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批发

众所周知,今岁河南、河北禾苗不秀,这是大范围的天灾,无人可以幸免,天子也不例外。

他在宫城中开辟的农田、菜畦,无一不惨淡收场。

可能是大司农忽悠了他,给的种子不行。

也可能是他的种植技术不行,一开始就没种好。

更大的可能是宫人们压根不关心,没有好好打理。

总之今年没收获什么,虽然即便如此,他也不会饿着。

但他丢了面子,更觉得所有人都在敷衍他,嘲笑他,对他阳奉阴违,甚至故意整他。

于是他很生气,生气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中书侍郎阎鼎坐在一旁,默默无语。

谁都知道,天子真正生气的原因并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陈公在邺城发的檄文才是真正的重击。

檄文已经传到洛阳,被许多人传抄谈论着。天子当然有自己的渠道,很快就得知了此事。

阎鼎不知道当时天子是什么表情,因为那会他正自荆州返回洛阳。

据事后了解,天子暴怒,在太极殿朝会上怒斥邵勋。

当是时也,确实有一些忠臣附和天子,指出邵勋乃军户奴子出身,得任平东大将军,出镇外藩,实乃天恩浩荡。不思报效便已是狼心狗肺了,结果还出言跋扈,野心昭然若揭,可谓丧心病狂。

但愿意这么说的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人唯沉默而已。

到了今日,有“幸进小人”提出,陈公收复邺城,乃多年未有振奋人心之举,宜彰其功。

嗯,今日朝会阎鼎在场,但他谨慎地没有发表意见,只默默观察天子、朝臣们的态度。

天子下意识就想回绝。随后可能觉得这样做不合情理,于是勉强按捺住性子,施展了“再议”大法,打算拖到没人再提此事。

当然,天子不傻,知道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人家很可能还有别的手段,光靠拖是不行的,还是得想其他办法。

“阎卿可见到王处仲?”就在殿内气氛有些沉重的时候,天子开口了。

“见到了。”阎鼎精神一振,知道机会来了,立刻回道。

“唔……”司马炽点了点头,然后又没话了。

阎鼎小心翼翼地偷瞄了眼,发现天子脸上多有迟疑、纠结之色。

九华台上的风有些大,寒气透过窗棂缝隙,轻轻吹起了案几上的黄纸。

司马炽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前秦道消,失鹿难追”八个字映入眼帘。

“呵……呵呵……”司马炽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阎鼎只觉心中一股恶寒,天子不会疯了吧?

突然间有些后悔。我只不过想从天子这里弄个进身之阶罢了,可别官位没到手,天子先做出什么失措之举,届时他没事,自己可保不齐要被清算啊。

“阎卿,你也觉得大晋要完了吗?”司马炽红着眼睛看向他,问道。

“陛下何出此言?”阎鼎摇了摇头,道:“西州尚有忠贞朝廷之士为陛下死战。荆州亦有心念皇恩之辈为陛下平乱。就连晋阳、徐州,还有闻鸡起舞之人向着大晋啊。”

司马炽脸色稍缓,终于没之前那般吓人了。

他听得出好歹。

阎鼎的话有些夸张,但也不是完全胡说。

至少,长安以西确实还有许多忠于朝廷的猛士,不肯屈服匈奴,对朝廷恭敬无比。

祖逖、刘琨二人,看样子也是纯臣。

甚至就连辽东的慕容鲜卑,都对他顺服有加,心里念着大晋的威名。

至于荆州嘛——

“王敦真的与王衍不是一路人?”他问道。

“绝对不是。”阎鼎肯定地说道:“别说王敦了,王导也与王衍有些嫌隙。”

“为何这么说?”司马炽追问道。

阎鼎犹豫了一下,道:“有个捕风捉影的传闻。”

“哦?”司马炽有了点兴趣,道:“说来听听。”

“襄城公主有个女儿……”阎鼎吞吞吐吐道。

“什么?”司马炽有些震惊。

皇姐乃王敦之妻,他们不是一直没有子女么?怎么突然冒出個女儿?

想到这里,司马炽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他冷笑一声,看着阎鼎,道:“阎卿,你是说朕的姐姐偷人?”

