醉生梦死,但是最终他们有朝一日还是会明白并且走上那条超越生死的大道。

而这个时候,云中君突然停在了某一处香火神境之前,没有再往前走了。

灵华君也立刻跟着停了下来,朝着里面看去。

瞬间。

便看到这香火神境和其他的神境全然不一样,看上去更像是那恶鬼地狱一般。

黑压压的罪业云障之气笼罩在香火神境之上,八方鬼神环绕在这神境之外不断的夺走吞食着这香火神境之中的功德。

“轰隆!”

“轰隆!”

一道道雷霆从高处落下,不断地将那香火神境之中的层层殿宇楼阁摧毁,让其重归于虚无。

灵华君不明白,这里为何是这般恐怖的景象,又是何方神祇的神境府邸。

灵华君:“神君,此地为何是这般模样?”

云中君告诉他:“这里是香火龙庭。”

灵华君再看过去,便明白了一切,这神境之中的种种异象立刻和她心中的一些发生过的事情对应上了。

“难怪如此。”

“温长兴以王朝气运之术消耗功德向鬼神借来了铜山帛海,却用在了自己的身上,导致王朝气运枯竭耗尽,鬼神反噬彻底拿走武朝的气运功德。”

“人间我虽然知道定然会出大事,却没有想到这阳间之事落到了这阴间幽冥之中,竟然是这般模样。”

灵华君之前虽然知道那温长兴定然是作了大孽了,但是毕竟没有直观地看到,而此时此刻看到了这香火龙庭气运被鬼神所食的骇人模样,整个人也忍不住有些发憷。

“这王朝气运之术,果然不能轻使。”

而循着香火龙庭和人间的连接点,也同样可以看到一部分人间的景象。

此时此刻,云中君便抬起头,通过那个“连接点”看着人间。

灵华君注意到了,也跟着云中君一起看过去。

“那是何处?”

云中君:“九鼎所在之处。”

但是这个时候,灵华君注意到了那画面正在移动,这代表着九鼎也正在移动。

“这是怎么回事,九鼎怎么在动?”

灵华君记得,那九鼎分明是在画江龙王庙之中,按理说那温绩应当是把这九鼎藏匿得严严实实,又怎么可能让它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是此时此刻那九鼎分明是在江河之上,远处正是一望无际的山峦大地,甚至能够看到岸上农田中,正目瞪口呆望着九鼎的田舍夫。

云中君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温绩将九鼎从画江龙王庙里运出来了,动用了大量的民夫,用了最大的船。”

灵华君还是不理解:“他这是要干什么?”

云中君:“他要将这鼎送给温长兴。”

灵华君:“这?”

灵华君一开始还想着,那温绩莫非是不要天命了么?

但是看着眼前香火龙庭的景象,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那温绩到底是做什么样的打算。

“他要让那温长兴祭龙庭鬼神,然后让文武百官和宗室勋亲,让天下所有人都看到。”

“那温长兴已经失了天命,已经人憎鬼厌。”

云中君站在香火龙庭之前,骑着鹿朝着幽冥黄泉的更深处而去。

“天命,天命。”

“当所有人相信你有天命的时候,你便有了天命。”

“当所有人不信了,天命便不在身了。”

灵华君看着那香火龙庭的景象,似乎也看到了温长兴如何彻底失去那天命的了。

——

拈花僧回到了轮回寺。

和尚一进院子,便看到弟子迎了上来,同时告诉和尚一件事情。

“师父,云阳王到了。”

拈花僧:“哦,在何处?”

弟子说:“弟子已经安排在了偏院禅房之中等候,如今云阳王正在抄录轮回经。”

拈花僧没有再多问,朝着禅院之中走去,隔着窗户便看到正在静心抄录经书的温神佑,看上去不骄不躁,好似真的是来到这佛寺潜心修行的一般。

和尚走进了偏殿之中,坐在了那菩萨像下念诵起了那因果轮回经。

“轮回生死,众生随业流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非善非恶,亦各有报。”

“众生因缘生,因缘灭,善恶之业,如影随形。”

“……”

而过了不知道有多久,那温神佑终于抄录完了经书,放下了笔盘坐在了和尚的身边,跟着他一起念诵起了那经。

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温神佑。

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温施主,可有一统九州的大誓愿么?”

温神佑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什么,先是露出喜色,然后又归于平静。

他无比肯定地说道:“愿穷尽此身之力,一统九州山河,混一神州大地。”

和尚听完也跟着一笑,但是却没有起身,而是盘坐着双手合十对着那菩萨像顶礼膜拜。

“既然如此,那便去做吧!”

温神佑起身,不再犹豫地转身离去。

他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但是心中的答案却明确了下来,就算他并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之人,但是至少灵华君没有否定他成为那个想要承接天命之人。

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灵华君已经对那温长兴彻底失望,这一点便已经足够了。

——

皇城之内。

天子温长兴最近很是春风得意,那个咳嗽一声就吓得他瑟瑟发抖的先帝温兆不在了,而灵华君管的是阴阳事,也管不到他头上来。

天上地下的事情他说了不算,在他看来,这人间他便是九州之主。

但是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还是会时常梦见恶鬼索命,梦见他那个父皇温兆看着他,梦见他的胞弟淮城王在江水之下腐烂的尸骸。

“退开,都给朕退开。”

“朕乃真龙天子。”

“有天子气。”

醒来之后,温长兴满头大汗。

然后,对着门口大喊,

“来人!”

“来人,来人!”

