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蹀躞带

王安石和章越对官家而言,完全是两等不同的感觉。

在王安石的面前,官家犹如是他的学生一般,王安石说要如何如何,官家便照着他的意思去办。官家有时候甚至不敢反对。

而章越呢,官家与他既是君臣,也是朋友一般的关系。

章越给官家出谋划策,今日更是用实际行动支持他作一个有为之君的主张。

对于王安石,官家打算拜他为参知政事,王安石是波澜不惊。

似司马光,王安石这般资历深,威望高的大臣出任翰林学士,参知政事这样的高官,他们都已经熬到了足够的资历,故而升了他们的官,他们并不会多么感激。更何况官家手里能给他们的,也已经不多了。

但章越不同,一个待制的官,足以令对方感激涕零的。如果下一步是知制诰?甚至翰林学士?

官家手里可以给章越的还有很多很多。

为何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因为老的,新君很难指得动,还会动不动就怼你,和你抬杠。

章越资历不够,这一次超擢他为待制,官家心底不清楚嘛?

官家恰恰明白,他正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向官员们展示他身为官家的权力,同时也是让章越对他感恩戴德。

胡服骑射,效仿赵武灵王,从易风移俗而始,作一个有为之君。

章越今日胡服面谢天恩,实在是太符合官家的心意了。

章卿所言正合朕的心意,这句话到了官家嘴边,他最终没有轻易表露自己的想法,而看向曾公亮,王安石二人。

曾公亮道:“陛下,左传有云,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变风俗是陛下出于美意,仍需慎之。”

王安石则道:“陛下,赵武灵王是何等主,战国一诸侯而已,在立储之事上有昏乱之举,既有变革之决心,却兼有妇人之优柔寡断,出尔反尔……”

章越心道王安石这个性子还是一如继往啊!

什么唐太宗啊,什么赵武灵王都是渣渣,诸葛亮,魏征也不值一提。

算是意料之中。

不过章越今日不同往日,以往身份差距悬殊不好怼之,如今章越刚要开口反驳,却听王安石又道。

“……不过赵武灵王这变风俗之举,臣以为倒可以法之。”

章越听完这句本欲出口反驳的话,便收回肚子里了。

章越满心怀疑,心想这不是王安石的性子啊,莫非他也开始对我也有所顾忌了?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更是高兴,他知道章越此举在大臣之中有个持中的看法已是相当难得。

官家对内侍道了一句:“取朕今日把玩的蹀躞带来。”

内侍应了一句当即取了一件蹀躞带的腰带来。

蹀躞带是唐代官员必佩的,腰带上有带环可以挂东西,一般唐朝官员都挂七样,这也被称作蹀躞七事,即佩刀、刀子、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是也。

蹀躞带更早也是从胡传来,唐高祖李渊在太原起兵时,有两千骑兵模仿游牧骑兵,这蹀躞七事便是从胡骑学来的。

后来李渊得了天下,这蹀躞带也成了唐朝官员的标配。

到了宋朝官员虽没有佩蹀躞带,但腰带仍模仿蹀躞带,官员们以腰带上的挞尾为身份高低的标示。

官家将手中金蹀躞带亲自给了章越,其中的道理便是朕非常欣赏你这一番举动。

但见官家道:“章卿,长勒靴,窄袖皆有,但唯独少了这蹀躞带,朕今日赐给伱,以后戴之上朝来!”

这是当殿赐予金带啊。

章越当即道:“臣章越谢过陛下!”

章越心知,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这位官家对支持自己变法的官员出手一向是很大方的。

章越退至一旁。

曾公亮道:“陛下,今日经筵主讲时谈及,曾子临死之时,所躺之席,乃士大夫所用,曾子不肯用之,起身换席还未躺好便病逝了。”

“由此可知,礼者乃国之大事,不可轻易易之。”

官家点点头道:“王卿如何看?”

王安石则道:“陛下,圣人以义制礼,其详至于床笫之间,曾子循礼至死不变,可见君子以仁循礼。不过如今经筵所讲的礼记多驳杂,臣以为不如讲尚书,以为帝王之学。”