皇姐有时候住广成泽,有时候住洛阳,经常入宫看望他,宽慰他,给了他家人的亲情,让他十分感动。

就在前阵子,他刚刚下旨,把广成泽的宿羽宫赐给了皇姐,供皇姐居住。

阎鼎这厮,居然编排起姐姐了!

“陛下……”阎鼎有些后悔,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臣只是一个偶然之机,得知襄城公主有个女儿,生父是邵勋。公主把这个女儿藏得很严实,王夷甫都未必知道。”

见到司马炽的脸色愈发难看时,阎鼎明智地闭嘴了,道:“只是捕风捉影,当不得真,臣有罪。”

司马炽冷冷看了他许久,方道:“就因为此事,你觉得王敦与邵勋势同水火?”

“还有宋祎之事。”阎鼎又道。

“可是金谷园之宋祎?”司马炽先是一愣,继而很感兴趣地问道。

“正是。”阎鼎回道:“昔年邵勋夜宿王氏别院。襄城公主让宋祎服侍,令王敦大为光火,后来王衍做主,把宋祎送给了邵勋,梁子就此结下。”

司马炽一听,有些恼火:“宋祎何等才情,却委身粗鄙武夫,真是——”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连他当豫章王的时候,都听过宋祎的名气,时常想要见得一面。

王敦遣散了府中数十姬妾,独留宋祎一人,足见喜爱程度。

京中达官贵人,哪个不想得到宋祎——哦,还有荆氏。

容貌是一回事,才艺是另一回事。

可惜,可惜了!

想到此处,司马炽对邵勋更是厌恶。

若能诛杀此獠,定要将宋祎纳入宫中。届时他做乐章,宋祎来演奏,如此方能不负美人的才情,邵勋懂个屁!

“陛下。”阎鼎察言观色,又道:“臣在襄阳,与王处仲交谈数日。他听闻宫中情状,数度落泪,激愤之时,于席间拔剑自舞,言誓要诛杀奸佞,以正朝纲。”

“哦?”司马炽有些感动,道:“阎卿可与朕详述当日情形。”

“当日之宴,王处仲、周伯仁、荀景猷、陶士衡、周士达皆在……”阎鼎遂仔细叙述当日宴会的过程。

司马炽听完,眼眶渐渐红了。

天下到底还是有忠臣的!

邵勋如此欺辱君上,到底有人看不过去!

大晋还是中兴有望的!

不知不觉间,他想了很多,一会流下了几滴眼泪,一会又翘起嘴角,充满笑意。

“陛下……”阎鼎轻声呼唤。

坏了!不会被卢志等人恐吓许久,神智有些不清楚了吧?

司马炽回过了神来,轻轻擦拭了下眼角后,叹道:“王敦王处仲,实乃忠臣良将,合该重用。”

阎鼎心下暗喜,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呢。

“阎卿,现在朝中有些人喧噪不休,为邵勋造势,想要朕厚赏他。”司马炽说道:“但你看看,他这份檄文上说的都是什么不臣之语?朕若屈从,才是助长其野心……”

“陛下。”阎鼎躬身一礼,道:“臣有一计,或可解此危厄。”

司马炽眼睛里放出光,忙道:“卿速速道来。”

“邵勋此人,无非就是想效曹孟德故事,揽军政大权罢了。”阎鼎说道:“既如此,陛下不妨分权。”

“何谓‘分权’?”司马炽问道。

“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阎鼎顿了顿,咬牙道:“陛下不妨下密旨——”

“以琅琊王睿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

“以南阳王保为相国。”

“以祖逖为徐州牧,都督徐、青二州诸军事。”

“以刘琨为并州牧,都督并、冀二州诸军事。”

“以王浚为幽州牧,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

“以王敦为荆州牧,都督荆、湘二州诸军事。”

“至于邵勋,既有人为其请车骑将军之职,许出去好了,一介虚名罢了。”

司马炽听得目瞪口呆。人人有官,他才不乱?

怎么有点儿戏的感觉?这么多代表朝廷脸面的职位,就这么像西市卖菜一样给出去了?