立刻,便看到侍卫、僧人、道士黑压压地一片涌了过来,准备了一番之后便开始诵经做法,驱除邪祟。

但是若是真的“邪祟”或许还真的有些用处,但是所谓心魔难除,因此任由那和尚道士念得口舌发白,舞断了桃木剑,也起不到半分作用。

温长兴心中始终有个执念和恐惧,他登基之前他的父皇是准备废了他立淮城王的,虽然他那父皇因为服用毒丹而死,胞弟淮城王也被他派人杀死在了江边。

一番波云诡谲的变化之后,他战战兢兢地登上了帝位。

他觉得自己没有天命,他总觉得别人要夺他的位置,尤其是当那狻猊说出他没有真龙之相后,他便变得越发的惶恐不安。

他派出大臣想尽办法对付各路宗王,打压或者控制,亦或者召回京城。

而这还不够,他还需要一些真正的,有用的东西来证明他的天命,或者说来赋予他真龙之气。

这一日。

天子宴请群臣,照旧将云阳王温神佑请来了。

宴上,有事没事天子都要对着云阳王发难,让云阳王出丑或者表现出臣服的姿态。

似乎,只要通过这样便可以证明他身为天子的无上威严,让文武群臣知晓他温长兴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的天子,无人可以违抗其旨意的皇帝。

你再大的能耐,再厉害又能如何?

朕一道旨意下来,你不也得认命的趴在地上,生死荣辱操控在朕的手上。

“云阳王!”

“朕听闻了一些事情,不知道尔是否知晓。”

云阳王温神佑立刻起身,低头拱手,一副安心听旨的模样。

温长兴看了一眼之后便接着说道。

“楚地有青铜巨鼎现世,那巨鼎上刻有山河日月之星,更有上古神文。”

“疑似,是上古传说之中的九鼎。”

此话一出,瞬间便看见宴上宾客震惊无比,一个个议论纷纷。

此事或许在楚地有少许人听闻,但是在华京城之中,众人还是第一次听闻有这样的事情,尤其是事关那传说之中的九鼎。

哪怕是再孤陋寡闻之人,也知道九鼎现世是何等大事,尤其是对于如今偏于南方的朝廷来说,对于天子来说,更是需要这样的东西来证明一些什么。

天子温长兴注意到了所有人的表情,然后也审视地看着云阳王温神佑。

“不知,是真是假啊?”

温长兴最后那个啊字拖得很长,一听便知道,带着质问的意思。

温神佑立刻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说道。

“禀陛下。”

“今日臣前来,其实也是有一件大喜之事特来向天子禀告,便是有关这九鼎的。”

温长兴不为所动:“哦,是么?”

温神佑接着说道:“其实去岁臣的父亲鹿城郡王便隐隐从民间听闻了这消息,但因为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天命所在和九州气运,臣父鹿城郡王多方探查,终于在不久前得知了那九鼎的去向。”

温长兴没有想到这温神佑这般这般容易就承认了九鼎的存在,他本还想着就算是挑明了,事关九鼎这般重要之物,温绩父子怎么也不可能承认,也不敢去承认。

但是,这岂是他们能够遮掩得了的。

到时候。

他便顺势将这温绩父子拿下,以心怀不轨谋逆大罪论处,除了这心腹大患,然后顺势将那九鼎收入囊中。

不论何时何地,别说是私藏九鼎这等天命神器,就算是私自铸造鼎器,都能够称得上是死罪。

但是对方就这么顺势地承认了下来,反而让温长兴没有准备。

不过温长兴也不在意了,此时此刻他听闻对方说起那九鼎的去向,立刻追问道。

“哦,是在何处?”

温神佑:“臣父鹿城郡王通过各方探知,那九鼎乃是落入了画江龙王的手中,一直以来都被画江龙王隐匿了起来。”

“为的,便是等待着有朝一日真龙天子到来。”

“唯有真龙天子出世,那九鼎也便会真正地归位。”

“而如今陛下初登大宝,这九鼎的踪迹也便被臣父所寻到,这乃是上天赐福,证明陛下乃真龙天子,也是重新一统九州的天命之人。”

而这个时候天子温长兴却并没有因为温神佑的这一番吹风而得意,而是立刻顺势发难。

“哪来的这般巧,朕一问到了九鼎,云阳王便说找到了九鼎了。”

“莫不是因为朕问到了,仓促之下才这般说啊?”

言外之意。

温绩父子二人怕是早就找到了九鼎,只不过私下藏匿了起来。

这个时候藏不住了,才不得不说这番话。

而身为王侯,匿藏九鼎这等天命神器,究竟有何居心?

但是这个时候温神佑一番话,彻底打了温长兴一个措手不及,甚至可以说让温长兴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误会臣父子了。”

“方才,臣说的大喜之事,便是这九鼎已经在路上,应当这两日便会到京城。”

温神佑一把跪在地上,一副臣服在天子威严之下,不敢直视温长兴的模样。

“臣父鹿城郡王得知九鼎之后便一直苦苦追寻,寻到九鼎之后更是丝毫不敢私藏,立刻想尽办法运往京城来。”

“但是因为这九鼎事关天命和我朝气运,那画江和阳城距离北朝边疆近在咫尺之间,又担心若是消息走漏,引来那北朝窥伺,或者暗中有小人和恶贼作祟,因此才丝毫不敢提及此事。”

“如今等到那九鼎已经快到了京城,臣方才敢说出口来。”

说完,温神佑一把叩首在地。

“臣父子所做的这一切,便是为了陛下啊,为了我武朝能够一统天下!”

“一路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有任何懈怠,为的便是将九鼎送入京城,送到陛下身前。”

温长兴站起身来,死死的看着下面跪着的温神佑。

温神佑说的所有的话他都听到的,但是也没有太当回事。

唯一让他震惊无比的,是那九鼎竟然已经在运送往京城的路上了,甚至是今明两日便要到了。

“什么?”

“九……九鼎……这两日便要运到京城来了?”

哪怕是温长兴身为天子,此时此刻也压制不住心中激荡。

那可是九鼎。

而温绩父子竟然连九鼎这种东西都交上来了,甚至还是在他没有索要之前,便已经提前运送往京城而来了。

温长兴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怀疑错了,这温绩父子或许真的是忠臣。

“或许之前不忠,如今看到我天命所归,也便认了命吧!”

