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王者归来

京城,南直隶会馆。

“青儿,准备收拾行李,咱们得准备回应天府了。”新晋的二甲传胪冯西风冯进士打着哈欠说道。

昨晚他又是出去吃了一顿酒,喝到很晚才回来。

冯芜对这类事已经见怪不怪。

她听见能回应天府,倒是非常高兴,唯一不满的是,怎么不是回江宁府。但老爹按理说考中二甲进士之后,应该留在京城,参加朝考,选拔进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然后成为庶吉士才对,怎么能直接回南直隶应天府呢?

这流程不对。

“爹,你不会是请了探亲假吧?”冯芜好奇问道。

冯西风呵呵一笑,“你也太小瞧你爹我了。按部就班走流程做官,那是庸人才选的路。首辅变法,要有非常之人,立非常之功,这回是陛下和首辅亲自点伱爹去南直隶代天巡查,做新一任的巡按御史。”

因为巡按御史属于天子耳目,只要内阁不强力反对,天子直接可以决定。现在是首辅这边主动举荐人选,天子答应,所以冯西风直接越过二甲进士观政和朝考的流程,属于皇权和相权特许。

虽然很不合规矩,但皇帝和首辅都定下了,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爹爹,虽说巡按御史不是地方官,做一年就走,用南直隶人也没什么,可朝廷为什么非要选你?”冯芜一脸古怪。

冯西风咳嗽一声:“为父自然有别人取代不了的作用。好了,官场的事少打听。”

冯芜一脸无语,谁平日里最喜欢和她讲官场的事了?心里没数是吧。

谁稀罕听似的。

冯西风却是想到,昨天自己在东洲书院的老同学提醒自己那句话,“改稻为桑是国策,君此行便是为此保驾护航的,其余诸事皆不足为虑。”

联系前因后果,他便懂了。

老何现在是江宁府的知府,正是“改稻为桑”的试点。其一,他和老何虽然一向不对付,到底是师出同门;其二……

“老子都没说要嫁女儿给那臭小子,怎么谁都说我是他未来老丈人……”冯西风暗自愤愤。

他也是没想到,徐青能整出一个“改稻为桑”的奏章来,老何来信中,对徐青简直当亲儿子一般称赞。甚至直接暗示,老冯要是不打算嫁女儿,他大女儿虽然比冯芜小三岁,却也不是不行。

“轮也轮不到你。”冯西风回信骂道。

不过冯西风还是有一桩隐忧,对冯芜道:“青儿,你要是不想嫁人,我也不逼你。”

“爹,怎么突然说这事?”

“原本我觉得徐青那小子不错,只是他又太好,你修炼灭情道的灭情天书,最难的一关便是灭情这一步,若是你将来不能斩断情丝,怕是要走火入魔,有性命之忧。”冯西风说出自己的担忧。

他暗自后悔,当年颓废了一段时间,竟一时失察,让自己女儿被妖人蛊惑,修炼了“灭情天书”。

等他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

这灭情天书,一旦修炼就不能停下来。

他见木已成舟,只能听之任之。

冯芜洒脱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哪有那么多将来的事可以考虑,活在当下就好了。爹爹如果不想我嫁人,我就不嫁。”

冯西风:“你若是能嫁人,我高兴还来不及。”

冯芜笑了笑:“也是,没我的话,以爹爹现在的条件,取个高门大户的女子也不难。”

冯西风怼道:“有你,我照样能娶。”

“你娶呗,我又不拦着。”冯芜嘻嘻一笑。

冯西风脸一黑,“真是愈发没大没小了。”

“还不是你惯的。”冯芜抿嘴一笑,然后屋子里的箱子之类的收纳物件竟然自行打开,然后一件件小物件飞了进去,整整齐齐摆放好。

冯西风见怪不怪。

这女儿神魂已经到驱物之境,前段时间还得了朝天观主的赏识,送了她法器和丹药。

那朝天观主是当朝国师,不知道为何对女儿如此青睐。

冯西风担心有不好的事,所以对于能离开京城这个是非漩涡,也是乐见其成的。

“出去之后,少显摆这些道术。而且我身上有王朝气运加身,你小心一点,神魂别被伤到。”

“知道了,那王朝气运也就是压制神魂而已,而且神魂若是修炼到显形,也就三品之上的大官,能形成明显的压制。你一个破巡按御史,也就七品官儿。”

冯西风脸皮一抽,禁不住反驳:“你也没修炼到显形。”

冯芜:“对对对,我就怕爹爹你还没当到三品官,我就显形了。”

冯西风闻言,不由压力甚大。

父纲不振啊!