见司马炽在犹豫,阎鼎又道:“陛下若是想走台阁发旨,恐不易也。不过,未必不能尝试一番。陛下可将诸项任免写于同一份旨意之中,发往台阁。私下里可再写几份密旨,遣人发往各处。”

司马炽久久不语。

(本章完)

第553章 朝议

“上古及中代,或置州牧,或置刺史,置监御史,皆总纲纪而不赋政……”太极殿上,尚书郎庾冰搬出了武帝时期的《省州牧诏》,当众宣读。

其声清朗,其情愤懑,读起来抑扬顿挫,颇具气势。

司马炽如同木偶一样坐在上首。

其实他也不是很赞成一下子给出去那么多州牧,因为这好像是从他身上割肉一般,有些不情愿,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中的不满。

司马越先后出任豫州牧、兖州牧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跳出来阻止?

那时候不知道州牧意味着什么吗?为什么不当着司马越的面宣读《省州牧诏》?

面对权臣唯唯诺诺,面对天子群起而攻,司马炽即便早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依然觉得十分恶心。

“……此为祸乱天下之举,必误陛下中兴之谋,臣请停旨。”庾冰已经说到最后。

话音落下之后,有数人上前附议,请天子收回成命。

“陛下。”给事中乐肇出列道:“海内外握兵者众矣。寻常之时,便已滥用节钺、矫借天威,无割据之名,而有自立之实。刺史、都督分立,或曰无用,盖刺史弱而都督强也。然名不副实,终有区别。陛下若授州牧之职,则名实副于一身,只会令忠谨之臣扼腕,狼子野心之辈窃喜,固非中兴之术也。”

“陛下,枭豺纵横之时,名器轻授,恐令宗庙震惊。”

“何人妄奏,出此短谋?”

“奸邪之辈,轻弄邦典,敢不敢站出来?”

“陛下若行此策,老臣实无颜于九幽之下面见先帝也。”

朝臣们还是晓得厉害的。

司马越当豫州牧、兖州牧就算了,毕竟大家搞不过他,而且他真的会在洛阳杀人。可你给数千里之外的方伯授州牧之职,大伙就要反对了,毕竟一旦成功实施,还有朝臣们什么事?

再者,还有一笔账没跟你算呢。琅琊王动不动“承制”,这是怎么回事?陛下要不要解释一下?

司马炽一直没说话,只扫视着群臣。

阎鼎的心微微揪了一下,陛下你可别出卖我啊。

其他几个“忠臣”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狐疑,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啊?

王衍咳嗽了一下,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陛下。”王衍起身,行了一礼,说道:“州牧之事,不合邦典,可先放一放。议功之事,可是不能再拖了。”

“太尉但讲无妨。”司马炽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衍也不和他客气,直说道:“陈公邵勋受恩两朝,奋发十年。败王弥、破匈奴、收河阳、下邺城,又数救洛京,以致今日。其功大矣、广矣,几无人可比。琅琊王有定江南、输漕粮之功,然授其丞相之职,是否妥当?”

说完这个,王衍又历数了下诸王开府时的名义。

其中最显赫的是——

赵王司马伦:相国;

齐王司马冏:大司马、辅政大臣、加九锡;

成都王司马颖:大将军、丞相、皇太弟;

东海王司马越:太傅、录尚书事。

这四位都是实际插手台阁事务的,权倾朝野,非其他人可比。

“琅琊王远在数千里之外,如何以丞相之职统领万方?此其一也。”

“祖逖寸功未立,刘琨困守孤城,王浚矜骄浅薄,缘何能得州牧之职,而陈公又一无所有?赏彼而抑此,难以令人信服。此其二也。”

“洛阳危急之时,谁能来救驾?陈公鏖兵接战十年,屡有胜绩,贼寇丧胆,匈奴畏惧,若不厚赏,则令天下非议,再无一兵一卒勤王之师。此其三也。”

“望陛下明鉴。”

司马炽沉默了一会,道:“邵勋妄言逐鹿之秋,此为大不敬之语,不该重罚?”

王衍拱了拱手,道:“治蹊田者,岂能夺牛?”

司马炽别过脸去,不想多说。

“陛下,邵全忠一世输忠,立有大功,不赏恐令人寒心。”

“陛下宁不惧勤王之师作壁上观耶?”

“欲令天下方伯信服,必先奖掖陈公。”

“到底谁在诋毁陈公?误陛下中兴大业,实在可恨!”