“所以才将那九鼎献给了朕。”

温长兴目光扫了下面的温神佑一眼,觉得自己已经窥见了这二人全部的小心思。

温长兴看着温神佑,原本心中浓烈的杀心反而渐渐淡了下来。

“不论你忠与不忠,如今在这煌煌天命之前,也只能认命了。”

温长兴坐了下来,哈哈大笑道。

“云阳王父子果真是我朝柱石,对朕和朝廷也是忠心耿耿实心用事。”

“若是那九鼎归朝,朕定然不吝封赏。”

坐在龙榻之上,温长兴说话的时候嘴角也压抑不住,想到那神话之中的九鼎就要到他的手上,便忍不住心火沸腾。

宴席之后的整个过程,温长兴都没有对云阳王发难,甚至宴席没有过一会便草草结束,温长兴召那温神佑单独入宫应对,问那九鼎如今到底运到何处了。

温神佑全部告知,温长兴这才确定那九鼎是真的要在明日就到京城了。

不过,宴席过后温神佑却又顺势拜见了另外一个人。

“臣拜见公主殿下!”

奉玉公主乃是天子温长兴的妹妹,其辈分可以说是温神佑的姑姑,其是有着影响朝堂的权势和影响力的。

甚至于在温长兴没有登基之前,奉玉公主在京城的权势,是远远大过他这个太子的。

哪怕如今,这权势也并没有消散,甚至还涨了几分。

隔着屏风,温神佑可以看见一个年岁大约三十许的女子,他多年以前也曾经见过对方,不过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孩童。

奉玉公主说话很生分:“云阳王此来见我,是何意?”

温神佑这个时候说:“臣单独有些话,想要和公主殿下说。”

奉玉公主也不怕温神佑,反而想要看看这个云阳王能说些什么,于是挥手让左右的侍女退了下去,然后冷冷地看着温神佑。

她问:“想说什么,现在就说吧!”

温神佑低着头,只说了一句话:“温长兴当失天命。”

到了这里,到了此时此地,他没有半分遮掩,甚至直接直呼天子名讳。

奉玉公主冷冷地看着他:“胡言乱语,九鼎归朝,天命已定,天子是苍天注定的天子,你哪来的胆子在这里妖言惑众。”

她已经开始准备,让人立刻将这看起来已经疯了的云阳王拿下。

温神佑却丝毫不畏惧,反而镇定地说道:“此并非神佑所言,正是苍天注定。”

奉玉公主目光立刻变得犹豫不定:“你是不是从何处知道了些什么?”

温神佑:“信与不信,待过几日,公主殿下便会知道了。”

说完这番话,温神佑便直接起身拜别。

——

人间。

华京城。

一艘大船穿过天生渡,船上的布匹掀开,露出了一座丈高的巨鼎。

渡口两岸的人纷纷站起,商贾、纤户、小吏亦或者田舍夫都惊骇地看着那鼎,直到有人喊出那鼎的名字。

不知道多少跪在地上,迎接那自古以来深入人心的天命神器。

“九鼎!”

京城的东华河畔天子近卫列满了河畔,温长兴急不可耐地站在河边,等候着那九鼎的到来。

或者说,等待着他的“天命”加身。

在他看来。

有了九鼎,还有谁能够说他不是真龙?

有了九鼎,还有人敢夺他的帝位。

有了九鼎,他也便有了天子真龙之气护身,那些梦里总是作祟的妖鬼也便再也不敢近他的身了。

看着那大船循着水波而来,大日之下那青铜巨鼎仿若被染成了金鼎,当看到其的一瞬间,温长兴彻底压制不住心中狂喜。

“这么大的鼎?”

“果真是那上古神器。”

“天命所归,真的是天命所归啊!”

万民浩浩荡荡地朝拜那天命神器的巨鼎,山呼万岁。

但是在温长兴看起来,他们在朝拜的就是自己,拜的是自己的天命所归。

在万人跪地之中,他站立于那人群中央,忍不住高呼。

“朕乃真龙天子!”

“有九鼎护身。”

“有真龙之气。”

温长兴迎回了九鼎,迫不及待地就要将那鼎器运到太庙之前,要祭祀天地神灵,向这方天地的所有神明证明,向整个九州大地宣告他的天命。

为了将那九鼎运送到太庙之中,甚至连宫墙都给拆了。

命鸿胪寺选最近的良辰吉日,定了时辰。

在那太庙之前。

温长兴携文武百官开九鼎,昭告天地。

文武百官穿朝服,天子身穿衮冕,盛大的礼乐声回荡在太庙之中。

但是,随着天子一跪,所有的声音便被另一种声音给遮盖住了。

“吱吱吱吱!”

“滋滋滋滋……”

九鼎的盖子自动打开,刺耳但能够让人感觉到这青铜巨鼎的厚重,整个太庙上下似乎都被那厚重的气氛给压住了。

天子抬起头看去,便看见从鼎的内部升起了三柱神异的白玉高香,直戳云霄。

“嗡~”

陡然间。

剧烈的声音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席卷开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身体往后倾去。

随后九色光华一瞬间将所有人淹没,也从太庙之中不断地朝着外面溢散而去。

一道道光芒从鼎的内部,直接射向高处。

一圈圈的光环从电子高香的底部,如同冲击波一般地蔓延往高处。

天子温长兴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也被这仿佛被一幕冲击得心神摇曳,他也感受到第一次温神佑站在这九鼎之下的情绪,那种被诸天星斗九州神灵所注视的感觉。

“朕天命所归!”

温长兴期盼地看过去,然而却被接下来的场景吓得呆立在了当场。

只见。

无边无尽的黑气朝着天上蔓延而去,在太庙之上的半空之中化为了层层黑云,一道道恐怖的雷霆炸响,落向了太庙之中。

“啊!”

温长兴直接倒在了地上,头上的十二旒冕冠也摔在了地上。

“这……”

“这是怎么回事?”