章越心想曾公亮可是引荐你入朝之人啊,王安石你怎么连他也抬杠。

曾公亮看了王安石一眼,没有说话。

官家则知道王安石在他面前主张讲学时从礼记变为尚书已是多次了,但主讲礼记是曾公亮在韩琦罢相后,身为宰辅时给经筵官们定下的规矩,王安石今日就反对起曾公亮的主张来。

二人在御前就此事争论起来。

这样的神仙打架,已非章越所能操心,他以一等看戏的心情旁听。

这一次曾公亮与王安石相争,在王安石的辩才与坚持下,官家最后选择支持了王安石,此后经筵改讲尚书。

之后三人告退。

章越拜待制后除了谢官家还需前往政事堂,故而章越回天章阁稍事休息后,又前往政事堂见三位中书,谢他们的提携之恩。

宰相礼绝百僚,官员参见之礼仅次于皇帝。

不过章越升至待制后参礼有所不同,比如以往见宰相前,中书省的官吏都要喊一声‘屈躬’,然后章越必须小步快走入堂拜见宰相,要屈身作揖。

但如今章越至中书省后,堂吏知道章越是待制后只道了一句‘请天章阁待制’。

章越进入政事堂后分别走到三位宰相办事的公房里行礼道谢。

三位宰相都十分客气,即便是章越简短的上门道谢,但他们都没有让章越站着,而是让他坐下说话。

章越与曾公亮说了几句,章越喝了盏茶便告退了。

到了赵忭那,对方则与自己多聊了几句。

最后到了唐介面前,对方与章越说了好一番的话,期间堂吏不断地上茶汤。

章越一碗茶汤才喝了几口,不久堂吏又端上一碗茶汤来,一连上了三碗茶汤。

章越不由感受到待制之贵重,这是以往身为朝官时所无从体会的。

谢完了官家,宰相,章越便走马上任了。

之后的南郊前,官家下诏减少官员,后妃请求推恩的人数。

同时对宗室的南郊的赏赐也有所缩减。

章越想起十七娘不让自己为他请封县君的决定,深感娘子真是有先见之明。

(本章完)

第564章 熙宁二年

熙宁二年。

去年是一个多事之年,先是京师,河朔地震,之后便是冬季缺雪。

官家亲自往郊庙祈雪之后,才在临近过年时下了一场雪。

司马光坐着车驾从崇文馆返回了宅中。

他这才刚刚返京不久,之前被官家委派去治河。

去年黄河在河北决口漫溢。

都水监与河北转运司关于治河打起了嘴炮,双方各执一词,后来都水监内部建议也不统一,官家让司马光去视察黄河处理此事。

司马光与官家辞行时,知道官家已决心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章越为待制时,明白官家变法的决心已定。

司马光看遍史书,早就预见以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的政治主张与官家不合,日后在政治上肯定是失意的,与其在朝受气,倒不如归去。于是司马光在去治河前主动向官家提出离京到老家山西作官。

官家没有答允。

此番回京司马光再度向官家提出请郡。

官家仍没有答允,官家说吕公著出使辽国时,司马光刚罢御史中丞之职,辽国上下都非常不解,认为司马光这样仁德有才望的大臣为何不担任御史中丞。

官家对司马光挽留道,卿名闻国外,奈何出外?

司马光也不同意,坚持请郡。

如今司马光回宅时,听下人禀告得知天章阁待制章越等候求见。

司马光走到门边,见章越脱了靴子一面擦拭一面与家中老仆聊天,原来方才章越来司马光家的路上,马蹄陷入雪坑里,靴子沾了雪泥。

“章待制!”

章越见了司马光连忙起身行礼。

虽说二人如今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章越私下里对司马光的人品和学识仍相当敬佩。

司马光也明白他对章越本也十分欣赏,不过他知道章越升任待制之日,穿着窄袖长靴入见官家,希望官家效仿赵武灵王,先从移风易俗开始变革国事。

二人算是彻底的分道扬镳了。

司马光叹道:“待制许久没来老夫宅邸了,此番是私事还是公事?”

章越听了司马光这么说有些惭愧言道:“是奉了官家旨意来的。”

司马光看了章越一眼点点头道:“果真公事,否则章待制也不会登门了。”

司马光,章越都有些惋惜,对方都是自己欣赏的人,但最后却越行越远了。

二人坐下,老仆给二人上了茶具。

司马光亲自将茶汤端给了章越,言道:“当初我要章待制随我修资治通鉴,你不答允,如今任了待制,就回不了头了。”

章越捧起茶汤道:“修史修书之事名垂千古,是章某人一生的抱负,只可惜如今不是时候。”

司马光失笑道:“度之现在不修,怕是日后更没机会了。”

章越正色道:“章某并非说笑,他日章某身退之时,愿奉内制左右磨墨铺纸,还请到时候不要嫌弃章某手慢脚笨。”

司马光听章越说得郑重点了点头。

章越这时道:“陛下让我来挽留内制。”

章越的话早在司马光的意料之中,司马光道:“度之,老夫此去河北视察河工道上有感而发作了一首诗,极目王畿四坦然,方舆如地盖如天。始知恃险不如德,去匀胜残已百年。”

章越揣摩诗中的意思,在德不在险是吴起说的。

但在宋朝时,宋太祖赵匡胤觉得汴梁四通八达无险可守,打算迁都洛阳。

当时后来的太宗皇帝赵光义反对用了一句‘在德不在险’。

赵匡胤因这句话放弃了迁都。

司马光这首诗说得就是这件事,在王畿汴京往四面极目远眺,都是一片平坦的平原,大地好似四四方方的车舆天就是一个盖子。

我如今才明白了太宗那句在德不在险的意思,我大宋立国百年都是靠得这句话啊。

政治家作诗当然不是随随便便作的,都有抱负以及抒发政治意图在其中。

司马光去视察黄河时,正好他与王安石因为延和殿理财的事刚刚吵完,之后经过章越提议在两制以上官员中又吵了一番,最后司马光当然是输了。

连官家也帮着王安石。

司马光这首诗重提在德不在险,也就说祖宗百年来的制度一直运行的好好的,官家和王安石干嘛一定要变呢?