他随后不跟好女儿说话,回到书房里,开始给何知府这些在南直隶的同学好友写信。

洋洋洒洒,写了许多,不过信里信外只透出一个意思,知不知道什么叫“王者归来?”

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他以前对此不屑,现在觉得,终于轮到自己了!

“所以,公明你说了一大堆,就是想让我去金阳府当知府?”吴巡按一脸古怪地瞧着好学生。

徐青:“郑知县的老家在金阳府,恩师做了金阳府知府,他自然不敢乱来。学生在此办事自然容易。”

“好吧,本来你不说,我也觉得当个北直隶的知府是好事。”吴巡按先前是抱有幻想,但徐青分析利弊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背景去京城就是炮灰,还不如当地方官舒坦,而且容易出政绩。

徐青还拿前朝苏大学士举例子,人家也是一路被贬,但是在地方出政绩,官声越来越好,巅峰时期,也坐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

吴巡按很想说,人家有个当副相的弟弟。

徐青自信回他,恩师也有个好徒弟。

小小秀才,怎敢如此狂妄!

吴巡按心里腹诽一句,不过这学生是个妖孽,才十五岁,已经懂这么多东西,将来哪怕吃一些亏,熬也能熬死许多老东西。

年轻就是好。

有无限可能。

当然,他心里清楚,不当京官,最好的去处便是当巡盐御史、巡漕御史或者直隶府知府,盐业和漕运一样水很深,所以直隶府的知府确实是极好的选择。何况金阳府靠着京城,逢年过节送冰敬炭敬都比外地官方便快捷,容易跑关系。

除此之外,金阳府还靠海,有大码头。所以徐青给他出了个主意,那就是请朝廷在金阳府试点,将南方的粮食,经过海运送过来。

量不多,仅够金阳府一府所用就足够了。

这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是建议朝廷在金阳府养一支军队,专门走海运供给粮食,减少消耗。

自古以来,没军队支持,变法断无成功的可能。

这个建议私下走关系,递给首辅,绝对能得到支持。

当然,海运送粮食,肯定会动漕运的利益。

能不能实行,全看首辅的手腕够不够硬以及天子的意志坚不坚定。

无论如何,也是一个向首辅表现的机会。

而且这种机会,也是要面对漕运派系方面的压力,其他人即使想到,也不敢要。

吴巡按此举确实有一定风险,但比直接卷进漕运、盐业的漩涡里要好。

自来升官发财,哪有不冒险的。

吴巡按当然愿意一试。

若他不想进步,也可以安安稳稳做一任直隶府知府,在老吴家也是光宗耀祖了。

徐青对于说服吴巡按一点不奇怪,老吴其实自己也明白,当知府才是下一步最好的选择,就是舍不得清流的牌坊。

现在徐青把事情的利弊说开,要面子还是里子,这是很容易做出的选择。

吴巡按找徐青,正是为了做出决断,现在决心一下,轻松许多。他又道:“我一走,你得小心了。赵太监和武定侯走了司礼监的关系,向内库进献了一大笔银子,所以这次算是平安落地。我在的时候,他们不一定会拿你怎么样,若是我有一走,他们明面上不敢阻拦改稻为桑的大事,可是私底下,给你本人使绊子,比如让你乡试排名靠后,还是能做到的。”

徐青点头,他很清楚,改稻为桑虽然是国策,但天高皇帝远,真到地方执行起来,各方阻力会异常之大。

赵太监和武定侯绝对有可能下阴招。

其他阴招,徐青倒是不怕,最担心还是乡试这一关,考中解元对他而言才是利益最大的事,再不济也得五经魁。

若是连五经魁都没有,哪怕乡试排名第六,也意义不是很大了。

主要是,他现在不止得罪了赵太监、武定侯,连魏国公一派的南直隶本土派都得罪了。

只是不得罪这些人,徐青不可能有现在的资源。

金光咒也不可能有他的份。

指不定已经被林天王赚上山,出了海。

“真到那一天,出海也不见得是坏事。”徐青想了想,现在能玩下去最好,真玩不下去,谁也别玩了。

他只要把叔父婶婶安排好,再和苏怜卿转入地下,玩不死这群王八蛋。

他现在之所以难,那是因为徐青还讲规矩,要搞建设。真把他逼急了,他也来搞破坏。

不让他吃饭,大家都别吃。

只要他神魂修炼到显形,武道练脏,天下哪里不是容身之处?