温长兴给吓坏了,下面的文武百官看到这一幕,也一个个傻了眼。

然而至此,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层层叠叠的黑云席卷起来,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最终化为一个通道直至幽冥之中的香火龙庭。

层层叠叠的宫殿浮现在阴暗之中,一个个戴着鬼面的影子浮现在那层层叠叠的宫殿之上,注视着阳世人间。

还有大量的可怖恶鬼在那香火龙庭之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武朝的气运功德,那尖利长啸之声直接穿透黄泉幽冥,抵达了人间的太庙之前。

温长兴看到这一幕,直接被吓得晕厥了过去。

或者说。

这个时候如果不晕,接下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不仅仅是太庙上下的百官能够看到这一幕,那黑云冲霄盖顶皇城之内能够看到,京城之中的所有人也同样能够看到。

望见那气运化为黑云,万鬼吞噬天命的景象。

(本章完)

第251章 大司命和少司命(万字求月票)

太庙之前,文武百官、太监寺人、侍卫等人一片慌乱。

温长兴一离开太庙便立刻醒了过来,其起身的第一句话,便对着那慌乱的太监说道。

“去国师府。”

温长兴很明白,这个时候只有国师能够挽回局面了。

然而温长兴匆匆赶到了国师府之后,却被告知灵华君不在。

那穿着楚地服饰的巫觋站在大门两侧,对着站在大门中央的温长兴行了一礼过后,看着地面说道。

“陛下!”

“灵华君上天去了。”

温长兴站在大门中间往深处望去:“国师何时能回来?”

巫觋:“灵华君离去之前未曾告知我等,只是朝着天上而去。”

温长兴骤然扭过头看向了那巫觋:“国师真的不在?”

巫觋:“昨日便已经离去了,黄昏时分,乘鹤而去。”

温长兴抬起头,虽然得知国师灵华君昨日就已经离去了,但是此时此刻他仿佛依旧能够看到一只仙鹤冲入云霄。

他看不到那骑在仙鹤上的身影,但是却感觉对方高高在上地望了自己一眼,然后翩然离去。

温长兴瞬间有了一种预感。

他不知道他之前是不是真的有那天命,或者有几分天命所归,但是此时此刻那一切都彻底离他而去了。

另一边。

奉玉公主惊慌失措地从太庙之中走出来,整个人可以说是被吓得花容失色,面色苍白。

她被人搀扶着急匆匆走在石板之上,回头看着那黑云盖顶,万鬼长啸的画面。

这一下,更是惊慌失措了。

“快,快些走。”

但是离开的时候,奉玉公主看了一眼人群之中,寻找着那位云阳王温神佑。

但是却没有看到对方,似乎事情一发对方就逃之夭夭了,其立刻和一旁的贴身侍女说道。

“去请云阳王,就说本宫要见他。”

“是。”

上一次还是温神佑主动求见她这个姑姑,如今便成了她主动要见对方了。

奉玉公主想到了温神佑之前所说过的话,温长兴当失天命。

历经刚刚那一幕,奉玉公主也预感到了将有大事要发生,天子温长兴或许真的要如同对方所说的那般,失掉天命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奉玉公主目前最想要知道的是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那温神佑又知道一些什么。

还有,若是温长兴失天命,那么接下来承接天命的又是何人?

奉玉公主居住的地方叫做来凤阁。

奉玉公主一回来,便发现温神佑已经提前到此,在等候着她了。

一见到温神佑,奉玉公主直接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质问对方。

“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莫非,是你和鹿城郡王的阴谋?”

温神佑不慌不忙,应答说道。

“殿下高看臣父子二人了,仅凭我父子如何能使得那九鼎变成这般模样,又如何能够使得我武朝的气运化为黑云盖顶之势?”

“我父子二人就算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惹怒各路鬼神,更不敢做出那等引来万鬼吞噬我朝气运功德的事情。”

奉玉公主连忙再问:“那恶鬼为何要吞食我朝气运,发了这等事,国师灵华君难道也不管一管么?”

温神佑告诉对方:“殿下可还记得,之前陛下因国事艰难请灵华君做法,灵华君于太庙之前,以通天法力从天上地下搬来了铜山帛海。”

“当时,陛下告知灵华君都将会用作国事之上,但是随后陛下便忘了此事。”

“不久前,百官甚至因为这事还闹过一阵,因为陛下只发了当月的俸禄,往年的欠俸是一个也没有发。”

奉玉公主猜测道:“所以这是灵华君做法,惩戒陛下?”

温神佑摇了摇头:“殿下猜错了,这全然是那温长兴自找的,灵华君作法之前就曾经说过,此物乃是以朝廷气运向天地鬼神借物。”

“既然是借,那便是要还的,那黄泉之鬼身负罪孽沉沦地狱之中,索要的便是功德。”

“此术若是用之得当,如同温长兴所说的那般用在国事之上,自有功德生出,以偿那黄泉之鬼罪业。”

“然而,温长兴却食言而肥。”

“鬼神发怒,万鬼吞运,这才化作了殿下如今看到的这般场景。”

奉玉公主恍然大悟,但是心中依旧难以平静下来。

“我还当陛下洪福齐天,如今看来,这世上的事情哪有这般简单。”

“那铜山绢海竟然是黄泉之鬼借来的,用以偿还自身罪业。”

“难怪!”

“难怪进入那九鼎之上,黄泉鬼神怒视人间,万鬼吞噬天命。”

“陛下这贪财贪到了恶鬼的头上,当真是……当真是……”

此时此刻,奉玉公主也不知道该如何说那温长兴,是胆大包天呢,还是不知死活。

你以天命拿凡人的钱粮叫收税,但是你这税都收到了黄泉之鬼的头上了,那鬼可不一定认你这天子的天命。

不过奉玉公主她也明白,这事情也同样定然是温绩和温神佑父子二人的算计,二人将九鼎送到了太庙之上,为的便是现在这一刻。

但是就算没这温神佑,那温长兴做下了这等事,失天命也是早就注定的了。

奉玉公主出身于天家。

这个时候她考虑的自然不是对与错,谁是谁非。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既然天子温长兴失了天命,那么谁又能得天命,她又能够从其中得到一些什么?

