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第198章 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第198章 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安泰楼,这是省城最有名的酒楼,安泰楼地近安泰河,远处是南门大街。

陈行贵,黄碧友,张豪远三位新晋童生,在安泰楼包下了两桌,宴请朋友。一群朋友在一起,大多如此,总要一名充当金主,一名人缘最好联络众人。

陈行贵自书院时,就一直是充当金主的角色。这一次酒宴,自也是他操办的,邀请的不少是他交游多年的好友林延潮自也是被奉上宾。

“林兄,许久不见!”

林延潮见了喜道:“于兄!”

来人正是于轻舟,以往林延潮在濂江书院最好的朋友。

两年不见,于轻舟唇边有了一抹胡须,多了几分老成。林延潮见老友,不由拍着他的肩膀道:“于兄,差一点没认出你来。”

于轻舟笑着道:“林兄,不也是如此,嗯,还未恭喜林兄进学呢,当初在书院时,我就知以林兄的才华,他日绝非池中之物,定是让我等瞠乎其后,果真没有料错。”

林延潮笑着道:“中了秀才也是侥幸罢了,谈不上什么瞠乎其后,倒是于兄,你这一次榜上有名,实是为你高兴。”于轻舟这一次府试也是上榜。

于轻舟笑了笑道:“比起林兄你来,不值一提啊!听闻你岁试又取了第一等,我就先在此预祝你乡试高中了”

林延潮哈哈一笑道:“多谢吉言。”

“宗海兄!”朱向文亦是向林延潮致礼,朱向文这一次虽过了县试,但府试落榜。

林延潮拱手道:“朱兄,听闻你成婚,我未能亲自道贺,实在抱歉。”

朱向文腼腆地道:“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女子罢了,还是要多谢林兄在我大喜之日,送的厚礼。”

朱向文后,林世璧也是来向林延潮行礼,此人原来与林延潮同舍时,两人不交一言,但眼下也是主动致礼。

朱向文笑着道:“除了叶向高在福清,咱们这些人里除了余子游倒是都到了,不知余子游为何没来?没请他吗?”

林延潮没说话,黄碧友,陈行贵都是笑而不语。

于轻舟道:“余子游他想必这次府试又落榜,故而没脸来吧,他以往在书院时,一贯自视甚高,这次想来打击不小。”

这时陈行贵和他几位朋友,拿着酒杯从另一桌走来,站在林延潮座位旁。

他喝了几杯酒已是有几分喝高了,对他几个好友道:“诸位,我陈某有今日,实多亏我这位兄弟。这次要不是他教我,我还考不上童生呢。”

这几人听了都是笑着道:“原来林相公,还有这个本事。”

林延潮笑道;“陈兄吃酒吃醉了,我实不敢当。”

一人道:“林相公,你不要谦虚,行贵方才都与我说了,听闻这位黄兄和张兄,也都是亏你指点,这才府试中第。你如此了得,以后不如当个教书先生。”

陈行贵不屑道:“教书先生算什么,我看宗海不仅可以去书院教学,即便是县学,府学也是可以去的。”

林延潮笑着摇了摇头道:“陈兄你是真醉了,大家切莫当真。”

陈行贵半开玩笑地对林延潮道:“先生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林延潮侧开身笑道:“快拖下去醒酒来着。”

众人都是一阵哄笑。

这边众人高谈阔论,另一边的几个桌子上的客人,也是看着这一幕。

这安泰楼平日来的多是文人骚客,故而多半是读书人出入其中。

见了林延潮这一座,众人不由谈论道这几个读书人是谁,诸如此0类的话题。

一名穿着襕衫的秀才道:“哦,那是几位府试刚取了的童生啊。”

“难怪如此,少年得志啊。”

“那居中那穿着襕衫的少年,不是童生吧?”

“不是,不过听闻这几个童生,都是此人教出来的。”

“什么,秀才能教出童生来,这么说此人若中了举人,不是可以教授秀才了。可笑,可笑!”一名穿着锦衣的士子出言嘲讽道。

那秀才也不动气,当下停著道:“未尝不可,兄台是外地来的?”

那人拱手道:“正是,在下从临川来闽中游学的。”

穿着襕衫的秀才当下肃然起敬道:“临川出才子,晏殊,曾巩,王安石,罗和章都是文章大家啊!”

那人笑着道:“还好吧,听闻闽中有海滨邹鲁之称,人文益盛,故而我不远千里来此交游,但看了多日,也未有几人可以入眼的。”

这秀才看对方言语如此托大,觉得此人必有所持,也不敢得罪,当下笑着道:“那么兄台,眼前这穿着襕衫少年就算我们闽中英杰了。”

“哦,怎么说?”