顶多由明转暗而已。

到时候,大不了吞掉罗教,他来当教主。

当然,做大事,最好还是有根据地。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放弃自己的基业。

一旦他能撑过前期压力,稳固住基本盘,那就是蛇化蛟,成了气候,只待天下有变了。

徐青按捺住暴躁的念头。

吴巡按和他商议之后,便即离开了天香院。他在任的时间不多了,得抓紧时间捞钱。

只能说,许多东西,直到要失去时,才懂得珍惜。

现在对吴大人而言,这巡按御史的位置,好比快是别人的老婆了,可不得使劲蹬。

“公子,属下刚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等吴巡按走之后,徐青来到梅香小筑,苏怜卿向他禀报道。

“什么事?”

“公子可还记得,上次内厂安插了一个叫孙香的女子拜入罗教,这女子是罗教金蜈法王的后人。现在金蜈法王用分神附体的方式,已经上了她身。”她说到此,顿了顿,继续开口:“还好,我照着公子的吩咐,提前将内厂的事禀报了罗教,不然金蜈法王附体之后,查清楚事情,肯定会怀疑奴家。”

“金蜈法王修炼到‘附体’了?”

“属下也是刚得知的。现在他和教主两人都是附体的境界,道术层出不穷。还好,附体分神,最多也就是驱物大成的层次,只是她身上肯定有许多诡秘的手段,公子近日要小心一些。”

徐青知晓苏怜卿的意思,江宁府平白多了个罗教附体强者的分神,对徐青而言,绝对是不安分因素。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次是内厂的人自己出了问题,还是得内厂自己解决。”徐青暗自寻思,他决定先等一等,修书一封去崂山上清宫,以自己参悟五虎断门刀颇有收获当做借口,问左千户出关没有。

只要左千户一回江宁府,这金蜈法王的分神,自然要更忌惮这位江宁府的内厂头子,转移注意力。

他倒不是怕一个驱物大成的分神,只是对方背后是金蜈法王,如果在他乡试关键时候,浪费太多精力在这些事上,得不偿失。

“可惜我五大魔神没有集全,否则五大魔神出手,也能和驱物大成的附体分神斗一斗。”