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也想到了其中利害。

奉玉公主重新回到了位置上,死死地看着温神佑。

“就算如此,那天命也不一定轮到鹿城郡王吧!”

“陛下还有其他的兄弟,宗王之中也有其他的人选,而陛下还有子嗣。”

“这其中,难道就没有能够承担得起天命之人么?”

“想必如今陛下应当在四处找云阳王,要将你碎尸万段,不过即使如此恐怕都难解其恨吧!”

“云阳王难道就不怕我将你交出去?”

温神佑又问了奉玉公主一个问题:“殿下方才说,宗王之中没有能担得起天命之人么?”

“那殿下便说一说,如今何人能够承担起天命,或者是承担得起天命的人要做成何事?”

“难道换一个温长兴上来,就不会再失了天命么?”

“天命,天命。”

“天命所归,要应天意,才有那天子命格。”

“而如今天意已经很明朗了,当有人一统九州,混一天下。”

“何人能够做到此事,谁便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之人。”

温神佑同样看着奉玉公主,直直的问道。

“殿下,你觉得何人有天命不重要。”

“天命。”

“你说的不算,我说的不算。”

奉玉公主脸色有些难看,但是温神佑却不管不顾,变得越发强硬了起来。

“遍数天下宗王之中,我父子二人手上的兵最多,除了昔日的淮城王之外,也最骁勇善战。”

“可是如今淮城王已死,还有何人能与我父子二人相争?”

温神佑说到这里,甚至想要发笑。

可以说温长兴亲手除掉了他父子上位的最大的障碍,如若不然这个时候那淮城王跳出来,这天命估计还真就轮不到他父子二人了。

奉玉公主嗤之以鼻:“云阳王就这般肯定,你父子二人就能一统九州?”

温神佑:“但是,至少我父子二人还可以试一试,而且奉玉公主若是有更好的人选自信一定能解这万鬼吞命的局,我父子二人也愿意听从其号令。”

奉玉公主的那点小心思被戳破,知道温长兴可能失了天命以后,其便立刻想到推动谁当这个新天子最符合她的利益。

但是温神佑一句话,便让奉玉公主清醒了过来。

天命。

她说的不算。

奉玉公主:“那我如何能知,你便是你说的那应命之人。”

温神佑说:“我阿爷并不是唯一能够争夺那天命之人,但是在温氏宗王之中,却或许便是那唯一一个。”

“天命已失,若按照往常,这个时候应当是群蛟诸莽皆起,互相厮杀吞噬最终角逐出那唯一的真龙。”

“殿下也不想看到,天下陷入那般局面吧!”

奉玉公主沉吟了良久,看起来依旧难以下决断,毕竟这个时候温长兴还是天子,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发生什么样的转变。

而这个时候,侍女从一侧匆匆走了进来,附耳告诉了奉玉公主一个消息。

天子温长兴并没有立刻怒而寻找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温神佑,而是非常理智清醒地去找了灵华君,但是却并没有见到对方。

侍女说:“殿下,灵华君去天上了,不知归期。”

奉玉公主挥手让她退去:“知道了。”

这个消息,也彻底将奉玉公主推向了温神佑这一边,不再因为温长兴这个天子而犹犹豫豫。

或者说在那灵华君避而不见温长兴的那一刻开始,温长兴在她的眼中,便已经不再是天子了。

奉玉公主再抬起头看向云阳王,态度就全然不一样了。

“云阳王。”

“你先不要走,晚上会来一些人,你或许想要见一见。”

温神佑看起来一副淡定的模样,但是到了此时此刻,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了。

奉玉公主自身或许并没有能力和实力做成温神佑想要做成的事情,但是她在京城中庞大的影响力和底蕴,却能够替云阳王温神佑找到那些能够帮助他做成这件事情的人。

若是在寻常时候,奉玉公主哪怕真的找上这些人也没有用。

但是此时此刻,在这个时间节点。

情况又有些不一样了。

温神佑对着奉玉公主拱手,连忙说道。

“我父子二人定然不忘公主殿下今日之恩德。”

奉玉公主:“云阳王哪里的话,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

不过温神佑却知道,他如今还称不上什么天意,他只是在极力向所有人证明,他是最有可能的那个天命之人罢了。

但是在那煌煌天意的眼中,哪怕没有他,也自然有另外一个人替代他。

哪怕没有他温家,也自然有另外一个家族替代他上来。

鸿胪寺。

贾桂从太庙回来之后,便一直留在官署里没有离开。

他也敏锐地感觉到了将要有大事发生,或者说不只是他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要出事。

而同样在得知,温长兴去了国师府后没有见到灵华君,贾桂也立刻下了决断。

“温长兴这天子之位怕是坐不住了。”

随后,他又向人打听。

“云阳王呢?”

“不知所踪?”

而他刚从官署回去的路上,便被人给拦住了去路。

“奉玉公主?”