“些许妄语,定非陈公本意。奸邪朋党,犬吠竞发,实则嫉贤妒能。”

朝臣们纷纷出列恳请,就连被天子笼络的文官武将也低下头,不在这个时候出言阻止。

王衍粗粗扫视了一番,大概明白谁支持,谁反对了。

司马炽被群臣弄得有些火大,扭过头来看着众人,一时间气急攻心,脸色涨红。

“陛下,臣请进陈公车骑将军之职。”尚书郎庾冰大声道。

“请进陈公为车骑将军。”乐肇上前附议。

“请进陈公为车骑将军。”陆陆续续有人附和道。

司马炽只觉摇摇欲坠。

他感觉事情走向有越来越坏的味道。

州牧抛出来,群臣反对声音这么大,委实出乎他的预料。

是,他也不太赞成广设州牧,但你们反对得这么激烈,是不是过了?是不是都投到邵勋那边去了?

他隐隐觉得,进邵勋为车骑将军可能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什么?他不敢想。

相国?不行!

大将军?更不行!

梁公?不可能!

录尚书事乃至丞相?绝无可能!

“散朝!”他冷哼一声,起身离去。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衍轻拈胡须,看着众臣。

被他扫视到的人,或欣喜,或谄媚,或不安,或恐惧……

还得再多试探几番,那样各自的态度就都清楚了。

王衍轻笑一声,出殿而去。

******

午后,一辆囚车抵达洛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梁伏疵半蹲于内,胡茬之上全是冰晶。

行至东阳门内御街之后,听得耳畔全是嘈杂之声,梁伏疵猛然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到洛阳了!

他有些悲愤。

全家财产被夺,男丁被杀,妻女则被分赐给了所谓的有功将士……

两军交兵,各为其主,败就败了,有这个下场本没什么好说的。可一想到临死前还要为邵贼增添一波声望,他就觉得很憋屈。

邵贼!奸贼!狗贼!

“邵贼要篡位啦!”梁伏疵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啊啊”几声,嘴里塞着抹布,什么都说不出来。

押送的兵丁拿刀鞘打了他一下,斥道:“老实点!再叫唤把你舌头拔了。”

梁伏疵怒视他一眼,消停了点。

兵丁冷笑一声。

这個伪官,明知道自己要死,躲不了那一刀,结果居然怕被拔舌头,哈哈!

“安平大胜,俘伪冀州刺史梁伏疵以下将官三十一员……”前头还有嗓门大的骑士在大声呼喊。

御街上的官民一听,纷纷涌了过来,议论纷纷。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来来回回,就陈公能打胜仗。”

“俘了一个又一个贼官槛送洛京,厉害啊。”

“这些年斩了几个人了?王桑?张越?王彰?还有这个梁伏疵?”

“我也数不清了,反正很多。”

“若能把王弥捉了斩首就更好了。”

“王弥的头颅,也只是暂寄其项上罢了,陈公随时可取。”

“陈公如此功绩,不该当大将军吗?”

“大将军?那不是成都王当过的吗?陈公并非宗室,如何能当?”

“成都王?呵呵。成都王妃何在?”

吵吵嚷嚷的声音充塞整条大街,说话之间,人人面有喜色,个个与有荣焉。

刚刚乘车出门的梁芬听了,久久不语,最后只有一声叹息。

声望是怎么来的?就是这般一次次建立起来的啊。

从第一次俘获敌方重要人物起,陈公就没有私下将其诛杀,而是遣人押往洛阳,交由朝廷斩首。

槛送入京之时,一般而言是走御街,这里居住的是士人、富商、官员、宗室及其奴仆。

斩刑之地位于东市,人来人往,观刑的多是下层百姓。

一进一出,竟是让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了陈公的不断胜利,对陈公的景仰之情也日渐增多。

声望想不起来都难啊!

伱听听,外面都有人希望陈公当“大将军”了,朝内还在为“车骑将军”争执许久。

梁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皇帝是他的女婿,他本应该愤怒的。但看到国势一天比一天好的时候,他又由衷地感到高兴。

这种撕裂感让他万分迷惑、难受,进而无所适从。

或许,秉持这种心态的人并不止他一个吧。

叹息完后,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隆隆而行,一路向东,抵达了九曲渎边的一座庄园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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