他不打算用本体的实力,比如飞剑、羽衣刀这些动手,这样容易打草惊蛇。通过五大魔神出手,看不出来路,即使对方也不知道是徐青在背后。

毕竟知晓徐青修炼五大魔神的人,都是徐青身边的亲近人。

徐青计议一定,回到梧桐小院,开始观想修罗王。

修罗王也是一尊三头六臂的凶恶魔神,手持各种可怕武器,乃是徐青凶念的化身。

这魔神最厉害的是一双魔爪。

徐青观想之时,融入了虎魔练骨拳的虎爪意境,此魔神一出,连夜叉王、罗刹王都在旁边轻微颤栗。

显然修罗王比罗刹王、夜叉王更可怕。

徐青如今神魂也不怕他,紫微星将修罗王狠狠镇压。

不过这修罗王凶性很重,不停反抗。

徐青废了很大的劲,才将其第一次降伏,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

如此反反复复,修罗王最终还是屈服了。

只不过其凶性依旧令人心惊。

如同养了一只恶犬,主人稍不注意,都可能受到撕咬。

“它自狠来它自恶,我自一口真炁足。”徐青见修罗王还不老实,直接激发出丹田的一丝先天一炁。

这先天一炁是雷法的雏形,自带雷法的威严,在徐青的驱使下,如煌煌天威,将修罗王的凶恶反抗之念磨平。

“这先天一炁果然厉害无比,我还是得专精于金光咒和玄天观想法。只要将这金光咒不断往上提升,凭借先天一炁修成雷法,什么道术都不怕。”徐青愈发体会到先天一炁的精妙。

一法破万法的名头,果真不是吹出来的。

他降伏了修罗王,不再去管,沉下心观想东方苍龙七脉之首的“角”脉。这条隐脉观想之时,徐青明显感觉到,应天府有一股庞大的龙脉在沉睡,王气内敛。

“应天府果真有龙脉。大虞朝开国时,定都如此,确然无差。”徐青暗自感慨。

虽然自古以来,以应天府为首都的王朝大都短命,但确实是建立了割据一方的霸权,本朝更是以此为根基形成大一统。

徐青不禁冒出一个念头,他修炼东方苍龙七脉,或许在应天府修炼更合适,而且紫微帝脉在应天府,说不定还有加持。

只是这又有另外的难题,那就是梧桐老树在江宁府,他需要借助梧桐老树,进入阴阳协调的状态,不然的话,修炼先天一炁也有麻烦。

真是世事两难全。

反正后面乡试要去,到时候试试看。

徐青不着急,他的势力迟早要渗透进应天府的。

要是吴大人这巡按御史再当一年,等徐青考中举人之后,要在应天府发展势力,那就容易许多。

徐青暗自可惜。

巡按御史正是因为影响力太大,所以才只能当一年。

毕竟直隶总督,未必能在南直隶办成任何事,但巡按御史却能在南直隶坏任何一件事。

官场上,谁不怕能直接跟皇帝打小报告的啊。

“不知新任的巡按御史是谁。”徐青不禁幽幽地想着此事。

“赵公公,咱们暂且忍耐一段时间,等吴老狗一走,那小子来应天府参加乡试,一定给他颜色瞧瞧。”武定侯这次花了一大笔钱才涉险过关,心里说不气那是假的。而且他也不怕徐青。他毕竟是皇帝的亲信武勋,虽然犯了错,但在皇城有根。如果他跟文官走得近,反而会让皇帝真正震怒。

最关键是,这次他和赵太监受挫之后,南直隶的文官和武勋接管了两人的差事,上贡给陛下的钱少了一大半。

此事已经让陛下震怒,准备恢复两人的差事。

赵太监点头,“没了巡按御史的庇护,咱们肯定要羞辱他一番。”

两人是皇帝亲信,只要不是被巡按御史这类能直接向皇帝打小报告的人弹劾,在南直隶根本不存在什么天敌。

哪怕魏国公、直隶总督这等在南直隶掌握大权的存在,平时都对两人很客气。

(本章完)

第111章 投那及时雨徐公明去

这一日,林天王的海船运着大批粮食来到江宁府吴中县的秘密海港上。一条条渔民的小船往来搬运粮食。

这些渔民都是江宁府鱼市的,与徐青麾下的义和堂利益相关。

听着运粮食有钱挣,当然高兴地开船过来。

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徐青交易的对象是谁。

其实就算知道,渔民也不关心。

不会真有人去报官的。

现在谁不知道,江宁府的衙门,一半是徐公明的,剩下一半才是朝廷的。

反倒是,徐青手里有大量粮食的消息传了出去。

随着“改稻为桑”的风声传出来,许多江宁府豪绅都坐不住了,想要高价买徐青手里的粮食。

只是都被徐青用准备乡试的借口打发走。

与此同时,徐青还让苏怜卿加大了对本地豪绅的监视力度,而且内厂的缇骑最近十分活跃,许多豪绅都心惊胆颤,没敢明面上做什么大动作,但私下的串联是越来越密集。

不时还有应天府的人过来打探消息。

整个江宁府开始暗流涌动。

林天王对此漠不关心,他现在主要目标是经营东南海域立,自己打下的一片群岛。

他将最大的一座岛屿取名东岛,当老巢一样经营。

一路拼杀之余,还招揽了不少平民阶层的海盗,声势越来越大。

长期在海上,唯一不好的是缺少娱乐活动。

林天王趁着下货的时候,独自一人溜达进了吴中县的县城。手下里,其实也有人悄摸摸溜出来,他也懒得管。

林天王治理下属,主打一个亲民,作风粗狂。因此能得人心,作战时,手下也肯拼命,就是纪律性非常差,每次作战都会莫名其妙地死掉一些人。

好在海上最不缺亡命之徒,他补充人手也容易。

他来到城里最大的酒楼,正喝着花雕酒。忽然,楼上来了一个青衣人。林天王瞥了一眼,微微惊讶,“东海病虎韩泰。”