他只是稍稍一沉吟,便没有再犹豫。

“去见奉玉公主。”

而来接他的人却说:“请上这辆马车。”

贾桂看了看那辆看上去朴实无华的马车,便直接走了上去。

一边还对着身后的人说:“装作我已经回去了,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去向。”

贾桂虽然不知道灵华君全部的心思,但是他知道灵华君不希望这天下大乱,龙蛇起陆再来一轮纷争,既然如此,最稳妥的便是选一个温氏宗王。

温神佑不知所踪,而这个时候奉玉公主突然请隐秘地请他赴会。

在他看来,这便是要发生的大事了。

此时此刻,不仅仅朝堂上下发生着各种变化。

同样。

还有一批人在推动着天命的转变。

而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换一个天子,而且是换上一个能一统九州的天子,并且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统一九州。

黄泉河畔,拈花僧行走在那彼岸花海,不知道是在等候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便看见一艘黄泉之舟划了过来。

船上走下一穿着鬼神之袍的高大鬼神,其身上笼罩着功德祥光,和穿着灰袍的和尚完全不一样。

哪怕是在这昏暗的幽冥之中,其清晰度也比拈花僧也要高上一大截。

这一比,拈花僧被阴阳道人全方位碾压。

阴阳道人还特意走得近一些,似乎生怕那拈花僧看不见,昂首挺胸地看着和尚。

“空慧神僧,当真是好久不见。”

拈花僧双手合十,眼睛眯得好像都快要什么都看不见了,一副世间万物不入我眼的模样。

“阴阳真人可知。”

“轮回将开,众生魂魄归位,从此再也无生无死。”

阴阳道人的确还不知道此事,但是也隐隐感觉到了最近幽冥之中发生了许多变化。

阴阳道人:“贫道早已入冥土为一方鬼神,这轮回重开之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拈花僧:“道长虽然已身死,但是不比其他人,死后得超度入幽冥,更是被封为一方鬼神。”

“但难道就不想一想,若是有朝一日阴寿耗尽,该如何?”

“难道,就不入轮回,不转世投生了么?”

阴阳道人:“空慧神僧焉知贫道不能寻得长生妙法?”

拈花僧又问:“若是寻不到呢,若是这妙法就在这轮回之中呢?”

阴阳道人沉默了,就算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又有何人真的有那般自信自己就能真的能够得道。

若是不能得道,这转世轮回或许便是最后的机遇了。

一次不得,终究还是有重来的机会。

若是没有轮回。

到时候说不得就真的化为一场空了。

阴阳道人问出了那个当初拈花僧问灵华君的问题:“轮回何时开启?”

拈花僧:“不知,地神山主未曾全部归位,九州未曾一统,即使重开轮回,如何能够接引众生魂魄?”

阴阳道人:“阳世与阴间,其状若阴阳之道也,看似界限分明,实则相互影响。”

拈花僧说到这份上,阴阳道人也明白了对方说的意思。

——

温长兴从国师府回来的路上。

天色还是亮的,他却感觉眼前一片昏暗,明明已经进入了大热天,他却感觉浑身冰凉。

“不行,不行。”

“朕必须得想个法子,必须得挽回局面。”

温长兴瑟瑟发抖,自言自语道。

他想要迎回九鼎证明自己的天命,结果九鼎一开,反而彻底证明了他没有天命了。

他明白若是他什么都不做,接下来怕是有人就要做些什么了。

他一边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一边开始自救。

“都是那云阳王,那温佛奴,还有那鹿城郡王温绩,定然是他父子二人的阴谋。”

“逆贼!”

“恶贼!”

“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全都杀了。”

回去之后,他立刻开始下旨捉拿云阳王温佛奴,一边开始派人立刻去拿那鹿城郡王温绩,并且还下旨命各地的宗王入京觐见。

而且是连夜派人去的,似乎生怕京城的消息泄露了出去,这些各路的王侯就反应了过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温长兴也彻底无所顾忌。

他要先下手为强。

趁着现在所有人还畏惧他这个天子,还不知道京城所发生的事情,还在敬畏恐惧着国师灵华君的时候,将所有能够威胁到自己的人控制住,或者都先一步杀了。

在他看来,这样自己的帝位就稳固了。

在他看来现在就是需要抢时间了,谁先快一步,谁就能赢。

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哪怕他杀尽了温氏诸王,当他失了天命的时候,自然也有别人来替代他。

这场天下大局之上,坐在上面的从来就不只是他们这一支。

或许,也是他不敢去想。

但是还没有来得及

而接下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温长兴下了旨意抓那云阳王温佛奴,但是旨意下达了之后,翻遍了整个京城,他也没有找到关于温佛奴的任何消息。

宫中,温长兴对着几名跪着的寺人、将领怒吼,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高高在上和举轻若重。

“什么,找不到温佛奴?”

“一个逆贼,就这样堂而皇之在京城消失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定然是有人在庇护他。”

“定然是有人在作乱,有人在和朕为敌,查,一定要给我查出来,翻遍整个京城,也一定要将那温佛奴和藏匿他的人给我找出来。”

温长兴暴怒之下,然后便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或者说局面已经开始超出了他的掌控了。

他堂堂一个天子,在京城里找不出来一个刚刚入京不久的叛逆云阳王,这等于已经是在向温长兴发出某种讯号了。

而很快,他便得知了另外一个消息。

温氏的各路王侯得到他的旨意之后,纷纷前来京城“觐见”了。

不过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这各路王侯不是孤身一人前来京城觐见,而是各自率领着大军朝着华京城而来,几乎是快马加鞭连夜奔袭。

就算是救驾,一个个也没有这般激进和热切。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鹿城郡王温绩,其带着大军沿着长江水道而下,直奔华京城而来。

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温长兴哪里会信这些人真的是来觐见他的,这分明是来抢夺帝位的,是来逼宫的了。

一夜之间。

似乎所有的王侯都知道了京城发生的事情,更知道这个时候谁能够先一步入京,谁便能够接替他温长兴,应天承命。

先入京城登台为帝,后入京城跪地称臣。

“什么?”

“温绩带着数万大军已经朝着京城而来,数日内便会抵京,他这是什么时候出兵的,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其他的宗王也都在朝着这边奔来,这怎么可能?”

“谁泄露的消息,到底是谁泄露的消息?”

一瞬间,温长兴便感觉天都塌了。

他以为自己连夜派人去控制这各路王侯,已经抢占了先机。

结果。

好似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他温长兴失了天命。

这一下,各路的宗王真的是顺应他的旨意,来京城“觐见”他了。

来到殿下,怕是还要站着问他一句。

“陛下何故造反?”