治理国家仁德才是第一位,至于险要与民不加赋国用足什么的都是术,而不是道啊。

舍道而求术,可乎?

章越向司马光道:“内制,仁德是为儒家之术,先王之道,除了仁德二字,可有其他?”

司马光看向章越反问道:“仁德夹杂了其他还是仁德吗?”

章越当场领教了司马光的口才,于是亦反问:“那么内制又如何看董子(董仲舒)和扬子(扬雄)呢?”

“他们是不是儒呢?”

“董子引法入儒,扬雄引道入儒,魏晋时的玄学,便是引老庄入儒。”

“我听说提点广南西路刑狱的周濂溪(周敦颐)以及他的学生程正叔(程颐)之学,他们讲究性命之学,这在以往我等儒生是连想也想不到,我想日后有人引释入儒也不奇怪。”

“仁德可以是道,这不可以变的,但术却可以变!”

章越讲了一番,然而司马光却并不认同章越的说法。

章越也没打算说服司马光,这不是人可以办到的事。

他继续道:“内制此番视察河工所主张的建约之策,朝廷已是允了,内制可知是谁推动此事的?”

司马光建议在河上建丁字坝,逐步减少北流流量,让北流的黄河慢慢自淤,同时加大东去的流量。

“此案正是王介甫在御前大力支持的。”

司马光没料到竟是王安石支持的。

司马光想到或许是王安石知道自己请郡的消息后,也用这样的方式来挽留自己吧。

介甫此人一向性高自负,故而才婉转至此。

司马光想到这里心底微微有些高兴道:“我之所以请郡,便是要全了与介甫这一段几十年来的交情,并非为了其他啊!”

章越听得出司马光也有想与王安石修好之意,趁着二人还未真正撕破脸,司马光说我自己主动退一步,日后咱们相见了还有交情在。

章越听了可惜,真正不让你司马光走的不是王安石,而是官家啊!这才是自己这一趟找你的来意啊。

章越道:“不仅是王内制,就是官家提及内制时,也曾言道,当年汲黯在朝时,淮南王便不敢谋反。”

司马光问道:“如今朝廷上淮南王是何人?”

这句淮南王当然范围很大,可能是韩琦,也可能是王安石,甚至是其他人。

章越这时候一句马屁奉上道:“没有内制在朝,不知天下有多少人要作淮南王了。”

章越这话也不是夸张,官家亲政没两年,韩琦等大臣都走的情况下,位置还没那么稳,真正的班底还未培养起来,以司马光如今的威望在朝,是可以当中流砥柱的。

但司马光却道:“我看莫不是异论相搅之策吧?”

章越心底一凛,司马光是聪明人,明知道官家不打算用自己推行政治主张,那么为何要挽留他呢?

司马光猜测留在朝堂上可以让马上要启用为参知政事的王安石有所顾忌。

这是从宋真宗以来,一直奉行的异论相搅之策。

其实王安石要推行变法,这是本朝前所未有之事,说是摸着石头过河也不为过,天下除了王安石,恐怕任何人包括官家对这次变法都没有底。

官家需要伱司马光作为一个工具人留在朝堂上。

这个猜测也是有可能的。

司马光其实也不想恶心人,他知道自己不受官家待见,想要先走一步,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司马光连续三次向官家请郡,我自己到地方去总可以了吧?

但是马上要用王安石变法的官家,却非得派章越来挽留司马光。

章越心想,自己这么说,不就是将官家给得罪了吗?

章越立即道:“内制乃定策元老,在濮议之中又立倡皇考之说,有拨乱反正之功,当初在谏院时,为敢言之臣,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封疆大吏,内制都直言无讳,敢于批评。”

“如今国策未定,正需借重内制学识和才华,最重要是内制不党,为官清廉,再论及执拗二字,天下除了王介甫,无人可及内制。”

司马光看了章越一眼道:“待制真了解老夫么?”

章越道:“下官不敢说了解,但下官知道无论是先帝还是今上都知道内制是国之柱石,如今朝堂上实离不开内制。”

到底官家舍不得司马光走到底是哪个原因?

皇帝也说得很模糊,能讲出的道理,往往不是真的道理。

最后章越恳请道:“还望内制为社稷留之。”

司马光看了章越一眼,最后缓缓点头。

他从屋内仰望天井里停歇的飞鸟,如今他却是困在汴京,是要走却走不了。

章越见司马光答允,自己也是松了一口气,可以回去与皇帝交差了。

熙宁二年二月,王安石拜参知政事。

王安石上一任便大刀阔斧。

同月,王安石请置‘制置三司条例司’,凌驾于三司之上。

此三司条例司本是官家为司马光准备的,他即位之初便打算让司马光设一个裁撤国用的班子。如今便给王安石以理财的名义给用了。

王安石总领其事后,为三司条例司安排班子,他向官家推举的第一个官员便是章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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