他记得此人是东海县的一个土财主,跟他以前一样。此人也喜欢打熬筋骨,功夫不俗。

看样子,如今是练骨的境界,估摸着是修炼出“暗劲”了。

青衣人韩泰没有认出林天王。

盖因现在林天王是练脏的大高手,灵肉合一。在海上多次搏杀之后,武道经验愈发丰富,境界更深,隐约有成为武道宗师的迹象。

他进城之后,收敛气血,连筋骨都暗自缩短,看起来就是寻常的壮汉与以往林天王那种气概当世的豪杰形象,相去甚远。

青衣人叫了一大壶酒,十斤牛肉,正在桌子上大快朵颐。

没过多久,酒楼一阵吵吵嚷嚷,楼梯口出现了一批人,为首的右臂上绑着铁索,上面还有钢锥。

光这兵器,便不下数十斤之重。

此人绑在手臂上,浑如无物一般。

一看便知,其人筋骨强健。

“夺命追魂索,这是应天府的捕头苏烈,倒是有意思。”林天王旁边之余,暗自分析。对方估计是来找韩泰的。

“苏烈,你到底是追来了。”青衣人喝一大碗酒下肚,又接了一碗酒,朝苏烈掷过去。

这一砸,劲风扑面,力道如有千钧。

可是苏烈竟然用手中铁索,轻巧地将酒碗接住。

他这一下,实是举重若轻,拿着铁棒做出绣花针的活儿一般。

“好功夫。可惜是官府的走狗一条。”

“韩泰,你劫了东海知县给魏国公送的生辰纲,真是胆大包天。应天府的许大人,已经下了海捕文书,我奉命来捉拿你。伱要是识趣,便跟我走,不然定受皮肉之苦。”苏烈也是豪气,不怕韩泰的酒里有毒,一饮而尽。

韩泰将剩下的酒叽里咕噜下肚,骂咧咧道:“魏国公底下的豪奴,把老子家的良田全部占了去,换成下田。老子劫他一笔生辰纲怎么了。你们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苏烈叹了口气:“那毕竟是魏国公府。这次是我来,还能一路上招待你,换做别人来,你以为你能落个好?”

“不用你假惺惺的,老子现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不怕你们。”韩泰冷笑一声,抄起一双铁锏朝苏烈杀去。

苏烈自也不客气,拿起铁索,与韩泰斗起来。他这次带来的都是南直隶的名捕,个个实力不弱。

围攻起来,很快韩泰落入下风。

眼见韩泰吃了一记铁索,后背鲜血淋漓。

苏烈欲要再乘胜追击时,忽然间,一只手抓住他的铁索。只见到,布满钢锥的铁索,被这人从苏烈手中扯走,然后如拧麻花一样,随意丢在地上。

这份手段,简直惊世骇俗。

苏烈刚才还以为这人是来吃酒的酒客,见他们动手,被吓傻了,都不敢动。没想到竟是一个武功绝顶之辈。

那人哈哈大笑,对着韩泰道:“韩泰,老子当年叫你来栖霞山跟我混,你不肯。现在成了丧家之犬,还要老子救你,这滋味如何?”

韩泰这时忍住疼痛,仔细看了林天王一眼,惊骇道:“林天王,是你!”

“不是老子,还是你爹来救你不成。”

苏烈:“你是栖霞山黑风寨的林天王?怎么,你还在江宁府?”

林天王冷笑一声,忽地来到苏烈面前,对着他胸口轻轻拍了一掌,“滚吧。”

苏烈立时如见鬼神,招呼手下离去,刚翻身上马,一大口鲜血喷出,连内脏碎片都出来了。

他不敢留下,强撑着内伤离开。

林天王随后叫店家拿来烈酒,给韩泰的伤口洗了洗,然后带着韩泰出城,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对着韩泰的肩膀一拍,韩泰浑身颤栗不已,而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立时反应过来,“这是练脏才有的雷音,你练脏了?”

“怎么,你不知道?”

“我这半年身上发生了许多事,哪有心情打听江湖上的事。只是听说,你被官军从黑风寨赶走了。”

“谁说的,我是不想在陆地上玩了。”

韩泰尴尬一笑,随即拱手道:“大恩不言谢,往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招呼我。”

林天王呵呵一笑:“瞧你样子,不想跟我混?”

韩泰伤感道:“我被魏国公破家灭门,此生只想报仇。跟你去了海上,还怎么报仇?”

林天王:“你小子脾气像我,大丈夫有仇不报,还有脸生于天地之间么?既然你不想跟我去海上,要留在南直隶找机会报仇,你爷爷我给你安排一个去处。”

韩泰也不管林天王言语的粗鄙,问:“你又和哪个官府人物勾结上了?”