秀才道:“这位是我们闽中的才子姓林名延潮,字宗海,十四岁赴县试,十四岁即进学中了秀才,你说厉害不厉害?”

“十四岁的秀才也不算什么,在我们临川,在绍兴苏杭那,十一二岁中秀才的,也是不少。说来惭愧,我二十一方才中举人,在同乡里算是愚钝的一个了。”

这秀才听了对方竟是举人,当下道:“原来是孝廉啊,失敬失敬。”

“不值一提!”

与秀才同桌的一名儒生,听此人口气甚大,有几分不忿当下道:“这位孝廉老爷有所不知,朝廷已是颁布诏令,嘉这位林宗海为贤良方正之才,过了几日公告就要下来了。”

终于这临川士子稍稍动容道:“贤良方正?听闻以往只授予博学的宿儒,授给这么年轻的少年,恐怕有蹊跷吧。”

“这我倒是不知了,听闻是本省提学嘉奖其好学吧。”

一名胥吏模样的人,从前桌转过头来道:“错了,错了。”

那几人笑着道:“原来是周官人,正要请教呢。”

那周官人夹了一大块鱼,笑着道:“几位兄台都说错了,这林宗海啊,去年中了秀才,成了廪膳生后,今年府试为出身寒门的士子作廪保时,不收一钱。这才令督学老爷赏识其,求朝廷奖他为贤良方正啊!”

“原来如此。”

“听来倒有几分意思。”那临川才子淡淡地道。

桌子旁,几位老儒生听了这里话,也是议论道。

“原来是这后生啊,我看过闲草集,此子文章具佳,无论古文还是时文,都可称上一流。”

“你说得那片古文,莫非是那篇为学,我初时还不在意,后听说此人举为贤良方正。不由诧异,于是去看看他的文章,就读了这篇为学。”

“陈公,你是我们几人里古文的大家,你的评论必然公允,我等洗耳恭听。”

那老者笑了笑道:“不敢当,不过此子这篇文章,可以称得上是朴中见色,平中有奇,而且文章句句意味深长。听闻不少闽中本地的社学,都已是开始拿这篇文章来给儒童发蒙,以作劝学。”

一人道:“善,这样的文章,给蒙童来读再好不过了。”

“是啊,小小年纪就能立言,实不容易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议论,这临川士子都是听在耳里。

当下他走到林延潮那一桌道:“在下临川士子,姓汤名显祖,草字义仍,见各位谈笑风生,故而想来此结识一番。”

听对方自报家门,在座的人有不少人都是认识。

数人站起身来,一脸吃惊地问道:“这位莫非就是汤临川?红泉逸草就是阁下的大作?”

众人听了都是吓了一跳,能将姓氏与地名一并称呼的,只有内阁大佬,朝廷大员,文章大家才有的待遇啊。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算哪一等?

这临川士子竟是厚颜受之道:“不错,在下正是汤临川。”

听对方承认,黄碧友一脸激动地道:“汤前辈,没料到能在此遇到阁下,小弟对你是仰慕已久啊!”

林延潮也是震惊,没料到去外面吃一顿饭,也是碰上汤显祖大大,这也太意外了吧。

一旁黄碧友怕林延潮不知,当下介绍道:“这位就是写了红泉逸草的汤临川啊,此人十四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而今已是名满天下。”

林延潮怎么不知汤显祖呢?只是没有料到他眼下的名声,已是到这个地步了。

他记得史书上有说,首辅张居正为了把持科场,让他几个儿子科场高中,三个儿子,都与汤显祖等名士交好,为其子及第制造舆论。

连张居正也要让儿子结交的人,说明汤显祖还没中进士时,就早已名满天下了。

陈行贵觉得汤显祖有几分人前装逼,当下不快对林延潮道:“此人也敢自称什么汤临川,不知有几斤几两?”

汤显祖耳尖听了笑着道:“不多不多,八斗而已。”

这口气丝毫不谦虚,用当年谢灵运赞曹子建的话,才高八斗的例子。

林延潮心道,记得历史上汤显祖如此大才,会试也是落榜数次,张居正三个儿子都中了,他也没中,到了张居正死后才出头,莫非就是他如此狂傲所至。但林延潮又想,可是看他写的牡丹亭,却不像这等人啊。

当下众人将汤显祖推了首座,他也是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筷子来就吃着,一口酒,一口菜的,也不与别人对饮的。

众人只当是名士风流,丝毫不以为意。

汤显祖吃了一半,对林延潮道:“这位是延潮吧!我方才听了你的才学,你这等士子在闽中也算是凤毛麟角了。方才听说你有一篇为学不错,可否让我一睹?”