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后,温长兴彻底陷入了不知所措之中,恐惧从胸腔之中涌出,让其浑身战栗。

大殿中。

他从殿上一步步从侧面的阶梯走下来,整个人身体一软险些倒在地上。

但是当寺人去扶他的时候,他却一把抓住了扶手站了起来。

“放开,朕还能走。”

“朕还能走。”

温长兴对着那寺人怒斥,脸上青筋暴起。

他嘴上说着他还能走,但是实际上,此时此刻他已经不知道该往何处走了。

虽然华京城依旧在他手中,他还在这帝位之上,那殿下的群臣依旧叩拜着他,对着他山呼万岁。

但是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他已然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所有人望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

“朕还没输,朕还可以走。”

殿下跪着文武百官,但是此时此刻却犹如一具具行尸走肉,一个个一动不动,沉默不言。

大殿里鸦雀无声,唯有温长兴狂怒之中蕴含着惊惧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当天夜里。

温长兴彻夜未眠,躺在龙榻之上还在想着如何才能解开这死局。

“朕还能怎么办?”

“这华京城已经不安全了,到处都是乱臣贼子,不能再留了。”

“朕得离京,号召天下臣民……”

而这个时候,紧闭的皇城大门突然被人打开了,一群群影子从外面涌入了进去,皇城之中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杀!”

“跪地者可不死。”

“跪地者不死。”

“跪下,全部跪下。”

一阵阵喊杀声过后,随后便是跪地投降的声音,而原本还有心抵抗的卫士,听到自己的头领一喊,愣了愣也便立刻跪在了地上。

更有甚者,直接拿着刀枪,跟着杀进来的叛逆一起朝着里面冲去。

“温长兴神憎鬼厌,已失天命。”

“鹿城郡王温绩已率数十万大军朝着京城而来,承天应命,兄弟们不要行差踏错了,祸连妻儿。”

“这温长兴连赏都不发,给他卖什么命,值得吗?”

“国师为天下借来的铜山帛海,全都被那温长兴给吞了,咱们去问一问,不怕下那无间地狱么?”

“走走走,一同去……”

骚乱之声越来越小,而越来越多的身影朝着温长兴寝宫这边聚集。

温长兴本就彻夜未眠,此刻更是被那喊杀声惊醒,他起身大声呼喊,但是这个时候外面一片混乱。

宫里的人到处奔走,向着外面跑去,或者躲藏起来。

温长兴身为天子呼喊了多次,最后也只有两个寺人跑过来扶起了他,一个个惊慌失措地说道。

“陛下,有人作乱,如今已经杀进宫来了。”

“怎么可能,叛贼是怎么杀进来的?”

“听说是有人开了宫门,现在外面都是贼子,说要拿陛下呢!”

“陛下,赶紧随我们走吧,贼人已经冲着这边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走去哪里?”

温长兴一脸茫然,走,他这个时候还真的不知道该往何处走了。

而这一犹豫,外面已经是火光盈天。

无数人举着火把来到寝宫之外,仿佛一开始就知道温长兴在此处,直奔这里将此地团团包围。

“嗡!”

宫门打开。

火光之中,一个人披着甲带着一群人朝着里面走了进来。

层层叠叠的甲士沿着两侧的长廊穿入进来,将所有的角落占据控制。

而为首之人中,有一人正是温神佑。

温长兴脸上一瞬间露出惊骇恐惧的表情,但是在看到温神佑的模样之后,又立刻沉没了下去,最后化为了了然。

或许前两日,他早已经猜到了自己会是这般下场。

各路宗王率领大军赶往京城“觐见”,不论最后胜者是谁,都不会是他。

而面对这种局面,朝中文武百官自然不会再随着他一起走下去,能够保持沉默不说话,那已经是忠臣了。

至于那心思活泛之辈,自然也要开始考虑后路了。

等到温绩的大军到了再开城门投降那已经迟了,他们已经等不及了,“顺天而行”先将他这个失了天命的天子拿下,作为投名状送给接下来入京的“真龙天子”,才是理所应当。

看到大势已去,温长兴反而彻底镇定了下来,站在大殿之中看着那温神佑,大笑着怒斥道。

“哈哈哈哈!”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朕乃真龙天子,尔等作乱篡位,千载史册不会饶过尔等。”

“那十八层地狱,也不会饶过尔等。”

温神佑一步步上前,最后站在了温长兴的面前。

一开口,便让温长兴面色涨红。

“陛下!”

“别做梦了,该醒醒了。”

温长兴自称帝以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般口吻和他说话,他还想要多说些什么,那温神佑却先堵住了他的嘴。

“陛下!”

“在那天上的仙圣的眼中,你不是什么真龙天子,你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坐在天子位上的凡人罢了。”

“你和那田舍夫的区别,不过是多了一个天子之名。”

“陛下知道你这帝位是怎么来的,苍天既然能够给你,便能够收回来。”

“千载史册只会记载你的昏庸无道,而下十八层地狱的,也只会是你而已。”

温长兴如大梦方醒,他指着温神佑,一句话也再也说不出来了。

通过奉玉公主请来的那些人,温神佑阴结勾连拿下了京城之中的控制兵马的人,紧接着又急匆匆在温绩大军赶赴之前控制下了天子温长兴。

随后,温神佑便以温长兴的名义下令,彻底把控住了整个京城。

不仅仅如此,在温绩赶到京城的前一天,温神佑更是急匆匆地控制住温长兴召见文武百官,让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诏书。

诏鹿城郡王温绩入京,并且禅位于其。

这个时候,温绩甚至连禅位诏书都提前贴心地替天子写好了。

层层侍卫控制的大殿之中,温长兴激动不已地看着手上的诏书。

温长兴越看越激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但是温神佑却不为所动。

温神佑已经抢占了先机,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大局已定,因为其他各路宗王也在赶赴京城,他们必须抢在其他人之前彻底奠定局面,避免接下来的乱局。

按照常理,如今当以天子的名义下诏,申斥那各路宗王回封地,但是这个时候这计策反而没有作用了。

因为天子已经失去了天命,也失去了让人敬畏的力量,他们本就是来抢夺天命的,怎么可能再一句话让他们退去。

唯一的办法,便是告诉他们天命已经重新有了归属。

将一切都印章落定。

温长兴看完诏书之后,很想要将这诏书扔弃在地上。

但是看着温神佑的眼睛,最后问道。

“朕若是同意了,还能活么?”