林天王:“什么勾结,你小子这破嘴,不惹事才怪。不过反正要跟你说的。我给你写封信,你拿着信去投靠那江宁府的徐公明,他见了信,自然会收留你。”

韩泰:“莫非是江宁及时雨徐公明?”

“难道江宁府还有第二个徐公明?”林天王翻了翻白眼。

韩泰:“我一向听说此人仗义,不看出身,对许多贫苦百姓都十分好。只是没机会结识。只是我得罪了魏国公府,他敢收留我么?”

“你要是不得罪,他还不收留你呢。”林天王大笑一声,随后对韩泰解释一番。

韩泰大喜,没想到在南直隶还有敢和魏国公府硬碰硬的豪杰。他一个人势单力孤,若是能投入徐青麾下,那就有一点报仇的希望。

其实他原本是想以命换命,浑没想到,还能在吴中县误打误撞出一个机会来。

他对着林天王磕头道:“林天王,多谢了。”

林天王:“老子刚救你一命,也没见你这么感谢。怎么介绍你去徐公明那里,比老子救你一命恩情还大。”

韩泰:“我的命和为全家人报仇相比,实是微不足道。”

林天王:“好小子,老子平生最喜欢你们这种汉子,可惜你不跟我,只能便宜徐公明了。”

韩泰拱手:“天王之恩,韩某没齿不忘。”

林天王摆手:“这些繁文缛节便免了,你要是想着报答我,便好好为徐公明效力,你爷爷我,现在也是靠他吃饭。”

“自当报效死力。”

他从韩泰身上扯下布条,让韩泰划开指肚出血,沾着人血胡乱写了一封信,交给韩泰。

“那就别过吧。”林天王身形如电离开。

韩泰看得羡慕不已。

他也是有天赋的人,不然不可能将江湖中二流的功夫奔雷掌练到练骨的层次,只是没有更高层次的武学和秘药支持,也是止步于此。

好在,他还有一套不俗的锏法。

可惜,遇见真正的高手,还是有差距。但这套锏法本也是适合上阵杀敌用的。

在这东南繁华之地,以往确实没啥用武之处。

其实他家学渊源,还有兵书。

但东南多年没有大的战事,武将圈子封闭,他为了练武,家财不多,全部拿出来打点,也顶多就是个候补的巡检官儿,难以落到实缺。

再不然,就是凭借武艺,卖身豪门。

那还不如当土财主。

只是没想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家里本有数百亩上等良田,足够子孙安稳生活,却被魏国公家的豪奴巧取豪夺,换成下等的劣田。

他一气之下,劫了魏国公府的生辰纲,由此引来大祸。

他上酒楼,也是被追捕得走投无路,当断头饭吃的,没想到绝处逢生。

韩泰捏着血书,心想:“那江宁及时雨徐公明纵然看在林天王面子上收留我,但我空手去投靠,怕是容易被人小觑。”

他先前劫了生辰纲,有一箱子的古董字画,对方追查甚紧。韩泰将这一箱子东西藏到了隐秘的地方。

这次上门投靠,自然要拿出诚意来。

先前他是心生绝望,才给苏烈等人追到,现在有了报仇的一丝希望,求生念头起来,做事谨慎起来。

一路走的荒无人烟的小路,回到老家,在一个极为僻静的地方,挖出箱子。他一路翻山越岭,躲着官道走,终于到了林天王在血书里指点的青云观山脚下。

徐青收到林天王的血书,从苏怜卿那里,得知了事情来龙去脉。

“这么说,倒是一位好汉了?”

“嗯,奴家安排他在青云观暂住,私下去将他身份事迹统统调查了一遍,确实没有差错。”

徐青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人既然和魏国公府有血海深仇,自然得见一见。”

他叫来火云马,骑着马和苏怜卿出城。

徐福研究出的身净丹和定神香,徐青用在了火云马上。吃了身净丹之后,火云马身体杂质排出去,耐力更涨,而且每日有安神香清心凝神,脾气也好了许多,比以往更通人性。

徐青甚至想着,要是传这马儿观想法,指不定能培养出一头三尾黑狐出来。

但他对妖物不了解,没有贸然尝试。

“韩泰拜见公明哥哥。”韩泰对着徐青下拜。

哪怕徐青年纪比他小许多,按江湖规矩,他来投靠,自然叫哥哥比较合适。若是叫公子,又少了点江湖气。

徐青伸手扶起他。

哧!