林延潮眉头一皱,此人直呼己名,实令自己不快。

众人都是欣喜,汤显祖这样的才子愿与林延潮结交,显然延潮的才华,已得到他的认可。

林延潮淡淡地道:“简陋文章倒是未曾放在身旁,让汤前辈见笑了。”

一旁张豪远哪里肯林延潮错过这样机会,当下道:“这篇为学文章我甚爱之,试背给汤前辈听如何?”

黄碧友也是替林延**捧道:“也是,汤前辈是文章宗匠一般人物,今日偶遇,必是要评鉴一番。”

汤显祖微微颔首道:“甚好。”

当下张豪远念道:“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

他将林延潮一篇文章尽数背下,在场有几人没看过林延潮这篇文章的,也是点点头。

“汤前辈以为如何?”黄碧友问道,若是汤显祖能称赞林延潮的文章一两句,那么不久林延潮的名字,也会更广为人知。

汤显祖道:“还算可以入目,不过文意平平,却没有十分出彩的地方。”

听了汤显祖这话,顿时好几人不快,也有人心想能得汤显祖如此评价的文章,也是不错了。

汤显祖忽道:“余当年夜宿秋江,得诗一首与诸位分享。”

众人都是道:“愿洗耳恭听。”

但听汤显祖吟道:“寂历秋江渔火稀,起看残月映林微。波光水鸟惊犹宿,露冷流萤湿不飞。”

汤显祖念完,众人回味在诗句之中,这首诗听来,有种初读枫桥夜泊的震撼。

众人本有几人不平,但此刻也是为汤显祖才华震慑,不敢再说什么。对于有才华的人,大家都是敬重的。

见汤显祖露出得意之色,林延潮皱眉问道:“汤前辈,会试在即,你不去京师交游,为何会来到闽中呢?”

汤显祖笑着道:“会元,状元对某而言如探囊取物,功名于我似浮云尔,眼下周游天下,不过随性所致。”

众人都是敬佩,心道这才是名士风范啊,视功名如粪土。在座有一名年轻人一脸敬仰地道:“若是我有汤前辈这等心胸就好了。”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当下道:“汤前辈,在下有一个疑惑一直不解,向请教汤兄一二可以吗?”

汤显祖又喝了口酒,面色涨红地道:“好,你问吧。”

林延潮道:“汤前辈,在下读论语时,偶尔见澹台灭明,敢问前辈,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众人听了都是一晒,心道林延潮这叫什么问题。

汤显祖当下道:“澹台灭明,当然是两个人呢。”

林延潮又追问道:“这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

汤显祖想了一下道:“自然是一个人。”

林延潮点点头道:“多谢汤前辈赐教。”在座的人,顿时脸色都变了下来。

这章传晚了,不过是四千字的大更,求一下月票哈。

(本章完)

199.第199章 识破(一更)

第199章 识破(一更)

众人脸色很难看,这位汤显祖犹自不知,继续在那喝酒吃菜。

陈行贵斜了汤显祖一眼,当下道;“汤前辈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来,我来敬你一杯!”

汤显祖笑着道:“好,好,闽中的文风不怎么样,但酒却不错。”

当下汤显祖随意喝了一口,陈行贵却是满饮,当下不快地道:“汤前辈,你酒杯里养鱼啊,怎么没有饮尽啊?”

汤显祖听了陈行贵这不恭敬的话,不悦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粗俗。”

但见陈行贵瞪着自己,汤显祖嘀咕了一句,将一杯酒尽数喝下,面色更是涨红。

陈行贵问道:“汤前辈,澹台灭明当年在吴国讲学,死后就葬在江西,你居然不知?”

汤显祖脸色一变,勉强笑着道:“哈哈,我怎会不知,故意戏言,戏言你知道吗?”