温神佑拱手:“陛下不是想要当一个逍遥王侯么,过几日,陛下便可实现昔日之愿了。”

温长兴一瞬间咬住了牙齿,但是又问道:“朕怎知道尔等会不会食言而肥?”

温神佑立刻提及了另外一个名字:“灵华君在世,人在做,天在看,臣父子虽然胆子不小,但是还是有敬畏之心的。”

“毕竟陛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食言而肥弑杀宗亲这等事,我父子还是不敢轻易去做的。”

温长兴面色青了白白了青,最后长叹一声。

“去吧,去吧!”

“终究是一场大梦。”

看似释然,但是最后举起玉玺的手却在发抖,脸上的肉也跟着一起颤了起来。

最后,还是那太监按着他的手,才“帮着”他盖了下去。

温长兴当着众人的面盖了印之后,随后在明堂之上便召见了群臣,由寺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这道诏书。

“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自古以来,皇权更迭,皆有定数,朕以昏庸之姿,承祖宗之业,未能光大前烈,致使天下疲弊,百姓流离,天厌神弃,朕之罪也。”

“今仰观天文,俯察民心,知非朕所宜久居此位。”

“昔尧舜禅让,汤武革命,皆以明德而得天下。”

“朕虽不敏,亦知进退之道,故决定效法先贤,禅位于鹿城郡王。”

“……”

那寺人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天子温长兴也好似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

温神佑看着一切尘埃落定,立刻安排人将这诏书送到城外,准确地来说是送到他阿爷的手上。

“速去送给鹿城郡王,召鹿城郡王入京。”

温神佑说道这里,喉咙动了两下,声音也变得用力了起来。

“承天应命。”

温神佑让人搀扶着温长兴下去,温长兴却始终不可能下去,而是不断地看着温神佑这边。

温神佑知道他怕什么,他是生怕自己这边一下去,便死得不明不白了。

温神佑看着他,终于凑近说了一句。

“陛下勿忧,臣父子说到做到。”

“只是相比于这?”

“相比于这人间一世,陛下还是应该多担忧死后入那无间地狱才是。”

旁人不知道那无间地狱的可怖,温神佑却知道。

他仿佛已然能够看到,罪业缠身之后的温长兴死后会是什么样的一番场景。

温长兴惊愕:“朕要下无间地狱?”

温神佑笑道:“陛下也看到了那九鼎之上的景象了,那无边罪业,万鬼噬命,陛下还能用什么偿还?”

——

城外大江之上。

战船层层叠叠沿着大江而下,岸上还有着大量的兵卒跟随着一起,温长兴惊愕温绩来的这般快的原因便是,他在将九鼎往京城送的时候,也一同准备带着大军出发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温绩可以说是殊死一搏。

其中一艘战船上,等候良久的温绩终于看到了送来的诏书。

“天命已改!”

“大事已定。”

哪怕是温绩,此时此刻也感觉到胸腔之内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头皮发麻,手脚僵硬。

而体现在脸色上,则是整个人瞬间变得精神抖擞,也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当着众人的面接下诏书之后,立刻下令。

“所有船只立刻全力开动,必须在天明之前赶到京城。”

天亮的时候。

温绩从天生渡下马,带领着大军直奔京城,沿途都有着探马以及京城不断派来的人马汇报着情况。

远远的,温绩便看到华京城的城门打开。

城门之外人头攒动,天子温长兴率领着文武百官站在华京城外,迎接着新的天子。

温绩骑在马上,看着温长兴却一句话没有说,只是穿过他身旁,朝着京城内走去。

眼前的城墙和城门逐渐地变得高大,远处的皇城也距离他越来越近。

温绩这个时候脑海之中想起的,便是他之前不知道多少次说过的,或者说想要去争的那四个字。

“承天应命。”

但是此时此刻。

当着天命真的落在他头上的时候,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种如山般的压力。

他接下来真的能承下那天命,完成那苍天对于他的期许么?

如若他们应不下。

或许,便是下一个温长兴。

——

大日神宫。

灵华君的背影穿过神宫而出,沿途所过的诸妖纷纷行礼。

而在神宫深处,穿着织女仙衣的云中君坐在棋盘前,将刚刚对弈棋局上的棋子一一捻起。

突然一个影子坐在了云中君的棋盘对面,打量着正在慢悠悠地捡棋子的对方。

云中君:“你有计算过温长兴一统天下的概率么?”

月神:“没计算过,因为不重要。”

“反正他能不能统一天下,我们接下来都会直接将地神和山神安插到九州各地去,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

云中君:“温绩能力不错,温神佑的数值也经过你修改调整过,这二人应该能够运用好功德体系,想必制造一个安定富足的朝代应该不难。”

“至于接下来,那就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了。”

月神:“这个就看他们能不能适应新的时代,学会用功德来赚功德,学会用功德来调控天下人间。”

从这一刻开始。

这个天下和人间这已经完全变了样,时代朝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驶去。

一个气运功德的人间朝廷,将在人神妖鬼的手中诞生而出。

三言两语说完了人间事,月神这个时候告诉了云中君一件事情,也是她来此真正要说的“正事”。

“轮回转世计划已经通过了,该方案已经得到授权,并且注入了黄泉主机之中。”

“一个小时之前,黄泉基地里鬼伯已经开始通过智能车间大量制造魂魄型号芯片了。”

云中君这个时候已经收完了整个棋局,点了点头。

“知道了。”

随后,便对着那空白的棋局落下了一枚全新的棋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