两人脚下的青石板开裂。

原来徐青这一扶,大有讲究,用上了暗劲。

韩泰下意识反击。

两人的劲力碰触,散落脚下,将青石板震裂开。

徐青是一脸从容,而韩泰则全身好似刚泡了温泉,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

虽然他刚才暗劲是被动发出,却也使出全力。

“好厉害的功夫,怕是暗劲快练透全身,将要化劲练脏了。”韩泰心里一下子做出评价。

他见了林天王练脏,已经大惊,没想到眼前少年,竟然也将近练脏的层次,当真是难以想象。

以此人的年纪,将来怕是有望武圣。

若是武圣,那他报仇的希望,可不止一丝了。

徐青哈哈大笑:“韩兄果然功夫不俗。”

他现在真的是高兴。

因为手下平白多出一个暗劲高手。得此一人,千金不换。

“韩某微末之技,怎么能入公明哥哥的法眼。”

徐青拍了拍他肩膀,“请坐。”

随后双方交谈起来,徐青待人娴熟,使人如沐春风。韩泰当了一辈子粗鄙武夫,何曾受过这样的恩遇,一时间有种跨越阶层的感觉。

往常这种士人,那是瞧都不瞧他们一眼的啊。

这种感动,实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以往对江湖传说,孟尝君、信陵君养士数千,大侠郭解、朱家等得人效死的事迹,不以为然。现在竟有点感悟了。

这些人,确实愿意给他们尊严。

武者不能受辱,若是有人打心底里尊敬他们,也愿意以身回报。

徐青通过和韩泰的交流,对于这个时代的底层武者的心态有了更多了解。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但现在大虞朝的武将以军户卫所为主,滋养出一批将门。哪怕开了武举,对于底层武夫而言,上升渠道也是十分受限的。

然而东南之地,占了天下财富三分之一还多,何等富庶。

民间练拳读书之风大盛。

于是诞生了许多武夫和读书人,却没有太多的上升渠道,只能郁郁不得志,或者投身豪绅之家。

因为不得志,加上朝廷在东南的赋税也重,反而让这些人对朝廷日益不满。

徐青心里盘算,或许可以通过韩泰,来招揽一批能用的武者过来。

他也不求个个都有韩泰这般质量,能用便行。

反正他不招揽,也被魏国公府这些本土派招揽或者打压了。

而且是打压居多。

毕竟豪门的饭也是有限的,不可能满足那么多底层武夫和读书人的需求。

这也是徐青的复社能发展很快的原因。

徐青用顶级的八股文水平征服了复社的学员,形成强大的口碑效应。只要想走科举仕途,谁不想提升自己的八股文水平。

不过徐青尚未中举,等他考中解元,一定会迎来口碑的大爆发。

解元啊,当真是不简单的事。

徐青现在对于南直隶乡试解元的事,把握不是特别大。只能说,那篇易经心得,只能说让他有机会考中解元。

但因为他现在得罪了魏国公,加上赵太监、武定侯等渡过危机,使得他的形势不是很乐观、

这也是当初周提学指点他时,未能预料到的。

“起码还得有一位南直隶强力人物支持我才行。”徐青不担心自己的水平,但文章的高低,太自由心证了。

人家就是不想让你第一,总能找到理由。

实在不行,将易经房的同考官家底摸清楚,软的不行,来硬的。

徐青看了看青铜镜内,自己的寿命评价。

日暮途穷,只能倒行逆施!

他将韩泰暂时安顿好,又命苏怜卿给韩泰做个铁面具,往后韩泰便可以跟在他身边,当个护卫,干点脏活。

越是有才的人越要用他。

徐青安排之后,回到城里。

苏怜卿这边派人将韩泰的献礼送来。

徐青倒是没拒绝,毕竟不收,反而有点看不起人的意思。

何况徐爷从不会让底下人吃亏的。

他收下之后,没啥心理负担。

而且听说里面是古董字画,徐青自然也有点兴趣。

古董字画,在官场上一向是硬通货。

他打开箱子,略了一遍之后,目光最终落在一幅字画上,随即一怔。

“当真是命运吗?”

徐青喃喃自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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