于轻舟道:“澹台灭明也就罢了,尧舜是一个人的话,也能说出来,就是我闽中三尺孩童也不如汝这般无知。”

汤显祖听了握住酒杯,连忙道:“我方才喝醉了,故而听错了,尧舜乃是圣贤,我怎么会不知道。”

陈行贵又斟了一大碗酒给汤显祖道:“你醉了?我看还早着呢?给我满饮这杯。”

“这我喝下去要醉死了。”汤显祖为难道。

“你方才不是说我们闽中文风不怎么样,酒却不错吗?请你喝,你还不喝。”

见一桌人杀气腾腾地看着他,汤显祖只能眉头一皱,强自喝下。

这一杯酒下去,但见这汤显祖已是在那晃晃悠悠。

“我问你,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陈行贵瞪着眼问道。

“一个人!”汤显祖强撑着身子答道。

“嗯,一个人?”张豪远追问了一句。

“不,不,是两个人,尧舜才是一个人。”汤显祖立即改口。

“叫你两个人!”陈行贵一掌往汤显祖的头上扇去。

“一个人,一个人。”汤显祖一脸畏惧地道。

“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两个人,不,是一个人,”汤显祖被打几下,当下怒道,“我汤显祖是堂堂举人,名闻天下的大才子,你们竟敢如此对我?信不信我拿你们见官。”

顿时一桌人都是怒了。

“汤显祖会连尧舜一人两人都不知?”

“冒充汤显祖来我们这骗吃骗喝,戏弄我等?”

“胆子不小啊!”

黄碧友骂道:“说你到底是谁?”

“说了,我真是汤显祖!”

“娘的,真不打不行了!”几个巴掌下去。

对方才连忙道:“我说,我说,我是汤显祖的堂弟,我叫汤家祖。”

“真的?”

“真的真的,肯定的真的。”

“我问你汤家祖,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汤家祖哭着道:“当然是一个人。”

“真的是一个人?”

“是,是。”

“我看不对,劈成两半,就是两个人了。”

“大哥,我求你别这样好吗?”

陈行贵说完几个人又要上前去打汤家祖,林延潮拦住了道:“此人方才吟得那首诗,确是上佳之作,我以往没有听过,想来确实是汤临川所作。此人不是他的亲戚,也是有几分关系,给他留几分颜面吧。”

听了林延潮这么说,陈行贵才放开汤家祖。

汤家祖讨好地看了林延潮一眼道:“我确实是临川汤家,出门至闽中游学遭了贼,盘缠被偷尽,故而囊中羞涩,托了家兄之名到处招摇,骗吃骗喝,没料到这位相公一眼就识破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读书人游学四方,总有落难的时候,我是相信你是出自临川汤家,这有点钱你暂且拿去用吧。不过不要再到处招摇,如此污了令兄之名。”

说着林延潮拿了两百钱出来,陈行贵道;“宗海,在我这里,哪里有你花钱的地方。”

说着陈行贵对汤家祖道:“若是再让我看到你冒名招摇撞骗,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了。”

说着陈行贵随从拿了五两银子给汤家祖。

汤家祖听了连连称是,当下颜面离去。

安泰楼,楼上楼下的客人本是听了汤显祖的大名,都是要来一睹其人,但却见得被林延潮识破的一幕。

众人见林延潮这般处置这西贝货,不由都是点头,赞其厚道。

众人心想虽是没见到汤显祖这样的大才,但见到林延潮这位渐渐崭露头角的闽中才子,也是不错。

不提十四岁的秀才,就是朝廷被授予贤良方正,以及那篇被社学选为作为儒童发蒙之用的为学,已足以令人别人重视了。

经过审汤家祖一事,方才闲谈的老儒,官吏,读书人都是来到这一桌,与林延潮相识。

一人道:“林相公,以你现在的名气,眼下来个假的,真的也就不远了。”

另一人道:“林相公,我看你的文章,假以时日,不会在这汤显祖之下,待他日我闽中也出一位大才子,汤临川算什么,林侯官才是。”

奉承者有之,提点者有知,还有几名老儒也是对林延潮文章提出建议,甚至批评。

面对众人赞誉,批评,林延潮也知这世道,不是与你说好话的人,就真心为你好,说你不是的人,就厌恶你的。

比起认同你夸奖你的朋友而言,诤友也是同样难得,更多是一种关心劝诫。

特别是这几位老儒,其中不少还是与林垠,忘斋先生一辈的读书人,对于他们的批评,林延潮是虚心接受。当然也有几个人存心捣乱,在他们眼底,老子的文章就是天下第二(第一是王世贞),这样的人,林延潮也是不去理会。

酒楼上大多数人,还是善意的,这是林延潮可以感受到的,无论是前辈的谆谆教诲,还是同辈间的激励,都令林延潮很感动。

林延潮心想,闽中学风敦实醇厚,读书人这么多,若是我的尚书古文疏证,能得府中学子赏识,那么就算不用身在两京,苏杭这样文风鼎盛之地,不久以后,也能如王世贞,汤显祖那般名满天下。

正巧这时有一人问道:“数月之后就是乡试,不知林相公在读什么书?”

林延潮借过话头道:“在下既是读书,也在著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